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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死对头成婚后 月明珠 18798 字 2个月前

“姜夫人好美啊!像仙女下凡!”

“姜夫人貌美心善,为境州百姓开河修渠,百姓们都对您感激不已!”

看到眼前突地围过来这么多人,姜念汐顿时觉得不妙。

其实自从境州河渠开通之后,已经有了这种征兆。

虽然她不常露面,但府衙的后院门口,时不时有热心百姓借口送来鸡蛋、青菜之类的东西想要见她。

大家的感激她可以理解,但这种热情未免过了头,让她难以招架。

循声而来的人越来越多。

有书生提着纸笔赶过来,气喘吁吁道:“姜夫人,我可以为您写书作画吗?把您与裴大人为境州百姓开通河渠的事写进话本,辅以插图……”

姜念汐:“???”

另一个声音很快打断了她。

“姜夫人,我们把您与裴大人扫平匪乱,携手为民的故事编成了戏本,明日就要排戏,请姜夫人过目一下戏本……”

姜念汐:“……”

这未免有点太夸大了。

秋月奋力拦在众人面前,大声道:“诸位稍安勿躁,我们少夫人一会儿给大家挨个解答……”

姜念汐:“???”

她忍不住低声道:“秋月,解答什么?”

秋月阻挡着人群,眼睛亮晶晶地兴奋道:“小姐,你看你现在多受百姓喜欢啊!待会儿你跟他们聊一聊,写话本还有戏本的,都帮他们把把关……”

姜念汐:“……”

还好石虎麻利地从人群中钻了进来,抡起胳膊在众人面前挥了挥,喝道:“都往后站一站,别挡路!”

兴致高涨的百姓先是被他唬了一跳,继而讨论地更热烈起来。

“这是姜夫人的侍卫吗?看上去呆呆的好可爱啊……”

“他会功夫吗?很有力气的样子……”

石虎:“???”

眼看情势越发混乱,姜念汐不得不出声阻止:“大家的厚爱和心意我领教了,但今日我还有要事,改日再同大家一叙……”

“姜夫人,松雾山的路修好了,我们药堂收购了不少药草,要走水路运到别处去售卖,多亏了您……”

“姜夫人,我家男人找了份渡口的活计,现在家里天天都能吃上白面,还得好好感谢您呢……”

大家七嘴八舌的话又一次把她打断。

姜念汐默默深吸了口气。

现在这个阵仗,不知道自己怎么才能脱身。

不远处突然传来哒哒的马蹄声。

裴铎勒停跑马,看到被里三层外三层围在中心有些慌乱的姜念汐,轻啧了一声。

这些人热情得未免太过头了。

他足尖一点,自马背上跃起,攀住上方的一根粗壮的树枝,敏捷地落在姜念汐身旁。

然后,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之前,以迅雷之势揽住人的腰身,借力跃出人群,一点不错地落在马背上。

缰绳一抖,骏马带着背上的两人如箭般离去。

围观的百姓:“???”

有人反应过来,大呼一声:“那是裴大人!”

百姓们立时高呼着尾随而去,人群一下子哗啦啦退了个干干净净。

一脸茫然的秋月:“???”

有点震惊的石虎:“!!!”

骏马一路越过境州坚硬的城墙,波光粼粼的护城河,直向新建的河堤处奔去。

风声呼呼从耳旁刮过,眼前的景物在飞速倒退,姜念汐有些紧张,紧闭着眼眸,心砰砰跳得厉害。

背后坚硬的胸膛给了她不少勇气。

裴铎揽紧了她的腰,语气听上去轻松随意:“怕什么,你又不是不会骑马。”

姜念汐稍稍睁大眸子,道:“染霜又不像青骓跑得这样快!”

“那是染霜没发挥出实力来,”裴铎挥起马鞭抽了一下,笑道,“它的速度与青骓不相上下!”

逐渐适应了疾驰的速度,姜念汐不由大声道:“裴铎,我们去哪里?”

“今日有空闲,带你去城外看看。”

郊外是一望无际的金黄农田。

灌溉后的夏苗结出沉甸甸的麦穗,再过半个月,里头饱满的麦粒便会被农人碾出,放进自家的粮缸。

这是境州数年来难得的丰收之年。

裴铎用马鞭随意指了指农田的方向,轻笑起来:“姜大小姐,这些即将丰收的粮食,是百姓发自肺腑的感谢你的原因。”

阳光下,金黄色的田地熠熠生辉,映在清澈如水的眸底,闪烁着奇异的亮光。

直面这些如画卷一般美丽的粮田,姜念汐是有些感动惊讶的,修河开渠的事所做便做了,但真正看到丰硕的成果,还是让她震惊。

不过,她不怎么客气地点点头,尽量淡定道:“我知道。”

裴铎笑了一声,继而牵着她的手往前走。

“大周之内,只有普通百姓外的田地需要纳粮税,但凡有功名或有爵位的人,名下的田地一概不需要纳粮,而这些人名下的土地,所占十之有五。”

姜念汐啊了一声,震惊地睁大眸子。

她是知道有功名爵位的人不需要纳粮,但真正听到这些田地数量如此之多,还是意外极了。

裴铎看了她一眼,淡声道:“以前朝廷征收粮食,每亩三斗,如今又下发了新的规定,每亩地要增至六斗。”

姜念汐:“!!!”

她动了动唇,声音充满了不可思议:“大周的国库已经空虚至此了吗?”

裴铎双手抱臂,嘲讽地勾起唇角:“也许比我们想象的情况还要坏。”

姜念汐仰首看着他,喃喃道:“裴大人,境州也不会例外……”

裴铎沉声道:“自然。但我不想让境州有这种情况发生。如果按朝廷的章程班是,即便境州修通了河渠,三年,五年,总有一天,百姓会不堪重负。一旦百姓吃不饱肚子,流民四起,就是动乱的时候……”

陵州境州是北境最穷苦的州县,土匪流民当属最多,这其中的原因,很大一部分就是百姓没有田粮,没有饭吃。

无钱无粮,最后剩的只有铤而走险一条路。就算马六作为最大的土匪头子,最初的想法也是获得朝廷招安,得到一个被认可的身份。

境州才刚看到的曙光来之不易。

姜念汐思忖道:“所以,我们能做的是尽量保持现状……孙知州怎么说?”

裴铎笑了笑,温声道:“他没意见。我已经告知过徐通判,会带他去余州的布政司一趟……”

姜念汐顿住脚步,仰头看着他。

细碎的阳光洒在她的眸底,像碎金在流动。

“我陪你去。”她轻声道。

裴铎挑起眉头,“姜大小姐,你陪我去做什么?奔波劳苦,又不是什么好玩的事。”

姜念汐静静地看着他:“你打算用什么方法说通布政使给境州开通特例?”

“方法多得是,”他勾起唇角,闲闲道,“实在不行制造个‘英雄救美’也不是不可以。”

姜念汐:“???”

她想到布政使大人那副古板严肃,一丝不苟的模样,裴铎称之为‘美’,画风简直离奇。

她忍不住笑起来。

“让布政使对你心怀感激,然后向朝廷求取特例,”她眉眼弯起,堪堪忍住笑意,“裴大人,你身为一州守备,还得做这种劳心费力的活,真是太难为你了。”

“那有什么办法?”裴铎随手扯下一根枝条,在手心里转了转,挑起剑眉,闲闲道,“谁我是胸怀百姓,心中有爱的好人呢?”

他自夸起来怡然自得,半点都不害臊。

姜念汐唇角微微翘起。

她拉了拉裴铎的衣襟,道:“裴大人,我累了。”

裴铎轻啧了一声。

“姜大小姐,才走了多远,”他目视了一下两人步行的距离,叹气道,“你还是那般娇气……”

姜念汐:“???”

都走了这么久了,她能像他一样健壮有力不知疲倦吗?

话刚说完,裴铎便娴熟地蹲下身来,命令道:“上来。”

姜念汐乖乖趴到了他背上。

他轻松地起身,又叹一口气:“境州的饭菜不好吃吗?这么久了,一点都没养胖……”

姜念汐没说话,扯了扯他的耳朵。

裴铎双手托着她的腰臀,像没察觉似的,继续大步向前走。

双臂环住他的脖颈,姜念汐脑袋微微下垂,下意识在他耳旁轻呼了一口气。

馨香的气息覆在耳侧,酥酥麻麻的。

裴铎身子一僵,耳根倏然发烫,忍不住道:“姜大小姐,别不分场合地点故意调戏我……”

姜念汐:“……”

“裴少爷,我只是想跟你说一件事,”她正色道,“我在想,粮税的事,直接开口请布政使上奏减免,他一定不会轻易答应。毕竟如果境州开了先河,其他地方也可能会效仿。其实我有办法,我堂伯父在余州任按察使,可以先私下引荐一下,关系熟络些,再同布政使大人谈这件事……”

裴铎脚步蓦然一停。

他低笑了声,语气似充满了感叹。

“媳妇儿,我以前怎么没有听你提起过?”

姜念汐揪了揪他的耳朵,“裴少爷,你以前也没问过我啊,我说过我们姜家是清贵官宦世家,又不是哄你。”

裴铎低低笑了一声。

有按察使伯父的引见,只需要差徐通判携带一封孙知州与裴守备的书信去见布政使,请布政使向朝廷多上几封奏折,署上孙知州与裴守备的姓名就可以。

姜念汐抿着唇,有些忧心道:“连上几封奏折,皇上也未必会同意。”

“现在的折子都是送给萧暮言过目,这多征粮税的主意一定也是他拍板定下的。多上几封折子是为了上皇上看到,只要能引起皇上的注意,这件事一定能成。”

裴铎看起来蛮有信心的样子。

是觉得皇上还没有不负责任到底吗?

姜念汐默默看着他。

“裴少爷,我们会一直在境州呆下去吗?”

“我爹做了一辈子燕州守备,武官不会轻易调职,也许我们会一直呆在这里……”

裴铎沉默了一下,又问:“你喜欢这里吗?”

境州这地方,既无车水马龙,与京都有天壤之别,又无大好景色,与燕州也有不少差距。

甚至那道长街上绸缎、首饰铺子也还是新才开设的,里头的样式都不是新兴的。

姜念汐又轻又软地笑了笑,“你在哪里,我就喜欢那里。”

裴铎忍不住笑了一声,“姜大小姐,听起来很肉麻,你现在真是越来越……”

姜念汐又揪了下他的耳朵。

“不许说笑我,不然我以后不说了……”

裴铎打算闭嘴:“好,我不说。你以后爱怎么说肉麻的话就怎么说,说的越多越好……”

他说起来没有停下来的趋势,姜念汐忍不住咬了一下他的后颈。

像小猫挠了一下似的,让人心头微微荡漾。

裴铎慢条斯理道:“晚上回去给你咬喉结。”

姜念汐:“……”

她脸红了起来,没应声,假装没听见他说这话。

想起茶馆中陈嬷嬷被人接去京都的事,姜念汐一五一十告诉裴铎。

“京都的那位贵人到底是谁呢?”

裴铎随口道:“这个简单,他们现在应该还没走远。我派人去拦住他们,把人带回来,严刑拷打审问一番,他们一定能说出实情来……”

姜念汐:“???”

她只是好奇而已,用得着这样动用武力吗?再说,这是别人想要知道的事,与他们又没什么干系,何必去得罪那位贵人呢?

她用力扯了下裴铎的耳朵:“你少胡说八道。”

裴铎委屈:“这不是你好奇吗?”

“我只是单纯的好奇,又不是非要知道真相。”

裴铎拉长了语调,意味深长慢悠悠道:“我以为你还是担心大舅子,事关淇妃,一定要弄个水落石出才行。”

姜念汐:“???”

她倒是没想到兄长那一层。

不过,阿兄已经为淇妃娘娘报过仇,也已经回到大周,这件事更不必再节外生枝了。

她在他耳旁轻呼了一口气,道:“裴少爷,你想得有点多。”

第89章 姜大小姐,你就这么忍心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京都, 养心殿。

永淳帝暂停了两日用药,身体却比之前好转了一些。

他将手中的奏折扔给太监,揉着眉心道:“张首辅身体有疾一再请求致仕……朕身体不适, 还会坚持批阅奏折。他倒好,不过一点小毛病,这就要致仕, 朕不准。”

萧暮言垂手立在一旁, 闻言, 没什么表情道:“父皇, 儿臣去探视过张大人,他确实卧床不起,病情愈重。”

永淳帝哦了一声, 沉默片刻, 心情复杂道:“如此说来,朕……只能允他归家养老了。”

虽然张首辅曾极力反对他立恒王为太子,但为了大周也算鞠躬尽瘁。

他曾经对张首辅无可奈何,甚至还心怀怨怼, 但也从未想过把他从内阁赶走。

没想到,现在如他所愿, 裕王成为太子, 甚至开始协助监国, 张首辅自己倒提出来要走了。

永淳帝道:“既然这样, 以后内阁的事务, 便由次辅呈报吧。”

萧暮言缓缓称了是。

养心殿内的滴漏汩汩而下, 一点一滴, 悄然流逝。

永淳帝道:“边境数年来一直安稳, 不过, 数日前,西番的有落部曾请求大周出兵协助抗击乌黎部,你是怎么做的?”

有落部与大周互通集市,数年来一直是和平相处的状态。

萧暮言语调平平道:“内阁驳回了有落的请求。据于总兵所称,有落请求大周出兵十万相助,但边境军饷一直不足,且这是西番内部的事,大周不宜插手……”

永淳帝又沉默了。

边境粮饷不足是因为国库空虚,这事归根结底跟他有关系。

若不是他执意修建狩猎宫苑,又要新建承远行宫,耗银颇多,简直掏空了国库,甚至还让恒王差点……

这是上天给他敲响的最后警钟。

所幸他在病中的这段时日,逐渐清醒过来,认清了自己的所作所为有多么荒唐。

萧暮言道:“父皇,儿臣削减军饷,推行粮税新策,提高每亩纳粮数额,实为无奈之举。如今只有国库充足,国力昌盛,大周才能安稳。”

其实也不是没有别的法子去充足国库,以前周太傅在时,就曾向他谏言过均收田税之法。

但他当时并未采纳,错过了最好的时机。

而今太子处置这件事,和他用的是一样的方法。

积重难返,改革实难,稍有不慎,大周便会……

永淳帝叹了一口气。

“每亩征粮六斗……罢了,先实行数年,待国库充足,再行新策。”

永淳帝按了按额角,余光扫过一封北境布政司呈上的奏折。

一般来说,地方的奏折需要先呈交内阁,经内阁过目后,一般事项可以直接批示,重大事项会呈报给圣上过目。

但各地布政司却有直呈御览之权。

所以送到养心殿的这封奏折,连萧暮言也未曾过目。

永淳帝掀开折子看了,目光在署名处停了一瞬,不由道:“境州守备……裴铎?匪乱他已经平定了?”

先前境州闹了匪乱,裴铎带守备军平定,是张首辅拿的主意。

永淳帝虽做了批示,但因为尚在病中,匪乱平定之后的事他还未知情。

萧暮言眸底闪过一丝不耐,他转了转手中的扳指,避重就轻道:“是。于总兵出兵相助,匪乱不到一个月便平息了。”

裴铎的功绩被轻飘飘地揭过不提。

永淳帝今日看折子耗费了不少心神,此时已经十分疲惫。

他看了几眼折子上的内容,若有所思道:“境州地处边境,本就苦寒,北境布政使言之有理,境州的粮税,还是按照每亩三斗来交纳吧。”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大周各地地况不同,岭南宜州,北境境州,东部阚、益两州都属产量不丰之地,都按照原来的征粮数额交纳。”

说完,永淳帝闭眸倚在靠枕上,声音虚弱道:“今天就这样,你退下吧。”

萧暮言低声称了是,慢慢从养心殿里退出。

冰冷砖石铺就的地面,隐约可以看到一双不辨情绪的灰色双眸。

萧暮言缓缓掀起眼皮,单手负于身后,转身越过门槛,大步向外走去。

檐牙高啄的殿宇,再不像他幼时那样高不可攀,触手不及。

他如今已经名正言顺地走到这个位置,文臣俯就,兵力在手,只需要……

他脚步放缓,眸底闪过一丝不耐,焦灼地转了转拇指上的扳指。

只要再耐心地等待一段时间。

等待那位偏心至极的父皇病入膏肓,再无回天之力时,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登上龙椅,成为大周天子。

只要权势在手,天下的一切,他便可以应有尽有。

养心殿外,候在外面的贴身太监看到太子殿下出来,忙低下头,急匆匆跟了过来。

萧暮言脚步稍顿,嗓音清冷道:“有事?”

太监环顾四周,见没什么人,压低声音道:“殿下,是皇后娘娘那边……”

如今宫中诸人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虞贵妃与恒王根本不消说,一个半疯一个痴傻,早已经翻不出什么浪花。

只是那位久居深宫的皇后嫡母,不知为何,却接连以去寺庙礼佛的名义出了几趟宫。

说是为了永淳帝祈福。

但帝后不和已久,久到这么多年,自从先太子去世以后,父皇从未踏进嫡母的宫殿一步。

如今嫡母却为何突然转了性情,去为父皇祈福?

萧暮言不相信有那么简单,所以派人暗中相随。

“查到什么了?”

眸底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冷光,萧暮言沉声道。

“皇后娘娘去礼佛,却与一位同到庙中求佛的女人关门密谈了许久,属下们没有查到她们谈话的内容。”

“那女人是什么身份?”

“属下还未查清,那人非常机敏,我们的人在路上跟丢了……”

若是普通人,对卫所侍卫的跟踪毫无所察才对,这女子这么机敏分明不正常。

萧暮言突然生出一丝不安。

“务必去查清楚!”

他吩咐道。

~~~~~

坤怡宫内,青灯古佛照旧。

赵皇后今日没念佛,手中却拿了一只石臼,有一下没一下地捣碎草药。

手中的动作未停,思绪却不知飞到了哪里。

大宫女云珠看到溅出石臼外的药渣,走了近来,轻声提醒:“皇后娘娘。”

赵皇后回过神来,看到眼前狼藉一片,勾起唇角勉强笑了笑。

面容还是那般清丽,只是眼角多了不少细密的皱纹。

她摇了摇头,道:“还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脑子一乱,竟然忘了自己在制药……”

大宫女弯下腰来,把外头的药渣仔细拢好了,放在帕子里,搁在一旁。

“娘娘有心事,”她轻声道,“非得游神医回来才能解惑。”

赵皇后出神了片刻。

“这些年来,本宫不是没有召见过游神医,只是他每次的说辞都一样。想必他离开京都,也是为了避开本宫吧。”

云珠摇摇头:“娘娘,这次不一样了。那位陈嬷嬷,不是亲口对您说了吗?”

“本宫早就猜到淇妃的死与虞贵妃脱不开关系,但虞贵妃如今已经得了报应,是淇妃在天有灵给她的惩罚,本宫不必再去追究了,”赵皇后兀自出了一会儿神,喃喃道,“淇妃出事的前一天,曾请本宫去她宫中。但本宫失去了咏儿,正值伤心难过之际,谁曾想,不过晚了那么一步,她就……”

云珠鼻子一酸,轻声道:“娘娘太过心善,淇妃娘娘已逝,娘娘何须自责?”

药草变成浓绿的药渣,像一滩永远解不开的缠绕藤蔓,附着在冰凉的臼壁上。

“当初淇妃圣眷正隆,怀有五个月的身孕,因为替咏儿求情,被禁足在宫殿。随后,虞贵妃随皇上去行宫避暑,重获圣宠。”赵皇后回忆着往事,语调哽咽,眸间有朦胧不清的雾光,“在圣上离开皇宫的第三个月,咏儿没了,淇妃又……”

云珠的眼中也滚下泪来,低声道:“陈嬷嬷不是告知皇后娘娘了吗?宫殿失火,是淇妃娘娘因为自己的弟弟身亡,她心灰意冷,不再留恋这个被囚禁的皇宫,亲手放的火……”

赵皇后揩去眼角的泪水,恍神片刻,低声道:“陈嬷嬷安顿好了吗?她告知本宫的消息一定不能走漏半点,等游神医回来,本宫要亲自问他,淇妃的孩子现在哪里。”

云珠道:“给陈嬷嬷换了衣物,就住在殿里的小佛堂中,说是为娘娘诵经的人。”

赵皇后点点头。

整个京都,只有这处地方,才是不被人注意却又是最安全的地方。

宫殿内的灯烛悄然跳动几下,七月流火的时节,殿外有呜咽不清的夏虫声。

“皇后娘娘,皇上已经病了好些日子了,您……”大宫女顿了片刻,轻声劝道,“您去看看皇上吧……”

碾成汁液的草药从石臼中倾泻而出,赵皇后用帕子擦干净手上的痕迹,勾起唇角勉强笑了笑。

“不了,天色晚了,我也乏了,早点歇息吧……”

~~~~

近些日子,裴铎一直住在城外的雾山校场。

境州守备军粮饷充足,又新添了战马兵器,正是应该好好训练兵士的时候。

快到傍晚,士兵还在操练,裴府吩咐卫柘、冷枫与雷四各自盯守。

吩咐完,他便出了校场。

校场外到居住的营所还有一段距离。

他迈着长腿,慢悠悠向营所的方向走去。

与他随行的还有两个男子。

屈昂今日自岭南来,要到苑州买马,途经这里,还未入城,先到了雾山校场。

他环顾一周,啧啧称赞:“境安啊,这校场可真不错,地方大又宽敞,骑马操练一应俱全,光这个校场,得花不少银子吧?”

“这里原来是土匪的寨子,后来一把火烧平了地方,正好当做校场,”裴铎闲闲道,“省了不少事,没花多少银子。”

境州今年粮食丰收,百姓都是实打实交足了粮银税收,不像往常总有拖欠,所以府衙划拨给守备军的粮饷反倒充足。

屈昂啧了一声,羡慕道:“行啊,现在都不如你这地儿,有钱有粮,除了冬日会苦寒些,没什么大毛病。”

裴铎听说了边境军削减军饷的事,问:“怎么,你们如今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

“岂止是勒紧裤腰带,简直是饿得要断气了,”屈昂皱起眉头,惨兮兮道,“以往每年岭南至少会添三千匹战马,今年倒好,只能买五百匹,穆王爷连平常每日要喝的酒都省下了……”

裴铎勾起唇角,颇为同情地拍了拍屈昂的肩膀,“坚持吧,挺过了这段时日,以后也许还有好日子过……”

在一旁保持旁听的凌尘突地抬起了眉头,温声道:“屈大人,岭南一直太平,朝廷既然削减军饷,穆王爷为何不相应地削减士兵数量?”

屈昂已经与凌尘混了个自来熟,毫不见外道:“凌公子,这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岭南的守备军都是军户世袭,离开边境,得给他们安置田地,否则不得成了无户无业的流民?一旦成了流民,后患无穷啊。但安置田地,哪有那么容易?这得与岭南各州的府衙打交道,这一来一往,还得上报朝廷,等安置的方案下来,总得一年半载,这段时日里,士兵还得照常领着军饷,压力不可谓不大。这还只是其中一点……”

屈昂深深叹了口气,道:“今年夏季之前,乌黎部在大周的岭南边界处屡次挑衅,招惹事端,双方交战了几次,谁也没占到便宜,要不是岭南有十万士兵镇守,他们恐怕不会这么轻易罢休。”

说到这儿,屈昂轻嘶了一声,转首看向裴铎,摇头道:“境安,这乌黎部的番子,作战能力可不容小觑。当初两军交涉,穆王爷可是派出了岭南最精锐的八千铁骑,才与他们的三千士兵打了个平手,乌黎部的番子一看占不到什么便宜,当即便撤退了,所以没有造成特别大的冲突。那次,我亲自上了战场指挥,胳膊上的伤痕到现在还在……”

他撸起袖子,白皙的右臂处有一道显眼狰狞的划伤。

裴铎看了眼,沉声道:“鹰头刀。”

屈昂飞快地点点头:“你见过?”

“我与西番人交过手,”裴铎言简意赅道,“这么说,乌黎部是因为岭南驻守军力充沛,自知没有优势,所以才撤走的。”

“对,”屈昂接过话头,“所以,这岭南的边境军能不削减就不削减,穆王爷深知其中利害,奈何朝廷那一帮坐在殿里的主儿,拍拍屁股就定下了这事,也不知是不是脑袋缺了根弦儿。”

他这话骂得是谁,几人心知肚明。

凌尘道:“乌黎部骚扰岭南不成,但西番北边的有落部却不一样。有落部与大周边境通商互市,蓄意发展商贸,兵力本就不强,如果乌黎部把目光转向有落部……”

裴铎闻言,心中突地一沉。

凌尘自小在境州长大,又擅读兵书,曾在边境军中任过参谋,对北境与有落部的兵力防御格外了解。

凌尘顿了下,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变,道:“裴大人,屈大人,凌家有些朋友,恰与有落的人有生意往来。我有些事需要去找他们证实,就先告辞了。”

说完,他拱了拱手,便急匆匆离开了。

裴铎眉头紧锁,若有所思道:“如果乌黎部攻下了有落部,大周不可能不知道消息……”

屈昂不是很在乎道:“对嘛,别多虑了……境安,咱们好久不见,今晚务必痛饮一番,不醉不休才好!”

裴铎笑了笑:“我先去换身常服,一会儿就来。”

~~~~

校场内传来整齐划一震耳欲聋的口号声,在守备大人的营所内依然听得清清楚楚。

秋月嫌这里太吵,早悄悄和石虎一起溜了出去。

姜念汐倒是已经习惯了这嘹亮的声音,径自坐在桌案旁,看了看食盒里的糕点小菜。

境州还未入秋,日头下山的时候已经有了凉意。

裴铎还未回来,她担心饭菜凉了,时不时透过窗棂向外面望去。

眼看人已经进了穿过大门,大步向这边走了过来。

她唇角微微翘起,把碟子一一拿出来,摆成好看的形状。

今日有她特意熬了一个时辰的粥,还有亲手做的红豆糕,但她不会告诉裴铎是自己做的,让他尝后再做评论,看看自己有没有些进步。

裴铎转眼间已经走了进来。

室内已经点亮了灯烛,烛火摇曳,发出明亮又跳跃的光芒。

朦胧的光线笼罩在姜念汐身上。

她长发半挽,玉腮微侧,一双清澈如秋水的瞳眸认真地注视着手中的盘碟,纤细白皙的手指放在碟子的边沿,犹豫了一下,把那碟红豆糕小心翼翼移到最显眼的位置。

裴铎稍微愣了下神。

他不过近些日子没有回府,怎么觉得本就雪肤花貌的媳妇儿,比以往又美了几分?

外头话本上的画像他见过,不如她本人一半美貌,编排戏文装扮她的戏班女子,即便精心装扮,也不如她的十分之一。

姜念汐还未抬起头来,便觉得腰身被一双大手忽地揽住。

熟悉的气息瞬间传来。

裴铎微微俯下身子,把脑袋埋在她颈侧,深深嗅了一下清新好闻的馨香,嘀咕道:“姜大小姐,我在校场这么久了,你怎么才来看我?”

姜念汐:“???”

她灵活地转过身来,仰头看着半个月未见的夫君。

大约是因为在校场,本就是一群糙汉在操练,他也不像在府里那样讲究,原来光滑的下巴上冒出一圈青色的胡子茬,看上去比以往多了几分沉稳。

姜念汐忍不住摸了一下他的脸颊,轻笑:“我这不是怕耽误你的正事吗?”

说完,她指了指桌上的饭菜,柔声道:“给你带了你喜欢吃的东西,先尝尝?”

裴铎的视线落在她柔软的唇瓣上,道:“不着急,你今晚还回府吗?”

校场离境州城有几十里的路程,现在已经傍晚,再回府可能得到深夜了。

但他的营所居住条件挺简单的。

那张屏风后窄窄的木床也仅能容他一人入睡。

姜念汐毫不犹豫道:“回去。等你用完这些饭菜,我们就启程。”

裴铎低哼了一声,悠悠道:“姜大小姐,你就这么忍心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那也没办法,这是校场,我们又不能久呆,”姜念汐温柔地笑了笑,拉着裴铎的胳膊让他坐下,道,“你先吃饭……”

说完,她的视线落在红豆糕上,故意云淡风轻道:“这些都是你爱吃的,快尝尝……”

那红豆糕和粥点看上去色泽诱人,比以往进步了不少。

裴铎低笑了笑。

他先舀了一口粥吞下,又狼吞虎咽啃了几口糕点,夸张道:“媳妇儿,真不错啊!咱们府里厨子的水平竟然已经到了这个水准?几乎可以和京都酒楼的神厨相媲美了!”

姜念汐的唇角快要翘到了天边。

还没等她揭晓谜底,裴铎便站起身来。

大掌扶住她的细腰,他快速道:“媳妇儿,红豆糕吃了,粥也尝过了,你好不容易来一趟,现在该……”

他忽地把人往胸前一拉,勾起唇角,语调慢悠悠拖长:“咱们相互品尝一下了……”

姜念汐的脸颊一下子燃起了红云。

“这里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话未说完,裴铎已经将人打横抱起,踢开眼前挡路的椅子,绕过屏风,大步走到床前,将人放到卧榻上,拉开自己的衣襟,急不可耐道,“这是我的居处,还有人敢擅闯不成。你放心,就是床榻小了点……”

温热的气息洒在她的颈侧。

姜念汐红着脸,双臂环住他的脖颈。

衣裙的系带被扯开,露出玉白的肩头,裴铎的喉结急促地滚动几下,低声道:“媳妇儿……”

姜念汐凝视着他深情的星眸,心头一动,仰起脑袋,轻轻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裴少爷……”

未出口的话被堵在了唇边,灼热滚烫的气息瞬间侵占人的肺腑。

在激荡的颠簸中,姜念汐突然想清楚一件事,那就是,千万别让他憋太久了……

一人多宽的卧榻本就是临时搭建,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第90章 姜姑娘,屏风后面的床榻怎么塌了?

屈昂等得久了, 于是不耐起身。

他出了营所的膳房小厅,一路向守备大人的居处走来。

还未走多远,不远处匆匆来了个岭南的侍卫, 见了他,一拱手,道:“屈大人, 穆千户赶来了。”

屈昂负起手, 长眉一拧:“怎么这么慢?”

侍卫道:“路上遇到点意外, 耽搁了时间。”

屈昂一摆手, 吩咐道:“让穆千户先到校场来,晚点我同她一起去裴府。”

他抬脚走到裴铎的营居,隐约听到房里有窸窸窣窣的动静, 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在外头喊道:“裴境安!换个衣服磨磨唧唧的,我都等多久了!”

屋里的动静突然一停,紧接着传来轰隆一声响动。

屈昂顿觉不妙,大声道:“境安, 你没事吧?!”

说完,他袖子一撸, 一个箭步往门口冲来。

还没跨过门槛, 里头便传来裴铎咬牙切齿的声音。

“无事!你在外面等着, 不要进来!”

屈昂顿住脚步, 体贴道:“那好……境安, 你没伤着吧?”

房内, 姜念汐面红耳赤地望着零散落在地上的床板, 简直羞耻到了极点。

幸亏裴铎反应灵敏, 在床榻散架之前, 携住她的腰身,稳稳落在一旁。

她拢了拢散乱的鬓发,一脸紧张又有点无语。

谁知道屈公子会这个时候来!

关键是,裴铎见了她便只想着腻歪,完全忘了这回事!

裴铎手忙脚乱地系好腰带,脸沉得像锅底,还得应付屈昂的嘘寒问暖。

片刻后,终于对外头的喋喋不休忍无可忍,他喝道:“屈子隽,你能不能闭嘴!”

外头终于暂时静下来。

姜念汐:“……”

裴铎深吸一口气,揉了揉眉心,温声道:“媳妇儿,没事吧?”

她能有什么事?

除了,咳咳,待会见了屈公子,只是可能会有点尴尬罢了……

不过她更担心得是他好吗?方才受惊之后,她是有点担心裴铎……

她目光稍稍下移,用一种有点担忧又意味深长的眼神看了过来。

裴铎:“……”

他理了理衣襟,用强大的定力生生把邪火压了下去,咬牙道:“我没事,你要是担心,回府后再试……”

姜念汐:“???”

好在还有屏风遮挡,里头的散乱卧榻并不怎么引人注意。

屈昂得到允许,迫不及待走了进来。

他看到姜念汐,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恍然大悟:“小嫂子,你们俩刚才是不是吵架了?拌几句嘴就行了,还动手砸东西……”

说着,他白了裴铎一眼,谆谆教导:“就算小嫂子发几句脾气,砸两下东西,你是个爷们,跟小嫂子计较什么。两口子,吵一架就和好了,都别放心上。”

自顾自说完,他一转头,看到桌上放的菜点,啧了一声:“看看,小嫂子大老远给你送吃的来,你还不知足……”

屈昂大步走过去,毫不客气地捏了块红豆糕往嘴里一放,咀嚼片刻,表情突然变得古怪又扭曲。

姜念汐:“???”

方才屈昂一直说个不停,她根本没来得及插上话,现在看到他吃红豆糕,不由道:“屈公子,味道怎么样?”

屈昂艰难地咽下,把剩下的扔到碟子里,道:“小嫂子,听我一句劝,这做的什么玩意儿,太难吃了,府里的厨子趁早开了吧!”

姜念汐:“???”

方才裴铎不是还称赞好吃的吗?

裴铎狠狠白了屈昂一眼,转首温和道:“媳妇儿,你别听他瞎说,他在岭南住久了,舌头有毛病,尝不出味道……”

屈昂:“???”

他正要分辩,被裴铎一把拖出了门外。

“媳妇儿,你先回府,校场的事忙完了,我过几日便回府……”

“哎,小嫂子,你晚会儿再回去,穆大小姐也来了,省得她再去境州城找你!”

屈昂话音刚落,外头便传来个熟悉的女子声音。

潇洒爽朗,如酒甘冽。

“这是裴大人的住所?姜姑娘也在这里么?”

穆锦还是以往那般装束,束袖武袍,扎着长马尾,腰间别了一柄剑。

她一路风尘仆仆赶来,眉眼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澈飒爽。

脸上也无需再戴着假面。

姜念汐一早迎到了门口处,唇角弯起,亲切唤她:“穆姑娘。”

穆锦灿然一笑:“姜姑娘,有吃的吗?我饿坏了。”

桌案上的饭菜有些凉了,姜念汐让人去热了一下,又端过来。

穆锦显然饿极了,风卷残云般开始吃饭。

姜念汐赶忙倒了一盏热茶,不由道:“穆姑娘,慢点吃,小心噎着……”

穆锦三下五除二吃完了饭,抹抹唇,道:“这一路从岭南往苑州来,难得吃上一顿舒坦的饭菜……”

姜念汐温声道:“府里还有不少方便携带的青菜肉干,我明日让人备好,你和屈公子带在路上吃。”

穆锦摆摆手:“不用麻烦,过了今晚,明日一早我们就得去苑州买马。”

姜念汐一愣:“这么着急吗?”

“本来不用这么赶时间的,”穆锦咕咚咕咚喝了一盏茶,啪地一声放下茶盏,道,“在来的路上遇到一伙流匪抢劫百姓,捣毁他们的老巢,浪费了不少时间。我和屈子隽要趁得入秋前赶回岭南,每到秋季,岭南的希州就不太平……”

希州有大量信奉繆教的繆人,当初大周开国时,将繆人的土地纳入大周版图中,但为了缓和治理,希州由繆人选取土司进行自治,且职位可以世袭。

但近些年来,繆人一直蠢蠢欲动。

如果没有镇南王在岭南驻守,大周国力一旦衰弱,希州必定会先有异心,穆锦自小在岭南长大,对这些事比屈昂还要清楚。

姜念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虽然不太清楚,但她对一个词很熟悉——流匪。

“你们遇到了流匪?”

穆锦颔首:“对,一伙由流民与土匪暂时组成的队伍。我们这一路过来,流匪遇到了好几次,相比来说,北境简直太太平了。”

穆锦笑了笑,长眉一挑,接着道:“我们刚出岭南的时候,遇到一伙进城打劫的流匪,我顺手救了个瘸腿的大夫,他听说我和屈子隽要来北境,就请我们带他一起来……”

姜念汐一愣:“瘸腿的大夫?”

穆锦肚子还没怎么吃饱,眼神落在剩下的红豆糕上,拈起一块放到了嘴里。

表情瞬间变得非常复杂。

姜念汐没注意到,还在追问:“穆姑娘,这大夫姓什么?”

“说是姓游,医术不错。虽然自己腿瘸了,但一路上还救了逃荒的灾民几命,”穆锦本着不浪费实务的原则,拧起秀眉艰难咽下,又赶忙喝了口水,“姜姑娘,人我已经带来了,现在就在校场外的马车上。”

她转首过来,才发现姜念汐惊讶又震惊的脸色。

“穆姑娘,那是我的游伯伯,”她站起身来,抓着穆锦的手臂便往外走,着急道,“快带我去见他。”

穆锦回首的时候,无意往屏风后面扫了一眼。

“姜姑娘,屏风后面的床榻怎么塌了?”

她边走边好奇道。

姜念汐:“……”

她脚步未停,耳根却悄然一红,含糊道:“兴许是太不禁用了……”

~~~~

游神医因为左腿受了伤,只得在裴府住下休养。

姜念汐按照他开的方子,让秋月熬好药端了过来。

他不肯卧床,腋下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在院子里走动,声称这样更有助于恢复。

姜念汐把药碗搁廊檐下的石桌上,道:“游伯伯,药已经熬好了,您趁热喝吧。”

游神医嗯了一声,拄着拐杖慢慢踱来,在石桌旁坐下。

石虎从外头进来,手里拎着几尾草绳捆着的鲜鱼。

他一个箭步窜到院子里,把草绳解开,将鱼呼啦啦悉数丢到了养荷花的大石缸里。

游神医花白稀疏的眉毛一拧,把药碗啪地一声搁在石桌上,问姜念汐:“汐儿,这小子是谁?”

姜念汐笑了笑,冲石虎招了招手。

“小虎,过来,唤游伯伯。”

石虎看到游神医脸色不善,把手背到身后,垂着脑袋,磨磨蹭蹭不肯过来。

姜念汐低声解释:“游伯伯,小虎此前摔到了脑袋,所以……”

游神医捋了捋三寸长的胡须,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

“小子,你过来。”

他看上去神色和缓了一些。

石虎瞄了几眼,终于一步三挪地走到廊檐下,在游神医旁边直挺挺站着,生硬喊道:“游伯伯。”

游神医指了指石缸的方向,问:“那些鱼哪儿来的?”

石虎抬头飞快看了眼姜念汐。

姜念汐鼓励地点点头,唇角微微翘起,给他一个“说真话”的眼神。

石虎挠了挠头,如实道:“其中三条是城里百姓送的,另外几条……是我溜到护城河里捞的。”

游神医眯了眯眼眸,若有所思地转首问姜念汐:“这么贪玩……汐儿,这是你的护卫?”

还没等姜念汐点头,石虎立刻道:“对,我是少夫人的护卫和马夫。”

游神医捋了捋胡须,吩咐道:“坐下。”

石虎退后一步,梗着脖子,说:“我不听你的,我只听少夫人的。”

“让你坐下就坐下,胳膊伸出来,我给你把脉,”游神医皱着眉头,埋怨道,“脑袋还没好,怎么能给少夫人当护卫?”

石虎迟疑了一下,看向姜念汐。

姜念汐微笑着颔首:“小虎,按游伯伯说的做。”

石虎捋起衣袖,露出结实粗壮的小臂。

游神医沉吟片刻,收回手来,又在石虎的脑袋上摸了几下。

姜念汐微蹙着眉头,忍不住道:“游伯伯,还能治好吗?”

“脑袋受过磕碰,有淤血堵塞,我给他开个方子,按照药方吃一个月的药,”游神医笃定道,“等我的腿伤稍好,再给他辅以针灸,好转没有问题。”

姜念汐松了一口气,轻笑道:“这就好了,总算解决我心头一桩大事。”

游神医让石虎自己去玩耍,沉默了一会儿,道:“汐儿,这孩子体格强壮,眉眼深邃,不像大周人,倒像是西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姜念汐动了动唇,轻声道:“游伯伯,这是阿兄收养的孩子。”

游神医:“!!!”

他不在京都这些年,竟不知道沈瑾还收留了个孩子。

游神医失神地盯着桌面,默然片刻,酸涩道:“你阿兄,他真是刺杀恒王殿下的刺客?”

他在外游历,得知的时候已经晚了许多。

通缉令早已经取消,听到的消息是刺客早已经俯首受诛。

所以他在岭南遇到往北境方向走的穆姑娘,听说姜家女儿与夫婿在境州,便一道赶来。

为得是从姜念汐这里打探事情的始末真相。

姜念汐微微点了点头。

游神医抖了抖唇,双目倏忽红了,他颓然道:“这全都是我的失职!我收他为养子,却整日在外游历,根本没有时间照料他,才让他误入歧途……你阿兄,他葬在哪里?”

姜念汐道:“???”

看来游伯伯对沈瑾的身份一无所知。

她想了想,斟酌道:“游伯伯,阿兄他没有死,他……回北齐了。”

沈瑾是淇妃的弟弟,在大周蛰伏数年,为淇妃报仇雪恨后,便带着自己的一帮手下回到了北齐。

把这件事言简意赅地说完,姜念汐轻声安慰道:“所以,伯伯,你不必担心阿兄,他在北齐……兴许,如今身份地位已经贵不可言。”

游神医惊愕不已。

他顾不得腿伤,霍然站起身来,花白的胡须抖了抖,震惊道:“汐儿,你是说沈瑾是淇妃娘娘的兄弟?”

说了这么多,游伯伯却单单追问了这一点。

姜念汐颇有些意外地点点头。

游神医环顾四周,又缓缓坐下,沉声道:“汐儿,少筠如今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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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少筠偷了个空闲,与东方玥去燕州城外的大青山处骑马。

半晌后,两人累了,他们找了个地方,把马栓到一旁。

繁茂的树荫下有一片干净的草地,两人在树下躺了休息。

巴掌大的树叶盖在脸上,两人闭着眼睛,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姜少筠正说着话,东方玥突然坐起身来。

移走他脸上的树叶,她以指抵唇,嘘道:“少筠哥哥,别说话!”

姜少筠立刻闭了嘴。

远处传来一阵慌乱的奔跑声,间或夹杂着“别跑!”“站住!”之类的话。

东方玥用手指了指头顶的位置,姜少筠会意。

两人循着树干,无声轻攀到树顶,拨开阻挡视线的浓密枝叶,透过缝隙向下望去。

一家衣衫破旧的农人踉踉跄跄朝这个方向跑来。

男人牵着一个八九岁左右的男童,女子怀中抱着个三岁大小的孩子。

因为妻子和孩子看上去没怎么有力气,男人时不时停下来,满脸焦急地催促一番。

后来,他干脆撒开手,让孩子奋力向前跑,自己则停了下来,伸开双臂,打算拦住追来的人。

身后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窝瓜脸的男子,转眼间已经扬鞭催马飞快追了过来。

姜少筠眉头拧起,低声道:“他们要做什么?”

东方玥眨了眨眼睛,从腰间摸出一片薄刃,小声道:“别管他们做什么,反正看着不是什么好人!”

说着,手腕一旋,薄刃眼看就要飞了出去。

姜少筠忙握住她的手腕,压低声音道:“玥儿,别着急,先弄清楚情况再说。”

两人再向下看去。

骑马的窝瓜脸趾高气扬,把鞭子甩得山响,高声道:“你们一家欠了武员外老爷家的银子,到底什么时候还?今日不还钱,就拿东西抵债!”

男人搓着双手,低声下气道:“两位老爷,我们家今年田地收成不好,交完粮税,连余粮都没有了,实在没有钱了,请两位老爷宽限几日。”

窝瓜脸下了马,扬起鞭子往前头指了指:“员外老爷耐心有限,一天也等不了了!你这个孩子,能抵十两银子,今日就跟我走吧!”

说完,窝瓜脸大步向前走去,拽住站在不远处抹泪的孩子,拎着衣领走了过来。

“回去写字画押,你的欠银就清账了,在这里淌眼抹泪有什么用,欠账还钱,天经地义,没人会可怜你们……”

话音未落,一枚薄刃忽地从他手腕旁擦过。

窝瓜脸疼地大喊一声,立刻松开了手。

低头一看,殷红的鲜血已经渗出来,瞬间浸湿了衣袖。

窝瓜脸紧攥住手腕,还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再抬头时,眼前已经多了一对少男少女。

“找死啊你们!”窝瓜脸疼的面部扭曲,咬牙切齿道,“多管闲事是不是?”

姜少筠抽出腰间的佩剑,剑眉微凝,冷冷指着他,道:“谁说没有人会可怜他们?我不会允许你为非作歹的!”

东方玥一唱一和,道:“少筠哥哥说得对!我们今天就要伸张正义!”

两人衣饰气质不凡,像是富户人家的孩子,况且还会功夫,窝瓜脸不敢小瞧了他们。

他眼珠子转了转,决定退而求其次。

“那你们把银子替他们还了!还有打伤我的医药费!我拿了银子就走,绝不会再纠缠!”

东方玥从腰间摸出一锭银子来,随手抛过去。

“快走,以后别让我遇到你欺侮人,不然下次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窝瓜脸捡了地上的银子,放了几句狠话,转身上马便走了。

他一离开,那家人便忙不迭地给两人磕头道谢。

东方玥颇不自在别人这样磕头,忙制止了他们,问:“你们的田地收成不好,所以家里没有银子?”

男人点了点头,道:“我们家里只有几亩薄田,以往还能勉强糊口,今年每亩交完六斗粮税,剩余的口粮还未过完秋天就已经吃完,只好问员外老爷家借些银子度日。”

东方玥疑惑地看了眼姜少筠,小声道:“少筠哥哥,什么是六斗粮税?”

今年朝廷粮税翻倍的事,周太傅已经借讲解时策之时同他说过。

姜少筠虽然懂得其中一二,但亲眼看到农人一家因为几斗粮而被人威胁卖孩子的事,还是感到非常震惊。

“大周内,但凡是农人都要交的粮税。”

姜少筠言简意赅道。

东方玥随口问:“农人要交?那其他人要不要交?”

姜少筠默然一会儿,温声道:“玥儿,回去我给你讲。”

说完,他转首看向那家人,道:“欠银的事如今已经了了,你们以后打算怎么办?”

男人低下头,道:“现在还未过冬,家里的粮食都没了,我们不能再呆在这里了。好在南地还有一家远方亲戚,我们要去投奔。”

东方玥不由道:“可是,你们没有盘缠,在路上怎么吃饭,怎么住宿?”

男孩从扛着的小包袱里摸出一只木碗,小声道:“我们可以一路讨饭过去,只要有好心人给口吃的就行。”

东方玥震惊地看着那只破旧的木碗,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姜少筠摸了摸男孩的脑袋,把自己腰间的荷包解下塞到他手里,温声道:“这些银子足够你们路上用了。小弟弟,你不用担心,这世上还有很多好心人,等你长大以后,要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保护你的家人不再受欺负。”

男孩握着荷包,眼中噙着泪花,狠狠点了点头。

东方玥的银子已经没了。

她从袖袋中抽出一枚令牌来,递到女子的手中,道:“姨姨,这是东方粮铺的牌子,在各地都有分铺。你们如果去铺子里买口粮,用这枚牌子,价钱会便宜许多。”

待一家人走远,两人才收回视线。

东方玥闷闷不乐地上了马,大为不解:“少筠哥哥,为什么农人会这么可怜?他们有很多人都是这样的吗?”

姜少筠望了望远处。

傍晚的余晖在天际涂上一抹晦暗不明的暗蓝,天际之下,深秋季节的农田里,是一望无际的干涸与沉默。

“有很多,也许以后会更多,如果没有人改变这一切的话,”姜少筠收回视线,思忖了一会儿,道,“玥儿,但是有一个地方不会有这样的情况。”

“哪里?”

“境州,我姐和姐夫呆的地方。”

他沉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