她抱怨道:“怎么这么不小心。”
白尘烬没有回答。
他手指一松,那尊断了头,沾染了他新鲜血迹的木佛,“咕噜”一声,滚落下来,正好掉在沈染星的衣襟上,留下一点湿热的红。
他却恍若未觉,只是有些僵硬地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
他俯下身,靠近她。
沈染星心一跳,仰起头,与他对视。
白尘烬伸出手,指尖轻轻抚上她的眉眼,冰冷得如同寒玉。
他的动作温柔而缱绻,却又危险而眷恋,不知是因冰寒的触感,还是那毛骨悚然的氛围,沈染星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白尘烬的手指缓缓向下,抚过她的脸颊,她的下颌,她的脖颈,停顿在她颈侧的命门处。
他就那样静静地按着,停了许久,许久。
命门被控住,沈染星梗着脖子,全身僵硬,完全猜不透他此刻想做什么。
是确认她的存在?
还是……在衡量着什么?
她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直到她感觉那处血管几乎要被他指尖的寒意冻僵,血液都快要凝固时,白尘烬才终于松开了手。
沈染星暗暗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只觉得后背惊出了一层薄汗。
她心中愈发确定,白尘烬大抵是真的疯了。
这短短几日里,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她正心乱如麻地想着,却听见白尘烬开了口。
“回来可累着了?”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却过分温柔。
沈染星不解地看着他。
他微微偏头:“要不要休息一下?”
沈染星看着他微弯的眉眼,那弧度看似温柔,却与他空洞无神的眼眸,形成了极其诡异的反差。
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骨窜了上来。
陷阱!
这绝对是陷阱!
以她对这个男人偏执性格的了解,但凡她此刻敢顺着他的话,答一个“要”字,或者流露出半分疲惫脆弱,眼前这个幽魂,绝对会当场表演一个什么叫彻底失控,什么叫毁天灭地的发疯。
沈染星立即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语气坚定:“不用!我睡了那么久,骨头都躺软了,正需要起来活动活动筋骨……”
说着,她的视线开始离开白尘烬,转头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这一看,她再也说不出话来,顿时头皮一阵发麻。
这间不算宽敞的密室石壁上,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地摆放、镶嵌、甚至可以说是硬塞了无数尊小佛像。
它们形态各异,却都带着相似的悲悯面容,在昏黄跳动的烛光映照下,那些佛像的眼睛仿佛都在无声地注视着她,简直令人窒息。
地上更是杂乱地堆砌着一堆,又一堆木佛,几乎无处下脚,整个空间看起来不像居所,更像是一个被废弃的仓库,或者说……
像一座阴森恐怖的地下陵墓。
想到“陵墓”二字,沈染星猛地记起,白尘烬提前给她定制棺材的事。
她脖颈僵硬,一寸一寸低下头,看向自己正坐着的地方。
触手是冰凉光滑的木质,带着新木特有的淡淡气味,形状规整,空间狭小……
夭寿啊!
真的是一口货真价实的棺材啊!
沈染星蓦地睁大了眼睛,瞳孔因震惊而收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在棺材里坐了这么久!
刚才推开与白尘烬对峙的紧张,让她完全忽略了身下的“床”,是何等卧槽的存在!
此刻反应过来,她什么都顾不上了,手忙脚乱地,就要往外爬。
白尘烬看着她动作,出声问道:“你想做什么?”
沈染星撑在棺材边缘,头也不抬:“废话!当然是离开这里啊!立刻!马上!”
白尘烬:“为什么?”
“还有他妈的为什么啊?!”沈染星终于忍不住爆了粗口,抬起头怒视他,“我只是昏迷!昏迷你懂吗?不是死了!睡什么棺材啊!这玩意儿一点都不吉利!!晦气死了!!”
她气得泛红的脸颊,眸子灼人。
白尘烬居然还伸出手,按住了她的肩头。
他的力道并不重,甚至算得上轻柔,但那手掌却稳得可怕,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
因此,沈染星如何挣扎扭动,都无法撼动分毫。
沈染星简直不敢相信,抬头瞪着他。
他看着她:“为什么不吉利?”
沈染星真的要被给气笑了。
这个人真是无聊透顶!
明知故问!
白尘烬的确是在明知故问。
天知道,他已经多久、多久没有见过这样鲜活、会生气、会骂人、眼睛里闪烁着耀眼火光的她了。
多久没有和她进行这样对话了。
久到……他自己都忘记了时间。
此刻,沈染星看着他的眼睛,心竟蓦地软了下来,语气也温和起来:“我害怕在这里。”
白尘烬静静看了她几息,低低应了一声“好”。
然后,他俯下身,双手穿过她的腋下,稍一用力,便将整个人从棺材里抱了出来。
沈染星伸手,小臂交叠,圈住他的脖颈。
身体紧密相贴的瞬间,沈染星才猛地察觉到,白尘烬身上的冷,并非仅仅是体温偏低那么简单。
他宽大的黑色单衣之下,竟然真的凝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晶。
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那股刺骨的寒意,落在他怀里,甚至有些硌人。
沈染星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诧异地问道:“你这是去雪地里打滚了?”
这密室之内,虽阴冷,但也绝达不到结冰的程度。
“没有。”
白尘烬回答简短,抱着她的手臂很稳,正一步步踏上通往地面的石阶。
沈染星抬手,在他垂落在胸前的一缕墨发上轻轻一抓,便捋下了一把冰晶,细碎的,还闪烁着微光。
那些冰晶在她温热的掌心渐渐融化,寒意让她白皙的手掌瞬间泛起了红色。
“那这些冰是哪里来的?”
她摊开手,将半融的冰展示给他看。
白尘烬的声音平静无波:“自己生成的。”
沈染星闻言,顺手就将掌心的水迹擦在了他胸口的素帛上。奇异的是,那点水迹刚一碰到他,竟瞬间化作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白气,消散在空气中。
而就在这一瞬间的接触中,沈染星感觉到,他心口的位置,隔着一层素帛,竟是滚烫的。
此刻的他,简直像一台内部超负荷运转,外表不断凝结冰霜机器。
“你真像一台制冰机。”沈染星忍不住吐槽道。
“什么叫制冰机?”
“就是一种可以制造出冰块的工具。”
“我不是硝石。”
白尘烬一本正经地纠正她。
沈染星反应了好几秒,才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这里的人通常使用硝石溶于水吸热来制冰。
这过于认真的回答,莫名戳中了沈染星笑点。
她忍俊不禁,把头埋进他心口,闷闷地笑了起来。
白尘烬看了一眼她微微耸动的肩膀,脚步平稳,没有打断她。
门吱呀打开,沈染星察觉到光线大亮,抬起头,眯了眯眼。
他们出了地下密室,她的眼睛瞬间亮起了光彩。
庭院里,春日暖阳如同碎金,倾泻而下。
院中花事正盛,姹紫嫣红,争奇斗艳,鸟儿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微风拂过,花香馥郁,花瓣如雨般簌簌飘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彩毡。
沈染星被这春色惊艳得一时失语,半晌才喃喃道:“现在……是春天了?”
“嗯。”
白尘烬应道,抱着她踏入了这片春光烂漫之中。
沈染星:“所以我昏睡了三个月那么久了吗?”
白尘烬:“是一年三个月又五日。”
一年?!
沈染星倒吸一口凉气。
她在现代明明只度过了一周左右的时间。
难道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竟然不一样?
可如果时间过去了这么久,这具身体按理说……怎么可能还维持着生机?
“那这具身体,已经死……死过了吗?”她问。
所以她才被放在棺材里,所以他的第一反应,才是检查她的命门?
“没有。”白尘烬低头看了她一眼,“我想办法,维持住了你一抹气息。”
听到这话,沈染星松了口气:“谢谢。”
随后,她看着周围陌生的景致,又问:“我们现在是去哪里?”
白尘烬抱着她穿过繁花似锦的庭院,踏上一条蜿蜒的游廊。
游廊两侧朱栏雕画,爬满了生机勃勃的紫藤花穗,阳光透过交错的花叶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
“去化一下我身上的冰。”他回答道。
温泉池氤氲着白色的热气,如同仙境瑶池。
池水清澈,底下铺着光滑的鹅卵石,几处泉眼汩汩地涌出热水。池边怪石嶙峋,生长着喜湿的蕨类植物,更远处是掩映的翠竹。
白尘烬泡在温热的池水中,黑色的单衣被水浸透,宽大的袖摆和衣袂如同墨色的水藻般,漂浮起来,缠绕在他周身。
他靠着池壁,大半身子浸在水里,只露出缠绕着素帛的脖颈和头颅。
沈染星坐在池边的光滑大石上,将裤腿挽到膝盖,一双小腿白皙纤细,浸入温暖的泉水中,轻轻晃动着,激起圈圈涟漪。
温泉水声叮咚,沈染星的声音夹杂其中:“你身上的素帛,是新的。”
她目光落在他脸上那严实的包裹上:“感觉和从前的有些不一样了,纹理更细密些。”
“是,”白尘烬声音平静,“之前的损毁了。”
“和国师打斗的时候损毁的吗?”
“嗯。”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平静,倒像是寻常夫妻在唠着家常。
沈染星用脚尖撩起一点水花:“你现在连脸上都裹起来了,是因为比之前更严重了吗?”
白尘烬沉默了一下,在水中微微点头。
“这个温泉还挺舒服的,应该可以缓解你的症状吧?”
“可以,”白尘烬解释道,“这温泉里,混了特制的药材。”
沈染星看着他被包裹得密不透风的模样,心中那份好奇与担忧终究压过了其他。
她一手撑在身侧微湿的石面上,身体前倾,另一只手就朝着他脸上的素帛探去:“我可以看看吗?看看素帛下面的样子。”
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时,白尘烬倏地抬手,精准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掌,因为泡在温泉里而有些烫人。
“迟点吧。”他说。
沈染星看着他眼底那片沉寂的蓝色,没有坚持,顺从地收回了手,重新坐好:“也行。”
泉水叮咚,风吹竹叶沙沙地响,暖融融的水汽熏得人有些慵懒。
沈染星的视线越过氤氲的水汽,落在不远处一条曲折小径上,茂密植物半掩,幽深不知通向何处。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沾到的草屑,准备过去看看。
不料,才刚转过身,斜刺里,突然伸来一只手,猛地捉住了她的脚踝。
沈染星才低头。
一股向后的拖拽力道传来,脚底在湿滑的石面上一滑。
惊呼一声,她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直直地朝着后面倒去。
这个疯子!
干嘛突然绊她!
她心中又惊又怒,在心里狠狠骂了一通。
可预想中摔在坚硬石头上的疼痛并未到来。
噗通。
水花四溅。
她跌入了温暖的泉池中,准确地说,是落入了一个坚实而滚烫的怀抱里。
还不等她从这突如其来的落水中回过神,白尘烬的手臂猛地收紧,几乎失了控,近乎野蛮,将她狠狠地按在了池边的石壁上。
温热的池水漫过她的腰际,他的胸膛紧密地贴着她的后背,心跳声如同擂鼓,透过湿透的衣物重重地敲击在她的脊椎上。
他越搂越紧,手臂勒得她肋骨生疼,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唔……松,松一点……”沈染星难受地挣扎了一下,伸手去推他的手臂。
然而,白尘烬的力道没有丝毫松懈。
他反而弯下腰,将头深深地埋进她湿漉漉的颈窝里。
“染星,”他说,“别离开我。”
第87章 再也不离开了
沈染星抬手, 掌心抵在他额间,用力往后一推:“你再不松一下力道,我他妈就要被你勒死了。”
话音刚落,身后的人竟也轻易被她推开了。
沈染星立刻抓住这空隙, 猛地转过身, 想要拉开一点距离, 看清他此刻的神情,再好好跟他算账。
然而,身体刚转过去, 他紧接着又逼近了一步, 小腹处便被一个灼热物体抵住。
那触感太过鲜明, 隔着湿透的紧贴在身的薄薄衣料,硌得沈染星浑身一僵。
她抬起眼,恰好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灰蓝色眼眸。
那里面不再是辽辽一片冰原,而是翻涌着暗沉漩涡,愈发暗沉, 她莫名看出了压不住的疯狂。
沈染星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 甚至没能吐出一个音节, 他的阴影便已彻底笼罩下来。
他一手扣住她的要, 俯身,狠狠地覆住了她的唇。
不是温柔的触碰,也不是缠绵的厮磨,而是像一头猛兽,一头饥肠辘辘的凶兽, 咬住了自己的猎物。
唇瓣带着温泉的热度,湿润而滚烫。
他几乎是粗暴地撬开了她因惊愕而微启的齿关,湿滑的舌尖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 长驱直入,蛮横地扫过她口腔内的每一寸领地,纠缠住她的软舌,用力地吸吮、舔舐,带着一种仿佛要将她整个人拆吃入腹的凶戾。
沈染星反应过来,也毫不示弱,迎上去。
齿关相撞,舌尖缠斗,像两匹争夺领地的狼。
水珠顺着白尘烬的下颌滴落,在沈染星锁骨处碎开。
她抬手,抓住他湿透的黑发,只轻轻一抓,他居然顺势仰起了头,凌厉的喉结展露无遗。
沈染星想也没想,侧过头,直接狠狠咬了上去。
白尘烬闷哼一声,眼底烧起更暗的火焰,扣住她的后颈,迫使她抬头,再次吻下来,比刚才更凶,更急。
两个人似乎都在发泄,吻起来丝毫怜惜,似乎都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思念、恐惧、失而复得的狂乱。
不知谁的牙齿磕破了谁的嘴唇,交缠的唇舌间,铁锈味弥漫开来。
两人一顿撕扯,白尘烬的衣襟敞开了。
沈染星的手滑进他敞开的衣襟,手指骨节突出,死死抓住了他身上的素帛。
他的掌心贴着她腰侧往下,布料湿透后紧贴皮肤,几乎不存在任何阻隔。
温泉哗啦作响,水波随着他们的动作激烈荡漾。
沈染星手准备用力,一把扯松他身上素帛的时候,手腕突然被扣住。
……
混乱戛然而止。
水波也渐渐平息,只剩温泉的叮咚声。
两人额头相抵,都在剧烈喘息。
白尘烬一手搭在她腰间,一手攥着沈染星放在他心口的那只手,水珠从他额发滴落,滑过紧绷的下颌线,落入她心口。
沈染星觉得喉咙发干,不知该不该问他为何不继续……
这时,他的声音在她的头顶响了起来:“染星。”
“嗯?”
他的声线不再是以往那种冰冷的质感,更像是直接从喉咙深处艰难摩擦出来,带着可怕的涩意,每一个音节都承载着过于沉重的情绪:
“真的是你。”
短短的四个字,却像是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带着压抑不住的震颤。
那种震颤不知从何而起,他灼热的呼吸,他紧紧箍在她腰背的有力手臂,紧绷的下颌线,乃至于他整个高大的身躯,此刻都陷在一片难以自控的震颤之中。
这感觉,不像是因为激动,反而更像是孤身一人落入了冰天雪地的荒原,刺骨的寒意几乎要将他从内到外彻底冻僵、撕裂,此刻终于寻到一丝热源,那冻僵的躯体本能地发出求生般的战栗。
沈染星有理由相信,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彻底失去了对一切情绪的掌控,否则,他绝不会在她面前,流露出如此近乎崩溃的脆弱。
这些情绪太过强烈,也太过脆弱,简直都不像他。
更像是一头抛弃在寒冷天地里,伤痕累累的幼狼。
沈染星是第一次看到他这副模样,简直无法形容此刻心头的震颤与触动。
她轻轻搂着他:“是我。”
白尘烬却没了反应。
沈染星又道:“我真的回来了,再也不离开了。”
他顿了顿,佝偻着背,低头埋在她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嗯。”
沈染星发现他的情绪似乎稳定了一些,问道:“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不是我?”
在沈染星的印象里,他情绪不弱,只是言语吝啬得可怜。
特别是在这种情绪剧烈波动的时候,她其实并不期望能得到他详细的解释。
只是想和他说说话,用这种方式分散他那过于沉重的情绪。
白尘烬静默了片刻,就在沈染星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的声音响了起来,似乎恢复了些许平日的淡然:
“我怕。”
“怕什么?”
“怕此时的你,仍是幻觉。”他顿了顿,“我时常能听到你的声音,可一旦我循声去找你,那声音便会立刻消失。”
沈染星心脏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细细密密地疼。
她抬起手,一遍遍轻柔地抚摸着他湿透的紧绷的背脊,仿佛要抚平他所有的不安:“我没有消失,你看,我能碰到你,我是温热的,我是真的,真的回来找你了。”
白尘烬搂着她的力道重了重,声音闷在她颈间:“方才,我听到了棺材里的响声,感觉到你从里面坐起来。但是,我不敢抬头看你,怕看到你之后,你便会像从前的几次一样,在我眼前消散。”
“我想着,即使看不到你,只要能感受到你在身边,也是好的。你可知我有多害怕?我被无数人追杀,被父母家族流放,被师父用尽手段折磨,我也从未感受到过什么是害怕。”
“可我真的害怕你离开我。我不知道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将你留住。我听说你的生死状已经失效,不再受制于国师了。所以我想我想把这个最后的威胁也除去,尽快除去!这样你才能真正安全,才可以放下所有顾虑留在我身边。”
在那之后的事情,沈染星自然是知道的。
无非就是他拼尽全力,甚至不惜以身犯险去刺杀国师,换来的却是一场空。
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却只是一场空。
她心口又开始发闷,曾经她无数次在心底质问,为什么要那样逼她,逼她选择离开。
如今,看着他这副模样,她又在想,这世道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白尘烬接着道:“可你还是出事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沈染星第一次生出一种想要将他揉进自己骨血里的冲动,他不知是想通了什么,此刻完全剥离了身上那层坚硬的保护,不再掩饰自己的脆弱与恐惧,每一个字,都对她袒露最不堪一击的内里。
他甚至不再掩饰那种少年的依赖性,把她抱起,让她坐在池边,埋首于她的怀里,仿佛怎么也听不够她的心跳。
被他这样全然依赖地贴着,沈染星只觉得自己的心口,像是刚刚烘焙出炉的软面包,徐徐充盈膨化开来,胀满了整个胸腔。
她在他的气息,醺醺然的,头脑有些发晕,心里却像是涨满了风的帆。
待两人收拾干净,换上干爽的衣物,窗外已是夜幕低垂,星子零落。
房间内的布置,竟与沈染星记忆中在共生苑的居所一模一样,从屏风的图案到窗边的软榻,甚至梳妆台上那不起眼的小摆件,都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简直是一比一的完美复制。
这细致的还原,背后所耗费的心力,让沈染星心头微涩。
然而,白尘烬似乎并不打算就此休息。
他牵起她的手,便要领着她往外走。
“要去哪儿?”
他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沈染星此刻也没有与他争执的心思,经历了方才温泉边的情绪决堤,便也顺从地跟着他。
他牵着她,走过熟悉的游廊,穿过繁花似锦,静谧幽深的庭院。
走着走着,沈染星心中的不对劲感越来越强烈。
这路线……
直到那扇熟悉的地下密室厚重木门再次出现在眼前,沈染星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再也无法向前一步。
石门两侧挑着的红色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投下惨淡摇曳的光晕,将那敞开的门,照得如同巨兽张开的口器,幽深,诡异,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沈染星站在门外,在风中凌乱,死活也不愿意再踏进那扇门哪怕一步。
甚至想到醒来时候,她居然是躺在里面的,脊背起了一身鸡皮。
白尘烬感受到她的抗拒,不解地低头看她。
他居然还不解上了?!
沈染星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问道:“你是想进去拿什么东西吗?我在这里等你。”
白尘烬摇了摇头,语气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不拿东西,我们回去休息。”
回去休息?!
沈染星几乎立即就想起了密室内的景象,那密密麻麻的,无声注视的佛像,那阴森压抑的氛围,还有那口黑黢黢的棺材……
“不可以,我再也!不会进去那个地方!”
白尘烬见她反应如此激烈,伸手搂住她的肩,试图将她往门内带,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诱哄:“里面对你身体好。”
“怎么好法?”沈染星脚下如同生根,纹丝不动。
白尘烬:“这处别院,是我专门为你寻的地址,依山傍水,风水极佳,能汇聚天地灵气,甚是滋养。这间密室,正是阵眼所在。正是藉由此地,我才勉强护住了你最后一抹气息不散。”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沈染星知道,在这短短几句话背后,究竟要付出何等巨大的心血,动用怎样的人力物力,甚至可能……付出了她无法想象的代价。
所以他才会变成如今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这甚至不是形容词,在昏暗的灯笼光下,他浑身缠绕素帛,气息冰冷诡异,简直像真的从地府爬出来的幽魂。
白尘烬说着,声音里渐渐染上一种兴奋与偏执:“我们可以永远住在这里。这里很安全,没有人能打扰我们,也没有人能把你从我身边带走,只有我们两个……”
他定定注视着她,仿佛在规划着一个与世隔绝的的巢穴。
沈染星听着他越说越不对劲,那语气里的疯狂与兴奋几乎要溢出来。
她忍不住抬起双手,“啪”地一下,捧住他被素帛覆盖的脸颊,强迫他直视自己:“白尘烬!你该不会是打算以后我们都住在这里,然后就把这间密室当作我们的寝室吧?”
白尘烬的眼睛在素帛上方,亮晶晶地看着她,虽然没有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就是跃跃欲试。
沈染星干脆利落地否决:“不可以!”
白尘烬定了一瞬,眉眼突然弯了起来,在那惨白的灯笼光下,那笑容非但没有暖意,反而让人觉得阴风阵阵,搭配上密室门口这诡异的环境,更是让人脊背发冷。
他温柔地说道:“习惯之后,你会喜欢的。”
说着,手臂再次用力,便要将她往那扇石门里拐。
沈染星打算试一下,可是一想到里面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景象,想到自己要睡在棺材旁边,被无数佛像注视着度过每一个夜晚,她就浑身汗毛倒竖。
这日子还怎么过?!
她还是没办法说服自己,用力挣脱了他搂住自己肩膀的手:“我不可能会喜欢的。”
话音落下,身前的白尘烬定定立在她身前,没了动静——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结后,会发月拂往事的甜甜番外,妹宝和小白的可能会有[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第88章 很没原则地妥协了
等了半晌, 身前的人没有丝毫回应,没有预想中的妥协,也没有被拒绝后的暴怒。
沈染星疑惑地抬头,才发现白尘烬的面色已然彻底冷了下来, 如同覆上了一层寒霜。
方才那一点诡异的温柔笑意, 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郁的阴寒。
沈染星脑袋“嗡”地响了一声,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又疯了。
她早该知道, 白尘烬本质上就不是什么能循循善诱, 讲通道理的人。
他的骨子里刻着偏执与独占, 行事准则向来以他自己的意愿为绝对核心。
看着他此刻这副模样,再联想到密室里那令人窒息的布置,便可以猜到,在这一年多的分离与绝望中,他的疯病、他的偏执、他的控制欲, 非但没有减轻, 反而变本加厉, 已经深入骨髓。
进去吗?
可那里面的环境实在是太过恐怖阴森, 光是回想就让她头皮发麻,她是真的真的不想再踏足一步。
可不进去的话……
以他现在的状态,若是强行违逆,后果不堪设想。
而且,论力气、论手段, 自己根本争不过他。
也不知他是否还会因为她的亲近,而稍稍顺着她一点?
沈染星按下自己过快的心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上前一步, 伸出手,轻轻地环住了白尘烬劲瘦的腰身。
原本是想放软姿态,撒个娇,说点好话哄他改变主意。
然而,手臂环上去的瞬间,掌心传来的触感却让她心头猛地一揪。
他的腰真的太细了,隔着衣物都能清晰地摸到骨骼的轮廓,完全失去了从前那种充满力量与弹性的肌肉厚实感。
于是,到嘴边的撒娇话语,瞬间变了调:“你怎么瘦得这样厉害了。”
没等白尘烬回答,沈染星深吸一口气,将脸埋在他胸前。
她很没原则地妥协了。
“我们进去吧,进去密室也行,早点休息。”
说完,沈染星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或许,那种完全封闭,与世隔绝的环境,对于此刻精神极度不安的他而言,反而是一种另类的安全感来源。
他在那里面独自度过了那么多日夜,突然间让他完全脱离,他一时间,或许也难以适应。
那就……先顺着他吧。
慢慢地,再想办法,一点一点地,把他哄出来。
沈染星本以为,自己说出这番妥协的话之后,白尘烬会立刻高兴起来,会带着那种得偿所愿的,甚至有些病态的兴奋,迫不及待地把她拉进去。
然而,他没有。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沈染星环抱着他,完全猜不透他究竟在想着什么。
不过,这样抱着他,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冷冽气息,身体相贴的地方传来他温热的体温,这种真实的触感,让她觉得莫名的心安与舒适。
她便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抱着他,等待着。
时间在寂静中一点点流逝,庭院里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白尘烬就像是彻底宕机了一般,没有任何言语,也没有任何动作。
渐渐地,沈染星觉得有些奇怪,环抱着他腰的手臂力道微微放松,想要向后退开一步,看看他此刻的神情。
然而,就在她手臂力道松懈的瞬间,白尘烬却动了。
他突然半蹲下身,一把将她举着抱起来,沈染星惊呼一声,搂紧了他的脖颈。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刚才他一直不动,其实是在默默地享受着自己主动抱他……
所以她松手想要离开时,他才动起来。
……但她没有证据。
白尘烬抱着沈染星,脚步沉稳地动了起来。
一想到即将再次进入那个令人不适的密室,沈染星还是有些紧张,搂着白尘烬脖颈的手臂,便不自觉地更加用力,身体也微微紧绷起来。
然而,白尘烬的脚步却在密室门口方向一转,径直朝着相反的方向走了。
沈染星眼睁睁地看着那扇黑洞洞门,在自己的视线里渐行渐远,最终被廊柱和夜色吞没。
她有些懵了。
忍不住提醒道:“你是不是走错方向了?”
白尘烬不紧不慢走着:“既然你不喜欢,那便不进去了,我们回房里。”
……
沈染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明白,怎么会在那种情况下突然就睡着了。
或许是他身上那熟悉又令人安心的气息,又或许是他抱着她行走时,带来一种规律而令人放松的颠簸,颠得她昏昏欲睡。
总之,她在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甚至睡得格外香甜深沉,连一个梦都没有做。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睡得这样香甜过了。
自从在街角处,看到白尘烬和萧霁雪站在一处,她便一直睡不好。
即便后来回到了现代,躺在熟悉的病床上,也是极易被吵醒的。
次日,沈染星悠悠转醒时,窗外天光已大亮,柔和的光线透过窗棂,洒满房间。
她一睁眼,便看到了白尘烬。
回到现代的时候,每次睁眼,看到的都是纯白的天花板,惨淡得让人觉得无趣。
而此时,视线里,蓦地出现闯入一双她日思夜想的眼眸,一双凝结了万里风霜与深邃星河的灰蓝色眼眸。
原本还带着初醒的朦胧,沈染星在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间,一下子完全清醒了过来,眼睛瞪得圆圆的。
几乎是本能反应,她撑起身子,双臂一抬,就紧紧地搂住了白尘烬的脖颈,整个人像只树袋熊一样挂了上去。
白尘烬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撞得微微向后仰了一下,随即稳稳地承受住,手臂自然地环住她纤细的腰背,掌心带着温热的体温,一下下,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后背,无声地安抚着。
直到这时,沈染星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并非直接睡在床铺上。
她整个人几乎是嵌在白尘烬的怀里。
身上盖着的,是他宽大的的黑色衣袖;头枕着的,是他温热的肩窝;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倚靠在他胸膛和臂弯里。
他就这样,抱了她一整夜。
她抬起头:“你该不会一个晚上都没睡?”
白尘烬垂眸看着她,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嗯。”
算是承认。
“那你手脚不麻吗?”沈染星说着,伸手去捏他垫在自己身下的大腿。
白尘烬摇了摇头,表示无碍。
沈染星不由得有些羡慕,这到底是什么变态体质和耐力,被压了整整一晚上,居然一点事都没有?
她好奇地又捏了捏,甚至还带着点探究意味地拍了两下,感受那紧实肌肉的回弹。
然而,就在她拍第二下的时候,手下触碰的肌肉猛地绷紧。
同时,白尘烬抬手,精准地捉住了她作乱的手腕。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沙哑:“不要乱摸。”
沈染星先是一愣,随即顺着他略显紧绷的身体线条低头一看。
果然,看到了某处的异样。
沈染星脸颊微热,一手撑在他结实的大腿上借力,身体自下而上,抬起头,将唇瓣印上了他那被素帛覆盖的下颌,随后,又缓缓向上。
白尘烬的呼吸一重,扣住沈染星纤细的小臂,一个利落的翻身,将她星结结实实地压在了柔软的床榻之上,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了她。
他低下头,隔着那层素帛,轻柔地在她唇瓣的位置印了一下。
一触即分。
随即,他直起身,毫不犹豫地翻身下床,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微风。
他背对着她,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袍,声音带着一丝尚未平复的沙哑,头也不回,丢下一句:“我唤人进来服侍你。”
说完,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房间。
他一系列行为行云流水,沈染星独自躺在床榻上,看着那迅速消失的背影,彻底愣住了。
这种情景……
说实话,算不上完全陌生。
只是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在她和他刚刚开始纠缠、彼此试探、互相拉扯的时候,他才会有这种……把人撩拨得心痒难耐、情绪都被吊到了半空,然后他自己却像个没事人一样,干脆利落地抽身离开,留她一个人面对一腔无处安放的躁动。
这种感觉,糟糕透了!
沈染星郁闷地捶了一下床褥,觉得自己仿佛辛辛苦苦玩了一局攻略游戏,好不容易推进到了关键剧情,结果一个闪退,直接回到了最初的存档点!
如今一切都要从头再来,重新摸索这个变得愈发阴晴不定人。
一想到闪退,她记起了自己选择回来的一个重要原因——
外界岌岌可危的形势。
国师似乎占据了上风,萧霁雪一行人处境危险,甚至可能牵连整个共生苑和她苦心经营的妖院。
沈染星叹了一口气,坐起来,动手整理身上有些凌乱的衣裳。
白尘烬现在这个状态,恐怕不会轻易放她离开这处别院,更不会让她轻易卷入外界的纷争。
急又急不来,必须得想一下办法。
当务之急,是先了解一下外面的情况。
等他说的服侍的人来了,或许可以试着打听一下消息。
这么想着,沈染星的焦躁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
她刚整理好衣襟,抬起头,好不容易等来了服侍的人,整个人却瞬间石化,彻底傻眼了。
她呆呆看着所谓“服侍的人”,鱼贯而入。
她知道白尘烬此刻的精神状态有些不正常,行事不能以常理度之。
但是,她万万没料到,他口中的“人”,根本就不是活生生的人。
而是……四团模糊的,如同凝聚而成的白色雾气。
它们大致呈现出人的轮廓,有头、有躯干、有四肢,但边缘不断飘忽摇曳,没有清晰的五官,也没有实质的身体。
就这样飘飘悠悠地,无声无息地从门外流了进来,如同传说中的幽灵鬼魂,带着一股非人冰冷的气息。
它们低低地悬浮在地面之上,轻盈地飘荡,仿佛没有重量。
周身散发着微弱又朦胧的白光,在这明亮的清晨室内,格外诡异,不协调。
沈染星后背瞬间爬上了一层白毛汗。
得亏昨晚这些“阿飘”没有出现,不然在黑灯瞎火里,猛地看到这么几个玩意儿,非把她吓得魂飞魄散,直接心脏病发不可。
正想着,这几团人形白雾轻飘飘的,飘了过来,规规矩矩停在床边。
它们没有言语,甚至没有任何意识交流的迹象,只是机械地,像是按照某种既定的程序,帮她洗漱更衣……
洗漱完毕,沈染星决定在别院里四处逛逛。
她推开房门,踏入晨光熹微的庭院。
春日暖阳洒下,院中花依旧开得绚烂,在枝头轻轻摇曳,一切看起来宁静而美好,甚至美得有些不真实。
无论她走到哪里,那四五个白色的雾人都如影随形,寸步不离,跟在她身后约三步远的地方。
它们移动时悄无声息,只是静静地飘浮着,没有五官的面容,永远朝向她的方向,仿佛一群幽灵守卫,没有自我意识,只负责监视。
逛着逛着,她发现了不对劲。
这整座别院,居然都笼罩在一股强大而隐晦的妖力之下。
这股力量无处不在,维系着庭院里过于蓬勃的花草生机,也维持着一种奇异的的静谧。
空气仿佛都比外面粘稠几分,阳光也像是被一层无形的薄膜过滤过,温暖,却缺乏真实的穿透力。
她试着朝院落的边界走去。
穿过精巧的亭台水榭,绕过嶙峋的假山,她看到了……
一堵围墙。
那墙极高,仰头望去,几乎看不到顶,将天空都切割成了一方规则的蓝色块。
墙体并非寻常的砖石或木材,而是一种晶莹剔透的物质。
沈染星走近,伸出手,触碰那墙体。
指尖传来的,是刺骨的冰凉,以及一种坚硬光滑的质感。
是冰。
这环绕整个别院的的围墙,竟然是纯粹由冰构筑而成的。
阳光照射在冰墙上,折射出璀璨却冰冷的光芒,美得惊心动魄,也冷得彻骨铭心。
她用力按了按,冰墙纹丝不动,坚固异常,并非自然形成。
她尝试沿着冰墙行走,发现它是一个完美的闭环,将这座春日烂漫的庭院,彻底围了起来。
没有大门,没有缝隙。
唯一的活物,只有她自己。
沈染星站在冰冷的墙下,抬头望着那一方被圈起来的天空。
白尘烬居然动用如此强大的力量,为她打造了这样一座绝无可能自行逃离的……精美牢笼。
既然无门,她攀上墙头去看个究竟。
那些雾人虽然呆滞木讷,却有一个显著的优点,绝对服从命令。
沈染星指挥着它们,紧贴着那面冰墙叠起来,将它们当作人梯。
她抬起脚,不料,刚踩上其中一个雾人,那雾人“噗”地一下就散了。
脚下顿时一空。
身体失衡,一个趔趄向后倒去。
预料之中地,她落入了一个怀抱,带着湿润水汽和暖意。
不必回头,那熟悉的气息已然昭示了来人的身份,白尘烬。
他的墨发尚带着未干的水痕,几缕湿发贴在额角,周身散发着温泉浸染后的暖烘烘的气息,显然是刚刚在沐浴。
可见来得匆忙。
他胸膛高低起伏,呼吸又粗又缓……
嗯,情绪也十分激烈。
沈染星心知,他必然能通过这些雾人感知到院内的一切。
发现她试图往外走,对他的到来,以及他的反应,并不感到意外。
她索性顺势,靠在他怀里,坦荡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我想看看墙的那边是什么。”
第89章 怎么突然间又改变主意了……
白尘烬早已做好了准备, 预想着她会哭闹、会质问、会想尽办法逃离这座他精心打造的、除了他无人能忍受的牢笼。
然而,她没有。
她只是这样心平气和地向他提出请求,仿佛真的只是想窥探一下墙外风景,而非意图离开。
他低头, 凝视着她仰起的脸庞。
晨光下, 她的眼眸清澈得像山涧的溪流, 里面没有阴霾与算计,只有坦荡荡的期盼,如同初生的幼兽, 纯粹而直接。
这双眼睛, 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昨夜。
她那样安然地沉睡在他的怀中, 呼吸均匀,面容宁静。
可那份安宁于他而言,却如同凌迟。
恐惧不由分说盘踞在心头,他怕她像先前那般,睡着睡着, 就再也唤不醒。
于是他只能睁着眼, 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在不安、焦躁与深入骨髓的担忧中, 煎熬地数着星子坠落,看着晨曦微露。
直到她醒来。
只是他没料到,那双迷蒙的双眼在聚焦于他面容的瞬间,骤然迸发出明亮的光彩。
那一刻,他混沌不堪, 充斥着各种阴暗念头的思绪,仿佛被一道强光穿透,骤然清明。
她不管不顾地扑进他怀里, 紧紧搂住他脖颈,他那颗一直空悬着无所依归的心脏,仿佛瞬间被填满,一直摇摇欲坠的世界,也终于找到了稳固的支点。
将她永远禁锢在这里,切断她与外界的所有联系,让她只属于他一个人……
这个念头,在他失去她的那漫长的一年多里,早已如同毒草般在他脑海中扎根,蔓延,并且日益笃定,坚不可摧。
可是……
就在此刻,在她这期盼眼神里,那坚不可摧的执念,轰然崩塌了一角。
他听到自己低沉的声音,带着几不可察的妥协与纵容,甚至有些雀跃,响起:
“好。”
话音刚落,他已伸出手臂,稳稳地环过她的背脊,足尖在冰墙上几次轻点借力。
不过瞬息之间,便已带着她,稳稳地落在了墙头。
沈染星甫一站定,凛冽的寒风便如同刀子般,扑面而来,吹的二人衣袂猎猎。
她倒吸一口气,那冰冷彻骨的空气瞬间窜入肺腑,带来一阵刺痛感。
白尘烬掀开外袍,把她裹在胸前。
她缓了一瞬,抹开扑打在脸上的头发,举目望去,整个人都僵住了。
墙外,并非她想象中的山林,原野或是其他院落。
放眼所及,竟是一片无边无际,死寂苍茫的……
冰川。
不过,这个鸟不拉屎,连鬼影子都看不到的极寒之地,为什么会凭空出现一个四季如春,繁花似锦的院子?
她知道白尘烬动用了自身的力量来维持这个小天地的运转,但她万万没想到,他竟然是选择了在这样一片生命绝迹的酷寒之地,硬生生地,逆天而行地,造出了这一方违背常理的春日庭院。
这何止是防止她逃跑?
这简直是……将她置于了一座悬浮于冰海之上的孤岛,一座只有他们两人的,与世隔绝的小世界里。
沈染星内心波涛汹涌,白尘烬却颇为自豪。
他环视着这片苍茫冰原,用一种这都是朕为你打下的江山的语气,说道:“这里风景很不错,而且,不会再有任何不相干的人来打搅我们了。”
沈染星:“……”
她看着那白茫茫一片,几乎要引发雪盲症的冰原,再感受着刮在脸上如同小刀片似的寒风,实在无法将“风景不错”这四个字与眼前景象联系起来。
然而,残存的理智告诉她,这话绝对不能说出来。
否则,身边这个人,不知道又会做出什么更偏激的事情来。
她想起白尘烬曾说过,选择此地,是因为此处特殊,能护住她最后一缕生机不散。
对她的作用,她感觉不到,不过细想之下,倒是能发现,身处这片极寒中,白尘烬周身那股一直隐隐躁动不安的气息,似乎平复了许多。
看着眼前肆意乱刮的的寒风,沈染星莫名联想到了白尘烬身上那些幽蓝色,虚虚实实,似雾非雾的诡异图腾。
她心中一动,开始好奇,这样一个极端的环境,究竟是如何找到的?
她转过头:“我们来到这里,与你身体里的那股力量有关,对不对?”
白尘烬垂眸看她,并没有隐瞒的打算:“是,在这里,我可以最大限度地动用那股力量,而无需担心它会失控反噬。”
经他这么一提醒,沈染星才恍然意识到,这次重逢以来,白尘烬虽然精神状态堪忧,像个怨念深重的幽魂。
但确实少了以往那种,随时可能被力量吞噬,陷入狂暴失控边缘的危险感。
那问题又来了,到底是什么样的情况,需要他如此不计代价地,最大限度地使用那股力量?
沈染星的心脏突然狂跳起来。
白尘烬察觉到了她变化的呼吸,低头凑近:“冷吗?”
“不冷,”沈染星压下心头的悸动,仰头,看着他被素帛遮掩的脸,“我昏睡了一年多,这具身体还能维持一线生机,是不是因为你利用了这里的环境,还有你那股力量?”
“是。”他坦然承认。
“那如果未来不需要再这样维持我的生机了,你还能像以前那样,将那股力量控制住,收敛起来吗?”
白尘烬道:“可以。”
“如果离开这里呢?”
白尘烬搂着她的手臂紧了一下,言语间带着温和的笑意:“染星,外面危险,我们不能离开这里。”
虽然他是笑着的,可沈染星觉得他散发的寒意,比这天地间的更甚。
她在心里告诫自己:急不来,急不来。
万一把人惹恼了,指不定会发生更夸张的事情。
她躲在他宽大的外袍阻挡寒风,转过身,与他面对面,相拥:“好,不离开,反正只要你一直陪着我就好。”
白尘烬对她这般顺从依赖的姿态极为受用,抬手,按着她的后脑勺,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低低地应了一声:
“好。”
接触不到任何外界的信息,日子仿佛凝固在这座冰原孤岛般的别院里。
沈染星倒也安安分分地过了近一个月天。
平心而论,这段时日算不上无聊。
白尘烬仿佛将他压抑了百余年的才情尽数倾泻出来,变着法子地陪她。
他会用那把低沉悦耳的嗓音为她读些志怪传奇或风月话本,会在月下抚琴,会在庭院中舞剑,甚至还会耐心教她下棋……尽管她棋艺臭得让他那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偶尔也会露出一丝无奈。
简而言之,每日醒来,似乎都有不同的惊喜在等待她。
这日清晨,沈染星醒来时,空气中弥漫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她披上外袍,推开房门,微微怔住了。
白尘烬正站在一架木梯上,仔细地将一盏硕大的红灯笼悬挂在廊檐下。
他今日未穿往日的深色衣袍,换了一身略显宽大的暗红色长衫。
宽大的袖口随着他抬手的动作垂落,露出半截缠绕着素帛的小臂,在晨光中,身形单薄落拓。
不过,让她眼角微抽的是,院子里那些原本只是白色雾气的仆人,此刻身上竟都穿上了歪歪扭扭的红绸。
它们依旧无声地飘来飘去,只是那喜庆的红色配上它们虚无的形态,在春日庭院里……
格外诡异和瘆人。
不过看得多了,沈染星也只能勉强告诉自己……
习惯就好。
白尘烬听到开门声,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醒了?今日,我会与你成亲。”
成亲?!
沈染星愣在原地,足足过了半晌才消化完这句话。
她记得很清楚:“你不是曾经说过,你不会与我大婚吗?怎么突然间又改变主意了?”
白尘烬从梯子上下来,步履平稳地走到她面前,语气理所当然:“我改变主意了。”
沈染星看着他,神情认真起来:“婚姻之事,在我心中很重要。我不想它变成一件如同栽花种树,一时兴起就可以随意决定的事情。”
在她匮乏的人生体验里,感受到的亲情少得可怜。
而伴侣,是唯一可以自己选择,并有望成为至亲的人,这对她而言,意义非凡,不容轻慢。
“没错,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白尘烬重复着她的话,眼里忽然露出沉郁之色,仿佛想到了什么不愉快的往事。
他伸手,将她拉入怀中,紧紧抱住:“这是一个仪式,一个能让我们的联系变得更加紧密,更加不可分割的仪式,自然是无比重要的。”
“我想用尽一切办法,加深我们之间的联系,让它牢固到任何力量都无法斩断。”
“从前,我一直认为大婚之仪,多与家族、利益纠缠不清。一旦掺杂了那些,关系便不再纯粹,很容易就会分开。我不想和你分开,所以,我不想和你大婚。”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幽冷决绝,“不过现在我想清楚了。”
“我们得永远在一起。” 他的声音如同宣誓,又如同诅咒,“无论未来如何,即便有一天我们会变成一对相互怨怼的怨偶,即便到最后兵刃相向,互相残杀,我们也必须在一起。生同衾,死也得同穴。”
沈染星被他裹在怀里,越听,头越大。
这都什么跟什么?
人才刚重新在一起,甜甜蜜蜜的日子还没过几天,他就已经联想到最后相爱相杀、至死方休的惨烈结局了?
这思路偏得不是一星半点……
她实在听不下去了,索性踮起脚尖,双手捧住他脸颊,直接用自己的唇堵住了他那张尽说晦气话的嘴-
一年不见,白尘烬确实多才多艺了许多,连女子的发髻都会盘了。
婚礼的筹备简单,却又透着诡异的隆重。
沈染星坐在梳妆台前,白尘烬站在她身后,动作有些生疏,耐心地为她梳理长发,盘起繁复华丽的发髻。
她认出他取出的那套头面,正是当初他扔掉秦昭所赠礼物后,不知从何处寻来补偿给她的那一套。
赤金镶嵌着红宝与玉石,款式雍容华贵,虽并非特意为婚礼设计,但此刻戴在她头上,与这满院的红色倒也相得益彰。
这一场大婚,没有高堂宾客,没有喧闹喜乐。
但是十分热闹。
也……十分诡异。
院子里飘满了披红挂彩的雾人,它们机械地重复着递交酒杯,引领路线的动作,数量之多,几乎填满了庭院的角落。
他们完成了所有繁复的古老仪式,交杯合卺,叩拜天地。
每个步骤都不缺,每一步都十分顺利。
不过,还差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洞房花烛。
原因非常离谱。
白尘烬居然……真的开始守身如玉。
他将她送回布置一新的婚房后,只是在她额间印下一个克制而珍重的吻,便搂着她睡下了。
沈染星看着红彤彤的帐顶,一时间竟有些哭笑不得。
若不是亲眼见过,她差点都要怀疑,这家伙是不是偷偷练了什么需要断绝人欲,甚至自宫的诡异术法,才能在这洞房花烛夜,表现得如此……清心寡欲。
大婚的折腾加上心绪起伏,沈染星确实累了,虽对白尘烬的表现心存疑惑,但抵不住困意,还是早早睡下了。
第二日醒来,身侧的床榻已然空荡。
她唤来那些披着红绸的诡异雾人,草草为自己梳妆打扮了一番,便慵懒地趴在窗边的软榻上,随手拿起一本未看完的话本。
沈染星手肘撑在柔软的引枕上,一手漫不经心地翻着书页,另一手无意识地卷着耳边垂下的几缕碎发。
她身上只穿着一件质地轻薄的春日襦裙,布料柔软,贴合着身体曲线,更是勾勒出腰间一段玲珑窈窕的弧度。
不过看了约莫一刻钟,门外便传来了极轻微的脚步声,停在门口。
饵放了下来,鱼儿也快要上钩了。
沈染星假装没有听见门口的动静,连眼皮都未曾抬起,目光专注地落在书页的文字上,仿佛完全沉浸其中。
白尘烬在门外定定地站着。
他的目光穿过门扉,落在那个趴在榻上,身姿慵懒曼妙的身影上,眸色深沉难辨。
良久,才推门而入。
第90章 像一只沉寂多年的孔雀,……
沈染星听着那脚步声, 指尖又翻过一页泛黄的纸张。
奇怪的是,那脚步声并未径直朝她走来,而是转向了内间。
她眼睛虽还盯着书本,耳朵却跟随着他的脚步声。
只听得那脚步声渐行渐远, 在内间停留了片刻, 似乎在取什么东西, 随后又渐渐靠近。
她几乎能在脑海中勾勒出他此刻的模样。
身姿落拓,信步而行,暗红色的衣摆随着步伐微微荡漾, 漫不经心, 却又从容地掌控一切。
她再次被翻动书页, 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下一刻,感到浑身一暖。
一件柔软厚实的锦缎被衾从天而降,将她从头到脚裹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略显错愕的小脸。
紧接着,白尘烬就着这层被衾, 连人带被子一起, 稳稳地抱了起来, 搂进怀里。
沈染星:……?!
她吃惊地仰头, 看向他近在咫尺的脸,隔着素帛,都能感受到他目光的专注。
“你……回来,就是专门为了给我盖个被子?”
这操作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料,白尘烬竟真的低低“嗯”了一声。
甚至还附上了解释:“春寒料峭, 别把自己冻生病了。”
沈染星:“……”
她在他怀里挣扎着想要坐起身,被裹得像只蚕蛹般行动不便,只好仰着脸质问:“白尘烬, 你老实说,我是不是对你没有吸引力了?”
问完,她视线他身下某处飞快一瞥。
好吧,这个猜测……不成立。
她又立刻改了口,“也不对啊?可是你这段时间为什么都故意避着我?”
她微微蹙着眉,腮帮子因不满而微微鼓起,眸子灵动而困惑,带着一种不自知的娇憨。
白尘烬看着她这副模样,竟低低地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再带着冰冷嘲讽或偏执阴郁,而是从胸腔里震动出来的,带着暖意,一如窗外那些在春日暖阳下灿烂盛放的鲜花,瞬间晃了她的眼。
沈染星心蓦地一跳,感觉脸颊有些发烫。
糟糕,她脸肯定红了。
白尘烬低下头,将脸埋进她温热的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汲取她身上的气息。
他声音闷闷地:“我知道你在着急什么。不过是想与我亲近,好让我心软,达成你的目的罢了。”
沈染星心头一凛,下意识地想反驳。
可是,她好像的确有这个意思……
又听见他道:“你想让我心软,然后离开这里……我不会再给你机会,让你像从前那样与我亲昵,放松我的警惕,然后离开我。”
语气里并没有被算计的怒气,反而娓娓道来的。
却如同惊雷,在沈染星耳边炸开,带来了无以名状的震撼。
这话说的……
仿佛她像是一个睡了她,达成了目的,就提裤子离开的混蛋一样。
话又说回来,她确实一直在刻意与他亲近来着。
最初是为了在危机四伏的环境中活命,后来是掺杂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愫,再后来是真的喜欢上了他。
可是,若纯粹从他的角度看来……
似乎、还挺像、大概、可能……
真的有那么点他所说的那种意味。
想到这里,沈染星心里那点被质问的底气,瞬间泄了大半。
她软了语调:“白尘烬,你听好,我发誓,只要你不负我,无论如何,我都一定不会离开你了。”
白尘烬听了,沉默了片刻,埋在她颈窝的头颅动了动,随即,她又听到了他那低哑的、仿佛带着钩子的轻笑声。
那笑声磨蹭着她的耳廓和颈侧的皮肤,带来一阵阵过电般的麻痒,一直痒到了心里去。
沈染星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
她发现,当他不再带着那种阴恻恻的,令人不安的意味发笑时,那低沉沙哑的嗓音,竟是如此该死的好听,撩人。
半晌,白尘烬才从她颈窝抬起头。
他看着她,慢悠悠吐出一个字:
“好。”
白尘烬方才过来,确实是透过雾人的感知,发现她只着了件单薄春衫趴在榻上,担心初春寒气侵体,才特意折返,给她裹上了厚实的被衾。
他似乎还有其他事情要处理,监督着她老老实实套上一件更保暖的织锦外衫后,便又匆匆离开了。
沈染星独自在房里又看了会儿书,觉得有些气闷,便起身出了房门,在春日融融的庭院里信步闲逛。
经过昨日那场诡异的婚礼,院子里悬挂的红绸尚未撤去,在姹紫嫣红的花丛间万分醒目-
秦昭有些惊讶。
上一次他来时,这里虽被强大的力量维持着春日景象,却总透着一股死寂。
花开得再艳,也无人欣赏,风过回廊,不带人声,仿佛一座被时光遗忘,精美却毫无生气的巨大盆景,孤寂而压抑。
可如今……
眼前这满园的蓬勃春色几乎要溢出来。
还处处悬挂着红绸,简直像是一只沉寂多年的孔雀,突然开了屏,这院子的热闹殷勤姿态,几乎扑面而来。
……
看来他这个表弟,不仅仅是把自己关在这里,怕是疯得比以前更厉害,更难以捉摸了。
他受姨母所托,每隔一段时间,便借着运送必需物资的名头,偷偷溜进来,查看白尘烬的状况。
每次回去禀报,他都要将所见所闻精心润色一番,把人不人,鬼不鬼的白尘烬,描述得还有个人样,生怕姨母过度担忧。
可这一次看来……
秦昭看着这满眼不合常理的生机与喜庆,觉得似乎连润色的必要都没有了。
甚至,如果他直接回去告诉姨母,她那向来冷得像块冰,行事只凭自己喜恶的儿子,如今不仅没死,还把这苦寒之地的别院,折腾得跟个新房似的,喜庆又活力。
……估计都没几个人会信。
闲庭花木扶疏,秦昭在其中信步而行,姿态从容潇洒,心里却是一点也从容不起来,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难呐!
不如实相告吧,万一这宝贝表弟真在这鬼地方出了什么不可挽回的大事,他秦昭,可担不起这个天大的责任。
如实相告吧,姨母那绵绵不绝的担忧和眼泪,以及随之而来的各种询问和嘱咐,绝对能把他折腾得脱层皮。
秦昭在这片过分灿烂的花色里慢慢踱着步,心里盘算着得失。
这鬼地方,即便兼程赶路,来一趟也要耗费一个多月。
再让他这么跑上几次,还不得未老先衰,直接夭寿……
正想着,秦昭脚步猛地顿在了原地。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不远处的花圃。
那里,繁茂的芍药丛中,不知何时,竟多了一名俯身嗅花的女子。
她穿着一身水红色的襦裙,墨发如瀑,仅用一支简单的玉簪松松挽起部分。
此刻正微微弯着腰,侧脸线条柔和,鼻尖轻触着一朵开得正盛的粉色芍药,花丛茂盛,挡住了她大半张脸。
阳光透过花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点,整个人仿佛融入了这片过分美好的春景之中,静谧得像一幅精心绘制的图。
白尘烬旧人不再,换新人了?!
秦昭惊讶万分,往前疾走了两步,弄出了些许声响。
花丛中的女子听到动静,直起身,疑惑地抬头望来。
四目相对。
那是一双清澈明亮的杏眼,此刻里面盛满了与他如出一辙的,全然的不可置信。
她的惊讶程度,一点不比他少。
然而,当秦昭彻底看清这名女子的面容之后,他心中的惊讶,瞬间飙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远远超过了沈染星。
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激动得几乎要跳出胸腔。
他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冲到了沈染星面前,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有些变调,带着难以置信的确认:
“染星?真的是你?!”
沈染星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风尘仆仆,却难掩俊朗的秦昭,也彻底愣在了原地,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同样的惊疑:
“秦昭?你怎么会在这里?”
两人皆是缓了许久,才在花圃旁的石凳上坐下,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震惊,恍然与紧迫感的复杂气氛。
沈染星顾不得寒暄,立即切入正题,压低声音向他打听外面的情况。
想到当下形式,秦昭喜色退了大半,变得凝重起来。
萧霁雪前些日子遭人暗算,坠落悬崖,一度行踪成谜,许多人都以为她已遭遇不测。
然而她竟奇迹般地回来了,只是处境愈发艰难。
无论是朝廷中视她为眼中钉的保守派,还是因谣言而对人族充满仇恨的妖族,如今都想置她于死地。
一直跟随在她身边的那头龙妖墨临渊,眼见局势恶化,她护着的人和妖,不断被刺她,早已心寒。
又极度担忧她的安危,所以强烈反对她继续以身涉险,双方因此产生了激烈的分歧。
这内部分裂的局面,导致国师及其残余势力愈发猖獗壮大,气焰嚣张,甚至已经开始直接威胁到皇族的统治根基。
秦昭此次亲自前来,除了例行运送物资和查看白尘烬的状况外,另一个重要任务,便是希望白尘烬能出手,清理一下国师安插在关键位置的势力。
近来国师猎取妖丹的行为愈发狠厉疯狂,照此下去,一场席卷人、妖两族的大战将无可避免,届时必定生灵涂炭,后果不堪设想。
沈染星越听越是心惊。
在她的干预下,原本国师差点折在白尘烬手里,大部分火力都被他们吸引。
可她离开后,剧情的强大惯性,似乎又将一切扳回了轨道,这场原书中注定惨烈的大战,难道真的无法避免吗?
情况远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得多,她不由得微微走神,心绪沉重。
秦昭见她沉默,似乎没有其他问题要问了,便将注意力完全放在了她的身上。
“你居然真的还没死?是什么时候醒过来的?”
“我醒过来有二十多天了。”
秦昭恍然,难怪白尘烬那时,传信让他送一些大婚方面的物什。
沈染星道:“可是一直被关在这里,接触不到任何外面的消息……他告诉你们,我已经死了?”
“这倒也没有明说……”
秦昭垂眼,道:“只是他不让任何人靠近你,更不许探视。久而久之,即便我们说他只是将你保护起来,也没人相信你还安然无恙了。
沈染星静静听着,心中对共生苑,对纪明月他们的担忧愈发强烈。
秦昭道:“所有人都认为,以你的性子,若是还活着,他定然是关不住你的。”
她有些吃惊:“你们也太看得起我了……”
秦昭看了她半晌,才缓缓道:“外面人人都说你心性柔软,甚至有些怯懦,不过是被你骗了。你何时真正软弱过,分明是……硬得很。”
“这话又从何说起?”沈染星不解。
“你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并且会为此付出坚定不移的努力,甚至不在乎外界的非议与眼光。”
秦昭面色温和,目光却锐利:“能有如此坚韧心性的人,自然会吸引许多人真心追随。不了解你的人,或许都会被你平日里温和的处事手段,以及……”
他的视线落,在她少女稚气而精致脸庞上,“……你这副看起来软糯无害的模样所欺骗。”
沈染星听着他这番评价,只觉得一顶“扮猪吃老虎”的高帽重重压了下来,让她有些哭笑不得。
秦昭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语气带着淡淡的自嘲与怅惘:“我秦昭自诩心性坚定,不为杂情所扰,行事只权衡利弊。可如今……我还是后悔了。”
他看向沈染星,目光认真:“我当时应当告诉你,即便你一无所有,我也是想娶你为妻的。”
沈染星下意识点头。
这句话脑海里盘旋,咀嚼了许久,她才完全理解其中的含义。
于是猛地抬起头,愕然地看着他。
秦昭迎着她的目光,坦然道:“我许多时候都在想,若是我当时的回答,没有那么功利,没有那么算计得失会不会,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沈染星立即摇头:“不会。”
秦昭微微挑眉,温和地看着她,等待她的解释。
“我离开,不是因为你。”沈染星的声音很轻,“是因为他,还有……萧霁雪。”
她与白尘烬的关系,秦昭大致清楚,可萧霁雪……
沈染星道:“如果我不离开,他们或许……都会因我而陷入无法挽回的灾难之中。”
秦昭道:“你和萧大人很熟?”
沈染星正欲开口。
周围的空气却骤然降温,仿佛一瞬间从春日,跌入了数九寒冬。
甚至产生了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两人皆若有所感,同时转头,朝着寒意来源的方向望去——
不远处,繁茂花丛投下的阴影深处,白尘烬穿着一身红色衣袍,周身缠绕的素帛,在微弱的的光线下泛着冷白的光,整个人像一座沉默的冰雕。
素帛遮住了他大半张脸,看不清具体神色,但那双露在外面的灰蓝色眼眸,此刻如同凝结了万载寒冰,幽深得不见底,阴郁而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