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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死对头成婚后 月明珠 18516 字 2个月前

一匹黑马疾驰而来。

骏马上的裴铎熟练地拉弓射箭,他一向慵懒挑衅的眉眼此时肃然下压。

姜念汐突然轻舒了一口气。

虽说裴铎平时嘴损,他的功夫确实不错的。

下一刻,在白羽箭距离屈昂堪堪不到几尺的距离时,一支携带着千钧之力的箭簇破风而来,咻的一声,将白羽箭准确射成了两段。

看台上顿时爆发出了一阵雷鸣般的叫好声。

屈昂拭去额上的冷汗,嘀咕道:“境安,真够意思啊……”

裴铎将弓身收回,目光下意识在看台处逡巡而过,恰好看到了姜念汐。

对方正靠在看台的栏杆处,美若芙蓉的脸庞上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意,还拿出绣帕用力向他挥了挥。

裴铎:“???”

高台上,永淳帝抚须大笑,高声道:“裴境安,做得好!给朕赏……”

宫女立刻将旨意传给了裴铎,裴铎下马拱手在看台处谢过赏,便抬脚绕过众人,转身去了看台中层。

不过,因为这一点意外,方才的比赛便不能算数。

擂鼓再响,比赛重来。

姜念汐担心穆锦会受刚才意外的惊扰,不过这次她与屈昂依然纵马在前,两人你争我抢,分明没受方才半点影响。

她稍稍放下心来,但双眼依然紧盯着校场上的骏马。

正看得认真时,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突然在她眼前挥了挥,无端阻挡了她的视线。

姜念汐转过头来。

裴铎修眉挑起,一脸心满意足的模样:“你方才向我挥手帕了?”

姜念汐:“!!!”

她下意识攥紧了手心里的绣帕——她方才一时激动忘乎所以,忘了不能同男人随意挥舞手里的帕子。

再说,按照裴铎的德性,必定会趁机奚落笑话她一通。

她轻抿着唇,心虚地否认:“没有,你看错了,刚才风大吹迷了眼睛,我拿帕子擦了擦……”

裴铎眉头微蹙,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眸子看了会儿,哂笑道:“挥手帕就挥了呗,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你的眼睛分明好好的……”

被他不留情面地揭穿,姜念汐愠怒地瞪了他一眼。

裴铎扯唇一笑,背靠在栏杆上,双手抱臂,悠然自得地回忆:“我平匪有功返回京都那天,长安街上不知有多少姑娘冲我挥绣帕,我早知道自己的魅力非同一般,你刚才肯定是情不自禁……”

果然,这人一得意就开始没完没了,自我感觉太过良好。

姜念汐无语地看着他,不由道:“裴大人,我方才就是情不自禁了,那又如何?”

裴铎一时怔住,他倒是没料到对方气恼无措时会说出这样的话。

这超出了他的意料,他下意识摩挲几下下巴,不确定地说:“姜大小姐,你刚才……是对我表白情谊吗?”

说完,不待姜念汐回答,他又自顾自摸了摸鼻子,低声道:“我如今才改变了主意,不想这么快成亲,你可别讹人……”

姜念汐:“!!!”

他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她一字一顿咬牙切齿道:“裴铎,你在胡说什么?我再给你一个机会收回刚才的话!”

少女恼怒的时候,洁白如玉的脸颊上气出了红晕。

裴铎看她真生气了,立刻放低姿态,适时地讨饶:“行了,我刚才胡说……看在我之前帮过你的份上,原谅我行不行?”

要不是怕周围的人注意到这里的异常,姜念汐绝不会这么轻易便算了。

她嘟起嘴没吭声,抬眸看校场上的比赛,任凭裴铎在一旁再说什么,都下定决心不再理他。

裴铎自言自语了一阵,看对方始终紧抿着唇,终于消停了一会儿。

校场上的比赛已经进行到了最关键的时刻,穆锦已经比其他人领先了不少距离。

裴铎没话找话:“要不,我们……打赌谁会赢?”

姜念汐被这个话题吸引住了。

她抿了抿唇,拖长声调哼道:“穆锦。”

裴铎饶有兴趣地看着校场上疾驰的赛马,漫不经心道:“你觉得穆姑娘方才差点被撞下马,是不是意外?”

姜念汐不由睁大了眸子看他,大声反问道:“不然呢?”

裴铎伸出长指在唇边低嘘了一声。

意识到方才声音太大,姜念汐赶紧向四周看了看,发觉没人注意,她微蹙起眉头,没好气地看了裴铎一眼。

裴铎修眉下压,唇角微微勾起,低声道:“赛马失控的那位是虞家远支的一位子弟,你想一想,如果穆锦出了意外,最高兴的应该是谁?”

姜念汐立刻反应过来,她深吸一口气,低声道:“虞贵妃娘娘和恒王……现在裕王与恒王之间的斗争已经……”

即便不能致对方于死地,也绝不能让对方有更多的筹码。

裴铎道:“我之前告诉过你,此行未必稳妥,外出狩猎,又并非在宫中,自然有更多下手的机会。万一波及到你……话说,我给你的匕首收好了吗?”

姜念汐下意识摸了摸袖袋里的匕首,认真道:“我一直带在身上。不过,武骧卫负责巡防,如果出了意外,你会不会受罚?”

裴铎眉毛一抬。

现在竟然这么关心他了?

他随口道:“巡防的并非只有武骧卫,其他卫所和殿前司的人都有抽调,即便出了事,也不会只有武骧卫的责任。不过,话说回来,皇上虽不着急立太子,但也厌恶兄弟相残。所以,不到最后万不得已的时候,两位皇子也不会要了对方的性命,现在能动的就是他们身边的人。”

皇位相争竟然这样激烈,但表面还得做出一副兄友弟恭风平浪静的样子来。

怪不得裕王性格都快要变态了——这压力也太大了。

姜念汐不由拧起秀眉,忧心忡忡道:“那这样说来,穆姑娘以后会不会有危险?”

裴铎扬了扬修眉,语气听上去十分随意:“这次比赛结束之前不会了,但在离开行宫之前会不会再遇到危险也不好说。不过,裕王的人应该能保护好她,你不必担心她什么。”

说完,他转眸看了眼姜念汐,若有所思道:“你不妨多关心关心自己。”

姜念汐想了想,谨慎问道:“你觉得我……也许会遇到什么危险?”

因为虞世子的事,她先前虽被虞贵妃冷嘲热讽过,但也不至于被她平白无故害死。

裕王的眼神虽然瘆人,但在皇亲国戚官员家眷云集的地方,应该也不能对她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虽然敬妃好意邀请她来,但她实在想不出自己还和这些储位之争有什么纠葛,可能会有什么意外发生。

裴铎摸了摸下巴,眉头皱起,严谨道:“也许是我多虑了,不过宫里的人心思多,弯弯绕绕也多,多加小心一定没错。”

姜念汐默认他的废话有用。

不过既然是打赌,她便接着问:“你觉得谁会赢?”

裴铎舒展星眸看了眼赛场上同时拉开弓弦的穆锦与屈昂,随口道:“屈子隽,他看着像个浪荡公子哥,其实挺靠谱的……”

几乎在他话音刚落的同时,校场上的比赛出来了结果。

穆锦与屈昂并列前首,同时博得了彩头。

裴铎:“……”

姜念汐:“……”

两人面面相觑片刻,没再争论到底谁高谁低。

校场骑射比赛进行完,众人还在热切讨论的时候,恒王萧绍玹却突然从看台上下来了。

他穿着一身紫色骑装,玉冠束发,意气风发的脸庞上写满了志在必得。

他用那种睥睨周围的眼神扫视了一圈,然后冲高台上拱手,朗声道:“父皇,儿臣请求和皇兄比试一番骑射。”

除去已逝的先太子,大周皇子只有裕王和恒王两位,裕王为长,恒王年少,这里的皇兄自然是指萧暮言。

永淳帝立刻起了兴致,他赞许地捋了捋胡须,然后淡然看了眼侍立在旁的萧暮言,道:“既然这样,你便下去和绍玹比试一番。”

苍白的脸颊上闪过一丝不耐,萧暮言勉强扯了扯唇角,温声道:“儿臣遵命。”

两位皇子在校场比赛,周围观看的人都安静下来,整个校场霎时鸦雀无声。

裴铎转眸看了眼姜念汐,发现她的手无意扣紧了栏杆,脸色似乎有些紧张。

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目光正巧落在萧暮言身上。

萧暮言一身玄色骑装,手持弯月弓,神色看上去倒是淡然温和,相比一旁萧绍玹的骄矜和咄咄逼人来说,越发显得儒雅温润。

裴铎眸色暗了暗,忍不住低声道:“你那是什么眼神?我可提醒你一句,他已经有王妃了,而且穆姑娘又与你亲近……”

姜念汐思绪恍然被他的话扯回现实,她迷惑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裴铎说的什么意思。

不过,她倒是没有十分气恼,只是咬唇喃喃道:“你胡说些什么?我……我总觉得裕王的性格和在外面表现得不同,他看我的眼神很奇怪,所以我看到他便有些不安……”

裴铎双手抱臂,若有所思道:“照你这么说的话,难道他表里不一?”

姜念汐莫名看了他一眼,紧蹙着眉头,小声道:“我也不太确定,只是同他寥寥见过几面……也有可能是我的错觉。”

听她这样说,裴铎的眼眸微微眯起,审视的视线落在了裕王的身上。

校场上,两位皇子的比试已经到了最后的阶段。

萧暮言从背后抽出一支箭来,在弯弓搭箭的瞬间,他稍稍侧眸看了眼与他并驾齐驱的萧绍玹——对方的动作比他慢了半拍。

萧暮言长指轻抚弓身,默然等待了片刻,在萧绍玹拉弓射箭的一瞬间,才将手里的长箭射了出去。

两只长箭疾速飞驰,在射/入靶心的那一刻发出轻微的铮鸣声。

恰好同时正中靶心。

校场旁立刻响起了铺天盖地的的喝彩色。

永淳帝龙心大悦,抚掌笑道:“都是朕的好儿子,给朕好好赏两位皇子。”

虞贵妃在一旁微笑道:“臣妾觉得,绍玹底比慕言年少,方才的比试还是大皇子更稳健些。”

永淳帝拍了拍虞贵妃的手,沉声在她耳旁道:“绍玹年龄小,已经与慕言骑射技艺相当,依朕看来,以后他必定能超过他皇兄……”

校场上,两位皇子一起谢了赏。

萧绍玹浓眉挑起,手指摩挲了一把手里的长弓,状似无意道:“皇兄比我年长,却只与我打了个平手,等我到了皇兄的年纪,会不会比现在更进一步呢?”

萧暮言温和地笑了笑,唇角勾起,笑意却未达眸底。

他缓缓转动一下指上的玉扳指,温声道:“那皇弟可要勤加练习不要懈怠才好,若一直是如今这个水平,未必就能超过大哥。”

说完,他眼神微冷,下意识抬眸看了眼看台中层处。

那月貌花容的女子正垂眸同身旁的人低语。

在他的目光扫视过去的一瞬,女子似有所感般往后躲了躲。

裴铎再怎么迟钝,也觉察出姜念汐刚才的动作不太寻常。

他眯起眸子看去,恰好与萧暮言意味不明的视线撞在一处。

心情霎时不悦起来,裴铎修眉挑起,凝着一张俊脸,随意冲萧暮言拱了拱手道贺。

萧暮言的眸子暗沉了一瞬,稍顷后,他淡定地颔首致意。

裴铎转首过来,才发现姜念汐不知何时躲到了廊柱后。

裴铎:“……”

他大步走了过去,眉头下压,嗓音是少见的温和:“行了,他已经离开校场了,你……别躲了。”

姜念汐拂起额前散乱的鬓发,舒了口气,嘴里还强撑着找回面子:“没事,我只是到这里看看风景。”

裴铎:“……”

“方才的比试,裕王特意放慢速度,让恒王与他打了个平手。”裴铎低声道,“他此举是特意让恒王放松警惕,所以你的感觉未必有错,裕王很有可能是个表里不一、扮猪吃虎的人。”

姜念汐下意识咽了口唾沫,紧张道:“所以呢?那他为什么在我面前不伪装了?”

裴铎表情有几分古怪,他默了一会儿,忍不住道:“他有没有说过想要你做侧妃、选侍之类的话?”

意识到他是在真诚地发问,没有半分其他意思,姜念汐摇了摇头。

裴铎松了口气,模糊不清地嘟囔了句:“那就不用担心了,爱而不能得之类的古怪心理在作祟吧……”

没听清楚他说的话,姜念汐眉梢轻挑,疑惑道:“什么?”

裴铎以拳掩唇轻咳一声,随口道:“没什么……那个,校场比试结束了,接下来几日都要入围试猎。你不会骑马又不会捕猎,在外面的看城上围观就行,不要跟着穆姑娘到猎场凑热闹。”

姜念汐:“……”

她当然知道这个,还用他多言吗?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段出场的人物有点多,为了下一章让他俩在一块.,这一章字数又很多,下一章估计也是万余字,谢谢各位小天使支持……

第25章 你干嘛要脱衣服……别动!

不过, 因为裴铎那一番二位皇子有可能会趁狩猎对对方下手的言论,姜念汐着实忐忑不安了很久。

她明里暗里叮嘱了一番穆姑娘要注意安全之类的话,不过对方倒是不怎么在意, 还开心道:“姜姑娘,明日我去猎场,打一头鹿回来, 这样我们就可以在夜宴上炙鹿肉了。”

接下来几日, 姜念汐随官家女眷们在看城上观望狩猎。

进场狩猎的世家子弟和武将们以最终捕获的猎物数来比赛排名。

穆锦第一天只打到了几只兔子。

她擦去脸上不知从哪里沾上的泥痕, 信誓旦旦地说:“姜姑娘, 你放心,我一定给你打回头鹿来!”

姜念汐微笑道:“穆姑娘,其实我不用非得吃炙鹿肉, 不过, 你开心就好……”

不过,敬妃娘娘之后几天倒是没再去观围,她吹了太多风,感觉头晕不适, 只留在行宫休息。

但是,晚上的时候, 敬妃娘娘还特意命人去找姜念汐去说了会儿话, 问她吃住可还习惯。

其实只要裕王不在敬妃娘娘的寝处, 姜念汐跟她聊天感觉还是不怎么紧张的, 但考虑到萧暮言在她面前不正常的举动, 她对敬妃娘娘也保持了一定的警惕性, 只垂首恭恭敬敬答话, 绝不多说什么。

敬妃娘娘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可亲, 还特意把一只火红的狐狸皮送给了她——那狐狸还是萧暮言在猎苑里打到的。

姜念汐一言难尽地看着那张狐狸皮, 感觉头皮一阵发麻,盛情难却,最后她只得战战兢兢捧着狐狸皮回了住处。

翌日,玉姝郡主一时好奇非要去猎苑,险些被箭簇误伤,除了这一点小插曲,猎苑一直平安无事。

不过,姜念汐倒是一直没再遇到裴铎,想来是他的武骧卫巡防事务也很繁忙。

她爹因为工部里的公务,需要提前回京都,临走前还特意来嘱咐她务必呆在行宫里,不要随意外出,以免惹麻烦,担心她在此无人照顾,她爹还去跟巡防的人打过招呼,要把秋月送过来跟她作伴。

她爹的担心不无道理。

这里的年轻男子比较多,有的参加完围猎后,还会结伴到行宫猎苑附近游览赏玩,还有些早就注意到了她,故意制造机会来搭讪。

姜念汐为了少生事端,每次随女眷们观望完,便早早返回自己的住处。

转眼便到了围猎的最后一日。

晚上要在行宫举行夜宴。

永淳帝率一众臣子及世家子弟在行宫西苑就宴,敬妃则在东苑带领官家女眷们吃宴。

穆锦终于在天色擦黑之前打到了一头鹿,这头鹿当仁不让地成为了东苑女眷们的盘中餐。

苑内大殿中,十二座半人多高的落地缠枝铜盏点亮烛火,照得整个殿内亮如白昼。

敬妃端坐在首席,虞贵妃则坐在她身侧,余下的官家女眷们分列依次坐在殿内方案两侧。

因着这段时日相处,女眷们和两位娘娘也日渐熟络,殿内的气氛相谈甚欢。

尤其是炙鹿肉呈上来的时候,众人对于未来王妃简直赞不绝口。

姜念汐稍稍转眸看过去,坐在席位前列的穆锦似乎并不愿意听到这些夸赞的样子,倒是不耐烦连灌了几口果酒——虽然那果酒酒性不大,但喝多了也醉人。

姜念汐也拈起筷子吃了几口炙肉。

味道很是不错,鲜香流油,但吃得多了,未免觉得口渴。

她刚端起杯盏来,一旁伺候的宫女忙低声道:“贵人,果酒性凉,不宜多饮。奴婢的瓷壶里有热桂花茶饮,爽口解渴,是娘娘特意吩咐备下的,不若您喝些这个?”

姜念汐下意识抬眸看了眼周围。

女眷们除了喝果酒的,也有喝茶饮的。

穆锦和玉姝郡主身旁伺候的宫女们都呈上了桂花茶饮。

姜念汐本就畏冷,也怕吃多炙肉不好克化伤了脾胃,便柔声道:“多谢。”

宫女稍稍转了转瓷壶的方向,转眼间,一盏蜜色桂花茶饮便斟满了。

茶饮入口微甜,是她素来喜欢的味道,姜念汐不禁多喝了两盏。

宴席进行到一半,席间气氛越发热闹起来。

也不知哪位官家夫人率先去为去为两位娘娘斟酒,剩下的女眷们也都依次前去。

姜念汐自然也不能例外,她不擅长这个,只好硬着头皮过去。

她跟在穆锦的身后,对方已经举杯同虞贵妃问过安,姜念汐暗自记下,也打算如法炮制。

兴许是今晚很是舒心,虞贵妃娘娘艳丽的眉眼竟然出乎意料的柔和。

姜念汐的紧张不安消散了些许——贵妃娘娘心情这么愉悦,应该不会再对她说什么不中听的话。

她恭声问过好,又举起茶盏来敬她。

虞贵妃眸子微眯看了眼她的茶水,慢悠悠在唇边抿了一口果酒,只好似嗤笑一声,没再说什么。

姜念汐轻舒了一口气。

相比这位时不时阴阳怪气的贵妃娘娘,还是敬妃娘娘要温和得多。

到了敬妃面前,姜念汐举起茶盏,礼貌道:“猎苑一行,臣女增长了很多见识,多谢娘娘……”

话未说完,旁边伺候的宫女站立不稳,突然趔趄了一下。

姜念汐险些被她撞到。

她手里的茶盏没有拿稳,茶水悉数泼洒到自己身上,交领襦裙的裙摆瞬间都湿透了。

敬妃随即看向宫女,眉毛微拧,不悦斥道:“怎么这么不小心?还不快带姜姑娘下去更衣?”

宫女赶忙躬身赔罪,自责道:“奴婢罪过,请姑娘随奴婢来……”

偏殿里专门有供女眷更衣休憩的地方。

姜念汐提了提湿透的裙摆,无奈在宫女的引导下向那边走去。

在女子和宫女走出去的时候,虞贵妃状似无意侧眸向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唇角扯起,露出一个十分讥讽的笑容。

~~~~~~

走出殿外,有些凉意的冷风一吹,姜念汐忽然觉得脑袋有些发晕,身子也站立不稳地晃了一下。

宫女察觉出她的异常,十分体贴道:“贵人,我扶着您吧。”

姜念汐蹙着眉心,下意识用手按了按额角,她方才又没饮酒,也不知道为何会头晕。

因为头脑不适,整个人反应也慢了半拍。

等她反应过来,宫女已经搀扶着她的胳膊,径直向偏殿的相反方向走去。

今晚没有月亮,天幕沉沉,黯淡无光,东苑内仅有高挂的灯笼发出光亮,不过,能照亮的地方也十分有限。

姜念汐对这大殿侧殿也并不熟悉。

直到宫女带着她走了一小段路,绕进一间内饰奢华的房间,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不对劲。

姜念汐在房内驻足,拧着眉头问:“这是更换衣物的偏殿吗?”

宫女立刻反应极快地对答:“贵人,这是娘娘平日更换衣物的地方,因这行宫东苑房间有限,因此娘娘特意吩咐将这间房屋暂时用做女眷们换衣休憩的地方。”

姜念汐用力揉了揉眉心。

过了片刻,她才反应过来宫女说的是什么意思。

照她这么说,听上去好像也没什么异常。

她头晕得厉害,身子也直觉软绵绵的,只好在房内的檀木椅上坐下休息片刻。

宫女道:“您是不是头晕得厉害?要不您躺下休息一会儿吧。”

房内有一张铺着明黄色床褥的软榻。

但姜念汐还保持着几分警醒,她用手撑着脑袋,轻声道:“不必了,我靠在椅子上歇会儿就好。麻烦你跟娘娘通传一声,帮我叫大夫过来吧……”

她头晕得不同寻常,只感觉浑身没有力气,现在又困意上涌,几乎连眼皮都快要睁不开了。

即便以往受风寒,也没严重到这个地步。

宫女似乎隐隐约约说了句话。

姜念汐根本没听清她说了什么,迷迷糊糊间,她闭上困倦的眸子昏睡了过去。

殿内宴席还在进行,虞贵妃身旁的宫女附耳在她旁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虞贵妃嗤笑一声,伸出玉指揉了揉眉心,对敬妃似笑非笑道:“姐姐,我今日身子不适,有些乏了,要早些回去休息。”

说完,虞贵妃也不等敬妃说什么,便径直站起身来,在身旁宫女的搀扶下,施施然走出了大殿。

甫一出了大殿,虞贵妃便在几位宫女的簇拥下,飞快向敬妃的寝殿处走去。

寝殿外想要通风报信的宫女立刻被虞贵妃的人严严实实捆了起来。

虞贵妃快步穿过寝殿大门,绕过屏风,抬眸向床榻处看去。

少女正闭眸躺在软塌上,呼吸一起一伏,听到动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俨然一副熟睡的模样。

虞贵妃死死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咬牙切齿道:“这就是敬妃想出来的招数!皇上今晚要宿在她的寝殿,她竟想趁此机会让这个小贱人侍寝,幸亏本宫早有警惕,命你们牢牢盯着……”

虞贵妃说话的时候,旁边的宫女悄悄看了眼床上的女子——那等仙姿容貌,比虞贵妃娘娘有过之而无不及,眼前这位,不就是凭天姿国色才圣宠六宫的吗?

皇上虽然不再年轻,但龙体康健,倒极有转移恩宠的可能,想当初,若不是淇妃早逝,贵妃娘娘也未必能够长宠不衰……

不过宫女识趣,只敢在心内揣测几句,听到贵妃娘娘说完话,她马上垂下了头,闭紧了嘴没敢吭声。

虞贵妃若有所思地哼道:“姜侍郎的女儿……本宫要是直接杀了她以绝后患,说不定会落下把柄,给那母子可乘之机。既然敬妃做到这个地步,本宫干脆救她一回,她若是不想进宫,醒来后自然知道该怎么办。不过,话说回来,就算她想进宫,以前淇妃的下场……”

说到这儿,虞贵妃似是觉察了什么,蓦然停住了话头,她吩咐道:“你们把她弄到别处去关一晚,再派人盯着,不许她离开半步,今晚无论如何绝不能让她爬上龙床……”

姜念汐并没有完全睡死。

她昏沉间被宫女扶到了床上,迷迷糊糊间又听到了虞贵妃咬牙切齿说的话。

虽然又羞又怒,但关键是,她现在压根一点儿都不能动弹。

就算她再迟钝,现在也终于反应过来,一定是那宫女倒的茶有问题。

茶水里有毒药,将她迷晕了!

没想到看上去温和慈爱的敬妃竟然心机这么深!怪不得裕王殿下看她的眼神那么神经质!

还没等她攒足力气活动一下手指,她的身体又缓缓移动了。

确切地说,是虞贵妃吩咐几个宫女将她先挪出敬妃的寝殿——既然要将她关起来,自然要把她挪到别的院落厢房里去。

殿外的凉风蓦然吹来,姜念汐的头脑比方才倒是清楚了不少。

虽然还睁不开眼睛,但她狠命掐着自己的手心,好尽量让自己快点醒转过来。

宫女们悄无声息地抬着她——也不知被抬到了哪里,不久后,姜念汐觉得自己又躺在了床榻上。

房门啪嗒一声被从外面关上。

姜念汐紧咬着舌尖,不多时,口腔内出现了一股明显的血腥味。

疼痛袭来的瞬间,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房内幽暗,仅点着一盏烛火,看这房间的布置,应是巡防护卫的临时住所。

虽然身体还没有多少力气,但她活动下手腕,勉力将裴铎之前给她的那把匕首抽了出来。

她要想办法尽快从这里出去。

虞贵妃虽然将计就计算是救了她,但也不会考虑她名声的问题,反而担心她有攀龙附凤的心思,故意要把她关在这里。

如果她一晚上不能返回住所,等明日一定会受到与人私下相会的非议,名声必然也会被玷污。

姜念汐想清楚这事,脑袋逐渐冷静下来。

今天只要她有一点力气在,就一定要想办法从这里出去。

外面传来脚步声,房门外有人驻足。

姜念汐勉强从床榻上爬起来,踉跄几步走到门扉旁,透过门缝看去——那人一副侍卫的模样,似乎在外犹豫,看样子想要推门进来。

姜念汐一时也摸不准对方的意图。

莫非这侍卫有见色起意的想法?还是虞贵妃改变了主意,想要让人损毁她的清白?

不管哪一种,情况都不可能再糟糕了。

她拼命咬着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悄悄藏身在房门后,将匕首紧攥在手心里——打算等人进门的时候直接将匕首架在他脖子上,好让自己有能够逃出的机会。

虽然这机会很渺茫,她也得试一试。

说不出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姜念汐只觉得又惊恐又不安,整个人头脑的弦像绷紧到了极致,简直是在依靠本能来保护自己。

片刻后,门吱呀一声打开。

紧咬着的下唇泛起血腥味,她的心霎时提到了嗓子眼,手指都在发抖。

来人刚跨过门槛,便被一只闪着寒芒的锋利匕首抵住了喉头。

那侍卫有些意外,他沉默片刻,解释道:“姜姑娘,我其实是想放你离开的,这样,你捅我一刀,赶紧跑吧……”

姜念汐愣在了原地。

她没想到对方会这样说。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你……你说得是真的还是假的?是不是在试探我?”

那侍卫快速道:“姜姑娘,我是殿前司屈校尉的手下,屈大人受指挥使嘱托,让我一直盯着这里,但是,贵妃娘娘又命我等在这里巡守,不能放任何人离开。不过姑娘在这里度过一夜,明日必定名声有损……”

说完,他挽起衣袖,露出胳膊来,道:“你赶紧逃,要是下不了手捅人,你就在胳膊这里划一刀,现在外面没有人,划完了赶紧走……”

可能侍卫觉得她看上去娇弱,不像会捅人的样子。

姜念汐脑子中的弦还在拉紧,一时都没想明白什么殿前司、指挥使,只听懂了一件事——对方是这里的守卫,让她快逃。

没想到对方竟然是个好人。

一定是她平时行善积德不少,这种时候竟然有人对她施以援手。

她拿着刀的手抖了抖,然后在侍卫胳膊上浅浅划了一下。

其实并没有怎么用力,但这匕首实在太过锋利,大量的鲜血迅速从胳膊上喷/涌而出。

这对侍卫来说,也足以交差了。

姜念汐低声道了谢,将匕首收起,步履蹒跚得向外走去。

暗沉的夜色中,廊下的灯笼在晚风的拂动下明灭不定,前面的情形几乎看不清楚。

姜念汐怔在了原地。

这地方并不是她原来所住的东苑,倒像是独立于西苑与东苑的一处院落,位置极其隐蔽。

虞贵妃的宫女们已经循声打着灯笼向这边找来,她不能在此停留。

她顺着廊檐下边走边回想原来看过的那副猎苑图纸。

按照她现在走的位置,穿过这道院落,前方应该是值守护卫居住的地方。

姜念汐先前觉得头晕,现在那股头晕的不适已经消失,但又莫名觉得口干舌燥起来。

她走得越快,越觉得体内似乎有一股热流在涌动,无奈扶住手边的廊柱,她勉强支撑住自己的身子。

难不成那茶水的毒性竟然这么大!先是致人头晕,再让人体内发热!

她本想穿过这里,即刻返回自己所居住的东苑,找到穆锦,或者那些官家女眷们,至少有人在她旁边,虞贵妃的人就不会敢再动手。

但眼下却觉得异常困难。

她踉踉跄跄不知走了多久,身体却越发绵软起来,呼吸也急促紊乱——简直连一刻都难以支撑下去了。

四周寂静无声,这片院落看上去根本没有人居住。

宫女们灯笼的亮光近在咫尺,连低寻声都像是恶鬼的召唤。

眼前出现一所没有发出任何光线的殿房。

姜念汐停下脚步,循着模糊的亮光,看清殿房外挂着的木牌——殿前司校尉,看来应该是位官员的住所。

她倚在墙壁上,缓缓吐了口气,开始用自己理智尚存的大脑进行分析。

这房里没有亮灯,说明对方应在巡防或者参宴还未回来,她可以进去躲避一阵,待过了这段时间,虞贵妃的人寻她不着,一定会放弃。

而且,如果够幸运的话,说不定她的药性也能躲过。

听着愈来愈近的“姜姑娘”的呼唤声,姜念汐没再犹豫,推开门躲了进去。

几乎在她推门进去的瞬间,房内的烛火恰好被人点燃。

红烛的烛火徐徐亮起,室内的晦暗沉色霎时被驱散得一干二净。

身着暗红色束袖武袍的男子站在房内,修眉微压,抬起星眸向这边看来。

竟然是裴铎!

不知为何他竟然躲在这殿里?

姜念汐几乎要哭出声音来。

看到他的瞬间,她霎时便有一种得救了的心态。

但是,紧接着,姜念汐又顿住了脚步。

如果她没有看错的话,对方胸膛微微起伏,面颊微红,额头上挂着细小的汗珠,表情看上去似乎有些古怪。

“裴铎,你怎么了?”

“你怎么会来这里?”

两人的话几乎在同一时间出口,又几乎同时陷入了沉默。

事情一时难以解释清楚,双方的情况都有些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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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铎在宴席上轮番给恒王和裕王敬了酒。

因为曾经打断过虞世子的腿——他毕竟是恒王的亲表哥,再加上玉姝郡主对裴铎表露出来爱慕之意,因此恒王趁这个机会直白提醒道:“裴大人,玉姝郡主的身份与别的女子不同,你要注意些分寸才好。”

恒王这样有意提醒,是因为前一日,她的母妃曾对他说,长公主有意将玉姝郡主嫁给恒王殿下。

长公主与永淳帝兄妹情深,她的话在永淳帝那里颇有分量。

虞贵妃颇得圣宠,恒王殿下又是永淳帝最喜爱的皇子——如此强强联合,恒王被立为太子只不过是早晚的事。

待萧绍玹登基为帝,玉姝郡主便可封为皇后,这是虞贵妃与长公主之间的约定。

即便裴铎不知道其中详情,也从恒王的表情中猜出几分端倪来,他立刻道:“恒王殿下放心,我对玉姝郡主绝无半点心思。”

萧绍玹听他笃定的语气,自然松了口气,放下成见与隔阂,两人还痛饮了不少酒。

接着是裕王殿下。

裴铎总觉得,萧暮言看他的眼神十分不对劲。

而且萧暮言看上去温润谦和得不像话——根据他表里不一的表现,越是人多的时候他就越发像翩翩君子。

他甚至亲自提着酒壶来给裴铎斟了酒。

但那杯酒喝下去不久,裴铎便知道坏了事。

那酒有药性——是让人欲念横生的药。

目前来说,裴铎和萧暮言并没有结仇,甚至在虞世子一事上,萧暮言还曾出手相助了一把。

现下的情形倒是让人琢磨不透了。

直到找个借口离开宴席,恰好遇到了在外面等候已久的玉姝郡主,他才想清楚其中缘由。

长公主想要赵玉姝嫁给恒王,但她本人并不愿意,她私下找了萧暮言,萧暮言自然乐意相助。

玉姝郡主看裴铎的眼神有一丝忐忑又有一丝兴奋。

她知道成败在此一举。

如果今晚再不和裴铎定下情缘,她恐怕再无机会——早晚得按照她娘的吩咐嫁给恒王。

想想萧绍玹天天一脸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的模样,赵玉姝便觉得气恼,就算他以后登基当了皇帝又怎么样——当皇后便好吗?看看如今的皇后娘娘……

长公主府的荣华富贵已经足够了,她才不愿终日锁在深宫里,她自小长大,还是第一次遇到裴铎这样的男人……

无论如何,她这次绝不能让裴铎再逃走。

想完这些,玉姝郡主轻咳一声,抬眸看着裴铎,柔声道:“裴大人,你看上去有点醉了,我送你回去吧?”

女子的声音轻柔娇媚,裴铎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他不能在此久留,只说了句:“不用郡主费心,臣很好……”

话音刚落,他趁玉姝郡主和她的侍从们不备,转眼间已经越过围墙。

裴铎一路脚步未停,直接潜回了自己的住所。

他刚进到房内点燃烛火,便看到了面颊酡红呼吸急促的姜念汐推门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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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面面相觑了一阵。

姜念汐轻声道:“这里有水吗?你对这里熟不熟……我现在很口渴,还有,方才我在宴席上喝的茶有毒……”

柔软浅红的舌尖露出一点,在干涸的唇上润泽,说话的声音也绵软柔媚得不像话,与平时截然不同。

裴铎只看了一眼,身子刹那间几乎僵住。

他抿了抿唇,缓缓转过身去,没再看她,然后迅速倒了杯冷茶递了过来。

几乎在茶盏递给她的一瞬,他便立刻把手缩了回去,像是生怕与她会有任何触碰。

姜念汐觉得裴铎与往日有些不同。

倒不是出于平日对她的阴阳怪气,而是身体有些不适似的。

但她觉得有必要先将自己的情况说清楚。

一口气喝掉整盏茶,那点燥热难耐似乎被驱散了不少,思绪也越发清醒起来。

姜念汐三言两语把自己方才的遭遇说了一遍。

裴铎默了片刻,声音有几分暗哑,“这么说,你觉得自己中了毒,但还不清楚是什么毒?”

姜念汐抿唇点了点头,想了想,她又加上一句:“一开始是头晕无力,现在又觉得身体燥热,很想……”

裴铎额角抽了抽,飞快打断了她的话:“我知道了。”

姜念汐低低“哦”了一声,又问:“你……你是什么情况?”

裴铎压低声音:“被下了药,应该与玉姝郡主有关。”

姜念汐本来觉得自己已经很惨了,但从对方的情形来看——似乎忍耐得也异常痛苦。

他们俩中的毒应该是一样的。

想不到玉姝郡主竟然会这样不择手段,莫非是她得不到便要毁掉?

姜念汐默默看了眼中毒的裴大人,眼神中充满了同情。

她简直几乎差点忘了自己方才的倒霉经历。

不过,那点燥热转瞬之间卷土重来,姜念汐用衣袖扇着风,声音有几分紧张:“看来我们得尽快找大夫才行,虽然这毒应该不致命,但发作起来也很难受,如果不及时看大夫,还不知道会有什么后遗症……”

裴铎闻言下意识一怔,然后眼神复杂地看了过来。

他正要开口,外面又传来低声呼唤的声音。

“我们在找姜姑娘,你们在做什么?”

“我们在找裴大人,他身体有些不适,郡主要我们务必找到他……”

“那里好像亮着灯,到房间里去看看!”

姜念汐:“!!!”

裴铎:“……”

两人默默对视一眼,裴铎踉跄几步,走到桌前吹熄了烛火。

房内熄灭了烛火,光线晦暗不清,勉强可以看清对方。

外面宫女寻找的脚步声愈来愈近,姜念汐的心又提起来,她嗓音有些颤抖道:“你还能动吗?能不能坚持一下?以你的身手对付那些宫女应该没问题吧,要不你把她们赶跑……”

裴铎似乎十分难受的模样,他星眸半阖,喘气有几分粗重:“药性本就太大,我又饮了不少酒,现在药效太强,我根本……”

姜念汐觉得他中毒的症状果然更加严重了。

至少看起来比她当初刚进到房间的时候要严重。

现在看来,她觉得自己的情况似乎比他要好一些,至少她还能走动。

她撑起身子,快步朝裴铎走了过去。

甫一靠近对方,她发现裴铎的身体下意识向后缩了缩,接着毫不留情斥道:“你……走开,别靠近我。”

姜念汐简直被气笑了。

都这个时候了,他反倒金尊玉贵起来了。

她又不是玉姝郡主那样的洪水猛兽。

再说,她过来只是单纯为了帮他。

姜念汐压低声音:“你想和郡主纠缠不清吗?要是她的人发现了你,今晚和你共度,那你……恐怕就只能娶她了……”

裴铎微垂着眼眸,沉默着没有作声。

寂静的房内一时只有男子刻意压抑的喘息声。

姜念汐怔了片刻,恍然大悟道:“其实娶郡主也没什么不好的。不过,深更半夜,如果被宫女看到你我两人呆在一起,我的名声一样会受损。你好好保重,我得想办法走了……”

裴铎如果做出这样的选择,她其实还挺理解他的,他娶了玉姝郡主未必是什么坏事,虽然玉姝骄纵跋扈了些,但对他也算是一往情深。

姜念汐末了真诚道:“其实你娶玉姝郡主真挺好的……我跳窗走吧。”

她此时的处境要比裴铎艰难得多。

姜念汐脑子飞速旋转,她必须得尽快离开这里才好。

宫女已经朝这边走了过来,听脚步声似乎越发近了。

姜念汐脚步有些不稳地站起,她的手还未够到窗户,便被身后的人一把攥住了胳膊。

裴铎忍无可忍道:“就凭你现在的样子,跳窗也走不远的……”

姜念汐擦了擦额边的汗,因为过度紧张,此时她几乎忽略了自己体内的燥热。

不过裴铎这句话倒是提醒了她。

几乎在同一刻,她又想出一个绝妙的主意来,她放低声音商量:“既然你打算和郡主在一起,要不……你先吸引外面的人注意。我先藏在房内,等你们都离开后,我再回去……”

听起来似乎裴铎的牺牲比较大,但这也算是他的举手之劳。

这点请求,总不算过分吧?

裴铎总算恢复了一点以往的模样,他转首过来,咬牙切齿道:“够了!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娶她了!”

姜念汐:“???”

他这是恼羞成怒了吗?

不过她没工夫和他理论了。

既然他不打算帮忙,她只好继续执行自己的计划了。

她提起裙摆,推开一点窗户,正打算攀上窗棂,却被裴铎突然揽住了腰肢。

姜念汐:“!!!”

她惊恐道:“你干什么?”

裴铎压低声音:“别说话,也别乱动,听我的。”

外面的脚步声驻足在殿外,他们正要推开殿门。

姜念汐立刻噤了声。

方才瞧着还一副软弱无力的样子,现下裴铎不知从哪里恢复了力气。

他迅捷无比地揽着姜念汐的腰身,悄无声息几步转到内室中。

姜念汐只觉得身子一轻,眼前一暗,再睁眼时,惊觉两人已经躲进了高大的衣柜中。

姜念汐无语小声道:“床帐、床底、衣柜,这些地方不是更容易被发现吗?”

裴铎十分熟络地伸展长臂将衣柜从里面反锁上。

兴许是刚才的动作已经花费他不少力气。

他闭眸休息了一会儿,才低声道:“这柜子颜色与墙面接近,不注意看的话根本不容易发现,即便发现了,除非他们打算把柜子劈开,否则打不开柜门。”

姜念汐下意识摸了摸柜子,柜门摸起来很厚重质量很好的样子。

她下意识道:“我们居住的东苑,条件好像不如你们这的殿房……”

裴铎短促地笑了声,似乎在嘲讽:“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心情比较这个,心境确实不同于一般女子,每次都能让我刮目相看。”

姜念汐本能回敬:“裴大人,我劝你保存些体力,不然等会能不能走得了还不好说……”

裴铎揉了揉额角,不耐道:“走?我干嘛要走?这是我住的地方。”

姜念汐:“???”

她一直以为裴铎是躲在了这里。

她怔了会儿,低声道:“可是我分明看到这殿房外的牌子上写的是殿前司校尉!”

“这里原是屈子隽的住处,但这里偏僻,他胆子小,和我换了地方。”裴铎修眉皱起,声音暗哑得几乎破碎,“你……能不能别乱动?”

她这样一提醒,姜念汐才发现两人在柜子里的姿势。

衣柜虽然高大,但内里空间有限。

裴铎倚在柜门的一侧,他的长腿伸展不开,只能是一个半屈起的状态,而她几乎是半躺在他的怀里。

所以她刚才想透过柜门的镂空雕花缝隙看看外面的状况——这个细微的动作毫不意外碰到了对方的身体。

这情形很是尴尬。

柜子里瞬间安静沉寂下来。

而外面的人已经走到房内,灯烛亮起,他们开始寻找。

“床上床下,帐子里,桌子底下,任何一个角落都不要放过。”

“是!”

脚步声凌乱而又忙碌。

接着是一阵四处搜索翻箱倒柜的声音。

时间似乎被无限拉长。

就算是和裴铎再怎么熟悉,斗嘴,针锋相对,姜念汐此刻也觉得万分不妥。

他毕竟是个男人。

尤其是两人这样紧密依偎的姿势。

她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胸膛的温度和有力的心跳,这些都透过薄薄的衣料毫无保留地传递出来。

姜念汐下意识咽了口唾沫,指尖紧紧攥起,连一动也不敢动。

裴铎紧闭眸子,也像尊僵住的雕塑一般,未动分毫。

可他的呼吸却悄然急促灼热起来。

灼热的鼻息带着一点清淡的酒香,丝丝缕缕缠绕成分外热烈灼人的气息,一下下扰动撩拨人的心神。

姜念汐的心像卡在了嗓子眼。

这灼热的呼吸似乎催发了她身体内原本的热意。

那些因为紧张过度而被她之前忽略过的燥热,顷刻间翻涌而来,瞬间占据了她的大脑。

姜念汐闭起眼眸,身子却越发滚烫起来。

香汗一滴滴从额角坠落,划过腮边,落入襦裙的领口。

这种热意几乎再难忍受。

姜念汐紧咬住唇,然后抬手,微微松开了一点自己的衣襟。

裴铎立刻攥住了她的手腕。

他极力忍耐道:“你干嘛要脱衣服……别动!”

他的嗓音听起来暗哑得厉害。

姜念汐怔了怔,理智似乎逐渐远去,她舔了舔唇,下意识道:“我很热……”

裴铎默了片刻,以大手做扇,在她额发旁扇了几下。

有些许凉意。

姜念汐觉得似乎比之前好了一些。

她低声道:“我好像中毒挺深的,等这些人离开后,要尽快去找大夫……”

她能感受到裴铎听到这话后似乎僵住了一瞬,连扇风的动作也停下了。

姜念汐下意识抓住了裴铎的手,低喃道:“别停啊,继续……”

手掌相触的瞬间,像被烙铁烫到了似的,裴铎立刻反应极快地抽回了手。

他的呼吸听上去比之前沉重了许多,声音带着些许警告意味:“……别碰我!”

姜念汐也总算反应过来刚才自己的动作极其不妥。

不过看来裴铎已经毒入肺腑了,不然,怎么脾气比以前倒是大了很多?

她忍着心头的燥热,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抬起纤纤玉手小心翼翼擦了擦额头的汗。

而裴铎似乎也尽力往后撤了撤身体,尽量减少和她肢体接触的部分。

外面的人还在继续翻箱倒柜,有人放弃了在外间寻找,开始向内室这边寻来。

姜念汐紧张极了。

她悄悄透过柜门的雕花缝隙向外看了一眼。

提着风灯的宫女堪堪在柜门前驻足——正是之前引着她到偏殿休息的那位宫女。

她霎时咬紧了唇,指尖几乎嵌入到自己手心里,心脏紧张得砰砰直跳。

宫女也似乎觉得眼前的衣柜有异常。

她伸手拉了一下,柜门却纹丝未动。

姜念汐的心几乎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如果被宫女发现她与裴铎在衣柜中私会,别说是她自己的名声,恐怕裴铎的前途也会大受影响。

宫女拉了几下柜门后,终于觉得里面好像被卡住了。

她开始用力拽柜门。

咣当的撞击声遽然响起,这种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听起来尖锐又刺耳。

姜念汐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

不过,她刚一张口便被裴铎的大手捂住了嘴,然后又被紧紧揽回到他怀里。

庆幸的是,惊呼声被宫女在外面拽柜门的声响掩盖住了。

宫女还在继续拽门。

外面有声音在说:“郡主,这窗户是开着的,裴大人可能是从这里跳出去了。”

“房间里没有姜姑娘,我们快点去别的地方看看,以免她迷了路。”

“走,快点跟我到别的地方去找裴大人!”

“出来吧,姜姑娘对这里不熟,想必往东苑的方向去了,别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话音落下,里面的人闻言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那宫女也放弃了拉开柜门,只提着风灯在柜门的镂花雕缝旁往里看了看。

那一点迷蒙的光亮透过缝隙照进来,里面影影绰绰的,根本看不清楚。

宫女皱了皱眉头,犹豫一会儿,也随之走开了。

房内再次安静下来。

姜念汐轻舒一口气。

她刚想挪动一下紧绷的身体,却蓦然发现裴铎的腹部好像有什么坚硬的凸起,恰好顶在了她的腰眼处。

【作者有话要说】

咳咳,下一章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