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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蒋氏听了这话确是立时动起了心思,眯眼笑着凑过来,朝元香道:

“哎?我家进粮这些时日也有空,这元香家办大事儿怎么能不来?把我家那位也记上。”

大家伙儿见平日里能躲懒就躲懒的蒋氏这次这么积极,转转眼珠子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

要搁在平时,这村里哪家人家要盖屋子了,左邻右舍来搭把手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儿,也用不着出什么工钱,最多就是主人家帮饭张罗几顿饭食。

但是吧,现在是特殊时刻呐,地里还没收成,这家里的汉子们如果来元香家干活,既有人情面子又解决了他们们白日里的饭食,这可不是给自家省了粮,一举两得么

况且,她们心里都觉得,这元香家准备的饭食,准少不了油水,出力气干活肯定不亏。

等转过了这道弯儿,原本围观着的妇人婶子们一时七嘴八舌地全往元香身边凑,连宋同方都被她们挤到了外头。

“我家长根也来!”

“我家根苗也来!”

“元香啊,这盖房子可是大事儿,你可得好好选人,我家的那位地基打得又深又好,不信你问”

就这么你说一句,我说一句,元香被这些人围了个严实,一时都动弹不得。

宋同方见这场面都惊住了,不解地喃喃:“乖乖,她们这是在抢啥呢?”

弟弟宋同良倒是瞧得明白,“抢吃的呗!”

第76章

元香还没回过神,好几位平日里自己喊她婶子、阿嫂甚至是阿婆的妇人们一窝蜂地全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将她团团围住。

“元香,你听我的,我家那位地基打得可牢,以前村里哪家要盖房了都爱喊他帮忙。”

“要说手脚麻利、干活勤快那还得是我家,他一个人能顶两个人使,你到时就可劲儿用。”

“元香,你不记得了吗?前几年你家屋子就是我家的帮着盖的呐!”

她们一句连着一句,话头一个抢着一个,被围在中间的元香一时只觉耳边嗡嗡响,脑子也被吵得乱成一团,一时之间竟不知从哪句应起,更不知如何开口周旋。

蒋氏原是头一个找上元香说这事儿的,这她这边还没得个准话呢,边上几个嘴快的就你一言我一语地抢了她的白。

哼,都是些学人精!

蒋氏知道,这盖新房的人手除了主家自己人之外,另外再找搭把手干活的至多也就三家,而这宋同方跟宋进粮已经占去了两个名额,眼看这好段时日的免费饭食就要在她眼前溜走了。

蒋氏咬牙,清了清嗓子,然后扯高了嗓门喊了一声:

“元香我跟你说,你年纪小没盖过房可能不清楚,不晓得这事儿不是随便喊几个人就能行的。”

她抬了抬下巴,声音越说越响,恨不得能把那几个插嘴的全压了下去,

“要想这屋子结实住得长久,那就得找我家进粮这样的,他手上稳当,活做得细,不然回头屋子哪儿塌了,哪儿漏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蒋氏的话刚落下,周围几人的脸色就很不好看了。

宋长根他娘在这群妇人里辈分高,而且她脾气也直,当场冷哼一声,扯着嗓子怼了回去,

“哎?进粮媳妇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呐?什么叫随便喊几个人?合着就你家进粮活儿做得精,咱们就是随便糊弄的喽?”

边上立时就有人附和,“就是,你这说的话怎么这么不吉利?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咒元香呢,人家屋子还没盖呢就说什么塌了的,漏水的,真晦气!”

“还有啊,谁不知道啊,进粮要说勤快能干,十里八村都轮不上他!前些年你家围墙塌了还不是我家那口子过去帮着修的?他去进粮家一看,你们猜怎么着?这砌围墙的里头混的几乎全是泥,是一点石料都没啊,这能不塌么?”

众人一致把矛头对准了蒋氏,说酸话刺人的,翻旧账的,一时场面火气十足。

蒋氏自然也不是个好惹的主儿,被她们当众呛了几句当即叉腰反击,语气比先前更要冲上几分。

一时间你来我往,吵得不可开交,嗓门一个比一个高,几乎要把元香家屋顶给掀翻了。

元香被围在中间,额角突突直跳,眼看着局面越闹越大,她适时开口打圆场,“大家听我说”

不过话才刚出口,立马就被响亮的一嗓子给盖了过去,连句整话都插不上。

“元香你先别插话,今天得先把话说清楚再说!”

几个人这时候已经吵红了眼,早把最初干什么来的忘在了脑后,只想先把嘴皮子上的这场架给吵赢了再说。

见实在劝不住,而且场面越来越乱,元香叹口气,干脆趁着她们吵得过于认真的时候,从边上悄悄挤了出去,然后一口气跑到了院子外头。

呼吸到久违的清新安稳的空气,元香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只觉浑身都松快了几分。

然后就发现金凤、阿允还有身后跟着的二果三喜、同方同良哥他们不知什么时候全躲到了院子里。

“好啊,你们全都躲到外头来了,也不喊我一声。”元香抱臂站着,没好气地瞪了全场人一眼。

院子里其他人互相看看,见着屋里这火药味十足的场面,他们几个哪敢还往前凑?这不是明晃晃地往火堆里跳么?

宋同良年纪跟元香差不了多少,说话也更为随意一些,他咧嘴一笑,打趣道:“喊你?这不是引火烧身么?看看屋里那阵仗,咱们几个加一块儿都斗不过。”

宋同方还呆呆望着屋里,小声嘀咕,“……真可怕啊,这些女人。”

而屋里,蒋氏一人到底寡不敌众,几张嘴轮番往她身上招呼,一句接一句,那架势恨不得光凭唾沫星子就能把她给淹了去。

她开始找帮手,脸红脖子粗地扯开了嗓子喊,“元香,你来说,我们这几户人家里你到底选谁?”

众人反应过来,立时安静了几分,可四下张望,刚还跟她们一起的元香不见了踪影,“哎?元香呢?”

“在外头院子里呢!”眼尖的人喊了一声。

元香听见屋里人唤自己,心头微跳,暗道不好。

回身看去,只见好几双眼睛此刻正一同朝她望来。

她勉强挤出笑,硬着头皮道:“我晓得大家都是好心,肯来帮忙我感激都来不及。”

“但这盖房子也得有个章法不是?人来得多了,反倒不好安排,这样,我先定好每日需要干哪些活,每日干活需要的人数,然后就分班次轮着来,成不成?保证大家伙儿都能帮到忙行不行?”

众人一听还有“排班”,当下都愣了,细想之下却觉得可行。

如果像元香说的这样的话,至少每家都有机会被排到班。

而且她们在这儿吵翻天了也没吵出个什么名堂,本就一天天地吃不饱饭了,这又多花了不少闲力气。

宋长根他娘方才情绪太激动,此刻正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捂着胸口“哎哟哎哟”地顺气。

元香见大家没什么其他意见,不紧不慢地指了指一旁,狡黠一笑,“要是大家都愿意的话,那就去同良哥那儿报个名吧,按个先后,也好安排。”

话音刚落,那些刚刚还在吵嚷的妇人立马换了目标,呼啦一声全围向了院角的宋同良。

宋同良大惊,冷不防已经被一群人围住,当场傻了眼,险些没原地跳起来,“哎哎哎?慢点说啊,一个一个来啊”

心里却忍不住叫苦:只不过刚刚躲出来的时候没喊你一声,元香你也太记仇了!

“别忘了我家那口子,他最会砌砖了!”

“我家也来的!”

众人七嘴八舌,声音几乎将宋同良的耳朵淹没。

“好好好,我都记住了,到时候肯定会叫他的。”说完这话,他苦着脸冲元香投去一个“你真狠”的眼神。

元香则笑眯眯站在原地,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安排妥当后,众人这才各自舒了口气。

眼见没了热闹,她们也就三三两两散了,出了元香家嘴上还不忘嘀咕几句。

“哎?看到鸡窝边上那牵着的驴没?”

“那么大活物,一进院子就看到了!”

“真趁钱啊!”

此时宋同良站在院中直摇头,叹道:“这一通吵,比下地干活还累人。”

“后头的事,就要劳烦同方哥和同良哥了。”元香笑着道。

宋同方点点头,问:“你打算哪日动工?”

“自然是越快越好。”元香答。

宋同方:“成,那我跟同良明日再来一趟。你这边先寻思好是要搭几间房、房间怎么布局,到时候我们好划地基。”

金凤这时候也过了来,“师父,那可说好了,新家的床一定得让我家大山来打。你想要啥样的,尽管同他说,他都做得来!”

元香没推拒,笑着应下:“那自然好,我就是怕大山哥太辛苦。”

金凤笑着摆手:“哎呀你不知道,他每次做你这边的东西,干起活来可有劲儿!”

元香点头,“好,那就劳烦大山哥了。”

金凤得了元香的准话,这才满意。

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院子里终于恢复了平静。

这时,何寡妇从一旁慢慢走出来,声音轻轻的:“元香……”

元香一愣,回头看她:“咦,何嫂子?你找我有事?”

她一时还真没注意到何嫂子也在场,她们平日里打交道不多,只是上次她在金凤那儿帮忙烧瓦片的时候,自己跟她打过几次照面。

何寡妇也是在金凤那儿知道元香平日里有多忙,现在知道她要盖新房,刚刚那些妇人其实都是在帮自家当家的或者是能干活的儿子找活儿干,但是她

她站得有些拘谨,眼中却带着几分试探,上前一步,小声问道:

“元香,你这边……要不要人帮着做饭食?我手脚还算利索,饭菜也做得合口,家里婆母常夸我来着……”

元香一听完她说的,心道,对啊,到时候每日不少人在自己家做活,确实得有人每日张罗饭食才行。

她笑着点点头,回道:“正想着这事儿呢,那就劳烦嫂子了。”

何寡妇闻言,明显松了口气,搓着一角的手也放开了,眼角都带了点笑意,“不麻烦不麻烦,能帮上你就行。”

元香这时已在心里琢磨起每日这张罗饭食的章程来。

略一思忖,便道:“素菜的话,我家院子里菜地里种了些,应该够用。肉食我这边会去备好,到时你照着做便是。至于每日做什么菜式,你可以先跟我说你的想法,咱们再一块儿商量着定。”

何寡妇听罢,眼中不由一亮。她本以为他们这些来帮着干活的人,现在这节骨眼儿能吃个饱饭就算不错了,哪里想到元香还要添肉食招待大家。

又见元香对待准备饭食这事儿上这么认真,还将这差事交给她。

她心里想着自己更得要用心,务必让元香看着,然后做出个样子来才好。

第77章

送走了这拨人,自家院中总算清净了许多。

眼看日头马上就要下山,元香跟二果三喜把晒衣架上的褥子和预备用的布料一件件收回屋里。

回头一看,见阿允还在院子里拿着柴刀不不知在干嘛,她便疑惑问了出来。

二果也朝那边看了一眼,恍然道:“哦,阿允哥在砍木头呢!是同方哥说的,说咱们家要挖地基,得先把旧屋子拆了,那就得先住到外头去。阿允哥这是在准备搭窝棚呢。”

窝棚?阿允他会搭窝棚?对于阿允没做过的事情,元香不免有些担心。

三喜也拉着元香,一幅有话要讲的样子,“阿姐,同方哥今天拉着阿允哥说了好多话!”

“哦?说了什么话?”元香来了兴趣。

三喜收了笑,板起了脸,压低声音,学着同方哥严肃的语气说道:“阿允兄弟啊,二果现在还小,你就是这家里唯一的男人,眼下家里要办大事,你可要把这些事儿给扛起来啊。”

元香见她这幅装模作样扮大人的样,忍不住笑出了声:“学得倒还挺像。”

二果则撇撇嘴,不满又不服气道:“我也是男人。”

听阿姐这么说自己学得像,三喜愈发来了兴致,兴奋地叽叽喳喳地继续说着:“同方哥还说了好多呢,这盖屋子的话得先干这个,再干那个”

等他们把蚊帐支好,新褥子和盖被铺好,元香出屋到院子里找阿允。

见他已经砍了好几个比人高的木桩子摆在了地上,又开始动手削竹子,元香便问:

“阿允,这窝棚你准备怎么搭啊?”

阿允干活的手一顿,抬头看她一眼,想了想说道:“先立木桩,再横着搭竹竿。”

说着还动手比划了一下。

元香看他动作,心理已经描出个大概的样子,但觉得这样做有些麻烦。

“我想着,要不这样。”她略一思索,便提议,“到时候等家里的床板搬出来,就照着床脚的位置立木桩,再把竹竿斜搭上去,上面顶子做成倾斜的。”

“反正还得盖稻草、草杆上去,顶子斜着搭,不光料省些,要是碰上落雨,水也好顺下来,不至于积水。”

阿允听她说完,比了比那角度,点了点头同意了。

元香又瞥了眼鸡窝边上的那头毛驴。

家里的鸡长得快的同时叫声也比刚来的时候亮了不少,这会儿见自家来了个陌生又庞大的“新邻居”,全都哒哒哒地冲出鸡窝门,好奇地伸着脖子、扑棱着翅膀,叽叽喳喳个不停。

那毛驴抖了抖身子,似是嫌弃地挪了两步,想远离这群叽叽喳喳的鸡队伍,但到底还是被牵着,再挪也远不到哪儿去,只能丧着眼耷拉着耳朵任它们观摩。

她忽地想起这驴子到现在还没个住处呢,便道:

“这毛驴也得给它搭个棚子,索性也一起搭了,简单点就行,反正后面也是要拆的,不然天天这么露天席地的,我都怕它哪天自己给跑了。”

阿允也看了眼驴子,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轻轻嗯了那一声,低头又利落地砍起木桩来。

夜间,元香一家在院子里吃晚食。

桌上是一盘白菜炒油渣,一盘地皮菜炒鸡蛋。

白菜,呃,这里叫菘菜。菘菜是上次县里来发给他们的菜种,元香给种到了自家的菜地里,长得还挺快,可能是平日里屯了不少厨房里的淘米水,全倒进菜地里当肥的缘故。

她忙着的时候,他们仨也勤帮着细心除草松土,照料得很勤快。

如今才过了些日子,就见绿油油地冒了一畦,叶片肥嫩油亮,今天就能摘来吃了。

在饭桌上元香说起盖新房的话他们统共要盖几间房的事情。

“我一间房,阿允一间,二果三喜各一间,还要堂屋、厨房、洗浴房、杂货间”元香掰着手指头数着,一边嘀咕一边想着自己是不是漏了什么。

又考虑到二果以后长大了也得成家,那得多留两间;三喜也是,不管以后是嫁出去还是留在家里,总要有个安稳去处。

想着想着,她又觉得是不是考虑太早了,不过不打紧,地方是够的,要是不够住以后再建就是。

至于阿允

元香想如果以后他的病能好起来,想离开这儿,回到他以前的地方去

一想到这个可能,她心口忽地闷了一下,当下就觉得有些堵得慌。

“阿姐,那咱们以后不住在一起了吗?”二果一边手里端着碗,一边不敢置信地问。

从他记事起,就没自己单独睡过觉,一直是跟着阿姐和三喜挤在一块儿的。如今冷不丁地说以后要分开住了,他心里头有点说不上来的不是滋味。

三喜则是更不愿意了,瘪着脸一句话都不说,就这么呆呆地看着元香。

元香朝着他们俩笑,“怎么着?一个人一个屋你们还不乐意了?多自在啊!以后想什么时候睡就什么时候睡,翻个身都不用顾着人,别提多舒服啦。”

二果听着觉得好像也没错,可心里还是有点闷闷的。

脑子里虽然觉得阿姐说的有道理,但二果总觉得不太开心。

“那阿姐……”三喜一脸不情愿地扯了扯她袖子,小声问,“我晚上还能去找你一起睡吗?我、我没一个人睡过,我害怕。”

“当然能啦!”元香伸手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蛋,觉得这女娃好像是长了点肉了,摸着手感变好了,

“你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我还能不让你进门啦?”

三喜听完阿姐说的,这才噗嗤一笑,开心了。

“行啦,”元香道,“等你们俩真有了自己的屋子,就知道什么叫一个人睡一张床有多爽了,到时候谁还愿意跟别人挤啊?”

阿允原本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吃着饭,听着她们仨说话。

但在终于意会到“他们以后不住一块儿”这一层意思时,他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筷子轻敲在碗沿上,发出一点细微的声响。

“不住一起的话,那我住哪里?”阿允忽然抬眼看着元香,问道。

元香一怔,“嗯?就会有一间新的房间给你的啊。”

他默了会儿,然后点点头,“那我要一间离你近一些的屋子。”

说完他又自顾自开始低头扒饭。

“啊?”元香一下被噎住了。

这近一些的意思是?是自己想多了吗?

她下意识打量了他一眼,偏偏他还一脸认真又无辜的样子。

心道这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啊?怎么能把这种话说得那么自然?

说完后又若无其事的样子,让人觉得自己肯定是误解了,他从头到尾肯定都没有别的意思。

这要是放在现代,不就是标准的海王么?撩人于无形,还一脸清清白白的模样。

正要教育他,以后不能对着姑娘随意地说这种话,对着自己的话也就算了

刚要开口,就听见两个小的也不甘示弱地凑上来,连连叫嚷:

“我也要!我也要!”

“我也要住阿姐隔壁一间!”

元香哭笑不得,哄完小的还要哄大的,现在这俩小的又不满意了。

“行了行了,统统都听我的安排。”她拿起筷子蘸了点水,郑重其事地在桌面上画了个十字,然后用筷子点了点十字中间的点,

“喏,我住在最中间,你们都围着我住,行了吧?”

三人认真地盯着元香点的那个点,心里开始盘算着自己的房间应该在哪儿,见确实都在阿姐隔壁,这才算满意地点头。

元香看他们仨这副认真样,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晚上入睡前,元香先点燃了几枝艾草,仔细把屋里给熏了一遍,然后上床把帐子四角仔细掖好,对着正在床上打着滚的二果三喜叮嘱道:

“别乱动了,小心把帐子掀开了,又放蚊虫进来。”

他俩嘻嘻哈哈闹腾地跟俩个小猫崽似的,二果抱着新的棉花盖被,发出满足的声音,“阿姐,好软好香啊!”

三喜则埋头在被子里吸了大大一大口,开心地哼哼:“好香好香!”

床底下垫着的是白天刚晒好的棉花褥子,盖也是用新买的细棉布缝的,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气,还有阳光暖暖的味道。

那味道干净又舒服,软绵绵、暖洋洋,二果躺在这上面感觉整个人都酥酥的,滚了几圈后都舍不得动弹了。

原来棉花被子这么舒服的哇

元香想起自己还没跟阿允说掖帐子的事情呢,于是把蚊帐中间撩开一点点的缝隙,喊了他一声,然后把这事跟他讲了。

前几晚她就被咬了好几个又肿又痒的大包,山里的蚊虫特别毒,这才想着去县城买帐子的事儿。

金凤听说后,还顺手给她送来了一大捆家里自己采的艾草,说是山上野长的,最驱虫。

两张床都支起了帐子,所以元香看不见阿允的脸,那边帐子里一阵轻微的窸窣响动,隐约传来褥子轻轻下陷的声音,像是有人微微翻了个身。

然后听见他轻轻地应了一声。

然后一夜好眠

而另一边的宋元贵家,情形就很不一样了。

深夜了,宋良贵跟江翠娥并排躺床上,迟迟都还没能入睡。

自从江翠娥将今日白日里在元香家看到的情形一五一十地全跟宋良贵讲了之后,他俩就都睡不着了。

他俩人都没出声,翻来覆去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儿。

江翠娥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元香家里添置的物件,一头毛驴、雕花衣柜、带铜镜的梳妆台、铜环箱笼、还有一崭新的大水缸、晾衣架上晒着的棉褥子

再看看元香、那两个拖油瓶还有那不知哪儿冒出来的男人,身上的衣裳一看就是新做的,一个补丁都不带的。

她们凭什么过这么好的日子!

江翠娥这么算着,算出元香这一趟花了十两银子总是得有的。

光那带铜镜的梳妆台就得有两三两银。

她记得清楚,以前村里一个富户嫁女儿才配了这么一件差不多样式的梳妆台,当年她看得眼珠子都直了,多羡慕啊!

十两银子,那可是十两银子!说败家都是轻的!

她现在是真的后悔,后悔当初就这么把她们仨给赶出去了。

谁能想到那个软绵绵的小丫头居然还有这样赚钱的能耐?

要是早知道了,现在享受这些的不就是自己了么?这丫头还不得孝敬自己一份

哪像现在?每天累死累活地在地里刨泥巴、浇水、拔不完的野草还要受别人的气。

这念头在脑中盘旋良久,终于她忍不住了,扭头压着嗓子道:

“当家的,你倒是说句话啊,你好歹是她的大伯,咱们总不能真撕破脸一辈子,要不去跟她服个软?这一家子哪有隔夜仇的啊?”

第78章

夜里,江翠娥扭头压着嗓子道:

“当家的,你倒是说句话啊,你好歹是她的大伯,咱们总不能真撕破脸一辈子,要不去跟她服个软?这一家子哪有隔夜仇?”

她也是一时有些冲动,话一出口,便立时有些后悔,照宋良贵那脾气,听见了只怕少不得要挨他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

不过现在他只是在黑暗中动了动,翻了个身,没说话。

江翠娥也不催,等了片刻,只听他低沉着嗓子,语气带着明显的不乐意,“我去服软算怎么回事儿,你见过有大伯跟小辈服软的么?”

“那可咋办?”她语气忍不住一急,想了想还是压了下去,继续咕哝着,

“你是没看到她家今天那阵仗,村里人一个个巴巴地围着她转,不就是现在看她发达了,想要凑上去沾点光么?我听说金凤巴着喊那丫头叫师父呢,还哄得那丫头在她家屋后造了个新窑”

“还有这事儿?”宋良贵沉声问道。

江翠娥听他语气有变,便顺势道:“那可不,你整天在地里忙,自然不知道。现在倒好,人家买了毛驴还要盖新房了,哪像咱们呐”

想起现在过得愈发苦的日子便有些委屈,她语气酸涩道:

“这哪有侄女在那边吃香喝辣,亲大伯这头却还在啃糠咽菜的道理?”

她顿了顿,语气里透着几分焦躁:“再不想点办法,只怕以后就是想沾光,都没机会了。”

宋良贵琢磨了会儿,才开口道:“咱们俩是已经得罪透她了,再去也没脸。可家里不是还有阿蓉么?她不是跟元香关系一直不错?眼下她家正要盖房,不如就让阿蓉去搭把手,顺带把她那烧陶的手艺学回来。”

听丈夫这么一说,江翠娥有些迟疑,“就是不知道阿蓉学不学得会?”

自己女儿她是知道的,她哪来的这脑子啊?

宋良贵哼了一声,“学不会也能去露个脸讨个人情,这以后她那儿干了啥事儿,阿蓉也能跟咱通个气,不至于跟现在这样,啥都不清楚”

黑暗中,两双眼睛在床上睁得亮亮的,嘀嘀咕咕到了后半夜。

而隔壁屋的宋阿蓉正睡得香,现在白日里江翠娥时不时也得去赁的地里帮忙,所以家里的活儿几乎全落在了她的身上,累得她一沾上床就睡着了。

第二日,宋良贵从两个儿子嘴里听说了元香要建房的消息,便带着宋同方跟宋同良两个儿子一齐上了她家。

元香觉得宋阿伯来得正好,正好给她参谋参谋。

她这边关于怎么建房,建几间房的规划也已经想好了。

“这一排呢,是主屋的位置,大概是三间,东边、西边院落也是三间房,后面再起个三间,这处不住人,主要用来烧窑还有放些杂物用,然后整个院落搭上一整个的围墙。”

宋善全一听元香一口气竟要盖上十来间房,心里诧异,这架势,分明是按村里大户人家的规制来盖的。

原先在家里听俩儿子说起要帮元香建房的事,还以为是起个四五间房就够用了。

又听元香说起,“前面这九间屋子我打算用青砖砌,地面也铺上砖石,屋顶就盖灰瓦,至于后头那几间,就不必太讲究了,反正是用来堆杂物、做活用的。”

听她说到这儿,宋善全更是吃了一惊,竟然还要用青砖!

青砖砌墙,地面还要铺上砖石这些都不是寻常价格的东西啊

一时间宋善全父子仨面面相觑,脸上满是讶色。

宋善全心里不免嘀咕:元香该不会是还不知道青砖的价吧?要不怎么一开口就说要建青砖房?

他忍不住开口提醒:“元香啊,这青砖可不便宜哩!”

宋元香自然知道他们在诧异什么,村里人起屋子,墙体大都是用的黄泥巴、掺着稻草捣出来的夯土泥墙,所需的材料不过是些黄黏土,稻草还有稻糠这些不需要花几个钱的东西。

这种泥墙不仅坚固结实还有冬暖夏凉的效果,但缺点也很明显,一旦逢雨水频繁,墙壁便容易开裂、剥落。

所以她才想着干脆直接砌青砖瓦房,虽然花费的钱财多些,但省心省力,一劳永逸。

至于在村里是不是显得太过高调,反正现在她驴子也买了,这么多家具也都到家了,高调也不是这一次了,她也没想要为了其他人的眼光跟感受改变自己已有的规划。

见面前三人仍是一脸惊讶的模样,元香心里也明白,宋阿伯他们并非那种见不得人好的小人,于是便坦然说道:

“阿伯,我前阵子确实挣了些银子,青砖的价我也打听过了,您放心,钱上的事我心里有数,够用的。”

其实在元香心里,宋家这一支的人,大多还是淳朴本分的。

平日里惦记的无非就是田里的庄稼怎么样了,老天爷今年雨水如何这些事。

偶尔有些心思多的,为的也多半是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儿起争执,并非是带有绝对的恶意的人。

昨日那几个妇人吵来吵去为的不就是几顿免费的饭食么?

至于宋良贵那对夫妻,那是纯粹的坏种,自不必说。

而宋善全他们父子听完元香说的心里更是讶异,元香能挣银子他们自然知道,但是没想到这么能挣啊。

又见她说话、做事已经极有章程,想必也是把盖房子的事情想过很多遍了,也清楚她不是那种胡来的人,宋善全便点了点头,道:

“那行,今日咱们先把地方选好,地基给划出来,等明儿再叫些人把旧屋推了,然后来挖地夯地,按你这规制,光夯地怕是得十几号人手才行,至于需要的材料嘛……”

元香立时道:“我今天正打算去趟砖瓦窑和石场,订些砖料和石料回来。”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等我家屋子拆了后,大家伙儿的饭食就安排在金凤家,到时候赵阿婆和何嫂子会一块儿来帮忙,我都跟她们说好了。”

宋善全听她一桩桩都安排妥当,心里也踏实了,便笑道:“那感情好,反正你有啥事儿尽管找我,或者”他指了指宋同方和宋同良,“找这两个小子也成。”

宋善全话音一落,宋同方和宋同良就一前一后应了一声

下午元香跟阿允架着驴车从外面回了家。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白日里架着驴车走在许家村,驴蹄“哒哒哒”走过,多多少少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许家村的人元香其实都不太认识,从村口进来,沿着主路回自家那头时,不时会碰上几个陌生面孔,有人停下脚步,有人投来的目光或好奇、或审视,或只是随意地从头到脚打量一番,不管有没有恶意,她都觉得有些不自在。

但她也因此格外庆幸,自己身边还有阿允在。

因为这些打量的目光落到阿允身上后,多半会被他冷淡的神情、淡漠的眼神给吓回去。

不止是回村的时候,今日去采石场、去砖瓦窑,带着阿允同行去这些陌生的地方,她就会安心很多。

元香侧过头冲着阿允笑笑,阿允虽不明所以,却也眉眼弯弯地看了看她。

这趟出去把需要用到的材料订了差不多了。

首先就是砌墙跟铺地面用的青砖。

砖瓦窑的青砖分两种,一种元香叫它青小砖,青小砖市价是一千块九百文,这是用来砌墙壁用的,另一种规格大一些的是青大砖,市价是一千块一千二百文,用来铺屋子里地面的。

她想着自家每间房的面积大概在二十来平左右,光是墙面的话得用掉三千块左右的青小砖,屋内地面的话是八百多块青大砖。

堂屋的那间的面积会大一些,耗费的材料也更多一些。

最后九间房这样算下来,单是砖料的总价就要三十六两银子。

不过砖瓦窑的人听元香说是许里长介绍来的,又见她出手爽快、来一趟就买了这么多料,结账时便主动给了个折扣。

那人拿着算盘“噼里啪啦”地打了一通,最后冲着元香道:

“一共得付二十八两银加八百文钱,先付三成定金,砖料用不完的话到时候还能退。”

元香听了自然高兴,没想到许里长的面子能给她省了好几两的银子,下次得好好谢谢他。

另外,还有建围墙的石料,元香报上了自家丈量好的地基长宽,石场的人略一估摸,便说道:

“大概用料心里有数了,到时候我们会派专门的石匠师傅上门砌墙,实际用了多少石料,再据实结算。”

还得买砌砖用的水泥。

这个时代有自己的“水泥”来作建筑粘合剂,原材料是石灰、黏土和沙子,元香顺便也去订了些。

至于最后房梁上要用的瓦片,反正家里的作坊可以自己烧,而且瓦片是最后才用得上的,时间上应该赶得及,便不打算外购了,能省则省。

建筑材料订得差不多了,另外还需要的木料、黄泥这些元香家原本就有,不够的话上山采便是,也不算难事。

这么一趟下来,之前赚的银子就去了大半,她还盘算着有些日用的东西没买上呢,比如铁锅、浴桶

元香想着等盖房子的事儿一安排妥当,自己就得抓紧时间把上次柳掌柜要的货烧出来,得赶紧赚钱才行。

快到家门口时,元香却远远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探头朝院里张望。

第79章

“阿蓉姐?”等看清了人,元香立时从驴车上下来然后出声喊她。

自从跟宋良贵彻底闹翻了之后,她就没来找过自己,所以这时候自己见到她还是有些意外。

阿蓉回头看到了元香,立时扬起了笑,朝她招手,“元香!”

元香打量了下阿蓉,觉得阿蓉比上次见到的时候要瘦了一些,下巴看着也更尖了。

宋阿蓉之所以这么长时间没来找过元香,除了家里爹娘不允许她跟元香再来往之外,更多的,其实是她自己也觉得没脸再来。

爹娘居然连偷盗的事情都做得出来,她觉得如今在村子里自己简直抬不起头了,连去河边洗衣裳都得挑个没人的时候,就怕撞见熟人。

她哪还有何脸面来见元香这个苦主呢?

所以,当她听见阿娘一早跟她说的话时,她高兴极了。

“爹娘现在也知道错了,过去的确是不该那样对待元香,如今想要弥补,只怕人家未必愿意接受。听说她家眼下正要盖新房,这样,你代表咱们家去给她搭把手,也算是尽个心意。”

去元香家帮忙,她自然是愿意的,立马就应了下来。

于是今儿个把自家事儿忙得差不多后,她就顺道赶了过来,看看元香这边有什么自己能帮的到的。

元香听完阿蓉的来意之后,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诧异地问:“是你爹娘让你来的?”

阿蓉点头,语气轻快得很:“可不嘛,阿娘说他们现在也知道后悔了,以前实在不该那样对你,所以才让我来看看。”

元香心里却是嗤笑一声,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难不成宋良贵夫妇还能转了性子?

她可不信。

不过看阿蓉姐一脸欢喜的样子,自己也不好在她面前说她爹娘的不是,只笑着应道:“那可真是太好了。”

说清楚了来意,阿蓉似是才注意到阿允的存在,朝他在的方向瞥了一眼。

元香想起阿蓉好像还没见过阿允,便介绍道:“阿蓉姐,这是阿允,是我的亲戚,现在暂住我家。”

又侧过身跟阿允说话,“阿允,这是阿蓉姐,我的堂姐。”

阿蓉听村里人说起过,元香家里来了个陌生男人,想必就是眼前这人。

她其实极少主动与陌生人说话,但想着既然是元香的亲戚,那自己自然也不能怠慢了人。

她轻轻吸了口气,抬头看向阿允,勉强扯出个笑,刚想开口跟他打招呼,“我”

谁知阿允根本连看都没看她一眼,神色淡淡地牵着驴车,径直进了院子,半句话也没说。

当下,阿蓉愣在原地,笑容僵在脸上,脸色也瞬间白了几分。

元香看着阿允的背影皱了皱眉。

“他是不是不喜欢我啊?”默了片刻,阿蓉低下头,咬了咬唇,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人是不是也因为爹娘的原因瞧不起她啊?所以才话都不屑跟自己搭?

元香见阿蓉姐这副难堪又委屈的样子,觉得自己再不说点什么,她可能会当场哭出来。

于是她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摆摆手道:“嗐,他这人就是这样,你不用理他,也别往心里去。”

听元香这么说,阿蓉心里没能好过多少,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又说起家里盖新屋,明日就要开始把旧屋推了挖地基的事情,阿蓉便说明日来帮她一起收拾屋子,元香应了便回了自己家。

夜间吃完晚食,今天轮到阿允洗碗,他利落地收拾好碗筷,一一放进陶盆里,然后端着盆出门径直朝山脚的方向走,准备用那里的山泉水清洗。

元香想了想,便跟着他一起去了。

山脚下夜色寂静深沉,只有泉水哗哗地流着,发出清冷的水声。

她四下看了看,黑压压一片,除了他们两个,连个影子都没有,小声嘀咕道:

“这地方白日里倒还好,怎么一到晚上就这么瘆人”

看阿允蹲下,打了水在陶盆里拿着丝瓜络洗碗,她也顺势蹲下,又朝他移了两步,看着他洗了会儿,才轻声开口道:

“阿允,你今天那样对阿蓉姐很不礼貌,我不太喜欢你这样。”

阿允擦着碗盘的手一顿,侧头看了元香一眼后抿了抿唇,说话的声音有些冷:“她你大伯一家人。”

元香挑了下眉,恍然道:“你是说她跟宋良贵他们是一家人?所以你才这样?”

阿允低头继续洗着碗,片刻后点了点头。

元香轻叹一声,想起自己以前好像跟他讲过家人是代表很亲密的关系,所以他才觉得阿蓉是跟宋良贵是一伙儿的,可能会对他们做些不好的事情。

她一边捧起他放在石块上已经洗干净的碗筷,倒了倒水,一边道:

“嗯该怎么跟你说呢?一家人虽然因为血缘的关系,天生就亲近些,但这并不代表他们的想法也都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和选择,一家人里就算有坏的,也不代表全家都是一样的坏。”

元香说完这么一大串的话后,阿允看着她,皱了皱眉。

元香猜他可能没太理解,想了想继续道:

“就像我烧陶,用的明明是同一批泥,可烧出来的可不全都是一样的,有的烧得好,看着就结实耐用,可有的胚子一开始就带着气泡,火候一猛就炸了,碎得满窑都是。”

她看了眼阿允,语气温缓:“你说,是不是一块泥巴做的,就都是一样的?阿蓉姐她就是那种结实的,她心是好的,以前她还帮了我们不少,还给家里送过粮食呢,那个时候我跟二果三喜都快饿死了,所以她啊,跟她爹娘不是一回事儿。”

甚至元香想说,一个人有时候也不能简单地用好坏来评判,不过怕说复杂了阿允更听不明白了。

阿允认真听着,尤其听到元香说起“阿蓉给家里送过粮食”的时候,神色已不似方才那般僵硬,而是有些若有所思。

见他这样,她忍不住笑了笑,语气也轻快了些,“好了,阿蓉姐人很好的,这几日也要来帮家里的忙呢,以后大家就好好相处。”

晚上宋良贵家,一家人正围着一张随意拼搭起来的用着摇摇晃晃的旧木桌吃着晚食,谁也没吭声。

碗里是薄如清水的米汤,几粒米星星点点,浮沉在汤面上,另加几根烫过的野菜,颜色发黄,苦味扑鼻。

就这些粮食,还是用家里的存钱买回来的,上次又是还回去又是赔给元香不少粮食,他家的粮食袋早空了,要是不买粮食一家人是真的要喝西北风。

宋良贵的小儿子壮实正一口一口地捧着碗咽着米汤,好似这样吃得慢些也就能吃得饱些。

吃着这些他也不敢闹脾气,自打上次因为嫌米汤太稀打翻了碗,被他爹按在桌上狠狠抽了一顿后,这几日吃饭都格外规矩乖巧,

宋良贵长叹一口气,觉得这日子是愈发得难过。

春耕虽然已经结束,但地里的活儿却一点没少,锄草、挑水、浇地、驱虫、追肥,哪样都不能偷懒。

夫妻俩每天天刚亮就下地干活,忙到晌午才回来,虽只干半天也累得腰酸背痛,回到家里却只能喝口稀米汤、嚼点野菜,真是越活越没滋味。

这几日宋良贵心里一直记挂着江翠娥跟他说的事,元香家买了不少值钱的家具物什,还添了头毛驴。

他想起自己家地里那几亩田,要是也有头毛驴,干起活来可得省多少力气啊!

更让他堵得慌的是,她家还要盖新屋了,这盖屋子的钱从哪儿来的?莫不是那回他赔的陶器钱也被拿去添了进去?

想到这儿,他一时间真是又嫉又恨。

一边的江翠娥这时看了低头喝着米汤,不发一言的阿蓉一眼,柔声问她:“今儿去找元香了?你们姐妹俩可说什么了?”

宋良贵闻言,也抬起头看向自家大女儿。

听娘问起,阿蓉手里的筷子微微一顿,片刻后才声音低低地道:“嗯,碰见她了,我跟她说了她家要盖房,我过去搭把手的事。”

“她怎么说?”江翠娥追问。

阿蓉,“她说好。”

江翠娥这才满意一笑,跟宋良贵对视一眼,道:“这才对嘛,你们可是堂姐妹,本来就比这村子里的那些凑上去的人要更亲近的,现在她家要办事情,咱们自然得去帮一把的。”

说着,她话锋一转,又问:“那咋没留你吃顿饭?”说完顿了顿,语气带了点酸意:“她家现在日子好过了,也不知道天天吃些什么大鱼大肉的。”

阿蓉只是摇了摇头,“我去的时候还没到饭点呢,只说了两句话我就回了。”

江翠娥脸色一时不太好看。

壮实一听她们提到“大鱼大肉”立刻来了精神,眼睛一亮,兴冲冲地嚷道:“我也要吃肉!”

宋良贵脸一沉,立刻呵斥道:“闭嘴!”

壮实吓得脖子一缩,嘴一抿,不吭声了。

江翠娥心里暗骂大女儿不会来事儿,这样的机会也不知道把握一下,晚点去不就正好能蹭顿饭?真是死脑筋!

不过她嘴上仍装作温和地问道:“那你明儿去她家是干啥活呢?”

阿蓉想了想,“她说明天要拆旧屋,应该是帮着先把家里的东西搬出来,然后我再帮着做做饭什么的。”

“搬家啊?”江翠娥顿时来了兴致,“那你可得帮元香看得仔细点,这人多手杂的,特别是她家有什么值钱的物件,你得替她要好好收起来。”

阿蓉听着这话觉着有些别扭,值钱的东西元香肯定会自己提前收好啊,不过也没有反驳,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第二日,元香家一早就热闹起来了。

第80章

第二日一早,元香一家先开始收拾屋里的东西。

家中物件原本就不多,买回来还未用上的布料被整整齐齐叠好,装进了箱笼里;那些重要的东西,比如装着钱的陶罐,还有上回研磨好的各色颜料,也都和衣物一并收进了柜子。

然后妥帖上锁。

新买的梳妆台已提前搬去了金凤她屋,元香怕拆屋的时候人多手杂,万一磕了碰了可惜。

而阿允他自己的东西就更是简单,除了床铺和几件换洗衣物,再就没了。

等元香全部整理好后,一早来的金凤、赵阿婆,何寡妇还有宋阿蓉,加上元香一家,一伙儿人热热闹闹地开始搬家。

两张床先搬出来,横着摆在院子外那块平整的空地上。

阿允把事先削好的木桩靠着床脚一一固定,再将几根竹竿横竖交错地架在上方,顶上铺上一层稻草,外加俩孩子平日里捡回来攒着的茅草做覆盖物。

四周又围上一圈布帘子,一个古代简易版的“帐篷”便搭成了。

金凤早前就跟元香说过,建房这段时间若是没地住,就直接住她家得了。

但元香觉得住别人家终归麻烦,还容易打扰人,于是索性还是搭棚子住外面。

现在看阿允搭的这个用布帘围着的,把里面遮得严严实实的棚子,既通风又没什么隐私暴露的风险,一时很是满意。

俩孩子也觉得新鲜得很,从挂着的布帘子里穿过来又穿过去,像是发现了什么神秘的地方似的,一想到晚上就要住在这“秘密基地”里就满脸兴奋。

金凤瞧着也不由得夸了句:“阿允干活儿真利索哎!”

元香将布帘子掀开一个面,家里东西还没搬完,来来往往的还得让人进出。

后面进来的是宋阿蓉,手里端着一个陶盆,里面摞着些元香家的常用物件。

她一走进棚子,就看到里面横着摆着两张床,中间只留了一条不是很宽的过道,这是留着容人走动的。

阿蓉心里顿时觉得很别扭。

原本先前阿蓉进了元香家旧屋后,就见那间屋子也放着两张床,虽说中间用布帘隔着,可那人到底是个外男,与元香共处一室

她也知道如今日子紧,条件艰苦,这种事有时候实在是不得已,但再怎么说,她心里隐隐地还是有些不舒服。

如今这临时棚子才刚搭起来,空间比屋子里更逼仄了些,这两张床铺也靠得更近了

她眉头微蹙,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对面阿允的床上,心中暗暗犯嘀咕:这人怎么能睡得离元香这么近?

村里人都说这人脑子不大清楚,可她娘又说他力气极大,单手都能制服一个成年男人

真的会有这样的人么?

她带着几分狐疑朝棚子外的阿允望去。

阿允正蹲在地上,低头仔细地把一根木桩绑得更牢些。

似是察觉到有人在看他,他忽然抬起头来望了过来。

阿蓉心里一跳,一瞬间飞快地移开了视线。

而这个时候,元香家里也变得愈发热闹了。

宋同方今日叫来了十几个人,个个都是村里干活麻利的壮劳力。

元香一一跟他们打了招呼,笑着招呼人进来。

宋同方扫了一眼屋子的情况,问道:“屋里都收拾妥当了吧?收拾好了咱就开工推房了。”

元香点了点头,“都收拾完了,可以开始了。”

今日的活计先从推倒旧屋开始。

几人架好梯子,小心爬上屋顶,先把上头那层瓦片一片片取下来,这些瓦还是前阵子新烧刚铺上的,敲碎了太可惜,留着日后还能再用。

屋顶清理干净后,就听同方哥大声吆喝了一句:“开敲——!”

众人便纷纷上前,挥锤的挥锤,撬棍的撬棍,从墙根一点点撬起。没一会儿,只听“咔嚓”几声脆响,最前面那面墙“轰隆”一声塌了下去,扬起一阵土灰。

这本就是年久失修的旧屋,一面墙倒,接着就是连锁反应,破门残墙接连坍塌。

短短一阵功夫,这间在元香一家最艰难的时候替她们遮风挡雨的茅屋,便彻底化作了一地瓦砾尘土。

宋同方抹了把汗,又扯着嗓子招呼大家:

“好了!歇口气就干正事,接下来清废料、挖泥、起地基,趁着天好,大家伙儿赶紧干!”

赵阿婆她们也回去开始张罗饭食了,要招待将近二十个成年汉子,这个量还不小,得早早准备起来。

而另一边,元香家的毛驴也没得歇,正一圈圈地拉着石磨,磨豆子磨得不停歇。

这些上次买回来的豆子今儿一早便洗净泡上,算起来已经将近有两个时辰。

元香将泡软的豆子舀进石磨的进料孔里,一边加水抬头对二果道:“好了,可以拉了。”

一旁的二果立刻牵着毛驴开始走动,只听“吱呀吱呀”几声响,毛驴稳稳踏着步子绕着石磨缓缓前行,厚重的石磨也随之慢悠悠地转了起来。

黄豆慢慢被碾碎成了豆浆渣汁,顺着磨缝缓缓流进了底下的桶里。

慢慢地,一股温热的豆香味儿,在整个院子里弥漫开了。

“你们有没有闻到啥味儿?”正在清理屋子残骸的宋根苗忽然皱了皱鼻子,问了这么一句。

“像是……煮豆子的味儿?”旁边一个汉子停下手上的活,抬头答道。

其他人也停下手上动作嗅了嗅,果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熟悉的味道。

现在他们很多人家里的粮食早已见了底,米粮的价格贵,倒是豆子要便宜很多,也顶饿,于是他们都开始煮豆饭、吃豆粥,所以对这股味儿再熟悉不过了。

另一边,阿允也把第二个棚屋搭好了,就紧挨着第一个棚子。因为这个棚屋主要是临时放些杂物,没什么贵重物件,搭得就简单许多。

元香便顺势将原先屋里用的简易灶搬了过来,这段时间也可以自己煮煮东西。

像现在,她拿着纱布细细滤去桶里的豆渣,把豆浆倒入陶罐中熬煮,沉淀下来的豆渣,元香打算留着待会儿喂驴。

陶罐里的豆浆咕噜咕噜地开始冒泡,她用勺子轻轻搅动着,随后撒了一小勺糖进去。

不到一刻钟,浓香四溢的豆浆便热腾腾地煮好了。

俩孩子一直站在边上看着她动作,虽然不太懂阿姐为啥要把豆子碾碎了再煮熟,但是阿姐嘛,做什么总是有她自己的道理。

等罐子里的豆浆稍稍放凉,元香舀出两碗递过去,“来,尝尝。”

两个孩子捧起碗,小心翼翼地吹了吹,喝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像是发现了什么稀罕宝贝似的,忍不住惊喜地叫道:“好香!还是甜的!”

“豆子水煮一煮再放糖原来这么好喝!”二果叹道。

元香笑,“这不是豆子水,这叫豆浆。”

然后她也端起碗,轻抿一口,浓郁的豆香在口中弥散开来,嗯~是久违的味道。

滤出来的豆渣元香让二果去喂驴。

她刚说完,二果就欢快地提了出去,往驴槽里一倒,那毛驴立马凑过头去咀嚼,一幅吃得香喷喷的样子。

二果高兴地回头喊:“阿姐,它爱吃这玩意儿!”

“它啥都爱吃。”三喜道,自从她看着驴子经常嚼着那些干巴巴的草杆子后,就觉着这驴可真不挑。

“那可不是,青草它就不爱吃。”二果争辩道。

“好了,”元香已经拿了一叠碗出来,又指了指那陶罐子,“这一罐豆浆,拿去给正干活的哥哥叔伯们喝吧。”

“好嘞!”二果应了一声。

他小心翼翼地抱着还冒着余温的陶罐,三喜则捧着碗,两人一前一后往院内走去。

三喜第一个就朝干活干得灰头土脸的阿允跑过去,“阿允哥哥,你先喝口这个吧,阿姐刚做出来的,说这叫豆浆,可好喝啦。”

说着就让二果倒了一碗出来,三喜仰着脸,笑嘻嘻地把碗递了过去。

阿允伸手接过,见碗里是白白的汁液,疑惑地看了这俩孩子一眼。

二果三喜同样在期待地看着他。

他低头吹了吹,喝了一口后随即眼睛一亮,轻声道:“很好喝。”

三喜在一旁点头如捣蒜:“我也觉得好喝,阿姐做的东西肯定好喝!”

阿允笑着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

这时,二果开始扯着嗓子喊:“干活的哥哥叔叔们,过来歇会儿,一起尝尝这豆浆啦!”

众人纷纷围了过来,看着二果把热乎乎的豆浆一碗碗地分给大家。

“这是啥?牛乳么?”有人接过一碗,见那白润润的颜色,乍一看还真有几分像牛乳羊乳,只是多了股豆子的清香。

一名汉子笑着打趣:“大男人喝啥牛乳啊?元香这是怕我们干活太辛苦,特意给补补身子?”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你看着最虚,看你还没干啥呢就一头的汗,确实得好好补一补。”

二果一本正经地解释:“这不是牛乳,是豆浆!”

等他们陆续喝上一口后,立时有人疑惑道:“咦?甜的?”

这人还以为自己尝错了,又咕咚咕咚灌了两口,舔舔嘴角,惊喜道:“嘿,还真是甜的!”

要知道,这年头糖可是稀罕物,平常连嘴都沾不上半点,甜味一出来,顿时惊了不少人。

二果得意地解释道:“阿姐特意放了点糖进去的。”

“元香是真会捣鼓啊,还会做这玩意儿。”

众汉子你一言我一语,喝着甜滋滋、香喷喷的豆浆,笑声不断,仿佛连身上的疲乏都被这股甜香冲淡了几分。

不过大家伙儿还是怕元香破费,不忘嘱咐:“跟你阿姐说啊,咱们啊,有茶水喝就成了,别费那事儿了,大老爷们的不用这些。”

这边元香的第二锅豆浆也已经煮好。

她取出昨日从石场买来的石膏,兑水化开后缓缓倒入热豆浆中,用勺子轻轻搅拌,随后将混合好的豆浆倒入铺了纱布的陶盆里,上面又盖上一块干净的木板。

等了不到半个时辰,掀开木板一看,一整块细嫩的豆腐便已成型,洁白如玉,嫩滑可人。

“不错,就是这个了。”她直接端着盆往金凤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