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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渐渐地有股难以名状的味道,混杂着烟灰、霉烂还有一些食物的焦味。

每个棚子前都有人,他们或坐或卧或躺,一概地衣衫褴褛,蓬头垢面。

除了元香他们,周围还有其他的行人,而就在路边棚子前坐着的几个青壮年,一个个眼神阴鸷地扫视着来往的路人。

让人不由地加快脚步,唯恐被那一双双如狼似虎的眼盯上。

第56章

元香他们的车架刚进入这片领域,就被这附近的几个聚坐在一起的青壮年给盯上了。

跟周边的普通路人相比,元香他们确实有些惹眼。

在那些心怀不轨的人眼里,他们一行四人,有三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跟孩子。

至于那坐在最前头的男人嘛,乍看上去皮相倒不错,眼神冷冷的还挺唬人,但他们几兄弟好几个呢,联手制服这男的自是不在话下。

最打眼的是,他们手里还有头牛呢。

一想到只要宰了这头毛色油亮,健壮敦实的牛就能尝到久违了的肉腥味,就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眼里闪过浓重的贪念。

这些汉子互相使了使眼色,跟往常一样,元香他们成为了今天的目标。

但不远处就是城门口,那里有不少士兵把守着,这些流民就是胆子再大也不敢在这儿动什么手脚。

得等到他们出城门后回去的路上再动手。

元香自进入这片就十分警觉,被人这么直勾勾地盯着,眼神又如饿狼觅食般,这让她很不适。

她伸手护住身后的二果跟三喜,又不自觉地朝身边的阿允那儿靠了靠。

阿允早就察觉出这里气氛的不寻常,仿佛有什么本能被唤醒似的,他内心深处的某处也在蠢蠢欲动。

注意到那些男人肆无忌惮地落在元香身上的目光时,他无端地涌出一股狠厉暴虐的冲动。

冷眼扫过他们,他手指一动,慢慢摸向腰间的短刀。

“别管他们了,快些走吧。”元香看着阿允,突然伸手按住了他握刀的手。

原本还在警惕附近人的元香,敏锐地察觉到身边人脸上原本淡然的神情突然变了,眉目也变得凌厉。

整个人浑身透出一种暴烈的气息,好似正蓄势待发一般。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觉得阿允此刻是真的想刀人,而且他身上是真的有刀!

感觉到手背上温热的触感,阿允顿了下,一息的时间后阴沉的目光收回,面色也逐渐平静,转头看向元香。

如同风暴暂歇,水面上涌起的波澜已止,一切归于平静。

他将锋芒敛去,点了点头,应了声:“好。”

然后拉紧手上绳索,轻轻甩动竹鞭,车前的牛哞了一声,迅速小跑起来,慢慢远离了这群人。

等到了城门口,见到了驻守在那儿的官兵,还有不少排着队入城的人跟车马,元香才松了口气。

他们一个个下车,准备加入排队进城的队伍。

“阿姐,刚刚那些人好可怕。”二果自然也感觉到了,那时他拉着三喜,躲在阿姐和阿允哥的身后,就怕那些人扑上来做些什么。

“没事儿了,你看这儿这么多官兵呢,他们不敢闹事儿的。”元香安慰道。

说完元香又看了眼边上正牵着牛车的阿允,见他神色如常,在人群中随着人流向前走着,好像刚刚那个冷峻、犹如猛兽等待捕食的人不是他一样。

虽说上次对上罗六的时候他也很生气,但刚刚阿允给她的感觉太陌生了,就像是完全变了个人一样。

念及此,她摇了摇头,不对,阿允就是阿允,他没变成别人,他只是为了保护她们而已。

这么一想她就释然得多。

这时候他们已经就在城墙前了,平州城的城墙很高很宽,抬头往上看,门楼上悬着一块漆黑匾额,上书着“平州城”三字。

门楼两侧立着披甲持戈的守兵,因为现在情况有些特殊,守兵们对进城的人要一个个地盘查身份,以防外边那些流民混进去。

这个点进城的人还不少,挑担的,牵羊的,推车的大多成群结队,热闹又吵吵闹闹。

排了一会儿队,没多久就轮到他们。

一手执长矛的守卫例行公事般朝他们伸出了手,“将公验呈上!”

元香立马将提前准备好的四张长条形的黄皮纸交到他手上。

在这个时代,普通人可不是说走就能走的,去往哪里都得有官府签发的通行证才行。

不同身份的人使用不同的通行证,像他们这样的普通平民,发给他们的通行证就叫做过所。

过所上面得写清楚人的姓名、籍贯、外出事由、去往目的地等信息。

村里签过所的权利现在下放到了每个村的里长手里,是以昨日她带着籍书证明去许里长家也是为了此事。

她跟二果三喜原本就有籍书,申请过所倒是不难,麻烦的是阿允。

阿允自来她家身上就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对着许里长也只能说是遇到意外的时候不小心遗失。

好在许里长很好说话,听完阿允的情况后便道:“若是遗漏籍书,也不是没有解决之法,便是由当地人作保,在签发的过所上写明担保人即可。”

另外还补充提醒道:“不过这担保人可不是随便做的,要是被担保的在外胡来或者踪迹不明,这担任人可是要吃官司的。”

原本还在为难的元香一听,精神为之一振,立马表示愿意作保,

“里长放心,阿允在外肯定不会胡来也不会乱跑。”

元香不知道的是,若是遇到其他人,许怀德肯定让他重办了户籍再来。

毕竟若随意签发,这中间出了什么问题,倒时连带着自己这个里长也有责任。

但元香的话,他倒是乐意行她这个方便。

然后就是照着籍书上的信息签发过所,最后盖好印章交予她。

申请过所也需收费,元香他们四个人共花了十二文钱。

好在这过所的有效期是三十日,也就是说从拿到印好章的过所起三十日内,都可以入城去,不限次数。

那守卫将元香交上去的过所一一查验,另外又询问了几句,便放他们入城。

入城还得收城费,按人头收,一人一文。

这入一次城还没干啥就出去了好几文钱,对普通人家来说几文钱的花销耗费可不小,怪不得罗六说村子里很多人大半辈子都没进过城呢。

进了城门,入眼的景象与在许家村的所见到的又是截然不同。

街宽路长,脚底下是青石板铺就的路面,看着干净又平整,明显是被精心打理过,仿佛连尘土都被拦在了城门外。

大道两旁都是林立的商铺,元香扫了一眼,什么余家染店、陈家画团扇铺、温家漆器铺、贾官人经书铺

一间接着一间,林林总总,铺子外招旗高挂,在风中烈烈作响。

二果跟三喜睁大了眼,看到啥都只觉得新奇,甚至两眼一下子都看不过来,“哇~哇~”声不断。

他们在街道上还没走多远,就见前头东侧与南侧街道交会的一块空地处有不少人聚集。

有菜农挑着满是新鲜蔬菜的担子,也有牵着牛车,牛车上满是货物的,正排着队一个个进场。

“这里应该就是”元香想起罗六跟她说的,想着这里就是他所说的东市了。

她站那儿观察了一会儿,见集市口也有衙役守着,货商摊贩们想进去的话,得先依序缴一文钱的摊位费,而后才可领一张竹牌,凭此入场。

而像元香他们这样不卖东西纯逛的,大喇喇进去也没人管。

这个时间点东市里面还有不少人,摊主跟客人瞧着都不少,元香想要是在早间的话这里应该会更热闹。

卖菜的、卖肉的、卖布货器皿的、熟食点心的,按类别都各自占了一块区域,瞧着井然有序得很。

城中百姓们提着竹篮、挽着孩子,在摊主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中穿梭挑选着。

元香一行人跟着人流来到了卖熟食点心的区域,这里人最多也最为喧闹。

那边铁锅里油烟缭绕,正炸着油条麻花;胡饼摊子在很有节奏地擀剂、翻拍;还有热气蒸腾,白胖鼓胀的白面包子

各色香气四溢,身处其间的人都忍不住地要流口水。

元香照例给了二果他们钱让俩娃自己在这儿逛逛,想吃什么买什么,但不能乱跑,买完了就来此地找自己。

俩孩子拿了钱跟撒欢似的,一下就跑没影了。

见阿允还跟在自己身后没跟着二果他们去,元香便侧头问他:“阿允想吃什么?”

阿允看了看,随手指了指边上热气氤氲的包子摊。

元香也饿了,看到这饱满的包子就很有食欲,上前道:“老板,来两个包子,一个素馅的,一个肉馅的。”

“嘚嘞。”摊主应了声,手脚麻利地拿着油纸包装好,递给了元香。

肉馅包子三文钱,素馅的两文钱。

到底是县城,买两个包子就去了五文,元香默默吐槽,手还是伸进钱袋子里正准备付钱。

却见阿允已经把五个铜板递了过去,付完钱又退后一步,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元香一看,乐了,问他:“阿允你请我吃?”

阿允点头,神色瞧着很是认真。

正想问阿允他是哪来的钱呢,才想起前段时间自己还刚给他发了薪水,差不多有五十文钱来着。

见他花钱这么大方,元香想他这人是不是对钱没什么概念啊?以后会不会被什么人哄骗着就轻易把钱给交出去了?

想了想自己确实没跟阿允普及过金钱以及理财方面的知识。

一时倒替他担忧起来,毕竟这钱也是他辛辛苦苦挣的呢。

“阿允,钱呢,要省着点花,可不能大手大脚的,以后真碰上什么急事可怎么办?

而且啊,你年纪还小,还有很多事没做呢,钱得先存起来,以后还要娶妻生子”

元香一番话说得苦口婆心,她是真的在为他作长远打算。

总不能以后阿允连老婆本都没有吧,那谁还看得上他?

摊主也伸长了耳朵听着,觉得这一男一女怎么奇奇怪怪的,看外形是很登对的一对儿,但这小娘子说的话跟语气怎么跟这男子的长辈一样。

阿允越听越皱眉,尤其是元香说到娶妻生子的时候,这对他来说才是个完全陌生的概念。

他默了默,又认真道:“我有钱。”

元香扑哧一笑,嗯,几十文钱也是钱。

不管了,回去再好好教他。

手里的包子散发着浓厚的面香,实在诱惑,她先咬了口素馅的,然后把另一个肉的递给阿允。

青菜切得细碎,还带点麻油的清香,汁水饱满,咸淡刚好,她连咬了好几口。

这时候俩孩子也捧着一堆零食回来了。

“阿姐,我跟二哥买了好多好吃的,不过我们还没吃呢,留着回来跟你们一起吃。”三喜边说还边把手里的东西扬了扬。

元香瞅了瞅,买的全是在村里集市上不常见的糖酥果子。

小孩爱吃糖,理解。

“咱们先找个地方吃饭吧。”出来都好久了,应该早就饿了。

“好!”俩娃立刻应声。

那些糖果子好贵的,他们全把钱花这儿上了,垫肚子的吃食都没买上。

集市逛得差不多,他们又拐进了另一条街市。

这条街市酒楼饭馆倒是很多。

见一家小面馆的桌位都差不多快坐满了,生意瞧着很不错。

元香想起来这儿后都没吃过面条呢,她非常想念葱油面、大肠面、酸汤面、黄鱼面

她甚至能都吃一遍!

把牛车停好后,元香他们进了这家面馆。

他们刚坐下,就听到了隔壁桌正高声闲谈着的八卦。

“哎,你听说没?风雨楼首席杀手无影已经消失有月余,连接手的任务都没完成,这还是头一次出现”

第57章

面店的店小二见有新客人进店坐下了,一边笑着一边擦着手就迎了上来。

“几位要点什么?可以看墙上的食单,想吃啥随便点。”

说着他就往一旁的墙壁上一指,只见一块块巴掌大的长条形竹板悬于墙上,竹板上还刻着菜名,数目不是很多,一共十来道的样子。

元香一脸欣喜满怀期待地从左到右快速扫了一遍,看完心里略有些失望。

因为她刚刚脑子里冒出来的什么大肠面、黄鱼面甚至哪怕是简简单单的一份葱油面,这食单上统统都没有。

无奈之下,她只好让店小二介绍下这店里的招牌。

店小二笑得满脸热络,“姑娘头一回来,那一定要尝尝咱们店里的鸡汤面,鸡都是选的两年以上的老母鸡,天没亮就现杀,然后文火慢熬三个时辰,熬得肉质酥烂,汤鲜得能掉眉毛!”

听他这么一说,元香想起确实刚一进店里就闻到股浓郁的鸡汤香味,现在坐下来依旧能闻到呢。

这时她肚子也跟着咕咕叫了起来,点头道:“那就来一碗吧。”

又问了他们仨,阿允跟二果要了跟元香一样的鸡汤面,三喜想吃点不一样的,就给她点了份炒汤饼。

另外又加了两个小菜,香麻拌藕片跟炸冬瓜丸子。

四碗面加两个小菜一共是六十文钱。

元香让店小二上菜快点,他们都饿着呢。

店小二应了声:“客官稍等,马上来!”

然后立马就去后厨传菜。

隔壁那桌的客人这时嘴里还没闲下来,还在那高谈阔论那什么首席杀手失踪的事情。

这俩客人的声音全灌元香耳朵里了,没办法,元香往那儿微微瞥了一眼。

这俩人瞧着像是练家子,一身短打劲装,头发束成高髻,用布巾紧紧缠住,桌上还放着两把长佩刀。

她猜测他们可能是什么江湖中人?

权当等餐时间无聊,将这两人的话当个坊间闲谈来听也行。

就听其中一汉子一脸的惊讶,提着声音惊呼道:

“你说的是无影?风雨楼那个?腰佩短刀,出手必不留活口,十步内杀一人那位?他失踪了?”

“正是他!你知道这消息是怎么传出来的?”

“怎么说?”两人越凑越近。

“是那已经给风雨楼服了钱的买主放消息出来的,斥风雨楼跟无影言而无信,接了单子收了钱,却迟迟没有完成任务,他要杀的人至今还活得好好的呢。”

另一人眉间皱得愈发紧,“这么说这事儿很可能是真的?”

“那还用说?到处都在传呢!有人猜无影是之前的任务失败被俘了,还有猜他就是故意的,藏了踪迹准备隐退,还有猜”

他俩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来劲儿。

坐在桌上的三喜正满心欢喜地给大家分着刚刚买的糖酥果子,里面种类瞧着不少,什么花生酥糖、芝麻糖、樱桃煎

反正都是她以前没见过的,就央着二哥都拿了些。

“阿姐一块,阿允哥哥一块,二哥一块,我一块”

元香嚼着三喜递过来的冬瓜糖,这玩意儿小时候常吃,后来长大了倒有好些时候没吃过了。

在这里又吃到,这感觉让她觉得有些新奇。

细细的绿色条状,跟今日的春色很搭配,外面裹着一层白色的糖霜,咬一口口感甜脆软糯,吃起来还嘎吱嘎吱的,仔细品品的话,还带着股冬瓜味儿。

这个时代的糖纯度不是很高,所以这冬瓜糖嚼久了没什么甜腻感,味道还很清新。

元香点点头,好吃!

她嘴里一边嚼着清新的冬瓜糖,一边继续听着隔壁桌讲话,一时竟也听得津津有味。

只听一人一声叹息道,“想当初这无影名头多大啊,风雨楼首席,有七八年了吧,自他横空出世后这位置就没换过人。”

“而且啊,他不接滥杀无辜的活儿,什么贤臣义士、仁人君子,他是一个不动,但是那些贪官污吏、人贩匪首落到他手上就一个都跑不了!”

另一人拎起酒杯一口干了,也叹:“谁说不是呢?这么一个人物怎么会突然失踪了呢?”

两人又齐齐地叹,之后都不说话了。

在一旁听闲话的元香暗道:这俩人原来是那什么首席杀手的推崇者?

这世道杀手也有迷弟了?她觉得甚是荒诞,心里觉得好笑。

店小二这时将他们的餐食送来了。

已然是饿极,元香把心思收回,又全放在眼前的鸡汤面上,拿了勺子先尝了口汤,汤汁顺着舌尖淌入喉咙,浓醇鲜美。

这店小二确实没说大话。

用筷子挑起面条,几口下肚,面条也滑嫩筋道,吃到美食心情甚好。

边上俩娃也低着头大口嗦面,都没抬起头来过。

只是阿允还面无表情地呆坐在那儿,迟迟没有动筷,整个人感觉心思都不知道飘哪里去了。

“阿允,怎么不吃?放久了面就要坨了。”元香出声提醒。

阿允闻声征了征,仿佛才从云游中回神,慢慢拿起筷子。

平日里阿允有时也这样,元香便没管他,继续吃着自己的汤面。

一顿饭毕,城里还有几个地方要去,四人起身从面馆离开。

隔壁那两位默了好一会儿后又谈起了这事儿,“还有消息说这无影最后就消失在平州城附近。”

“这儿?他来这儿干嘛?”

不过这些话元香是听不到了

元香一行人先是去了城中最大的一间瓷器店。

临街的两层小楼,门头就很是气派,一方乌漆金字的匾额,三字赫然其上——“瑞瓷堂”。

跨步进去,里间的布置也很是雅趣,店内燃着檀香,几案上摆着修剪得精致的盆景。

最惹眼的是正对门口的那有半人高的大肚瓷罐,腹部饱满,釉色温润,通体碧青如天光水色,还泛着淡淡的光泽。

枝叶茂密、苍翠挺拔的文竹插在里头,一眼过去,像是精心雕琢过的艺术品。

这时候里面客人倒不是很多,不过元香他们进了店,店里的伙计只闲闲地打量了一眼,也没上前来招呼。

店内几座檀木架靠着四壁,上面整齐陈列着各式陶瓷器。

是的,这个时候已经出现瓷器了,只不过制作成本高价格昂贵,目前还没走进寻常百姓的家里,大多是商贾、权贵人家买了后放在家里观赏使用。

平民家常使用的还是粗陶碗、陶罐、陶盆这些。

这店里也卖陶器,但比起元香烧的那种土灰色的素陶,要精巧细致得多。

那一只只器皿皆已上了彩釉,表面看着光滑不说,还带着一点油状的光泽感。

这彩釉就类似给素陶器穿了一层好看的衣裳,这层衣裳不仅增添观赏性能,还能起到保护作用,让器物更耐久耐用。

尤其是临窗放置的一排小巧的茶盏,茶盏形制规整,通体是深沉的黑色,看着贵气又有古意。

如此精致的陶器自然也不是给老百姓日常使用的,大多是用作花器、茶具、或是博古架上的装饰品。

元香在架子前细细瞧着,脑子里思索着要烧出这般精巧细致的陶器的话还得增加一层彩釉,那得先素烧一次,上了釉色后在回炉烧一次

另外还要弄到一些釉料

现在自己的陶器生意走的是低价路线,但以“便宜取胜”这条路并不是长久之计,设想一下如果以后的竞争对手有强大的资金实力,跟她认真打起价格战,那自己就会直接被耗死。

高品质高口碑,带来的高销售高利润,这才是一个良性循环。

不过想起自家那个小作坊,她心中有些感慨,倒是没泄气,反生出几分跃跃欲试的斗志。

她正沉浸在给自家陶器作坊规划以后的生产以及销售路线,店里却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还夹杂些着隐忍的哭声。

听这声音是三喜?

元香心里一跳,不知发生了何事,转过头立马去寻她。

这店里的伙计原正笑吟吟地招呼着旁人,见到元香他们进了自家店后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粗布衣裳,还是洗了发白的那种,脚上的鞋面还带着些干涸泥点,一看就是下面村里过来县城的。

这些泥腿子还敢到自家店里逛?他也是第一次碰到,开了眼了!

知道店里的陶器瓷器要价多少么?

最便宜的灰陶也得要上几百文,这卖得上价的瓷器那得是按银两来算的!

银两!他们这辈子见过么?!

这伙计根本不想搭理他们,正等着他们见识完自己走呢,没想到一个错眼,那小女娃竟敢上手去摸摆在靠墙正中间的那碧玉青釉大肚瓶!

那可是镇店之宝!百两银子都不止!

伙计急得三步化作两步地冲上来,一把打掉三喜的手,一幅凶神恶煞的样子,声音尖厉又不客气:

“哎?这还谁家的小孩儿?也不管管,有没有教养?怎么能随便乱摸呢?知道这瓷器多少银子吗?碰坏了赔得起吗你!”

刚刚三喜看到这件比自己还要高上一头,全身绿油油的物件,觉得新奇极了,忍不住踮起脚尖,伸手想摸一摸。

还没碰到它呢,自己的手就被突然过来的一个很凶的人用力地拍了一下。

她怔了怔,看了看自己的小手背就这么红了,还带着点痛,又听这人凶巴巴地吼自己,她吓得后退了两步,眼眶也开始红。

二果就在她边上目睹了全程,他立马将伙计跟三喜隔开,伸手护住她,眼睛瞪得老圆,冲着伙计喊:

“你干什么!别打我妹妹!”

那伙计心道怎么又冒出个讨人厌的娃儿,目露凶光警告了一声,

“你可别胡说,我没打她,只是叫她别乱碰东西而已。”

“你就是打了,我刚看到了!”二果此时就像个炸毛的小兽,咬着牙吼道。

三喜被二哥这么护着,刚刚还想忍住的委屈劲儿这时全部涌上心头,瘪了瘪嘴,“哇”的一声哭出来了。

小孩子的哭声响亮又尖厉,店里的客人自然都听到了,不少人看着他们。

那伙计见这俩娃在自家地盘上还闹起来了,脸色愈发难看,满脸嫌弃地冷声道:

“你们俩个,别在这儿捣乱,快给我出去,出去,别耽误了我们做生意。”

伙计一边嘴里骂骂咧咧的一边撸了袖子准备动手把他们撵出门去。

但下一瞬,伙计就感觉自己整个人被提了起来,双脚离开地面,他使劲地扑腾挣扎,他动作越大却越感觉脖颈那儿被束缚地越紧,每一口呼吸都是沉重的窒息感。

“放我下来!你想干嘛?”

他僵着脖子回头看,见到了一阴着脸的青衣男子,黑沉沉的眼看着叫人发怵,如那索人命的地狱罗刹一般。

伙计脸涨得通红甚至开始发紫,意识到这人可能是真的想弄死自己,似拼着最后一口气,张口就喊:

“快来人啊,来人啊,这里有人要杀人啦!”

元香挤开围着看热闹的人,入眼就是这场面。

她压住心中惊愕,快步上前,拉了拉阿允的袖子,语气急切,“阿允,快放开他!”

阿允低头看她一眼,没多说什么,然后手直接一松。

伙计“啪”得一声跌坐在地上,脸色惨白之下不住地咳嗽。

城里最大的瓷器馆,不可能没养几个看家护店的打手。

这边店里刚闹出些不寻常的动静,原本在二楼招待大客户的赵老板就连忙带着几个壮实大汉赶了下来。

一眼就看见自家伙计被打得趴在地上半死不活的。

“东家,就是他!就是这人动手打的我!”伙计见来了帮手,立马壮了胆子指认阿允。

赵老板火气窜上来的同时,眼神先在屋子里架子上的陶瓷器上转了圈儿,还好还好,值钱的东西没出什么问题,都完好无损地呆在原处。

然后他脸色一沉,衣袖一甩,朝着阿允厉声喝道:

“这是怎么回事儿?阁下是来砸场子的么?”

第58章

那伙计趴在地上捂着脖子还在止不住地咳嗽,元香视线转到他被掐的地方,那里赫然有两道清晰的青紫指印,骇人得很。

她突然一阵后怕,要不是阿允及时松手,这伙计被掐死了也未可知。

又看见三喜在一边红着眼还抽抽搭搭的,连忙过去问刚刚发生了什么事儿。

“阿允哥哥不是在外边等着的么又怎么会进店跟人店里伙计打起来的?”

三喜呜呜咽咽地说不出话。

二果气鼓鼓道:“阿姐,刚刚那个坏人打三喜的手了,阿允哥是为了替三喜出头,才把那个可恶的人打翻在地的。”

说着还让三喜把手伸出来给阿姐看。

三喜手背上确实红了一大片,元香有些心疼,上手帮她轻轻揉了揉。

而这边那赵老板脸色难看地盯着面前这位抱臂站着,一言不发的男子。

见他神色淡漠,自己跟他说话也不搭理人,一幅毫不关己的模样。

怎么?在他的地盘闹了事儿,竟然还敢当没发生过?

面前人的态度让他心头火儿蹿起得老高,冷哼一声:“在这城里还没有在我瑞瓷堂能随便撒野的人!”

他猛得回头,吼道:“你们,给我好好教训教训他!”

说完又顿了顿,低声补充道:“出去教训,当心店里的货。”

“是,东家!”几个身形高壮的打手应声而出,眼看着就要将阿允给团团围住。

阿允依旧那幅冷冷的样子,淡淡地扫了这几个打手一眼,没动作也没作声。

“等一下!”元香见阿允那边有麻烦了,让二果先照顾好三喜,然后又慌忙挤进那些打手的包围圈,挡在阿允身前。

“你们先别急着动手。”

她又朝着刚那一脸愠色的中年男人道:

“这位想必就是瑞瓷堂的东家,这中间确实是有误会,我家阿允是不会随便动手的。”

二果见这么多人把阿允哥跟阿姐都围了起来,心里也急,便指着地上的伙计道,

“明明是他先打我妹妹的!”

赵老板眼看着这小子又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个同伙,还口口声声其中有误会。

他自然没给元香什么好脸色,不屑地哼了一声,

“我管你有什么误会,我只知道这人在我的地盘闹事,给我赶出去,好好招待他!”

“你!”元香也恼了,这东家怎么油盐不进话都听不明白呢

眼见着几个长得就很不好惹的大汉气势汹汹地逼近他们,元香不自觉地退后了一步,这样她的背脊离着阿允更近了一点。

身后的阿允怔怔地,垂眸看向眼前近在咫尺的女子的背影。

跟那些讨人嫌的人比起来,她实在太过娇小,此时肩膀微颤,明明心里害怕却依旧挡着他。

这样被人护着的感觉太过陌生,却不令人讨厌。

距离太近了,他低头就能看见她修长白皙的脖颈,甚至皮肤上的细细绒毛都清晰可见。

他觉得自己的胸腔里好似有无数只蝴蝶,在轻轻扇动着,搅动着,引得他呼吸也开始紊乱。

打手见这小姑娘还拦着不让开,眯着眼威胁:

“姑娘,你要是再不让开的话,我们兄弟下手可是不知轻重的。”

又朝着背后的阿允嘲讽道:“是男人就别躲在人姑娘的背后!”

面前男子依旧没搭理他们。

打手去瞧,见那男子刚刚还一幅冷峻神色呢,此刻望着这姑娘,面上竟染了几分柔色,眼神都变得不一样了。

打手看不过眼,嗤笑一声,“打情骂俏也得看场合!”

说完伸出掌就要来扯元香的胳膊。

她惊慌地闭上眼,本能地再后退,这下几乎整个人都退到了阿允怀里。

身后那人忽地一动,单臂横亘在她身前,然后将自己往他身前一带,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你们退后。”

“好大的口气。”打手讽笑。

元香缩了缩脖子,就在她以为一场冲突在所难免的时候,一道清亮却带着威势的女声传进来:

“呦,赵掌柜,今天生意这么好?店里这么热闹呐?”

只见一二十来岁的女子,着一身红艳绣花襦裙,发髻盘得利落,正拨开人群缓步走进来。

说话的人正是瑞瓷堂对街宝瓷斋的掌柜,柳如意,柳掌柜。

她在对街听说瑞瓷堂里打起来了,这热闹她自然不会错过,不仅要过来看,还要笑话笑话这赵掌柜。

门口那些探着头,买不买东西的人全堵在那儿,也都是赶过来看热闹的。

两家陶瓷器铺子就隔了一条街面,是实打实、面对面的竞争对手,抢客户、抢货源,抢窑厂反正各方面都要比较一番,

是以这两家的掌柜一见面就不对付,总要刺上几句才罢休。

赵掌柜知道柳如意这女人就是故意的,心里不舒坦的同时脸上还是撑起笑,

“柳掌柜,稀客啊,今日怎么有空到我店里?还是说宝瓷斋生意已经差到这个地步,惨淡到你这个掌柜在自家店里都呆不住了?”

如果说这瑞瓷堂是城里排第一的陶瓷器铺子,那宝瓷斋就只能免为其难地排到第二位去。

被讽刺店铺生意差,柳如意也不恼,微微一笑:“我就是来看看,听说赵掌柜如今不卖陶瓷器,倒做起欺男霸女的生意来了?”

见脸色难看的赵掌柜正要开口驳她,她适时出声截住他的话,话锋一转,

“也不知你二楼的贵人可知晓此事?可要我待会儿去替你细说细说?”

赵掌柜却是脸色一变。

柳如意口中说的贵人正是本县父母官陈县令的夫人,今日来他店里是因为陈县令来平州城上任不久,府上东西还没置办全,还缺几件称手的瓷器。

不过这陈夫人今日在自己店里几件瓷器迟迟定不下来,要是待会儿她再去对街的宝瓷斋,柳如意这贼婆娘若是拿这件事去夫人那儿添油加醋说上一番

赵掌柜阴沉地看着元香,还有她带过来的俩孩子。

这事儿还牵扯上女人孩子了。

到时候说他个什么欺负弱小以强凌弱,再不小心传进陈县令的耳朵里,这屎盆子自己还真的甩不掉。

这陈县令刚上任,自己还没打过交道,也还没摸清他到底什么路数。

赵掌柜深想至此,不由心中惴惴,觉得跟这几个乡下人计较简直是得不偿失。

便对着打手们一摆手,便道:

“罢了,柳掌柜既然如此爱来本店瞧热闹,那就瞧个够吧,至于你们俩个,本店不欢迎,送客!”

架最终没打起来,围观的人群很是失望,“嗐,闹这么大阵仗,还以为有戏看,真是没意思。”

打手们听自家东家说完,便作势请元香跟阿允他们出去。

元香见对方可能让他们直接走,那自然再好不过,便带上二果三喜,头也不回地直接出了瑞瓷堂的门。

人散了,柳如意自然也回去了,她跟这赵胖子可没什么话好讲。

还没走几步,却是被一小姑娘叫住了。

“柳掌柜,今日多谢你替我们解围。”元香真诚道谢,她虽不认识此人,但也知道今日自己能毫发无损,是多亏了眼前这位柳掌柜。

柳如意闻声回头打量了元香一眼,一个长相很是标致的小姑娘,身上衣物虽是破旧了点,要是以后好好打扮一下肯定不俗。

怪不得瑞瓷堂那只敬罗衣的伙计会找他们麻烦呢。

再看她边上的那俊俏男子,一身青衣裹着修长身形,也称得上俊朗不群。

这对男女倒是养眼得很,柳如意暗道。

柳如意喜欢漂亮物件,人也不例外,便开口回了元香一句:

“倒也不必谢我,我也不是有意帮你,只是日常看不过那赵胖子,诚心让他不舒服罢了。”

元香见她说完话抬脚就要走,又问:

“听闻姑娘也经营着一家陶瓷器店铺,我可以去贵店看看么?我对陶瓷器一直都很感兴趣。”

柳如意听了便笑,“喊我声柳掌柜便是,我开门做生意必然是为了迎客,有什么不能来看的?跟我来。”

元香颔首:“那柳掌柜可以喊我元香。”

柳如意的店铺就在刚刚那瑞瓷堂的对面,铺面瞧着跟它差不多大,也是临街两层小楼,门头上书“宝瓷斋”三字。

刚跟着柳掌柜进店,就见她逮着个正呼呼大喘气的店伙计就开始训,柳眉一竖,声音清脆如鞭:

“刚刚我可是看见你了,怎么?店里生意不做了?这个月薪水不要了?见天地跑出去偷懒?不想做就给老娘趁早滚!”

那小子被训了也不怵,嬉皮笑脸的样子,“掌柜的,我是见您去对面,怕您吃亏,才跟着过去瞧瞧的。”

店里此时还有客人,她也不好骂得太过,柳如意哼了一声,“少来这套,还不快招呼客人去!”

元香在宝瓷斋内已经逛了一圈儿,说实话,里面的那些瓷器、陶器的摆件同样很讲究精致,琳琅满目,叫人眼花缭乱。

不过她发现一个问题,这让她不解地蹙了蹙眉。

“小姑娘,看得怎么样了?”

柳如意也没真的想元香能在自己这儿买上什么,带她进来还有一目的就是为了告诉外面的人,对面赵胖子不欢迎的人,我宝瓷斋可欢迎得很。

“柳掌柜这么年轻就经营着这么大一间铺面,元香很是钦佩。”她说这话虽说有讨好之意,但心里也是真的这么想的。

柳如意自然也没错过元香刚刚蹙眉的表情,勾唇道:

“这种话我可听得多了,元香姑娘可有其它的话要说?”

第59章

元香听柳掌柜如此问,刚刚心里转过的那几句话自然也不再藏着掖着。

她直言道:“贵店的陶瓷器物件各有各的精美,这些自是不必我说,我只是觉得奇怪的是”

她指了指架子上的这些陶瓷器,疑惑问:“为何店里的这些不说全部,但至少八成的物件样式其实是跟瑞瓷堂一样的?”

自己刚刚在瑞瓷堂是细细观览过一遍的,如今再来这宝瓷斋,却如同在逛第二个瑞瓷堂一般。

柳如意饶有兴味地看着她,又挑眉问:“跟瑞瓷堂像不是一件好事么?毕竟人家是平州第一陶瓷器店呢。”

这柳掌柜嘴里说着什么第一的话,元香倒是听出了不少的酸味。

她展眉笑,说道:“跟竞品太过相似,这可不是件好事。除非你能碾压对方,否则就永远活在对方的阴影之下,总有一天会被对方给碾死。”

柳如意眼中闪过丝意外,这姑娘还挺懂行,这时心里才信了几分这姑娘刚刚说的对陶瓷器感兴趣的话。

又见这姑娘眉眼清正,人瞧着也爽利,便跟元香说起了自己的苦恼,

“姑娘,你说得不错,所以啊,我这儿也是看着风光,其实都在硬撑着呢,生意也一直被对面给压了一头。

这第一的名头一旦被对面给占了,来这条街上的客人必定先去瑞瓷堂,再来我宝瓷斋,人都是容易先入为主的,自然就是我像他,而不是他像我。”

她探身往前,看着元香的眼睛,轻笑一声,“姑娘,你不是也是这想法?”

听对方这么问,元香有点讪讪。

确实说起平州城做好的陶瓷器铺子大家都会说是瑞瓷堂,这样就只会说宝瓷斋模仿瑞瓷堂,而不会说第一名模仿第二名的。

柳如意继续道:“没错,对面比这儿多了些我这儿没有的物件,正是那些物件让他稳坐下城内第一的名头。”

她说着说着,好似陷入了什么回忆里,好看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恨意。

元香听罗六讲起过,这平州城的陶瓷器,无论是高端货还是普通家用的,大都是附近的两座窑厂出来的。

怎么这两座窑厂独家给了瑞瓷堂的东西?柳掌柜这是被区别对待了?

元香觉得这里面有很多弯弯绕绕肯定是她这个外人不知晓的,她也不太好多问,便直接了当地问出了她此行的目的:

“不知,柳掌柜店里,其他地方的货源可会接受?”

她对于自家小作坊的规划是普通人家用的陶器要做,更有品质一点的陶器也要做。

柳如意闻言倒是意外,眯着眼看着她,怎么听这小姑娘的意思,她是要给她介绍其他新的货源?

可整个平州城也没听说过有什么新的窑厂冒出来啊?

要是些小窑厂的话,可烧不出她要的东西。

不过见元香说得认真,柳如意只是笑了笑,也没太当真,“要是有好的物件,你拿来给我看便是。”

“行。”元香笑着点头

在这两家店里耽搁了不少时间,元香他们出来的时候外边日头都快要下去了。

原本还想去看看牛啊,驴啊,骡子这些座驾的,但出了刚刚那等糟心又惊险的事儿,三喜跟二果都有点被吓到,元香其实情绪也不太好。

再加上天色确实越来越晚,再拖下去可要摸黑赶路回家,看大家也没什么心思在县城里继续逛了,便准备打道回府。

临走前又去集市里买了些糖酥果子,这些另外买的是准备带给金凤她儿子栓子的。

大山哥上次给她家做了不少竹凳竹椅,还送了竹篮竹筐,她之前就想好了要回礼。

但要是自己直接送她夫妻俩东西的话,金凤肯定要推拒,倒不如直接给栓子买礼物。

一家人又架着牛车出了城门。

平平稳稳地过了乱糟糟的流民区,没出什么乱子,这让元香一颗提着的心稍稍放下。

阿允架着牛车,他们又往前行进了一段路。

牛蹄哒哒,车架微微晃着,发出嘎吱嘎吱地声响,大家却安静地出奇,这时没一个人说话。

连来的路上一直在叽叽喳喳的二果和三喜都不敢出声,互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因为他们明显能感觉到阿姐生气了,而且是很生气。

元香此时板着脸坐在车头一侧,夜风吹起她的发丝,她却一动不动,唇线紧绷。

阿允握着缰绳,时不时地小心侧头看她一眼。

他自然也觉察到了元香跟往日里的不同,但不知道这是因为什么。

自己现在的情绪也让他陌生,胸口像是被石头堵住了似的,闷得他难受。

牛车在小车上缓缓减速,最后停了下来。

是阿允扯紧了牛绳。

车上的人也随之静了片刻,几息之后,元香叹了口气,冷着声音道:“阿允,你下来,我有话跟你说。”

阿允听元香主动跟自己说话,瞳孔微微一亮,眼里也带上了笑意。

他一个跃身就从车架上跳了下去,然后又绕过车头伸出手来扶元香。

元香准备下车的动作顿了顿,又换了个方向,避过了阿允的手。

她走了几步到小道的边上,转过身来,深吸口气才道:“阿允,你知不知道你刚刚差点掐死个人?”

“你可以不喜欢这个人,不喜欢他的态度,但是你不能一言不合就动手,若是今天真闹出人命,你”

元香顿了顿,这时候刚刚那伙计脖子上那两道触目惊心的青紫指痕仿佛就在眼前,这画面让她不由心中一紧又后怕不已。

不行,这事儿不能再重重拿起轻轻放下,以后只会害了他。

再开口的元香语气变得更为严厉,

“我之前跟你说过什么?暴力不是解决所有问题的办法,以暴力制暴,好,你今天是很厉害,那要是以后碰到比你更厉害的人了呢?那你就是今天那伙计的角色!”

话说到这儿,元香突然灵光一闪,那时候自己在山上捡到阿允,他满身的伤,几乎就要丧命,是有仇家追杀还是有什么意外呢?

她之前也思考过这个问题,关于阿允受伤前的身份,他又是个什么样的人

但自阿允醒来后,这副看着人畜无害的样貌好像麻痹了自己,让她从没继续深想下去。

但是今日看他对别人的生命这么漠然,这次由不得她不多想。

“他到底……是什么来头?”她心底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后怕与惶然。

二果和三喜坐在牛车上没下来,趴在车斗边听见阿允哥被阿姐训得实在有点惨。

他俩心里很是过意不去,尤其是三喜,她冒着被阿姐同时训得风险,弱弱地小声道:

“阿姐,阿允哥也是看别人欺负咱们,才动手的。”

“他那是动手么?他简直是要单方面杀人!”元香高声回。

他俩噎了噎,不说话了。

阿允垂着眼一直默默听着,他能感受到她愤怒的情绪,在这其中还能捕捉到她的害怕。

她在怕什么?是他么?

这些认知让他刚刚那种胸口发闷的感觉更严重,他不想元香生气,更不想元香怕自己。

他抿了抿唇,抬头看她,声音低低的,“我知道了,下次再也不会。”

元香睨他一眼,哼了一声,“每次认错倒是快。”

看他垂着眼,一幅任你训的样子,认错态度倒是良好。

“那得做好约法三章,不能一言不合就动手,更不能随意要人性命,如果做不到的话”元香顿了顿,郑重道:“我家就再也不欢迎阿允了。”

阿允也郑重点头。

与此同时,就在元香牛车停驻的不远处的一片荆棘丛后,一群衣衫褴褛的青壮汉子伏低了身子,正是白日里见过的那群流民。

隐在他们身后的是棍棒、柴刀还有绳索,他们等在此处已经有一段时间,今日的目标就是元香一行人。

眼看天色渐暗,周遭空旷没什么人往来,现下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哎?他们牛车怎么停下来了?是不是发现我们了?”四个青壮年里其中一人发问。

因为元香他们停车点实在是有点巧,正好在这伙人的蹲守处,就像是上天安排好了的一样。

为首的一人低声斥道:“你蠢啊,发现咱们了他们还不跑?难道停下来跟我们打招呼啊?”

“哎哎哎,他们吵架了,那女的好像在骂人。”

一人忍不住调侃,“我去,这女的,看着面嫩,火气这么大?这男的一声不吭啊,一看就是个怕婆娘的。”

“怕婆娘好啊,说明这男人怂啊,对我们来说是好事。”

为首的人眼神锐利,沉声道:

“好了,热闹看够了,该动手了,你们都记住,待会儿只抢他们身上的东西,特别是那头牛,孩子跟女人咱们不碰,东西抢到手就走,听见没?”

“听见了。”剩下的三人齐声应。

还在听着元香要约法三章的阿阿允,突然指尖微动,眼神忽地一紧。

他慢慢侧过头去,目光缓缓掠过小道两旁,最后落在不远处那片在夜风中微微颤动的荆棘丛上。

“怎么了?”眼前人的身体突然间像拉满弦般绷紧,引得元香心里一颤。

问话还没得到回答,就听不知哪里传来一群格外重的脚步声,然后是一道浑厚男声朝他们大喝一声,

“喂,你们,把牛车跟身上钱财留下,人我们可以放你们走,要是有什么其他心思,一个都走不了!”

继而是几道黑影从杂草丛直接蹿出来,直奔他们而来。

元香心下巨震,她没想到今日能这么背,进个县城这么不太平,现在还碰上劫道的了?

“快下车!”她朝着俩娃高声喊,声音因惊惧而颤抖。

二果先跳车,随后拉起三喜的手,护着她也跳下来。

等他俩跟阿姐汇合,二果急急地问:“姐,怎么办?”

“护好三喜,往田埂那边跑,找好地方藏起来。”元香迅速下了决断,得让孩子先跑出去。

二果已经从惊颤中回神,拉起三喜就往远处跑。

元香脸色苍白,那群人已经差不多跑到了他们跟前,面孔也清晰可见,这不正是白日里城门口那些流民么?

她这时也意识到这是一场有目的的伏击,他们这群人是故意在这儿等着他们呢。

这群流民现下就跟恶狗扑食一般,眼露凶光。

慌乱中,元香不自觉握紧了阿允的臂膀,抬头见身边人此时也在看自己。

他这时候神色倒是冷静,眼里闪过迟疑和克制,抿唇不语。

元香知道他的意思,因为她刚刚还告诫他碰到什么情况都不能随便动手。

但现在

她无奈叹一声,“行吧,你去吧,小心点。”

阿允闻言,像是得了释放的命令一般,身形一晃,下一瞬就迎上了那群流民。

第60章

元香只觉得她刚刚那句“小心点”刚说出口还不到片刻,这场伏击就已经结束。

眼前这些人横七竖八地躺地上,有的抱腹,有的捂着手臂,神色痛苦至极。

她耳中还回荡着刚刚的数声惨嚎。

车架前的牛尾轻扫,似乎也在为这场战事告捷而庆祝。

阿允不知道从哪拿到了绳索,将他们一个个捆了,一手一个拎着,像拖着什么死物一般,就这么扔到了元香面前。

他瞧了瞧元香,又看了看地上的人,意思是问,这些人要怎么处置?

刚刚还满脸凶相,目露凶光的流民,此刻一个个缩成一团,目光惊惧如见厉鬼。

这人出手太快了,根本反应不及,那男人如鬼魅般近身时,只觉手腕一麻,武器已被缴械,随之肩膀腹部脚骨依次遭受重击,一击落下,便痛得叫人几乎失声惨叫。

可怖的是他的那双眼睛淡淡扫过他们时,里面盛着的是明晃晃的杀意,漠然地就像看着一群必死的蝼蚁。

但现在不知为何竟只是将他们捆了起来,是要留着他们慢慢折磨还是

他们也不敢挣扎,就怕惹恼了他反而招来杀身之祸,一时都蜷缩在地,忍痛的声音都咬紧牙关不敢露出一声。

而元香她两辈子也是第一次碰上半路抢劫的家伙,按照惯常的思维,她问:

“那我们现在是要把他们送去官府么?”

地上的人一听到要将他们送官,登时晦暗的眼神一亮,就跟见到了曙光似的,一个个在地上扑腾着,朝元香喊:

“姑娘,姑娘,我们去官府,我们要去官府,您行行好,我们知错了,高抬贵手,就让我们去认罪吧。”

元香听了面色有些复杂,心道这些人这么快就洗心革面了?

她不知道的是,这些人现在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把各自的命先保下来。

去官府的话他们这次算是抢劫未遂,最多是一次刑杖牢狱,但落到这男人手里他是真的想要他们的命啊。

元香这时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她的视线不自觉地掠过阿允。

之前他能一把制住宋良贵,还有今日把瑞瓷堂伙计单手提起来,她原以为他只是在普通人中属于力气大那一挂的。

但是刚刚她已完全领教了他的身手,还有异于常人的狠厉手段。

这些注定了他身份不一般,若是送这些人进衙门,作为此事的受害人和抓住抢劫犯的阿允,少不得也要被差役盘问。

到时若是被人查出身份,怕是麻烦更大。

元香的这些顾虑,完全没意识到现在她是在下意识地维护阿允,不管以前他是什么人,做过什么事

她沉默片刻,终是垂下眼睫,朝着他们沉声道:

“可以让你们去官府认罪,不过,你们得自己去。”

“若是被我发现你们偷奸耍滑,根本没去自首,到时候可不是送官那么简单了,你们应该清楚的吧?”

面前女子说的话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但听在这些人耳里都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应是,要是不去自首被发现任凭处置种种。

为首之人也是早意识到这次是真的碰上了硬茬,也只能自认倒霉。

阿允自是没什么意见,动手将人松绑。

他们跌跌撞撞地爬起身,灰头土脸地一瘸一拐相护搀扶着走了。

这一天遇到不少糟心事儿,从没哪天觉得有今日这般经历丰富,把躲起来的二果三喜喊回来,元香都觉得有些筋疲力竭。

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他们坐上牛车趁着月色赶忙回家。

元香坐在晃悠悠的车斗里,怀里抱着已经悄然入睡的三喜。

二果这一天也是觉得大起大落,却像感觉不到累似的,正眉飞色舞地复述刚刚他看到的经过,三喜已经睡着,阿允在赶车,他的聆听对象就自动成为了元香。

“我当时已经急得不行,拉着三喜找了个土坑就趴进去躲起来,然后就看见阿允哥一个打四个,一下子就把这些人摁倒了,他们前一秒还对咱们喊打喊杀的,下一秒就趴那儿求饶了哈哈哈哈哈”

最后还不忘加上一句,“阿允哥简直太厉害了!”

“好厉害。”睡梦中的三喜还在迷迷糊糊地嘟囔着,仿佛在附和她的二哥。

阿允在前头驾车,虽没多说什么,但瞧着耳朵微动,像是听进去了。

元香看着阿允的背影,神色有些复杂。

她叹了口气,内心问自己,“我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

今日遇到的这些,特别是刚刚那场带着目的的穷凶极恶的伏击,让她觉得若是今日没有阿允,她们仨很可能就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可是这世上有多少普通人家的身边会有阿允这样一个人呢?

这事儿让她这个习惯了以“正义”与“公平”思考问题的人,也有些动摇。

她不了解别人世界的运行规则,就把自己的意志和社会经验强加在别人身上,这有点过于自大了。

阿允有自己的判断,自己的成长经历,有些时候何尝不是为了保护自己?

处事规则尽管与她不同,但也不应该由她来评判对错。

想通了这些,原本因为今天遇到的事儿而怏怏不乐的元香忽然就释然了,她抬头看向前方,轻柔地说了声“谢谢”。

马上又随风飘散,好似又没人说话,也不知道阿允有没有听见。

夜色沉沉,累了一天的大家伙几乎沾到床就睡着了,连外边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都不知道。

雨越下越大,带着水汽的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股湿凉的气息。

阿允侧躺着,睁着眼,还没入睡。

在黑夜里,他伸出手掌,看着自己的手。

瞳孔放大、脸上血色迅速褪去、颤抖的唇、还有惊骇欲绝的眼神

这些,他都太熟悉了。

熟悉到感觉跟吃饭喝水一般,这种熟悉感好像能让他回忆起一些东西。

掌心还残留着那些人颈间肌肤的触感,那一瞬间就可以掌控着人的生死。

以前大脑里对过往的一片空白他都觉得无所谓,但今天还是第一次让他对以前的他有好奇,

“以前的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

还有她很明显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他不愿意她跟那些人一样,再露出今日那种害怕他的神情。

如果她不喜欢,他可以永远做现在的阿允

第二日一早,元香早起推门便被眼前一幕震了震。

大雨倾泻而下,雨水拍打着屋檐,“哗哗作响”,风吹得窗户纸哗啦哗啦的,就怕下一秒被吹破了。

元香此刻特别庆幸因为上次窑炉能烧出素瓦之后,她就着手屋顶的修补工作。

因为开荒势必要砍掉那些占地的树木,村里的汉子们就把元香那块山地上砍下来的木料,一起搬到了她家院子,说是以后若是修房子或是建新房都用得着。

那几日烧窑的活儿多,实在太忙,她都没空去地里,现下他们亲自送过来,可省了不少力,她自然是很感谢。

她把这些木料的树皮剥下来,让阿允爬上去直接铺在屋顶上,然后上面再铺上一层素瓦。

此刻元香仔仔细细地在屋子里走上一圈儿,没发现有漏雨的地方,连手里提前准备好的用来接水的陶盆都没用上。

看着外面越下越大的雨,院子里早已变成了泥潭,她有点担心窑炉那边,雨这么大,会不会直接把窑炉给冲垮了?

实在不放心,这窑炉她都烧出经验来了,要是被毁了重做一个的话,重新磨合又得需要不少时间。

穿上上次做的稻草衣,戴上斗笠,换上草鞋,刚蹲下准备挽裤腿,就听阿允在边上道:“我跟你一起去。”

元香点头,又对着同样要出门的二果三喜道:

“你俩就别出来了,外面雨大得很,出去一趟衣服都全湿了,我跟阿允很快回来。”

二果/三喜:“好吧”

此处的地势还算高,屋外倒是没有积水,不然这么大的雨,他们得蹚水过去。

风大雨大,风雨吹得衣角猎猎作响。

阿允拉着元香的胳膊,元香一手捧着几捆稻草,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终于到了屋后头。

土窑倒是没塌,但是窑口边还有接地处的泥土早就被雨水冲刷地松软,再这么下去,就离坍塌不远了。

她跟阿允找来了些石块,铺在土窑底下围成一圈儿,再用稻草覆盖住顶端还有窑壁,拿麻绳绑得牢牢的,就怕风雨太大,把稻草吹走。

两人忙了好一阵儿,终于把整个窑身罩得严严实实,看着雨水滂沱而下,顺着稻草滑落,再落到石块铺就的地面上,没再渗进土窑里,她才松了口气。

虽是穿了稻草衣,但雨实在太大,里面的衣服早湿透了,

回去的路上,元香脚下一滑几乎摔倒,好在一直拉着她胳膊的阿允及时接住了她。

“好险,多亏你。”元香轻声道,拍了拍抱着她的阿允的肩膀。

阿允移开目光,低低应了声,又松开了她的腰,耳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元香见他脸上都是泥点子,看着很是狼狈,料想自己应该也是差不多的样子,苦中作乐下噗嗤笑出了声。

不知眼前人为何要笑,阿允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耳根更红了。

回到家门口,却见金凤过来了。

“这个天,大风大雨的你怎么过来了?家里的窑还好吧?”元香问道。

金凤伸手抹了把雨水,一脸着急,“一早都罩起来了,应该没事,就是山地那边,听他们说好像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