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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迅速又折返回来,走到元香边上,眼里满是惊讶,“三文钱,是一日三文钱?”

元香点头。

陈氏瞬间心动了。

他们这些人现在全都一心扑在田地里呢,都没啥收入,刚来这儿的时候,汉子们也出去镇上找过工,开的价钱也不过十文一天,什么码搬砖砌墙、挖沟修渠、头搬货

那些活儿干一天下来是真累得要褪一层皮。

一日三文钱,这对于好久没见到钱进账的陈氏来说可太有吸引力了。

宋善全听了却连连摆手,皱着眉头道:

“哎哟,大家都是一个村的,要什么工钱啊?你说一声,大家能来的都会来帮忙的,谁还会跟你要钱?”

说着,他语气有些认真,“你这陶器生意才刚起步,钱还是省点花吧。”

宋善全是真的觉得元香有些见外了。

他说的的确是乡村里的普遍现象,平时村里人谁家有事需要帮忙干体力活的,大多是张口说一声,别人自己就主动去了,最多就是招待几顿饭食的事儿,给钱的还真是少见。

这也是为啥说乡村社会其实是一个人情社会的原因。

元香确是一脸认真地拒绝了,

“这钱还是得给,阿伯,知道大家都是好意,我心里感激。”

“不过吧,我不能每次都厚着脸皮找人帮忙吧?三文钱,我出得起,人家付了劳力,这该得这钱。”

宋善全还要再说,“元香,这”

“您要是觉得村里人不该挣我这钱,我就找别人了啊。”元香眼神一转,也不看他,直接了当地截了他的话头。

“哎?别!”

“别啊”

宋善全和陈氏同时出声,语气发急。

说这么多宋善全也听明白了,这元香就是为了带着村里人一起赚钱才来找他的,不然她在外面招工找谁找不到?

“好好好,就按你说的办。”

陈氏见自家公爹都松口答应了,那这时候自己问一嘴应该也没事,“元香,你那是啥活儿?你看你嫂子我能不能行?”

元香笑道:“我这儿可是力气活儿,要挖泥、运泥、筛泥、揉泥,一天下来胳膊可酸了。”

“干啥不是力气活,你算上我一个呗,我做完饭就来找你。”陈氏看着元香,眼神又羡又急,恨不得现在立刻就去。

田里的活儿有家里的男人干呢,她现在跟弟媳周氏轮着给全家做饭,这能出去赚些外快,不比在家做饭好啊?

做饭的事就交给弟媳,她都想好了。

元香打量了下陈氏,见她高高壮壮,不是瘦弱那一挂的,就说了声嫂子你可以先来试试。

陈氏立马高兴地应下。

又说了会儿话,临走的时候,宋善全拍拍她的肩,语气郑重了些:

“咱们几家人,都是好不容易才到这儿的,本就应该一条心,你往后要是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大家都记着你的好呢。”

元香轻笑,她知道宋阿伯的好心,点点头表示记住了。

见陈氏还在灶房忙活,元香站在灶房外的窗边打了声招呼,说她要家去了。

然后她就看见陈氏正在做的午食。

粗陶碗里摆着几团粗糙的玉米糊,还有掰成小块的干馍,边上是团在一起的野菜团子,黑黢黢一团。

“哎?元香啊,这就走了?你等我去地里送完饭就来找你。”陈氏边忙活边应了声。

元香听她说这饭食是要送去田里给下地干活的人吃的,一时心里在叹气。

她记忆里宋阿伯家以前在村子里算富的,现在一场水灾举家背井离乡,累代积累下来的田地也没了。

他家应该还是有些家底的,尚且如此,其他人家的日子……可想而知。

她又想起了自己刚穿来的时候搬到山脚下的茅草屋子里一无所有的日子

回到家,二果三喜俩孩子正蹲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些木条插进了地里,就这样两人用着七拼八凑有粗有细的木条,围成了个看着还算圆的鸡圈。

虽然看着歪歪扭扭的,但还真能圈得住那几只毛绒绒的小鸡仔。

此时几只鸡仔黄黄的身子紧紧挤在一起,脑袋埋着缩在角落,看样子是换了新地方还不适应。

元香觉得这简易鸡窝应该撑不了几天,但她手头事情多,就由着他们先折腾。

见阿姐他们回来了,二果兴冲冲地跑过来问:

“阿姐,米饭蒸好了,菜也择好了,这肉怎么做啊?”

他俩瞧着今天买回家的猪肉早就心痒得不行,但阿姐还没回来,都不知道该怎么动它呢。

元香看了看择好的菜,想了想,“切点肥肉熬猪油,剩下的今天炒五花肉吃,怎么样?”

“好,那我再去生火。”二果乐呵呵地去干活。

片刻后,锅里白花花的猪板油慢慢化开,滋啦滋啦地响着,元香拿着木勺子一下下地挤板油上的油,猪油就流出来了,浓郁的油香扑鼻。

锅里的温度越来越高,香气越来越浓,连隔壁的鸡都扑棱扑棱地叫了两声,大概也是馋了。

待肥肉变得干瘪金黄,也就炸成了金黄色的油渣。

把油渣捞出,锅里的油晾凉后就能得到白茫茫的猪油了。

熬猪油剩下的油渣是她小时候的最爱,金黄的边角卷起,再撒点盐上去,嚼着又香又脆,特别好吃。

二果三喜在元香边上探头眼巴巴看着,三喜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元香已经捞出一小碗油渣放在一边晾凉,让他们先尝尝,“来,吹吹,别烫着了。”

三喜不怕烫,夹起一块油渣一口咬下去,“咔哧”一声,嚼得满嘴流油,“嗯,好好吃!”

元香自己也尝了块,香脆酥口又带着一丝微咸。

昨日他们砍毛竹的时候还顺带着挖了些春笋回来,原本是让他们挖回来的人自己分了的,没成想今天出门回来就发现自家门口就多了一捆这东西,也不知道是谁送来的。

看着是最早一批的早笋,拨开外皮里面的春笋肉质很是鲜嫩。

剩下的猪肉元香切成了五花肉片,煸至焦黄,春笋焯水后放进去一起炒,再加把葱叶炒匀,最后加调料就能出锅了。

肉烂笋香的味道愈发浓郁,让人垂涎欲滴,更是下饭。

第47章

一顿很是下饭的午食吃完,元香便又赶去了金凤家,她那儿的新窑得先选址再搭建,不然到时候人手到位了,缺窑炉的话进度还是拉不起来。

等到了金凤家,看见院子里大山哥坐在矮凳上正一刀刀地削着篾条,他脚边已经躺着一层削好的篾条,还有已经做完了的竹凳、竹椅、还有竹篮。

矮凳边还靠着一长条形的木棍,另一头是手柄的样子,看木料颜色,显然是一把新做的拐杖。

上次还听金凤姐说大山哥不爱用这玩意儿呢。

见到元香,大山抬起头跟她打招呼,眼里带笑,“元香来了?”

元香点点头,心里有些意外,不过脸上并没表现出来,也回了声,“大山哥。”

她见大山哥现今的精气神是要比之前好多了,对他这样的变化也感到高兴。

虽然一条腿受了伤,但所幸编篾条这活儿大多是手上的活计,坐着便能干,不用走来走去的,适合他。

见元香盯着自己手上的篾条看,他笑了笑,“元香看中啥了?直接拿就是了,我做这个不费事儿。”

元香听完一愣,忙摆手,“没,只是看大山哥你做得真好。”

她是真的觉得这些东西编得很不错,篾条排得整齐又压得紧实牢固,一看就是细心做的。

大山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不值钱的玩意儿,待会儿我做完了让金凤送你家去。”

金凤刚刚一回来就喊着今天元香给她发了薪水,她想着送点东西给她师父。

他问了金凤元香家还缺点啥,金凤想了想说好像啥都缺,他便把之前做完的竹篮竹椅啥的归整了下,然后又削起了篾条。

大山就想着先从家里的一些小物件着手,做大物件的话少不得要长时间站立,就目前他的腿恢复状况的话还不太行。

元香确实帮了他们家很多,不仅仅是给了金凤一个活计儿,更是给了他们全家人活着的一口气儿。

但这些感谢的话让他一个大男人对着人家小姑娘说出口还是有点太难为情了,只能动手多做点东西送她,表表谢意。

还没等元香婉拒,这时候阿允挖的泥给运回来了,二果三喜也高高兴兴地一同跟在他身后。

金凤也一路小跑回来了,朝着元香招手,“师父,你看这地儿建窑怎么样?”

元香便带着阿允他们一起去看了眼。

金凤说的这地儿是她家右后方的那块坡地,这快地的地势高,离她们经常挖泥的地儿,也就是贯穿了许家村的那条河的距离也近。

她看了一圈儿,点点头,也觉得这位置不错。

时间紧,快速做了决定,他们就可以开始动手了。

这次她准备建的新窑炉要比之前那个略大一些,但也只是略大,目前来说她还不能造那种特别大型的。

大的窑炉是产出高,烧一窑就能出不少货,但也意味着更难的温度控制。

毕竟空间大了就难以聚温,到时候温度上不去,烧陶的失败率也更高。

没有科学的温控设备、更好的燃料她几乎全靠一窑一窑烧出来的经验在干活。

大家伙儿先开始处理挖来的泥,然后元香揉着泥条,一条条地慢慢地垒上去。

金凤的儿子栓子见自家来了这么多人,蹦蹦跳跳地过来,到她娘面前还蹦了两下,惊喜道:

“阿娘,你们都在玩泥巴啊?怎么不喊我一起?”

金凤见到栓子倒是为难起来,板起脸来说了句,“栓子回家去,阿娘在干活,别来捣乱。”

元香师父刚开口要在自家造窑炉呢,那这以后她家这儿也是一正儿八经的工作场地了,哪里有干活儿的地方让小孩子跑来跑去玩闹的?

要是这么让元香瞧着,会觉得自己一点也不专业。

栓子自然不愿意,嘴撅得老高,扭扭捏捏地就是不肯走。

金凤有点光火了。

元香倒是觉得没什么,就是别让孩子玩火就行,她之前烧窑已经对二果三喜进行过了消防教育,毕竟火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二果三喜他俩年岁大一点,而且已经遭遇过水灾,自然也明白其中的利害,平日里那么常见的东西顷刻间就能吞噬掉性命。

元香道,“没事儿,小孩子嘛,就爱凑热闹,让栓子跟着二果他们一起吧。”

虽然元香发了话,金凤面色也松了松,但她还是很坚持。

不过小孩子最会看人眼色,他也意识到这里好像元香姐姐最大,连阿娘都听她的话.

于是立马喜滋滋地跑到二果边上学着他的样子,把手插进泥里揉来揉去,就这么加入了捏泥大军。

这边元香造的新窑炉堪堪完成个外型,还要在里面放上柴火先烧上一炉,等干透了才能用。

一群人正加紧干着活儿呢,就见宋阿伯小跑着过来了。

“元香,你在这儿啊,刚去你家没见人,路过大山家问了一嘴才知道你在这儿。”

宋阿伯自元香从他家离开后,怕耽误她的事儿,立马就去了山地里把元香要招工的事儿跟大家伙儿说了,然后等人齐了之后又带着他们来找元香。

这一趟路走得急,现在他说话都是喘的,”人我都给你找来了,你看看吧。”

又朝后头喊了声,“大家过来,元香在这儿呢。”

元香站起身洗了把手,刚想跟宋阿伯道声些谢,顺带还扫了眼他背后。

这一扫可不得了,这宋阿伯竟带来了乌泱泱一大群人,再仔细数数,有九个人之多!

“这”她疑惑又惊讶地看向宋阿伯,将他拉到一边,“阿伯,我不是当时说招四个人么?怎么”

怎么带了这么多人过来?!

宋阿伯他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讪笑道,

“人是多了点,但招工嘛,你自然也是可以选人的嘛。”

说实话他也为难啊,谁知道他说了一嘴这元香招人是有工钱拿的,这一下子涌上来这么多人上他这儿报名。

他也没法筛,筛谁都不太好,自己的儿媳陈氏也在报名的人里面,他哪里好意思跟别的人说你不能去。

就把他们全带过来了,选人就让元香来吧,反正她是雇主。

元香有些无奈。

她看着这群人,九个人里大多是家里的妇人,还有娘带着女儿来的,也是,毕竟家里的男人还要忙田地里的事儿呢。

她们此刻在这地方左看右看,其实里面不少人是怀着瞧热闹的心来的,元香会烧陶器?这是怎么个事儿?从来没听说过啊?

到了这里后见窑炉都搭起来了,还真有模有样的,对元香烧陶器做生意这事儿也就信了大半截。

“元香啊,你这儿干活真给工钱?”一妇人出声问道。

还没等元香回答,又有人开口,“其实不给工钱大家也会来帮忙的,咱们都是宋家,帮忙干点活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们说是哇?”

“对的,对的。”不少人点头附和。

他们主要是怕元香脸皮子薄,所以才说发工钱招人干活,这做生意开头都难着呢,钱还是省点花得用在刀刃上。

元香笑了笑,“大家的好意我都心领了,但目前我这生意做得还行,所以工钱还是发的起的,挖、运、洗、筛、揉泥,主要是这些杂活儿,钱也不多,一日三文钱”

“不过嘛”她顿了顿,扫了大家伙儿一眼,有些为难道:“我这儿现在只需要四个人来,所以”

一听还真有发工钱这样的好事儿,三文钱,这平日里去哪儿挣这三文钱啊,大家伙儿的心里都有些蠢蠢欲动。

不过元香说着只要四个人,那他们

这时候人群里的陈氏突然站出来跑到元香跟前,颇为熟稔地笑,

“我反正是早就跟元香早说过了要来的,元香你说对吧?”

元香刚想点头,正午的时候在宋阿伯家确实有这么回事儿,不过她说的是陈氏可以先来试试。

不过陈氏这话一说其他人就不乐意了。

“嘿,这怎么还有走后门内定的?善全叔,你不是说的让元香选人吗?这要是内定好了的,早说一声啊,我也就不来了,还省得咱跑一趟。”

在场的人互相看了眼,碍着善全叔的面子他们没出声,但心里还是认同这话的。

气氛突然变得有点紧绷。

说这话的是宋根苗家的儿媳小林氏,她家人口多,田里的事情给男人们干着,她跟婆婆林氏抽出空来上元香这儿瞧瞧来的。

现在听元香是真的发工钱,婆媳俩自然就不准备干看着了。

三文钱呢,她跟婆婆两个人干就是六文钱,干四天的话她心里慢慢数着,那就是二十四文钱啊!

差不多能买半斗米粮了!

怎么就让那陈氏这么容易占了一个名额,她自然不服气了。

宋善全被小林氏这话说得脸上有些挂不住,于是低声斥了一句,

“陈氏,没什么先说好不说好的,这次都是元香选人干活,大家都是一样的。”

陈氏被自家公爹当人面说了,心里不忿却也不好回嘴,只是脸色不太好看。

又转头看着元香,“行吧,那元香你说怎么选?”

其他人这时候也齐刷刷看向元香,“对,元香说怎么选就怎么选。”

元香被现在这场面弄得有点尴尬,原本蛮简单的事情,现在跟闻到了火药味似的。

现在也不好随便点上几个人,这样最后真弄得大家都不满意。

她想了想,目光扫过众人,说道:

“这样吧,咱们就公平竞争,说实话,我这儿的活大多是体力活儿,所以看的也是大家的气力,”

说着她指了指地上装着湿泥的背篓,“以这篓子湿泥为标准,这泥篓大概二十来斤,看谁能举到胸前并且坚持的时间久,我会选取其中时间最长的四个人。”

她一番话把大家给稳住了,都觉得这个法子好,这样谁能干,谁不能干,一清二楚的。

她刚说完,这时人群里唯一的汉子就站出来了,他原本是家里人喊过来帮元香忙的。

现在说要跟这些妇人比力气,虽然有些不太好意思,不比吧,他也想挣这份钱,所幸第一个站出来,给大家先打个样。

“我先来!”

只见他撸起袖子,神情严肃,蹲下身一把就把背篓给抱起。

元香立时开始给他计数,“一、二、三”

只见泥水顺着篓底往下滴,砸在地上,然后再一圈圈地迅速晕开。

周围一片窸窣响动,大家都盯着他看,气氛倏地紧绷了起来。

等数到六十的时候汉子皱着眉力竭似的“嘿”了一声,颤抖着手就把背篓放地上了。

他喘着粗气,擦了擦额头渗出来的汗,其实并没使完全力,心里觉得这成绩在这些妇人中排第一已经绰绰有余。

她们能举起来并稳住,数到十以上都算是力气大的。

不过片刻后,他显然是小瞧了这些常年干农活的妇人了。

或者说是对一份活计、一份银钱入账补贴家用的渴望,接下来上前的妇人一个个都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涨红了脸,双手颤抖着,举着背篓死死地咬住唇就是不放下来。

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除开几位年岁大了、或是天生气力小的,竟有两三位坚持的时间都跟汉子很接近,最后差不多数到了四五十下。

在一旁抱着双臂观战的汉子脸色有些不好看。

一时场地上有人扶膝喘气、有人累得直不起腰,不过显然都还留意着场上比试的情况。

元香意外发现这次来应聘的人里还有春娇,只不过她试了一次后,坚持不到五秒就不行了。

最后等轮到陈氏的时候,当前最好的成绩还是刚刚那汉子的六十下,然后是四十八、四十六,第四位是小林氏的四十五下。

也就是说她至少得坚持到四十六下,才有可能入选。

小林氏也有些紧张地看着陈氏。

她蹲下身子举起背篓到胸前,然后闭上眼,内心默念着她不累,一点都不累,她能行,她一定能行。

耳朵里只能听见元香的数数声,“七、八、九”

虽然此时她双手都已经开始抖起来了,但双臂仍旧绷得笔直,咬着牙一声不吭,继续硬撑着。

“二十、二十一、二十二”

陈氏两条腿都开始抖了。

宋善全见陈氏脸色都有些发白,怕大儿媳这么拼,到时候受伤出什么事儿,及时喊了句:“不行就别硬撑了。”

陈氏就跟没听见一般,继续闭着眼举着手,她只是觉得她现在整个人都快要往前栽下去了。

不过一想到一日三文钱的工钱,四天就是十二文钱,她死死咬住了唇,额头的汗都快流进眼睛里了也顾不上,只深吸了口气又把快滑下来的背篓往上提了提。

“四十二、四十三、四十四”

看着陈氏咬紧牙关的模样,宋善全一时有些发怔,甚至心里也忍不住默默开始为她鼓劲儿,“加油啊,大儿媳,再坚持几秒。”

“四十六,四十七、四十八、四十九、五十!”

意识到目标达成,陈氏睁开眼,慢慢蹲下,再慢慢将手里的背篓放了下来。

她已经完全没力了,双手麻得跟不是自己的一样。

“嫂子,厉害啊!”金凤看了全程,忍不住赞叹。

小林氏的名额虽然很明显地被挤掉了,不过她也是挺佩服面前这女人的,竟然能坚持这么久,她自己的手到现在还酸呢。

陈氏是又累又高兴,虽然她现在一脑门子的汗,因为太累了说话声音都有些沙哑,不过,她还是昂着头,眼角眉梢全是笑意,轻哼了声,

“怎么样?我早就说我能来了。”

第48章

大家都是一起来的,现在有人被选上了,有人没被选上,说不失落是不可能的。

不过最后没选上的人也没办法,毕竟人家凭得是真材实料,比不过就是比不过,也没什么好多抱怨的。

临走的时候,还是有几个没被选上的妇人眼巴巴地围着元香,

“下次有活儿,我让我家小子来,他力气大着呢。”

边上人听了也忍不住懊恼地开口,“就是啊,早知道让我家男人来了,田里的活儿换我也能干上几天啊。”

她们嘴里虽然讲着些无足轻重的闲话,但一双双难掩期盼的眼神还是沉沉地落在了元香身上。

元香只能笑着跟她们保证等下次再有单子的时候肯定会再喊她们的。

得了还有下次干活挣工钱的保证,她们高兴地应下,再不舍也只能回去了。

等人走得差不多的时候,元香脸上的笑容敛了敛。

她想起了很多。

最开始刚到这里的时候,是被逼得没办法,面临着能否生存下去的问题,这才想着法儿的赚些钱。

一开始只是为了能糊口,哪怕到现在,她对于赚钱的欲望也仅仅是让全家吃饱饭不挨饿,生活能更好而已。

但是就在刚刚,看着她们为了一份活计拼尽全力,还有临走时不舍又期盼的眼神,她心里有些触动。

还有在宋阿伯家明明干着开荒这么重的体力活,却吃着干巴巴的干膜,黑黢黢的野菜团

不知道为什么,眼前又浮现钱文寿那件绣着金丝线、阳光下耀人眼的绸缎衣裳,还有那位说话轻飘飘又傲慢的白师爷。

明明宋家的这些人这些没有比这世间的其他人付出得少,明明都在努力地讨生活,为什么他们的日子会越过越差呢?

不,不该这样。

她要挣更多的钱,做更多的事,除了自己的那一份,也要让他们获得一份对等的、可以糊口的报酬。

金凤这时候慢慢走过来,见元香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她一时站在那儿进业不是,退也不是。

“怎么了?”元香自然是注意到了金凤姐在自己跟前犹犹豫豫的,一幅有话要说却不说的样子。

金凤也不知道该不该把刚刚看到的说给师父听,又怕的是自己想多,但不说的话她知道自己得难受死,便道:

“师父啊,就是”

元香漫不经心地抱臂看着她,“说吧,你这开了头还慢慢吞吞的,我都替你难受。”

金凤便脱口道:“就是刚刚啊,我看春娇一直在阿允边上说话呢,最要紧的是,春娇还拿了东西送给阿允,至于是什么东西离得远我也没瞧清,

不过吧,阿允低着头干活,没要就是了。”

元香一脸莫名,“春娇?跟阿允?”

金凤点头,顿了顿,又道:“师父,他俩啥时候这么熟了?你可当心点,这阿允可啥都不懂,小心他被人给拐跑了。”

元香被金凤的话给逗乐了。

“你这说的,跟阿允是什么香饽饽似的,再说春娇跟阿允应该没见过几面呢,我看很可能是你误会了。”

转念想想,她又略带迟疑地说:“而且阿允他,应该不懂这些吧。”

金凤睨了她一眼,暗道元香到底还是小姑娘,没遇到过这种事情,她挑眉带笑,

“再不懂,他不还是男人么”

“这男人啊,在这种事情上都是无师自通的。”

见元香还是一脸懵懵的样子,本着过来人的经验,金凤只好细细地跟她讲,

“不会看错的,这春娇对阿允肯定有那心思,你心里得有个数,回去可得跟阿允好好讲讲,要是阿允他没这个意思,也得让春娇知道,别到时候误会了再闹出点事情来。”

元香听她说得在理,这事儿确实可大可小,便谢了金凤的好意。

她虽然不知道以前的阿允是什么样,但现在的他自己的世界很简单,甚至对很多事情都很懵懂,确实要跟他讲清楚了才明白。

比如上次跟他说了不是什么时候都可以跟着自己,比如两人之间的社交距离,跟他说了之后,他都做得很好,至少没有让自己不适的情况再出现。

但自己好像确实没跟他普及过男女之间情感的事儿。

她心里有些为难,这要她怎么讲?没谈过恋爱这她也不懂啊!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元香跟金凤她们都在加班加点地赶工出货。

她俩也做了个分工,元香负责陶器这块,那一千五百块瓦片的任务,元香这次就单独交给了金凤。

于是她俩分了两块地方单独干活,招来的人也各自分了两个。

元香也会时不时地溜达到金凤那边看看,看她那边烧出来的瓦片质量怎么样,又或是进度到了哪里。

金凤知道师父这次是有意历练她,自然是提起了十二分的心思,各项事情都不敢怠慢,只为了能顺顺利利地把这瓦片给烧出来。

这日,金凤正招呼着人干活。

跟着她干活的人是何寡妇和蒋氏。

都是第一次干这活儿,对任务还不是很了解,金凤得跟她们把要做的事情掰开一点点地讲清楚了。

不然交货的时间紧,要是中间出了什么差错,自己都没发跟元香交代。

“何妹子你去搅泥,盆里多加点水,还有这边已经搅完的放在阴凉处,现在天气虽然不是很热,但日晒足,小心这泥别被晒干了。”

何寡妇立时应了声,便动手去干了。

金凤口里的何妹子就是何寡妇,听到元香这儿能挣钱,她就把家里的活儿、田里的事情还有孩子都交给她婆婆管着。

田里的活儿她们娘俩虽然也干着,但到底是不如他们汉子的,怕开荒慢了耽误了春种,自家五亩的地比起人家来说算少的,但还是跟宋阿伯说了让人来帮忙一起干。

她又怕到时候要付给人家的粮食多,自家都不够吃饿肚子,便想着元香这儿能干活拿到现钱的话自然是好的。

金凤又对着另一位妇人叮嘱道:

“蒋嫂子,你去把昨天烧好的瓦排排好,然后把有些烧黑的地方用布浸湿了水擦一下,如果擦不掉的就当废品挑出来,然后再数数有多少是不能用的。”

蒋氏懒懒地应了一声。

蒋氏年纪要比金凤大上一轮,平日里遇见了都是互相客气地说着话的,像现在这样发布命令般还是少有。

她心里虽然因为不习惯而有点不得劲儿,但也是照着做了。

谁让自己是来干活领薪水的呢?

元香走的时候还说了金凤会给她们派任务,让她们都听金凤的。

这金凤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搭上元香这棵高枝了?现在都能给她派差事了,真是好命!

金凤这边正认真地用着元香留给她做瓦片的模具,脑子里回想的是学到的步骤,先将两块模具靠近,使力按压出瓦片坯子。

她正低头干着活呢,突然发现蒋嫂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边上了,还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手上的东西。

她眉梢一挑,眯着眼笑,手里的动作却是慢了下来,“蒋嫂子,您有事?”

蒋氏还在抬着下巴凑近看,见金凤拿着这两块东西这么一按一压,泥坯就出来了,瞧着还蛮简单的嘛。

心里暗道,这活儿瞧着也不难,看着也轻松,要是我来干没准也行。

她嘴角动了动,满脸堆笑,“我就是想问问,咱们干这活儿是一日三文,那金凤你呢?元香给你开多少钱?”

“五文钱。”金凤大大方方道,她没觉得这有什么好隐瞒的,她们的工钱反正是透明的,自己的工钱告诉她们也无妨。

蒋氏嘴角勉强扯了扯,抑住心里的不爽,嘴上却说着,

“你这么能干,拿得多是应该的。”

接而又开始问道:“听说这陶器卖出去的话,你还有抽成呢?能抽多少啊?”

边上原本正默默干活的何寡妇手上动作也慢了,分了点心思来听她们讲话。

金凤皱了皱眉,心里觉得有些奇怪,这蒋嫂子怎么知道这么多?

转念想起蒋嫂子跟她婆婆关系不错,这两日还时不时地找她婆婆说话,肯定都是婆婆跟她说的。

她敛了神情,声音不高不低,微微点头,“嗯,是有抽成,抽一成。”

又补充了句:“不过得自己找到客人卖出去东西才有抽成。”

蒋氏一时没接话,心里在算金凤这两日烧了这么多的瓦出来,地上堆的满满都是,据说一共要烧一千来片呢。

这瓦片在外面卖的价格她是知道的,这么算的话元香单单就这瓦片就能挣上几百文呢。

更别说元香那边还在烧其他的陶碗、陶罐那些的,那比瓦片还卖得值钱!

蒋氏突然觉得自己挣得这十几文钱算什么呀?人家都挣好几两银子了!

又想起这两日还听金凤喊元香师父、师父的,元香怎么会收金凤当徒弟了?

她心里一时羡慕元香,一时又羡慕金凤。

元香年纪小,在钱财银钱上肯定手松,金凤哄得她多给自己薪水,不然这金凤能拜元香师父?

没瞧见这赵阿婆这几日脸上都是喜气洋洋的么?

蒋氏开始夸她,“金凤啊,你是真有本事,你看现在你家现在都指着你挣钱呢。”

金凤抿了抿嘴,她现在就怕别人说这话,怕大山听到了心里难受,

“嫂子,你别这么说了,一家人,谁挣钱都是一样的。”

这时蒋氏眼神一闪,声音压低,“能不能帮问问这元香还收不收徒弟了?我干活也勤快着呢,脑子还好使,肯定一学就会!”

金凤心里有些不耐,原来这蒋嫂子跟自己扯了这么多是在这里等着她呢。

她脸上依然挂着笑,口里说着:“嫂子,这我可不太好问,要不您直接去问元香?”

蒋氏被金凤这么明着拒绝,面色自然不太好看,心道我知道你的心思,不就是怕我分了你的银钱么?

嘁,自己问就自己问,有什么了不起的?按辈分来说,这元香还得叫我一声伯母呢。

第49章

金凤见蒋嫂子小心思虽然多,但干活还是挺勤快的,她手上的活儿也没有落下,她也就没说什么。

但到底还是留了个心思。

等元香再来金凤这边的时候,她就把元香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

“师父,你说咱们招人来干活,这手艺被其他人看去了可怎么办?”

说话间又往后头瞧了一眼,语气略有些不满,“我瞧这蒋嫂子这几天就一直盯着我怎么干活呢。”

蒋嫂子?

听金凤说起,元香也朝后看了一眼,她口里的蒋嫂子是这次招工过来的四人之一。

元香对她好像有点印象,她男人宋进粮跟宋良贵关系不错,两个人私下还结拜成了义兄义弟。

元香瞧金凤一幅有点气呼呼的,便问她:“她问你怎么是怎么烧陶的了?”

金凤摇头,“那倒是没有,问了我也不可能跟她讲啊。”

元香便笑,“那就没什么要紧的。”

金凤见元香把这事不是很放在心上,真有些急了,“可是她”

元香拍了拍她的肩以示安慰,“别着急,你仔细想想啊,你觉得这烧陶最重要的环节是什么?”

金凤被问得一愣,心里竟泛起些被师父考校的紧张感,垂眸想了一会儿才道:

“嗯是把泥坯放进窑炉然后成功烧出来吗?”

用手捏出陶坯本来就不难,就像小孩子玩过家家的时候也能用湿泥捏出一两个小物件来。

难的是怎么给泥坯子定型,让它呈现出一种既坚硬又稳固的状态,以便日常使用。

对于元香的手上功夫金凤是很佩服的。

那陶泥在元香手上,手腕翻动上下翻转没两下,动作自然又流畅,没一会儿就能成为想要的东西了。

什么陶碗、杯子、盘子简直是信手拈来。

但她目前还做不到。

所以元香才把烧瓦的任务交给了自己,毕竟这东西有模具的辅助,比起纯手捏的话还是要简单一点。

尽管这样,金凤在起初烧制的时候还是时常出现成功一炉,失败一炉的问题。

可喜的是,每次问题出现的时候,元香都会先让自己找出失败的原因,然后她再补充提醒,最后一点点地汇总成烧陶的经验。

所以自己能明显感觉到自己在进步,烧陶的成功率也有在明显提升。

对于金凤的回答,元香没说对,也没说是错。

在目前来说的话,烧制这一步确实是最大的问题,几乎所有的失败都出在这儿。

但是如果在现代,陶艺的每一步都应该是环环相扣的,配泥、拉坯、调釉、烧制

只不过目前因为没法进行精确的温度调节,所以烧制成功才会那么难。

元香点点头,温声道:“既然你也知道这最难的一步是烧制,那应该就不怕其他人看去。”

见金凤还是有点不明白,又道:

“放心好了,你的经验难道不是你一炉炉烧出来的?这些都是你自己的东西,你不想说的话,也没那么容易被学到手。”

金凤被元香这么一说,心里的确是安定了不少,她想想也是,光看的能看出啥来,真能烧出东西来才是真本事呢。

这边蒋嫂子见元香来了,还在一边跟金凤嘀嘀咕咕地讲话,虽然听不清,但还是边干活边注意着她们那边,心里斟酌着待会儿要怎么开口。

元香见金凤这边没什么问题,便准备回自己家去了,她那还有不少活儿等着自己。

提步准备走,就听蒋嫂子突然起身喊她,笑得热络,“元香,元香!”

元香转身看向她,点点头,“蒋嫂子。”

蒋氏大声地应了一声,“哎。”

又赶紧往她身边走近了两步,接着又用在场的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着:

“其实啊,我家关系跟你家可近呢,我家进粮跟良贵,也就是你大伯,是喊他一声义兄的,良贵他做事是不太地道,但到底是你大伯,以后你把进粮当伯伯,叫我声伯娘也是可以的。”

元香听了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

奈何这蒋嫂子嗓门不小,金凤不想听也全听进去了。

她心里嗤笑,这人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明知道宋良贵不是个好东西,跟元香关系也差,还在这用宋良贵套近乎呢,这不是给人添堵么?

她摇摇头,手上的活儿没停,心思却像被一根线牵着溜到她们那边了。

“蒋嫂子是有什么事儿么?不妨直说。”元香直言道,没接她什么伯父伯娘的话。

蒋氏是想跟元香提收徒弟的事儿。

但不知道怎么的,如今跟元香讲话,倒是有点怵她,难道是因为她是发工钱的,自己领她的薪水,自动把她代入了东家的位置?

但又一想,元香就是个十来岁的女娃,自己怎么说都是她的长辈,这长辈的面子多少得给点吧。

又想着其实她也不是非要元香收她这个徒弟,这不是刚被金凤一句话给架在这儿了么?

金凤让她自己跟元香说,那她就自己说呗,有什么好怕的。

蒋氏轻咳了一声,脸上又堆起笑,说道:

“我就是想啊,这你不是收金凤当徒弟了么?我呢,年纪虽然比金凤大一点点,其实大得也不多,但是手脚可利索了,也肯学,所以想问问你,我要是来跟这儿学学手艺行不行?不求其他的,就是为了混口饭吃。”

金凤听到蒋嫂子那句“收金凤当徒弟”,正在拍泥条的手猛得一用力,陶泥都被完全拍扁了。

她心头一跳,身形一僵。

她那声“师父”,是自己喊出来的,元香从没真正应承过。

不知道怎的,蒋嫂子来问的时候,她内心很抗拒让她知道这事儿。

要是现在被戳破

她都能想象蒋嫂子到时候笑话自己时候的样子。

元香慢慢听着,又想起金凤刚说的话,琢磨出这两人大概是有点不对付。

两人别苗头别到她跟前来怎么着自己都会替金凤姐说话的。

而且原本她就不收徒弟。

她微微一笑,说道:“嫂子你要是想做点活儿混口饭吃,我这儿洗泥、晒泥、这些活儿你都能干,都是现结的工钱,不学也能干,不比做徒弟差。至于金凤姐嘛”

金凤低着头,她都能感受到元香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金凤姐做事确实很勤快,跟着我做活儿也有一阵子了,我很满意,至于再带其他人吧,确实是带不过来了,我也不敢马虎教人,就怕误了人家。”

元香语气温婉,眼底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沉稳,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金凤听得心头一热,师父这是承认自己这个徒弟了?

她又羞又感激,低头使劲把模具上的陶泥给拧下来,指尖都红了。

蒋氏听她这么不软不硬地拒绝,也只好勉强笑了笑,“你说得也对,我就是问一嘴,问一嘴。”

回去的路上,元香一路都在想事儿。

其实如果是前段日子,如果有人真的想来学手艺,她一点儿都不介意教他们的。

当时自己的想法是,这陶艺活儿也不是自己发明的,她在某种意义上来说顶多算个传承人。

但是现在嘛,蒋嫂子那贪婪又讨好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她想到了人性,这个根本无法控制的问题。

人性都是贪婪的,不外如是。

哪怕是自己,在面对极大的利益诱惑的时候,真能稳住自己,保持本心么?

她自己都不敢确定。

最近,尤其是在这段时间,因为要的货量大,这两个土窑除了晚上人去歇息的时间,几乎都没灭过。

紧急赶工下,一摊摊的河泥被挖出来,这个河段挖空了就换个位置,甚至有时候烧制失败了的废品,不仅仅是浪费了时间人力,更是浪费了泥土。

所以难以想象,要是人人都会这项手艺,人人想赚这份钱,而没有一定的监管的话,这些人会把许家村的这条河给挖成什么样,河泥挖完了肯定会去山上挖,到时候自己都控制不了。

以前在现代的时候就看到过用柴烧制陶,烧了许多柴,毁了大片山的新闻。

慢慢走着,她心里确实做了个决定,许家村里有一家烧窑的就够了,额外的窑炉也不会再建了。

她不放心将这个没法控制的火种交到其他人身上

而宋良贵这边,他的日子过得可不算好。

钱老爷自从招来了宋良贵这个“便宜货”,私底下在他现在的佃农面前也毫不经意地漏了口风。

他说明年赁田的租子还要涨,至少是一成。

要是不愿意的话就走人,反正像宋良贵这样的还有不少,等那些人开荒失败走投无路了自然会回过头来找他。

在场的佃农们面面相觑。

五成的租子在方圆十里已经算高的了,要不是看在这里地皮稍厚的情况下谁愿意来?明年竟然还要涨一成?

他们面对钱文寿这个地主老爷自然是敢怒不敢言,但宋良贵这人,他们这些做佃农的自然是恨上了。

这人自降身价害得他们也要跟着遭罪,损人不利己,无异于他们佃农中的叛徒。

如果从现代世界的语言环境来说的话,“工贼”一词正适合他。

这不,宋良贵来钱文寿这儿种地,还没干上几天就遇到了下马威。

“谁啊?这么缺德?把我这边的沟渠给开了?我这刚播下的种全被水给冲了!”

宋良贵气得满脸涨红,在地里扬声喊着。

他喊得再大声,自然也是没人理他的。

他扭头去看自家田地,不知道是哪个缺德玩意儿,在田垄上开沟放水,那水顺着地势直往他这边涌,把他撒下没多久的种子冲到一边去了,根本无从拾回。

“呦,这是被水淹了?这里地势是低点,要不你跟东家说说,再换个地儿呗。”

“哎?对啊,交了这么高的租子,得了这么块地儿,这不是傻缺么哈哈哈哈”

边上的几个佃农听到动静,纷纷放下手里的活儿,溜达过来看热闹。

看热闹还不满足,还要幸灾乐祸地刺上几句。

宋良贵听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冷嘲热讽,气得目眦欲裂,恨恨瞪着对方,但也是拿这些人没办法。

他一个新来的,根本不敢真吵起来,怕日后还要被他们联合起来报复。

第50章

宋良贵在钱文寿这儿一共赁了二十亩地。

家里只他一个重劳力,哪怕是一个正在壮年的汉子,真每天下地种二十亩,这体力活儿的强度也不是开玩笑的。

他每天是累得跟条死狗一样,甚至还要在那儿受其他佃农的排挤。

日子过得越憋屈就越怀念前段时日舒服躺在家吃救济粮的日子。

“都是那阴险狡诈的死丫头!”宋良贵恨恨地骂道,要不是她,自己也不会赔出去好几斗粮,搞得现在他们日子过得紧巴巴。

因为住的地方离赁的田地有一段距离,江翠娥每日午时都会去给宋良贵送饭,

她得走上好一段脚程,然后夫妻俩都得在地里忙活一下午,结束了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去。

她自然也知道了附近的佃农不待见他们,遇见了没个好脸色不说,时不时还要下几个绊子恶心他们。

她都他们这些人吵了好几回的嘴。

他们在钱文寿那边讨不到什么好,而原来的宋家人对他们也是不对劲儿。

上次宋良贵在路上碰到宋根苗,这人以前还是能一起唠嗑的,刚张嘴想打声招呼,对面走过来的宋根苗上下撇了他一眼,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宋良贵:

自己也没得罪他吧?真是莫名其妙!

江翠娥自然也是遭到了同样的对待。

以前在河边洗衣服或者闲暇的时候跟村子里的媳妇们原本还会一起说说话,现在她们一见她人来就全部默契地闭了口,跟看见瘟神一样。

这种情况碰到得多了,他们自然能发现自己是被所有的宋家人给孤立了!

等搞清楚了这点,宋良贵不屑地嘁了一声,好,好,你们现在不待见我是吧?

开荒,开荒,等你们开到最后颗粒无收的时候,看你们拿什么养活一家老小,别到时候求到我这儿来!

江翠娥觉得自家现在是两边受气,哪头都落不着好。

一想起这事儿就气得在家直哭,她当初早说了不去做佃农,这死男人就是不听,现在倒好了。

“要不,咱么去找善全叔说说?看看如果现在想回头的话,还能有什么办法不?”江翠娥哭累了,泪眼婆娑地劝宋良贵。

她想着毕竟大家都是姓宋的,再怎么样都是同根同脉,跟大家伙一起的话总比待在外人的地盘上来得好啊。

宋良贵早被这婆娘哭烦了,现在又听她说什么回头的丧气话,瞪着眼,怒声吼道:

“回头什么回头?哪里还有什么回头路走?你个婆娘懂个屁,就知道哭!”

江翠娥被吼得一愣,眼泪噼里啪啦地掉,低着头不敢再说话。

宋良贵气还没顺,一脚踢翻门边的箩筐就出门透气去了。

听见爹娘吵架的宋阿蓉跟壮实都躲在灶房里,“梆”的一声响后,他俩吓得人都瑟缩了下。

然后屋子里是死一般的安静。

发现他们爹出了门,姐弟俩对视了一眼,又同时舒了一口气。

宋良贵踏着夜色,却倒是意外碰见了好多日不见的宋进粮。

宋进粮迎面走来,自是也看见了对方。

倒是没跟其他人一样对着宋良贵没好脸色,他只是微点了下头,然后连忙快走了几步。

正当他们已经擦肩而过,宋进粮松口气的时候,就听后头的宋良贵没好气地喊了一句:

“进粮,怎么?你现在连我这个老哥哥都不认了么?”

宋进粮身形顿住,暗道老哥哥啊,不是我不认你,只是你现在犯了众怒,我呆你边上也要被牵连到。

但又实在不敢就这么走了。

他脑袋往左右迅速探了探,这时候倒是没见到什么其他人。

想着现在天色黑,就算有人过来应该也瞧不清是他在跟宋良贵讲话。

这才慢慢转过身,脸色尴尬地呵呵笑着:“哪能啊?良贵哥。”

宋良贵蹙眉看着他,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又朝对面人招招手,

“过来啊,你站那么远干嘛呢?”

宋进粮没想跟他撕破脸,他俩结成异姓兄弟还是当初他自己求来的。

宋良贵脾气硬,以前在村子里可是很不好惹,喊他一声大哥是为了能罩着自己,所以这些年来自己在他面前也是很习惯性地成为小弟的角色。

比如现在。

“我就是刚没认出你来。”宋进粮讨好地笑了两声,然后走近了一点开始嘘寒问暖,“良贵哥,这几天也没见着你人,你最近咋么样了?”

宋良贵语气淡淡,“我不就正常种地干活过日子,你们呢,这几天干啥了,荒地开得咋样了?”

如今其他人都不待见他们一家,他自然也无从知晓宋家人的近况,现在碰到宋进粮,正好打探下。

原本等着他开口倒倒苦水,说说这开荒是如何如何的辛苦,没成想面前这人说起开荒的事儿异常来劲儿,跟倒豆子一样。

“良贵哥我跟你说,一开始我也觉得这开荒的事儿不靠谱,但如今真做起来,发现也不是没奔头。

现在咱们为了让每块地儿都能有最好的收成,大家伙儿成立了个集体生产队,每个人干的活儿都能换算成工分,平时那些挖沟渠、蓄水池的事儿这种大家都能受益的事儿也算,到了年底再换算成粮食,

嗐,你别说,现在大伙儿干活可有劲儿了!

还有啊,咱们现在在搞坡地变平地,说这叫做什么梯田?这造梯田啊虽然人是累了点,但是能种的地儿变多了啊。

还有还有,现在地里用水也方便多了,大家砍了毛竹作引水槽,把山上的泉水给引到地里还有蓄水池里,比以前用水还省事,连地里的土质瞧着也是一日比一日得好。”

他们在老家的时候虽然种的地是平地,但也不是家家户户的田地边上就是水源的,那得是上好的水田才有这条件。

那些离得远的田就要挑水浇地,好几亩的地都要浇一遍甚至几遍,一个人不行就得两个人搭着挑水,既费功夫又累人。

宋进粮完全没注意到宋良贵越来越沉的面色,继续在他面前儿叭叭叭。

“不过啊,我说的这些都是亏了元香那丫头,她替大家伙儿出了好多主意呢,大伙儿都不知道怎么感谢她好。”

宋良贵嗤笑一声,“吹牛吧,一个小丫头片子能懂什么种地的?”

见他良贵哥不信自己,而且听他这幅很轻篾地看低元香的神色让他心里有些不舒服,急急地强调,

“是真的,真都是元香的主意。”

听面前人左一个元香长,右一个元香短的,听得他烦不胜烦,不耐地打断,

“行了,闭嘴吧,别跟我提她。”

这在以前他良贵哥让自己闭嘴也就闭嘴了,但现在嘛

宋进粮撇着眼觑了觑他,大着胆子又接着说:

“哎?我说良贵哥,这村里人对你有怨气也是正常的,你做事是冲动了点,哪能不跟大家伙商量一下,就擅自自己做决定了呢?而且这可是种地的大事儿。”

提到这码子事儿,宋良贵又被勾起了心里的火儿,恼怒道:

“正是种地的大事儿才不能听那丫头片子的话去开荒,当初那些人也不知道着了什么道了,那丫头说什么就跟着做什么。

奥,现在就因为我没听他们的话,开始孤立我了?”

宋良贵心道,大家又不是傻子,自然是元香说的话有道理才听的啊,而且照目前开荒的进展看,还多亏听了元香的话呢。

不过这么直白的话他还是不敢当着良贵哥的面说,说了他肯定要翻脸,只好心地给他出主意,

“良贵哥,这些话我拿你当兄弟才跟你说,这样,你去跟元香道个歉,就说之前的事情是你做错了,好歹你们是伯父侄女的关系,她爹娘又没了,原本你们关系就该更亲厚的,哪能闹成现在这样呢?

而且她现在在村里人面前说得上话,你要是跟她把关系处好了,村里人自然也会待见你。”

宋进粮是真觉得村里人不待见宋良贵除了他成了宋氏一族的叛徒之外,还有一半原因就是元香跟他不对付。

这元香在开荒这事上帮大家出了这么多主意,可以说完全是救了大家。

为了回报她,那村里人肯定是完全站她那一边了。

宋良贵听着这话直接气得笑了,手指着自己,大着嗓门不可置信,

“我跟她道歉?她什么东西我跟她道歉?你是吃饱撑的脑子被狗屎给糊了吧?给我滚蛋!”

宋进粮被骂了一通,他被骂就算了,怎么还带上元香了呢?心里很是有些不服气,又自动开始给元香吹牛,

“哎?良贵哥,你可别小看元香了,人家年纪虽小,但脑瓜子灵活得很,还会烧陶做陶器生意呢,现在生意还不小,我那口子就在元香家帮忙干活,这几天都在加紧赶货,我家那口说元香能挣不少钱呢。”

见宋进粮这么帮着那丫头,宋良贵气得直哼哼,等听清他说的话,很是诧异地问:“什么?做的什么陶器生意?”

“我知道的就这些,其他的我也不清楚。”宋进粮提起这个也是为了让他知道元香的厉害之处,然后自己可以更好地规劝他。

“贵哥,真的,听我句劝吧,跟元香她好好”

宋良贵见以前的小弟现在在他面前已经开始人五人六了,几次三番地说他不爱听的话,气得左右看看,一时手里又没找到什么趁手的工具,便直接脱了草鞋要来打他:

“好,好,我让你故意气我!你给我过来!”

宋进粮见他是来真的,吓得边跑边嚷:“哎哎哎,我就说一嘴,你不听就算了,又何必动手呢?”

起初慢了几步还真被他打到了几下,宋进粮捂着自己的屁股,嚷嚷着:“年纪上来,脾气也变大了”

回家路上宋良贵还在琢磨刚刚进粮的话,好啊,现在这么多人都帮着那死丫头,孤立自己这件事难保不是这丫头撺掇的。

他心里更为在意的是那丫头做陶器生意的事儿,这死丫头什么时候有烧陶器的手艺了?

一路上越想越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