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停在了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恰好是栅栏火把光芒所能照亮的边缘之外。
他背对着甬道里插着的火把,整个身影笼罩在一片逆光的阴影里。
纪明月努力睁大眼睛,也只能看到一个模糊而熟悉的轮廓,完全看不清雪拂此刻脸上的表情。
是愤怒?是厌恶?还是……
如同她记忆中最后的分别时,那般冰冷与失望?
第96章 纪明月……死了
地牢外, 几人立在牢门旁。
“萧大人。”沈染星忽然开口。
“我在。”萧霁雪立刻应声,转向沈染星时,那双清冷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里面几乎是不加掩饰的敬佩与倾慕。
白尘烬在一侧, 眉头皱了一下, 冷冷地瞥了沈染星一眼。
沈染星似乎完全没注意到他。
他便眼不见为净, 漠然转过头去,只是周身散发着极低的气压。
沈染星对萧霁雪其实并无太多陌生感。
她与萧医生容貌相似,连清冷的性子也如出一辙。
只是若是她能把这过于直白的眼神, 稍微收敛一些, 相处起来或许会更自在些……
沈染星忽略掉那让她不自在的目光, 问道:“我想问问,关于明月设计追杀你,导致你坠崖的事件中,是否可能有其他隐情?”
萧霁雪微怔:“为何这般问?”
“我只是觉得,纪明月不像是会无条件听从国师命令的人, 起码现在的她, 不是。”
萧霁雪陷入沉思, 那段死里逃生的记忆碎片纷至沓来。
她突然想起, 那日她中计被围,力战不敌后坠崖,下落过程中竟恰好被一处突出的岩石接住,又恰好那岩石后方,有一个极其隐秘的山洞, 洞口被茂密的藤蔓完全遮掩,从外部几乎无法察觉。
她往洞中走,躲避追杀时, 曾注意到一个似乎没来得及完全抹去的脚印,当时重伤之下无暇细想。
后来她依靠洞中鸟巢里的果实和鸟蛋勉强维生,直至墨临渊清理完搜寻者,将她救回。
如今细细回想,她能活下来,其中的巧合实在太多了些,仿佛冥冥中有一条生路-
“我知道,我骗了你,也欠了你许多。”纪明月无力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声音细若游丝。
雪拂没有靠近,就站在离她五步远的地方,阴影笼罩着他大半张脸。
他的气听不出喜怒:“所以?”
纪明月努力想看清他的模样,哪怕只是一个轮廓,可视线始终模糊不清,试了几次后,她颓然放弃,心底一片冰凉。
“我还你吧,”她喘息着,每一个字都耗费着巨大的力气,“能还多少,算多少。”
雪拂讥讽地低笑一声:“噢?纪明月,时至今日,你还能还我什么?”
纪明月还能有什么,抵得过他被剖丹之痛,被囚之辱,被欺骗的愚蠢?
纪明月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是被巨石反复碾过,每寸肌肤都叫嚣着撕裂般的剧痛。
她勉强动了动手指,钻心的疼痛便顺着脊骨窜上来,激得她眼前阵阵发黑。
可即便如此了,听了他的话,肉.体疼痛还是抵不上心口那密密麻麻的疼。
心脏像是被浸了盐水的藤条反复抽打,又涩又疼,连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纪明月张了张嘴,强忍着喉头的哽咽,哑声道:“你过来。”
雪拂却像是钉在了原地,纹丝不动。
从纪明月的角度看去,逆光中的身影挺拔却冷漠,疏离得如同不可触及的雪山之巅。
这原本是她一直想要的结果,只要他不再靠近她,独自离开,便不会再因她而受到任何伤害。
可当他真的做到了,将她彻底隔绝在他的世界之外时,那股灭顶的悲伤还是瞬间将她淹没。
可她有什么资格伤心呢?
这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
在她决定骗取他妖丹那一刻,便不可避免会落入今日这般境地。
如是想着,纪明月准备妥协。
叫他过来,只不过是想把欠他的,亲手还给他。
既然他不愿靠近……
其实把东西放到地上,他自取,也未尝不可。
纪明月准备动作,牢房里却再次响起了脚步声。
她抬起头,模糊的视线里,看到那个身影终究还是动了。
他一步步走了过来,停在了栅栏之外。
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又被她眨眼,硬生生逼了回去。
这个傻瓜……到了这种时候,竟然还愿意听她的话。
雪拂站定在栅栏外,沉默地看着她。
纪明月艰难地仰起头,露出脏污的脸颊:“你,蹲下来。”
雪拂没说话,却直接一撩衣摆,席地而坐,单手支颐,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屈起的膝盖上。
他总算从阴影中完全显露出来,火光映照着他惊艳绝伦,却冰冷异常的脸庞。
雪拂懒懒地撩起眼皮,看着她:“说吧,你打算怎么还我?”
纪明月没说话,颤抖着伸出了手,握住了他搭在屈膝的那只手。
他的手,骨节分明,白皙得近乎透明,而她的,则骨瘦如柴,脏得看不出本来的肤色,对比惨烈。
雪拂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与此同时,一道柔和却耀眼的光芒,自两人肌肤相接处亮起。
一股庞大而精纯的妖力,如同决堤的洪流,顺着相触的肌肤,汹涌地涌入雪拂体内。
雪拂猛地坐直了身体,支颐的手也放了下来,脸上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瞬间被震惊取代。
他感受到那失而复得的力量正在迅速回归,填充着他因失去妖丹而长久以来的空虚与滞涩。
他周身开始散发出一种无形的威压,原本因力量缺损,而略显黯淡的银发无风自动,流转着月华般的光华,眼眸深处泛起瑰丽的紫色光晕,属于九尾天狐的强大气息,再次笼罩了他。
纪明月看着他此刻的模样,心中既惊叹又酸涩。
这么一头强大尊贵的大妖,她当初究竟是哪里来的勇气,敢去一次次地坑害他?
或许是因为那时候,自己是真的不怕死,勇气可嘉,如今却是真的怕死,难免胆子变小了。
可,那时候她能活,如今,却是不能活了。
在她决意离开御妖台的那一日,她以为自己找到了解除生死状的术法,以为终于能挣脱枷锁,自由地去寻找他。
却没想到,那不过是国师又一次试探。
她终究还是太心急了。
那术法无法完全解除生死状,只会延缓反噬的到来。
而她,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逃亡途中,她的力量开始飞速流逝,昔日能轻易击败的对手,如今连一两招都接不住。
被擒后,一位同门悄悄放了她,那时,她已是濒死状态。
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兵行险着,依靠在国师那里窥见的一点邪术,强行吞下了雪拂的那部分妖丹,试图续命。
那是一场豪赌。
未经炼化的妖丹若排斥宿主,她必死无疑。
那时她想,这样也好,算是偿还些许罪孽,只希望雪拂能察觉到妖丹力量的波动,在国师的人找到她之前,取回属于他的东西。
结果出乎意料,雪拂的妖丹竟无比温顺地接纳了她,延缓了她生命的流逝。
最让她欣喜的是,听闻沈染星苏醒了。
于是她拖着残躯来到这里,想在死前,将妖丹托付给唯一可信的东家。
可偏偏又遇上了墨临渊,被擒至此。
她抵死不让萧霁雪的人疗伤,就是怕妖丹暴露。
她在这里默默计算着时日,生命即将走到尽头。
于是向萧霁雪提出条件,若能见到沈染星,便和盘托出国师的秘密。
她算准了去冰原寻人至少三四日。
时间刚刚好。
却万万没想到,如同做梦一般,沈染星突然出现了。
随之而来的,还有她遍寻不着的雪拂。
见到了最挂念的二人后,这一切……
其实,也没那么糟糕了。
也没那么遗憾了。
纪明月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瞳孔中映照出那令人心魄俱震的美。
雪拂姿态端正,盘腿而坐,九道巨大的狐尾虚影在他身后,如孔雀开屏般缓缓展开,每一根毛发,都流淌着月华般的银辉,光芒圣洁而耀眼。
空气中弥漫开强大的威压,伴随着点点莹光,如同星辰坠落,环绕他周身飞舞。
纪明月心口那撕裂的痛楚奇异地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凉的解脱。
她眼神不舍,最后看到的,是雪拂那双彻底转为璀璨流金的眼眸,以及唇边一抹清冷绝艳的笑意。
随即,所有力气退去,视野被黑暗吞没,意识沉入了寂静-
地牢外,沈染星将自己对纪明月行为的猜测,以及从纪明月那里得到的关键信息,都告知了萧霁雪,随后又做出了总结:
“纪明月大概是去当了双面卧底,通过陷害你获取国师信任,同时也在暗中为你留了生路。之后,她又对国师的妖丹做了手脚。”
既然纪明月并非真心背叛,便没有理由继续关押。
沈染星看向萧霁雪:“我想带纪纪明月走。”
萧霁雪面露难色。
其他事情尚可商量,但纪纪明月是深挖国师底细的关键人物……
萧霁雪道:“国师恢复元气后愈发谨慎,我们许久找不到突破口,纪纪明月是目前唯一的线索,即便她……”
“你们问不出任何东西,但是我可以。”
沈染星打断她,她人看起来温和,言语间却十分强势:“我答应你,我会把从她那里得到的所有关于国师的信息,同步告知给你。”
春日正好,暖阳如金,懒洋洋地洒在青石板上。墙角一株野桃树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随风簌簌落下,有几瓣俏皮地沾在沈染星的肩头。
萧霁雪不由自主看着沈染星肩头的花瓣。
的确,纪纪明月之前宁死不合作,一直防备着他们。
反而是沈染星一来,就问出了如此关键的信息。
让沈染星带她回去,或许真能问出更多。
萧霁雪权衡利弊,终于下定决心:“好。”-
妖丹回归,带来的磅礴力量,雪拂沉浸在通体舒畅中,因力量缺损而时常不受控的情绪,也变得清明、冷静,甚至有些冷漠。
随之涌起的,是一股被欺骗、被利用、被囚禁的滔天戾气。
一个念头疯狂滋生:他要让这个一再伤害他、让他颠沛流离的女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他抬头,冰冷的目光射向牢内那个虚弱的身影。
然而,目光所及,却让他骤然一顿。
失去了妖丹力量的支撑,纪明月那一头刺目的白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回黑色,只是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变得如同枯草般黯淡焦黄。
她发间那支木簪,顶端那点象征生机的红色,几乎完全消散。
她整个人形容枯槁,气息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
雪拂强迫自己收回视线,不紧不慢起身。
报复一个垂死之人,他没什么兴趣。
救她,更不可能,他不能再在同一个坑里跌倒两次。
眼神一厉,雪拂决绝地转身,便要离开这个地方,离开她。
可是,身后那道微弱的气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彻彻底底地消失了。
牢房内,陷入一片死寂。
雪拂的脚步僵在原地,背影挺拔,却无比僵硬。
纪明月……死了-
得了萧霁雪的承诺,沈染星心头一块大石落地,心情瞬间明朗起来。
她本就生得极好,此刻眉眼舒展,唇角自然上扬,带着一种由内而外的自信与阳光,引人注目而不自知。
萧霁雪一时竟看得有些呆了。
其实她一直如此迫切地想见沈染星,除了任务因素外,更深处,是被这个人本身所吸引。
许久之前,在她于朝堂与各方势力周旋,举步维艰之时,便听闻在偏远的方圆镇,出了一位特立独行的大善人。
那位善人建立了一座名为“共生苑”的奇特之地,不问出身,不论人妖,皆可在此寻求庇护与共存。
她甚至以自身为纽带,斡旋于不同种族之间,化解了多起可能引发血战的冲突,其胆识与胸怀,令人心折。
那时,沈染星这个名字,便记在了萧霁雪心中。
“共生契约”,正是萧霁雪内心深处构想多年,却因顾虑重重而迟迟不敢推行的理念。
这理念过于超前,剑走偏锋,若成,或许能为人妖两族找到一条新路;若败,必将引来守旧势力和国师的猛烈打击,万劫不复。
而沈染星,竟在她犹豫不决时,已先一步将理念付诸实践,并且……初见成效。
这给了萧霁雪莫大的勇气和借鉴,她开始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尝试推行类似的缓和政策。
然而,即便有前例可循,这条路依旧遍布荆棘,来自各方的非议、暗中的阻力,常让她焦头烂额。
也正是在这艰难的推行过程中,她对那位素未谋面的沈染星,产生了钦佩与神往之情。
她愈发想要见到她,与她畅谈理念,请教经验。
她写过许多封信,却石沉大海,未曾收到只言片语的回复。
几次三番想要亲自上门拜访,又总会被各种突如其来的意外打断。
后来她才隐约知晓,那些意外,除了部分出自国师之手,意图隔绝她们的联系外,还有相当一部分,源于白尘烬的从中作梗……
“还没看够?”
这位喜欢从中作梗的人,突然冷冰冰开口,打断了萧霁雪的思绪。
她这才惊觉,自己竟盯着沈染星失神了许久,久到连旁边这个酷坛子都打翻了……
萧霁雪有些不服气,又带着点被戳穿的窘迫,默默挪开了视线,心中暗道:
若不是这人多番阻挠,横加干涉,指不定自己与沈姑娘如今已是志同道合,无话不说的挚友了!
沈染星见白尘烬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既无奈又有些好笑,放软了声音,轻轻拉住他的衣袖-
牢内。
雪拂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震碎了牢房的栅栏,将她搂在了怀里。
怀里的人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冰冷得吓人。
他几乎是本能地,不计后果地,将刚刚回归的磅礴妖力,疯狂灌入她枯竭的经脉。
一息,两息,三息……
怀里的人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安静得令人心慌。
她面容憔悴得脱了形,双颊深深凹陷,肤色是一种毫无生气的灰白,发丝枯黄,凌乱地贴在她汗湿的额角与颈侧。
雪拂发现自己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是血统崇贵的九尾天狐,是纵横妖域的大妖,此刻却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惊恐。
这股失控的恐惧化作暴走的妖力,以他为中心肆虐开来,牢房的石壁出现裂痕,地面微微震动,悬挂的火把明灭不定,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崩塌。
刚将炸毛的白尘烬稍稍安抚住,沈染星便身形不稳,晃了一下。
白尘烬抬手搂住她的肩膀,扶稳她。
过了好半晌,地面传来的晃动,才停歇。
沈染星与萧霁雪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地牢里,出事了。
第97章 一步一步,走到你身边……
三人不再多言, 立刻转身冲向地牢深处。
乍一进到牢里,眼前的景象让沈染星心头巨震。
只见雪拂处于半妖化的形态,银发狂舞,狐耳竖立, 周身妖气狂暴不安。
他怀中紧紧抱着的, 正是气息奄奄的纪明月。
几乎第一时间, 沈染星便明白——
明月出事了!
怎么会这么快?!
沈染星脑中一片空白,下意识就要往里冲,却被白尘烬一把死死拦住。
“别过去, 他力量不稳!”白尘烬沉声道, 手臂如同铁箍般, 将她禁锢在怀里。
“放开我……”沈染星用力挣扎,脑子乱成一片。
她好不容易才回来了,才打算把一切恢复到从前,怎么会……
她自然无法挣脱白尘烬的桎梏,好在那躁动肆虐的妖力并未持续多久, 便渐渐平息了。
这时, 白尘烬才松开沈染星。
沈染星冲到雪拂身边, 却被雪拂赤红如血眼眸, 骇在了原地。
雪拂依旧保持着大致的人形,但他原本俊美的面容,此刻却染上了妖异的特征,再也寻不见半分往日的温情与狡黠。
他的唇边露出尖锐的犬齿,寒光凛凛, 对着沈染星的方向龇牙,发出“嘶哈”的驱赶声。
情急之下,沈染星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
地牢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剩下碎石落地的细微声响。
雪拂被打得卡顿了好半晌,眼中清明了些许,血红缓缓褪去,妖化的特征也逐渐收敛。
他低下头,看着怀中依旧毫无声息的人。
“东家……”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只是勉强用妖力护住了她心脉一线生机,吊住了这口气。”
沈染星强压下心中的惊慌,她知道此刻自己绝不能乱:“明月这到底是怎么了?”
雪拂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她体内有一种极其阴毒的蛊毒,早已深入骨髓脏腑,按理说……早该毒发身亡。不知为何拖延至今才彻底爆发。我虽强行用妖力续命,但也只是权宜之计。”
沈染星立刻明白,他口中的“蛊毒”,十有八九与国师操控下属的生死状有关。
她急切地问道:“如果我把下蛊的人杀了,她是不是就能好了?”
他缓缓摇头,眼神平淡。
此时的雪拂,因妖丹完整归位,周身散发着一种与往日截然不同的强大气场,让沈染星一时都有些不太适应。
沈染星斟酌一番,正打算开口。
雪拂便平静道:“不会,蛊毒已彻底发作,便如同堤坝溃决,源头虽在,洪水却已泛滥。杀了下蛊者,或许能阻止后续伤害,但已造成的……无力回天。”
沈染星的心瞬间沉入谷底。
雪拂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色,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东家,我带她回妖域,或许能找到救她的办法。”
沈染星眼眸一下子红了。
雪拂顿了顿,声音低沉:“你保重。”
说完,他抱着明月站起身,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如刀,射向站在门口的萧霁雪,周身妖力再次隐隐波动,显然已做好了不惜一切代价,硬闯出去的准备。
沈染星立刻反应过来,泪都被吓回去了,挡在他身前:“别冲动,我来和她沟通,你直接走就是了!”
话音刚落,地牢内忽地卷起一阵不自然的阴风,带着地底深处的寒意,吹得她鬓角碎发飞扬。
她下意识转头,看向萧霁雪的方向,顿时吓得一个激灵。
萧霁雪身侧,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个人。
不,准确来说,是一位妖气凛然的大妖。
来人一身玄色劲装,衣摆处以暗金丝线绣着繁复的火焰纹路,身形高大挺拔,面容俊美得极具侵略性,剑眉斜飞入鬓,一双锐利眼瞳,此刻正锁定在雪拂身上。
他与白尘烬那种仿佛万年寒冰般的阴冷不同,他的张扬与霸道是外放的,如同熊熊燃烧的烈焰,仿佛能焚尽一切阻碍。
他周身散发出的强大妖气,与萧霁雪那份清冽坚韧的人族气息交织在一起,竟意外地形成一种微妙而和谐的气场,宛如冰与火的共舞,看起来……还颇为登对。
沈染星认出来,这正是原著男主,龙妖,墨临渊。
两方王者在此狭路相逢,皆散发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敌意。
整个地牢的气氛瞬间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一触即发。
沈染星夹在这两股强大的气场中间,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压力倍增。
但她知道此刻绝不能退缩,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稳,迎向墨临渊的视线。
他是感知到雪拂方才失控的强大妖力,担心萧霁雪的安危,才匆匆赶来的。
还未等沈染星组织好语言,开口斡旋,萧霁雪已率先看向她:“沈东家,我答应你,可以让她留在你身边照料。但我从未答应过,她可以被擅自带离,尤其是前往妖域。”
对萧霁雪而言,国师行踪诡秘,深居简出,她扣下纪明月最大的目的,就是希望通过她找到国师的藏身之处或弱点,以免节外生枝,夜长梦多。
既然如此……
沈染星心念电转,立刻有了决断。
她目光灼灼,看向萧霁雪:“萧大人,你不过是想找到国师,为民除害,终结这场无谓的纷争,我有办法帮你找到他,你放雪拂和明月离开。”
萧霁雪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她下意识是愿意相信沈染星的,毕竟对方创造了太多奇迹。
但放走手中可能唯一的关键线索,是一个需要承担巨大风险的决定,她面上不禁露出了迟疑之色。
沈染星见她犹豫,立刻趁热打铁,指着雪拂怀中气若游丝的纪明月:“萧大人,你也知道,国师座下核心弟子,都被种下恶毒的生死状,一旦叛出师门,绝无生理。明月她如今已经是这模样,强留下来,对你们而言,除了可能引发不必要的冲突,还能得到什么呢?”
闻言,萧霁雪的目光再次落回纪明月身上。
那张脸虽然脏污,却掩盖不住死灰般的苍白,气息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
纪明月落入他们手中后,一直顽强地活着,这曾是她认为纪明月并未真正背叛,尚可争取的依据。
此刻看来,一切都明了了。
纪明月确实背叛了,只是用某种未知的方法延缓了死亡,如今心愿已了,便是她赴死之时。
萧霁雪明白,纪明月这步棋已经废了,强行留下毫无价值,反而会与沈染星、雪拂彻底交恶,得不偿失。
她的目光转向沈染星:“你当真……有把握找到国师?”
沈染星迎着她的目光,胸有成足道:“那当然。”
正此时,一阵不合时宜的“咕噜”声突然响起……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齐刷刷地,聚焦到了声音的来源——
沈染星的腹部。
沈染星脸颊有些发热,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肚子,小声解释道:“折腾了一个下午,已经过了饭点,所以……”
她是真的饿了,从寻找雪拂到地牢对峙,精神高度紧张,体力消耗巨大。
白尘烬立刻上前,牵过她的手:“嗯,我带你去吃饭。”
萧霁雪见状,忙道:“若是不嫌弃,可以留下来,我们一起吃。这个时辰,厨娘应该已经备好晚饭了。”
她目光恳切地看向沈染星,显然很想与她有更多相处的时间。
白尘烬眉头微蹙,冷着脸,打算直接拒绝。
然而,他还没开口,身边的沈染星却已眼睛一亮,兴冲冲地应了下来:“好啊,正好我也饿了,那就叨扰了!”
白尘烬到了嘴边的拒绝,被她堵了回去,只得默默握紧了她的手,算是默许。
雪拂全无心思吃饭,他抱着纪明月,离开了。
衙署后院的饭厅不算奢华,却布置得清雅别致。
几人围坐在圆桌前,气氛竟意外地融洽。
萧霁雪吩咐厨娘又添了几道拿手菜,虽多是家常风味,却做得极为精致可口。
沈染星是真的饿了,加之心情放松下来,吃得格外香甜。
萧霁雪看着她毫不做作的吃相,眼中笑意更深,不时为她布菜,介绍着当地特色。两人从各地美食聊到风土人情,又从共生苑的趣事,聊到推行缓和政策时遇到的困难与解决之道。
沈染星发现,萧霁雪不仅容貌与萧医生相似,连那份清冷外表下的,对信念的执着都如出一辙。
谈及理想时,她与记忆中的萧医生几乎重叠。
这种奇妙的熟悉感和志趣相投,让沈染星生出一种一见如故的亲切感,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萧霁雪更是如此。
她许久未曾与人如此畅快地交谈,沈染星的许多想法都与她不谋而合,甚至能给她带来新的启发。
桌上添了酒。
一如从前萧医生失恋时,她们饮起了酒。
不过这一次,是为了庆祝这难得的知己相逢,也为了有情人终成眷属。
不再是借酒浇愁,而是把酒言欢。
两人的酒量似乎也比记忆中好了不少,推杯换盏间,脸颊虽染上红晕,眼神却愈发明亮,笑声不断。
白尘烬和墨临渊倒像是成了陪衬,一个沉默地替沈染星剥着虾壳,剔着鱼刺,一个则专注地为萧霁雪斟酒布菜,目光始终温柔地追随着她。
直到月色西沉,宴席才终散尽。
沈染星喝得微醺,拉着萧霁雪的手还有些意犹未尽,约定日后定要再聚长谈。
回客栈的路上,白尘烬稳稳地背着沈染星。
她伏在他宽厚温暖的背上,醉意让身体软绵绵的,使不上丝毫力气,像只慵懒的猫儿,将滚烫的脸颊贴在他微凉的颈侧。
呼吸间,带着清浅的酒气和新酿桂花般的甜香。
嘴里还无意识地嘟囔着含糊不清的呓语,偶尔用鼻尖蹭蹭他的皮肤,引得他脊背微微绷紧。
走着走着,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努力凑到他耳边。
温热的气息混合着酒意喷洒在他敏感的耳廓上,她声音软糯,带着撒娇的意味:“白尘烬……我和你说一个秘密哦。”
白尘烬侧过头,放柔了声音配合地问:“什么秘密?”
“我其实……很高兴。”她吃吃地笑起来,带着醉后的憨态。
“高兴什么?”
“把你从她手里抢过来了……很高兴。”
“你何时有抢过我?”
她没再回答,只是将脸埋回他颈窝,呼吸逐渐均匀。
白尘烬脚步微顿,沉默了片刻,又继续迈步朝前。
夜风中,他仿佛在对熟睡的人儿低语,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不都是我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你身边的吗?”
第98章 落入了国师的手中
客栈房间里, 只余窗外漏进的几缕清冷月光,勾勒出家具朦胧的轮廓。
白尘烬动作轻缓,将背上的沈染星放在柔软的床铺。
沈染星甫一沾到床,长长的睫毛便颤了颤, 缓缓睁开了双眸。
因着醉意, 她的眼神不似平日清明, 蒙着一层氤氲的水雾,迷迷蒙蒙地,在昏暗的光线里, 捕捉到了他的身影。
白尘烬正欲起身, 去唤店小二准备热水, 衣袖却被人轻轻拉住。
他低头,对上她依赖的眼神。
“别走……”她声音软糯,带着鼻音。
白尘烬看了她一眼,便重新在床沿坐下,温声道:“我去叫水, 给你擦洗一下, 会舒服些。”
沈染星却不依, 摇了摇头, 反而道:“你靠近一点。”
他依言俯身凑近。
带着酒气的温热呼吸拂在他脸上,下一刻,一双柔软的手臂便环上了他的脖颈,一个带着桂花酒香和独属于她清甜气息的吻,轻轻印在了他的唇上。
白尘烬呼吸陡然一重, 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攫取更多,加深这个吻。
然而, 在他有所动作之前,沈染星却微微退开些许,醉眼迷离,专注地凝视着他,伸出指尖,轻轻描绘他的轮廓。
她语气有些低落:“我们一起去把国师那王八蛋给宰了……好不好?”
闻言,白尘烬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下来。
他抬手,用指腹摩挲着她因醉酒而泛红滚烫的脸颊,声音低沉:“好,但是现在我得先去给你叫水。”
沈染星像是听懂了,用力地点点头,模样乖巧极了:“嗯,我等你!”
说完,还自己拉过被子,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
白尘烬又深深看了她一眼,这才起身,快步走出房间,下楼去吩咐准备热水-
“吱呀吱呀,吱呀吱呀……”
沈染星睡得正沉,梦里仿佛置身于一叶扁舟,随着轻柔的水波荡漾,船夫摇橹的声音规律而催眠,让她无比放松舒适。
然而,这宁静骤然被打破。
水底猛地窜出一个巨大的黑影,狠狠撞上了船底。
“砰!” 船身剧烈地颠簸起伏。
沈染星心头一惊,猛地从梦中惊醒过来。
“吱呀吱呀,吱呀吱呀……”
那规律的声音并未消失,依旧在耳边持续作响,伴随着身体的轻微晃动。
她撑着因宿醉而晕沉胀痛的脑袋,茫然地环顾四周——
陌生的,不断轻微颠簸的环境……
是车厢!
沈染星心中大惊,瞬间彻底清醒。
她明明记得自己是在客栈的床上,等着白尘烬叫水回来,怎么会一觉醒来,身处移动的马车之中?
强烈的危机感袭来,她汗毛倒竖,扑向车门,用力拉扯,却发现木制的车门从外面被牢牢锁死。
她又慌忙去推两侧的车窗,同样纹丝不动,窗也被封死了。
沈染星心跳骤然失控,如同擂鼓般在胸腔里狂跳。
这不可能是白尘烬做的。
这马车内部的陈设冰冷而坚硬,毫无舒适性可言,完全不是他那种即便在极端偏执下,也会为她营造温暖舒适环境的风格。
如今这世上,除了白尘烬,还有谁想要将她捉起来?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国师。
所以……她是落入了国师的手中了?
昨晚她醉酒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染星先是一阵狂喜,这人竟自己找上门来了。
而后又升起一阵担忧。
白尘烬呢?她无端消失,他会如何?
她正惊疑不定,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马车兀地停了下来,惯性地微微晃动了一下。
她立刻扑到门边,努力将眼睛凑近门板的缝隙,试图窥探外界的情况。
然而这马车制造得极为精良,木板严丝合缝,她除了能看到几缕极其细微的光线透入,根本看不清任何景象!
她不死心,又迅速在车厢内四处摸索,指甲抠过每一块木板,寻找可能存在的暗格、松动处,或是任何可以借力的地方,却一无所获。
此时,一道脚步声不疾不徐,由远及近,清晰地传了进来。
那脚步声沉稳而规律,最终,停在了车门外。
沈染星立刻屏住呼吸,全身紧绷,听到外面传来细微声响,像是钥匙插入锁孔,或是某种机括被拨动。
紧接着,门锁处传来了“咔哒”一声轻响。
有人要进来了!
沈染星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理了理因挣扎而略显凌乱的衣襟和鬓发,挺直脊背,在车厢最内侧的位置端坐下来,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摆出一副尽可能平静的姿态。
她不能慌,至少在弄清楚情况之前,不能自乱阵脚。
吱呀一声,车门被从外面缓缓推开。
刺目的阳光瞬间涌入,驱散了车厢内的昏暗。
光线有些晃眼,沈染星下意识地眯了眯眼,透过敞开的车门,她看到外面是茂密的林木,枝叶在阳光下泛着鲜亮的绿意。
居然是在山林之中。
光线勾勒出门口之人的修长剪影,逆着光,看不清具体样貌,只能大致看出是个身姿挺拔的年轻男子。
他身形在门口停顿了一瞬,似乎对车内人过于平静的反应感到一丝意外。
随后,才迈步踏入了车厢。
随着他的靠近,光线逐渐照亮了他的面容。
只见来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儒生长衫,衣料是上好的云锦,袖口与衣摆处用银线绣着雅致的竹叶暗纹。
他面容清俊,肤色白皙,眉眼温润,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浅笑,看上去像是一位出身高贵,饱读诗书的翩翩公子,周身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
原著中,国师出场时,已是剧情后期,正邪双方激战正酣,他因吸食过多妖丹,身体已出现明显的妖化特征,形貌诡异,气质阴鸷。
而现在的国师,应该是被白尘烬重创后,处于韬光养晦阶段,还未开始妖化……
可眼前这个温润如玉的白面书生……真的会是幕后黑手阎九胤吗?
她面上却不动声色,抬起眼眸,平静问道:“你是谁?”
那白面公子闻言,眼尾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似是无奈又似是玩味的淡淡笑意,声音温和,似叹非叹:“小奴若,才过了这些时日,你真的不记得为师了?”
小奴若……
这是原身的昵称?
果然是他,是造成如今一切动荡,也是差点害死纪明月的人——
狗国师,阎九胤。
沈染星心突突地跳得厉害,情绪相当复杂,有兴奋,愤怒,恐惧……
她强行压下这股情绪,抬起眼,直视着对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把他杀了,或许纪明月更有可能醒过来!
国师阎九胤察觉到沈染星的敌意,非但不恼,反而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景象,唇角那抹温和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他缓声道:“小奴若,这副表情……莫不是在心里暗暗骂为师?”
沈染星心头一凛,迅速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情绪。
“不敢,我只是……真的不记得以前的事了,乍然知道自己师父竟如此年轻,有些惊讶而已。”
阎九胤轻笑出声,那笑声温润,仿佛春风拂过琴弦。
他抬手,极其自然地想去拂开沈染星额前一缕不听话的发丝,动作亲昵得令人不适。
“为师也知道,小奴若不会骂我的。”他语气笃定,“毕竟,一直以来,众多弟子中,我最疼爱的,就是你。”
沈染星微微侧头,避开了他后续的动作,只低声道:“是吗……我不记得了。”
“不怕,”阎九胤从善如流地收回手,语气愈发温和,“这一次随为师回去,我会想办法治好你,让你想起所有事。”
沈染星抬起眼眸,困惑道:“可是,外面他们都说,你是坏人。”
阎九胤脸上没有被冒犯的不悦。
他微微倾身,与沈染星平视,那双看似温良的眸子里,盛满了真诚与些许无奈,反问道:
“那你觉得,为师看起来像坏人吗?”
沈染星依言,竟真的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端详了他片刻。
眼前之人眉目清俊,气质儒雅,周身萦绕着书香门第的贵气,确实与“坏人”二字毫不沾边。
她摇了摇头,老实回答:“不像。”
这个回答似乎取悦了阎九胤。
他笑容更真切了些,带着几分追忆的怅然:“自从你失踪后,为师其实一直在寻你。后来得知你过得不错,似乎很喜欢四处游历,我便想着,孩子大了,总要出去看看,便没有过多干涉,只盼着你玩累了能回来。”
他话锋一转:“可我万万没想到,你竟是失忆了,还受了奸人蒙蔽,你师姐明月她一直瞒着我你的真实情况,直到听闻你出了事,我详加查探,这才发现她早已居心不良,与妖族厮混在一起,甚至连你也一并骗了。”
沈染星安静地听着,此刻却忽然开口:“与妖厮混在一起的是我,这个世道,与妖厮混在一起,名气最大的,是我才对。”
阎九胤闻言,非但没有斥责,反而用一种更加宽容的目光看她。
他再次伸手,这次轻轻落在了沈染星的发顶。
沈染星本想躲的,可还是忍住了。
当下最好不好惹怒他。
阎九胤包容道:“为师不怪你,你是被骗的,他们趁你失忆,心智不全,才用那些花言巧语蛊惑了你。”
沈染星微微蹙眉,说得真有那么回事似的。
阎九胤:“他们知道我一向最疼爱你,视你如己出,所以他们才要利用你来对付我,这既让我投鼠忌器,无从反击,更是要诛我的心。”
说完,他长长叹息一声。
沈染星看着他情真意切的模样,大为震惊。
难道原身,对于这人而言,真的是与众不同的存在?
若真是如此,自己会不会更容易得手,杀了他?
她沉默片刻顺从地点了点头,低声道:“我知道了。”
阎九胤对她的乖巧十分满意,弯腰,在车厢内一个固定的矮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几本书。
书页虽泛着柔和的旧黄色,保存得极好。
沈染星的视线被吸引过去,问道:“这是什么书?”
阎九胤将书放在小几上,指尖拂过封面,眼神流露出怀念:“这是你师娘生前留下的游记。不过是誊抄版,原版为师可舍不得带出来颠簸。”
他拿起其中最薄的一本,递到沈染星面:“这是你小时候最喜欢翻看的一本,里面记载了不少趣事,你如今再看看,或许能记起些什么。”
沈染星接过书,依言翻开,纸质柔韧,上面的字迹清秀工整,间或配有寥寥几笔却意境悠远的山水插图。
内容确实多是记录游山玩水的见闻,字里行间里,能看出执笔人当时愉悦的心情,偶尔还会提到“九胤”如何如何,笔触间透着亲昵与依赖。
看起来……
居然是一对恩爱眷侣的旅行记录。
她抬起头,看向阎九胤:“师娘现在在哪里呢?”
闻言,阎九胤的神色瞬间黯淡下去,那抹温和的笑意彻底消失。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你师娘早就不在了。”
沈染星配合地低下头。
车厢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余下车轮碾过路面的单调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阎九胤才再次开口:“你师娘她,是为了救我,才……”
他顿了顿,似乎需要极大的力气,才能继续说下去:“那时,妖族视人族为蝼蚁,尤其看不起与人类结合的同类。我们被她的族人一路追杀,我身受重伤,命悬一线。她为了救我……将自己的妖丹渡给了我。”
他抬起眼,声音愈发低沉:“她失去了妖丹,为了引开追兵,最终被害,葬身在一片冰冷的湖泊旁。”
说完,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惆怅与恨意。
“所以,我们与妖族有不共戴天之仇,迟早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沈染星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索性低着头,掩饰情绪。
这狗国师,嘴里没一句真话。
阎九胤没理会她的沉默,眼底突然浮现一丝疯狂,紧紧盯着她:“所以,小奴若,这一次,你会一直陪在为师身边的,是吗?不会再被人蛊惑,离开我了,对吗?”
沈染星脊背微寒,躲无可躲,只得点头回应,甚至扯出一个乖巧的笑容:“嗯,师父,我陪着你。”
这个回答再次取悦了阎九胤。
他脸上瞬间阴霾尽散,恢复了那派如沐春风的温和笑意,仿佛刚才那个散发着恨意与偏执,只是一场幻觉。
“好,好孩子。”
他满意地颔首,不再多言。
马车在官道上不疾不徐地前行。
尽管国师的存在感极强,让人无法完全放松,但他给的那本师娘游记,内容确实引人入胜。
文笔优美,情感细腻,记录了许多山水见闻和生活趣事。
从字里行间可以看出,这位师娘是位活泼灵动的女子,而游记中提及的九胤,则是一位风度翩翩,学识渊博,且对她极为呵护的世家公子形象。
沈染星甚至看到了关于阎九胤出身的零星记载。
他出身显赫世家,年少时便才名远播,本应在朝堂大展宏图,却在遇到那位女子后,毅然放弃了唾手可得的功名利禄,选择与她寄情山水,隐居世外。
这记载,与纪明月所揭露的国师为权势所做的一切,包括挑动人妖矛盾、吸食妖丹……简直完全相悖-
不知不觉,天色已暗。
马车在一处驿站前停下,准备在此过夜。
沈染星在自己的房间简单洗漱后,正打算歇下,门外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她打开门,是一名低眉顺眼的侍女,手中托着一个木质托盘,上面整齐地叠放着一套衣物。
“姑娘,这是国师大人为您准备的明日更换的衣裳。”
沈染星目光落在衣物上。
那是一套藕荷色的交领襦裙,衣料看起来柔软昂贵,在烛光下泛着细腻柔和的光泽,衣襟和袖口处,以同色系但略深的丝线绣着缠枝莲纹,针脚细密精致,既不张扬,又处处透着低调的奢华。
阎九胤的审美,确实无可挑剔,也符合他的出生。
沈染星接过托盘,淡淡道:“多谢。”
门轻轻合上。
沈染星端着衣物转身,刚走回屋内,眼角余光猛地瞥见内室屏风后,似乎立着一道模糊的人影。
她心头巨震,气血瞬间上涌,几乎要惊叫出声。
这显然是一个局,此时他来到这里,和主动踏入陷阱有什么区别?
沈染星放下手里衣物,快步朝那边走去。
而那道人影,也同时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烛光摇曳,将来人的面容清晰地映照出来。
……不是他。
第99章 你怎么来了?
来人穿着一身驿卒的粗布衣裳, 身形精干,面容普通,属于丢入人海便难以辨认的类型,唯有一双眼睛, 锐利有神, 此刻正紧紧盯着她。
沈染星心下骇然, 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警惕地压低声音:“你是谁!”
那人立刻做出噤声的手势, 声音压得极低:“师妹, 我是来救你出去的。”
师妹?
他是阎九胤的弟子。
沈染星警惕地看着他:“救我?为什么?”
“纪明月于我有救命之恩, ”那人言简意赅,“我答应过她,若他日你落入国师手中,我必竭尽全力,还她这份恩情, 救你脱险。”
他说着, 便试探性地上前, 想要抓住沈染星的手腕, 带她立刻离开。
沈染星却灵活地避开他的手,摇了摇头:“不必了,我答应了阎九胤,不会离开他。”
那人闻言,猛地瞪大了眼睛, 嘴巴微张,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荒谬的话。
他上下打量着沈染星, 像是要确认她是否被下了蛊惑了心智,声音因急切而微微拔高,又迅速压下:“你该不会真的信了他那套情深义重,与妖族不共戴天的鬼话了吧?他那都是骗你的!他……”
见他反应真实,不似作伪,应当不是阎九胤派来试探的。
沈染星心中安定了几分。
她抬手打断他:“我没信,但我还不能离开,还有要做的事。”
那人愣了一下:“可越靠近上京,师父势力盘根错节,戒备森严,再想救你,难如登天。”
沈染星果断拒绝:“我不能跟你走。”
“这可能是你唯一的机会。”
“不,这不是唯一的机会。”沈染星道,“你既然能潜入此地,想必也有办法传递消息。我不需要你带我走,我只求你帮我带一封信出去。”
她心里如同明镜一般。
无论阎九胤的故事是真是假,他此刻的目的都是为了稳住她,将她牢牢控制在手心。
而她,再次成为了那个最诱人的饵料,被用来垂钓白尘烬、萧霁雪乃至所有关心她的人。
他们若得知她被阎九胤掳走,必定方寸大乱,不顾一切前来营救。
而阎九胤必然布下了天罗地网,正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这封信,就是要稳住他们,告知自己暂时无虞,切莫冲动行事,落入圈套。
不仅如此,还要利用这一次机会,她引阎九胤出去,一起杀了他。
三日后,通过那名不知名师兄,沈染星收到了白尘烬的回信。
信中言简意赅,却让她悬着的心落回实处。
他承诺绝不会冲动行事,只会远远缀在后方,伺机而动,绝不会踏入国师可能布下的明显陷阱。
阎九胤见沈染星这几日异常安分,不仅没有丝毫反抗迹象,甚至对那几本师娘游记表现出浓厚的兴趣,时常捧着阅读,神情专注,便渐渐放松了对她的贴身监视,看守不再那么寸步不离。
这日,车队再次在一处城镇的客栈落脚。
傍晚时分,有人匆匆来报,似乎发生了紧急之事。
阎九胤听罢,面色微凝,简单对随行护卫交代了几句,便带着几人匆匆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机会来了!
沈染星强压住心头的激动,佯装无事地回到自己房间。
她拿起一块干硬的面饼,掰成细小的碎块,轻轻撒在房间的窗台上。
不过片刻,一只雀儿落在了窗沿上,羽毛绿油油,体型比寻常麻雀还要小巧一圈。
一落定,便低头快速啄食起来。
这正是沈染星在路上凭借吃食贿赂的一只小雀妖。
它妖力极其微弱,除了灵智稍开,能简单交流外,与普通鸟儿无异。
也正是这份弱小,让即便对妖气敏感的阎九胤,也未曾将其放在眼里,这才让沈染星钻了空子。
“阎九胤往哪个方向去了?”沈染星压低声音。
小雀妖抬起小脑袋,翅膀指向城西的方向,脆生生道:“那边!”
沈染星一听,心脏猛地漏跳一拍,随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狂跳。
这几日,她让小雀妖定时探查白尘烬一行人的踪迹。
据雀妖回报,他们大致跟在车队后方偏东的方向。
而此刻国师离去的城西,与白尘烬所在的东方……
截然相反。
机会来了!
沈染星脱下一枚耳坠,让小雀妖衔着,作为信物,先行飞往东边去寻找白尘烬。
他见到信物,一定能明白她的意图,一定会赶来与她汇合。
阎九胤收到她逃离的消息,也会追过来,那么所有人,都会在阎九胤掌控范围之外的地方相遇。
待小雀妖离开,沈染星深吸一口气,双手用力撑住窗台,身体轻盈地向上跃起。
裙摆因动作而翻飞,如同骤然绽放的花朵,又迅速被夜风抚平。
她侧身坐在窗沿上,低头看了一眼并不算高的地面,双手一推,整个人朝着下方坠去。
夜风呼啸着掠过耳畔,吹乱了她的鬓发。
失重感仅仅持续了一瞬,双脚便接触到了坚实却有些潮湿的土地。
顾不上拍打沾在衣裙上的尘土和草屑,立刻蜷缩身体,借助墙角的阴影隐匿身形。
屏息凝神,侧耳倾听。
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几乎要撞出来。
确认客栈后方依旧寂静,并未引起骚动,沈染星这才松了口气,不敢耽搁,立刻猫着腰,沿着墙根的阴影,迅速离去。
凭借着记忆,沈染星很快找到了路上看到的成衣铺子。
她低着头,混在几个客人身后,进了铺子。
再次出来时,她已换上粗布男装,还戴着一顶斗笠。
随后,又到隔壁一家车马行,雇了一辆看起来最普通的青篷马车,只说要去东边下一个城镇寻亲。
坐在微微颠簸的马车里,沈染星终于敢稍稍撩开车窗的布帘一角。
外面天色已完全暗下,但星月皎洁,清辉遍洒,官道两旁是影影绰绰的树木黑影,往后看,已经把那个小镇远远甩在身后。
想到此处,连日来强压在心底的紧张,恐惧,伪装,终于可以暂时卸下。
沈染星深吸了一口清凉的晚风,她,居然真的逃出来了。
最好的结果是,她先遇上白尘烬,一起给阎九胤设伏。
再不济,双方寻到她的时间差不多,她的计谋也算成功了。阎九胤被重创后,势力未完全恢复,肯定不敌主角团三人。
然而,正想着,车帘外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似乎有什么东西砸落。
沈染星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瞬间睁大了眼睛。
刚刚平复些许的心跳再次失控般狂跳起来,几乎要冲破喉咙。
马车依旧碌碌前行。
她死死盯着那被风拂动的车帘,若隐若现出现一抹绿。
是风刮落的树枝?
还是……?
她强迫自己冷静,鼓起勇气,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撩开了那道隔绝内外的布帘。
下一刻,沈染星的瞳孔骤缩,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车辕之上,赫然躺着那只刚刚为她飞去报信的小雀妖。
它小小的身体蜷缩着,羽毛凌乱,沾染着暗红色的血迹,双眼紧闭,不知是死是活,就那样无声无息地躺在那里,仿佛一个警告。
小雀妖没有成功传信。
赶车的车夫这才注意到动静,嘟囔了一句:“奇怪,哪儿来的鸟?还带着血……”
沈染星完全听不进他的话,风声在耳边呼啸,都盖不住她如擂鼓的心跳。
随即,她又听到,不远处有细细簌簌的声响,不紧不慢,越来越近,像死神的逼近。
沈染星一把揪住车夫的衣领,力道大得惊人。
车夫本是个普通百姓,哪里见过这般阵势,一抬头,撞见“少年”那双狠厉决绝,与外表截然不同的眼眸。
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僵在原地。
他不是国师的人!
沈染星也顾不得为何阎九胤如此之快便寻了上来,她一把将吓傻的车夫推开,自己跃上车辕,死死拉住缰绳,强行勒停了马匹。
随即她跳下马车,手指因紧张而微微颤抖,却异常利落,解开套马的绳索和鞍具。
逼到绝境时,这些平日里不曾沾手的活计,竟做得如此顺畅。
沈染星暗暗感谢了一番原身技多不压身后,解了马,就要骑上去。
车夫这终于反应过来,扑上来想要阻拦:“这,这是我的马!”
沈染星看也不看,从怀中摸出一支沉甸甸的金簪,反手丢到他怀里:“如果想要活命……”
她抬手指向一侧:“朝着那边跑,一直跑,不要回头。”
车夫捧着金簪,愣在原地,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沈染星一脚踩上马镫,利落地翻身上马。
她准备动身,却见车夫还愣着,喝道:“快!”
车夫被这声厉喝吓得浑身一抖,再不敢多留,连滚带爬,朝着她指的方向狂奔而去。
等人走了,她一扯缰绳,调转马头,朝着西北白尘烬所在的方向狠狠一夹马腹。
骏马吃痛,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然而,不过才跑了片刻。
数道黑影如同鬼魅,从道路两旁的树林中掠出,落在她前方的官道上,堵死了去路。
她心中一沉,猛地勒紧缰绳想要转向,身后和侧翼也同时落下了数道同样装扮,气息阴冷的身影。
她被彻底包围了。
紧接着,一道刺耳的破空声撕裂空气。
马儿发出一声凄厉痛苦的悲鸣,一支羽箭射中了它。
它前蹄一软,庞大的身躯带着巨大的惯性,向前轰然栽倒,滚烫的鲜血瞬间从伤口喷涌而出,染红了黄土路面。
沈染星被巨大的力量甩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坚硬的地面上。
一时间,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眼前阵阵发黑,却强撑着用双臂支撑起身体,试图爬起来。
一个她此刻最不愿听到的声音,自身后慢悠悠地响起:
“小奴若,你不是答应好了,会一直陪着为师,不离开的吗?你不乖啊。”
听到这句话,沈染星浑身一僵,身体不受控制地发软,颤抖,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瘫坐在地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提不起半分。
这是原身深植于骨髓的,对国师阎九胤这种态度的恐惧。
这阎九胤,肯定是一个死变.态!
沈染星咬着牙,艰难地转过身,看向声音的来源。
阎九胤正慢条斯理,将手中长弓递给身后的随从。
他依旧穿着那身月白长衫,靴底踩过被马血染红的落叶,一步步向她走来。
月光落在他俊雅的脸上,更显目光冰冷,死死锁在她身上。
“怎么?”他在她面前几步远处站定,微微俯身,阴影笼罩下来,“不仅要离开为师,现在连话都不想同为师说了?”
沈染星紧抿着唇,没说话。
阎九胤看着她强作镇定的模样,忽然轻笑一声:“你们女人……真是无情啊。一个两个,都是这般……说走就走,说离开我,便毫不犹豫地离开我。”
闻言,沈染星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不知道?”
她扬起下巴:“你口中的那位师娘,那只九尾狐……她根本不是为你而死,她是发现自己倾心相待的枕边人,从一开始接近她,就是为了她那颗能助你延寿的妖丹,是你,亲手设计毁了她的族群。
也是是你,在她最信任你的时候,残忍地剖开了她的胸膛,取走了她的妖丹。她的妖丹……想必早就被你消耗殆尽,用来维持你这副虚伪的皮囊了吧?”
阎九胤越听,脸上那副从容温和的面具越是维持不住,渐渐出现了裂痕,然后彻底粉碎。
他的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温雅尽褪,猛地逼近一步。
“谁告诉你的?!”
沈染星回想起原书剧情,猛然间,将这几日所看,所知的事情,如同珠子般,串了起来。
她缓缓瞠大双目。
阎九胤出身簪缨世家,才华横溢是真,放弃名利,被狐族追杀也是真,可原因却与他讲述的截然相反。
分明是他觊觎长生,依据邪典寻觅目标,故意设计与那九尾狐相遇,获取信任后狠下毒手,这才引来狐族不死不休的追杀,而他更是心狠手辣,几乎将那一支狐族屠戮殆尽。
仔细思量,世间大妖众多,为何纪明月笃定国师绝不会放过雪拂的妖丹?
甚至不惜将他囚禁,谎称妖丹遗失,冒着巨大风险也要将妖丹藏起来?
或许……正是因为雪拂与那位惨死的九尾狐,有着某种渊源。
原著提及,国师活了几百年,依靠吸食妖丹维系早已难以为继,才会愈发疯狂地寻找续命之法。
他盯上雪拂那强大的九尾天狐妖丹,恐怕正是他计划中关键的一环。
想到此处,想到纪明月那灰白的脸,沈染星顿时怒火中烧。
她恶狠狠地看向阎九胤,骂道:“死变.态!你恶事做尽,迟早要遭报应!”
阎九胤从未这般被人指着鼻子骂过,顿时目眦欲裂,最后的风度荡然无存。
他猛地俯身,五指成爪,带着凌厉的劲风,直直朝着沈染星纤细的脖颈掐来。
沈染星就势在地上狼狈地一滚,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
然而,还没跑出两步,就一头撞进了一个怀抱里。
她愣愣地抬头,便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灰蓝眼眸。
“你怎么来了?”她惊呼出声。
第100章 直接追去
白尘烬一手稳稳地环住她的腰, 支撑住她发软的身体,一手把冲上前来的阎九胤击退,随后旋身避开,离了包围圈, 才道:
“今日没看到那只小雀妖按时飞来, 心中不安, 便想着亲自过来查看一下。”
这段时日,为了确保逃亡计划能无缝衔接,沈染星的确让小雀妖每日固定时辰, 飞往白尘烬的临时落脚点, 确认他的方位。
可她万万没想到, 白尘烬竟会因小雀妖一次未准时出现,就如此敏锐地察觉到异常,并亲自前来接应。
沈染星懵了一瞬,下意识追问:“你怎么能确定,那只雀妖是我派去的?”
白尘烬一边留意着四周蠢蠢欲动的敌人, 一边分神回答:“寻常妖族, 感知到我的气息, 大多避之不及。何况是那般弱小的雀妖。可它, 即便怕得浑身羽毛都在抖,却还是坚持飞近,甚至……”
沈染星:“甚至什么?”
白尘烬沉默了一瞬,才不太情愿地吐出一个字:“……站。”
“站?”沈染星一时没反应过来。
“……站在我头上了。”
……
沈染星一下子被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
她当时确实是吩咐小雀妖“飞高一些, 看清楚他的情况就回来”,谁能想到那只小雀妖的理解如此……耿直。
居然直接落在了白尘烬的头顶!
白尘烬见她咳得厉害,暂时将注意力从敌人身上收回, 轻轻拍着她的背,帮她顺着气。
待沈染星缓过劲来,又是好笑又是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居然也愿意让它站?”
以白尘烬的性子,没当场把那小雀妖捏碎都算是奇迹了。
白尘烬瞥了她一眼,语气平板无波:“我以为,此举或许另有什么深意。”
沈染星:……
就在这时,几声凄厉的破空声响起,数支淬毒的弩箭从不同方向射来。
白尘烬揽着沈染星,一动不动。
他们身后的阴影处,数道矫健的身影扑出,刀光剑影,与国师的手下缠斗起来,金属交击之声不绝于耳。
是白尘烬带来的人及时赶到了。
打斗声让沈染星从方才有些脱线的对话中彻底清醒过来。
她忽然想起那只生死未卜的小雀妖,情绪不免又低落了下去,眼中闪过一丝难过。
然而,还未等她这丝伤感蔓延开来。
接连几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从不远处传来,伴随着耀眼的火光和浓密的黑烟。
阎九胤见白尘烬带人赶到,心知手下绝非对手,自己如今状态也难敌白尘烬,竟毫不犹豫地制造混乱,趁机脱身了。
沈染星一见国师要跑,顿时急了!
好不容易才把他从暗处引出来,怎能让他再次逃脱?
“他跑了,我们得赶快追上去!”她抓住白尘烬的衣袖,就要冲进去。
白尘烬却并未立刻动作,反而收紧了环住她的手臂,制止了她想要冲出去的势头:“不必急,他们已经在前面必经之路上等着他了。”
他们自然指的是墨临渊和萧霁雪。
“那我们也追上去啊,前后夹击,机会更大!”
沈染星不甘心,她太想尽快结束这一切了,这关系到明月的生机,也关系到雪拂的安危。
白尘烬依旧没有松开手,目光落在她因激动而泛红的脸上,声音低沉:“这里太危险了,流箭无眼,我先带你回去。”
“可是……”
沈染星还想争辩,她担心万一前面的人拦不住狡诈的国师。
“阎九胤狡兔三窟,他经营多年,留了不少后手。”白尘烬道,“即便我们此刻追上去,与前面的人配合,抓住他的概率依旧不大。”
万一呢……
沈染星还想将这两个字说出口。
可当她抬起头,真正看清白尘烬的神色时,到了嘴边的话却猛地噎住了。
白尘烬的表面依旧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他一贯的从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然而,眼眸深处,却是满满的疲惫。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你这几天……该不会一直都没合眼睡觉吧?”
白尘烬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微微弯腰,将额头轻轻抵在沈染星的颈窝处,周身那股冰冷的强势感消散了不少。
他闭了闭眼,声音闷闷地传来:“你落在他手里,生死未卜,让我如何睡得着?”
沈染星闻言,满腔的急切和焦虑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消散。
她有些愧疚。
是啊,她只想着自己的计划,却忘了她在国师手中的每一刻,对他而言都是怎样的煎熬。
她伸出手,轻轻回抱住他,在他紧绷的脊背上安抚地拍了拍。
白尘烬抬起头,道:“我带你回去,好不好?”
沈染星犹豫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好,我们先回去。”
那只小雀妖命不该绝。
白尘烬与沈染星回马车处找到了它,它伤势极重,但终究还留着一口气。
沈染星把它带回客栈,又给它处理了伤口。
刚处理完小雀妖的伤势,一抬头,便对上白尘烬始终未曾移开的视线。
那目光不似往常的直接与专注,反而带着一丝古怪。
“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她忍不住问道,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白尘烬闻言,缓缓收回视线:“只是觉得,你今日的装扮,有些奇怪。”
沈染星先是一愣,随即恍然,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套粗糙的青色男装。
她抬手正了正有些歪斜的幞头,略带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不好看吗?”
其实她这身装扮并不难看。
尽管衣衫简陋,布料粗糙,却掩不住她玲珑的身段和过于清丽的五官。
皮肤白皙细腻,即便刻意抹了些许灰尘,依旧透着一股子水灵,眉眼间的灵动更是难以完全遮掩,看上去活脱脱就是个家境尚可,被保护得极好,又不谙世事的粉嫩少年郎。
她自认为这乔装还算成功。
白尘烬没有回答,而是长臂一伸,将她揽入怀中。
他的手掌隔着粗糙的布料,感受到她纤细的腰肢和温热的体温。
随后低下头,目光在她脸上流转片刻,才低声道:“好看。”
话音未落,一个轻柔的吻便已落在她的唇上。
此时,屋外传来了脚步声。
两人同时转头望去,萧霁雪与墨临渊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没等他们走近,沈染星便急切地迎了上去:“怎么样?抓到人了吗?”
萧霁雪面色凝重,摇了摇头:“人是抓到了一个,但只是国师精心培养的替身之一。”
她说着,眉宇间有些沮丧疲惫,自顾自走到桌边,看样子是想倒杯水喝。
沈染星手疾眼快,连忙摆好两个干净的茶杯,动作麻利倒好热茶,先递了一杯给萧霁雪,又将另一杯递给紧随其后的墨临渊。
萧霁雪接过茶杯,一饮而尽,才继续道:“我们当场便审讯了那个替身。”
“可有审出什么关键信息?”沈染星追问。
“有。”萧霁雪的脸色这才好转一些,“根据那替身提供的情报,我们已将国师此次带出来的亲信,清理了一大批,他在附近布设的所有隐秘阵法和据点,也都被我们顺势捣毁,并且已经派了可靠的人手在那些关键地点驻守,以防他杀个回马枪或再利用。”
沈染星一听,觉得这虽未擒获首恶,但成果也算显著,至少大大削弱了国师在外的羽翼。
然而,萧霁雪沉吟片刻,语气再次沉了下来:“不过这也暴露了一个问题。近段时间以来,国师在京城之外的势力,已被我们联手清剿得七七八八,他所剩的容身之处已然不多。可即便如此,我们依旧没能锁定他的真身。”
沈染星心思电转,脱口而出:“他该不会是退回上京国师府了吧?”
那是他经营多年的大本营,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反而最安全。
萧霁雪赞赏地看了她一眼:“不错,我们推测,他极有可能已经暗中潜回了国师府。”
“那我们还等什么?直接追去上京啊!”
萧霁雪却摇了摇头:“没那么简单,国师府是他的老巢,机关重重,守卫森严且多是死士。我们之前并非没有尝试过派人潜入,但无一例外,都失败了,甚至……有去无回。”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沈染星忽然开口:“我有办法。”
瞬间,在场几人的目光,皆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
沈染星:“其实我只是基于对他的了解,做一个推测。国师此人,极度好面子,尤其在意自身形象。所以他才会刻意经营,让自己的深情形象以及家世故事流传于市井。但我知道,这其中水分极大。”
“而他,肯定担心我会将他的假面戳穿。所以,如果有机会,他一定会想办法,再次将我控制住。一来,可以堵住我的嘴;二来,我依旧是引诱你们的最佳饵料。”
她伸手取过桌上的两个空茶杯,又把茶壶放在一侧。
“所以,我们可以顺势设一个局。”
“既然不清楚上次具体是谁,通过什么渠道将我绑走,我们这次就故意卖个破绽,让他们有机会再绑我一次。”
她将代表自己的那个茶杯,再次推到了茶壶后面。
“然后,” 她将代表营救力量的茶杯也推向茶壶,“你们派人暗中紧跟,想办法借此机会,摸清进入国师府的路径,甚至潜进去。”
“即便最终无法派人潜入也没关系,” 沈染星目光扫过众人,“我会想办法在内部取得国师的信任,至少是暂时的稳住他,届时与你们里应外合,从内部瓦解他的防御……”
“不行!”
她话还未说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从斜刺里伸出,扫乱了桌上摆出的茶具。
茶杯与茶壶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茶水溅湿了桌面。
沈染星抬头,对上白尘烬那双结满寒冰的眼眸。
“太危险了。”他说。
沈染星:“我手上有他迫切需要的东西作为筹码,他至少在达到目的前,不会轻易伤害我……”
“那也不行!”白尘烬打断她。
一旁的萧霁雪见状,开口道:“既然如此,沈东家,你把你知道的关键信息告诉我,由我来充当这个诱饵。”
她话音刚落,旁边的墨临渊眉头立刻皱起,刚想开口,却被萧霁雪一个眼神无声地压了下去。
萧霁雪分析:“我武功比你高,对国师府的了解也更深,若真遇到突发状况,自保和应对的能力都更强。”
沈染星却摇了摇头:“正因为如此,如果是萧大人你,我担心国师根本不会上当。我怀疑他执着于抓我,除了灭口和引你们前来之外,还有另外一个更重要的目的。”
白尘烬眉头轻皱:“什么目的?”
沈染星:“找到雪拂和明月。他必须得到一颗完整强大的九尾天狐妖丹,才能延续他日益衰败的生命和力量。而目前,我与雪拂的关系,使他相信我能引他出来。”
这么看来,沈染星确实是充当这个诱饵最好,甚至是唯一的人选。
萧霁雪沉默了,她不得不承认沈染星分析得有理,默认了这个方案。
沈染星再次看向面色紧绷的白尘烬,放软了声音:“所以说,在我帮他找到雪拂和明月之前,他一定会确保我的安全,我性命是无忧的。”
房间里陷入了长时间的寂静,只能听到窗外隐约的风声。
许久,白尘烬才终于开口:“你去也可以。”
沈染星眼中刚闪过一丝亮光,便听到他紧接着道:
“不过,要迟几日,我需要时间去寻一件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