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阿婆被她这突然的动作和拔高的嗓门弄得一愣,随即笑着嗔怪道:“哎哟,你这丫头,一惊一乍的!就这几步路的事儿,我还走得动,干啥还要你拿?”
灶台前的阿蓉自然也听见了,她握着菜刀的手骤然僵住,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心跳得如同擂鼓。
她甚至能感觉到袖子里那块刚刚被切下的肉块此刻像烙铁一样烫着她。
片刻后,阿蓉才像是又积攒了些力气,极其缓慢地、几乎是机械地重新落下了刀,若无其事地继续忙活起来。
第86章
元香拿着洗好的菜转身进了灶房,顺手将菜放在案板上,又蹲下身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
火光“哔剥”作响,映得她的脸一明一暗。
她眼神落在跳动的火苗上,脑海里却仍回荡着方才的那一幕。
阿蓉姐娴熟的动作、但慌张的神情
哪怕是亲眼所见,她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她不明白的是,如果阿蓉姐真的需要这些东西的话,为什么不直接过来问她要呢?她不是吝啬的人,阿蓉姐应该也是知道的啊。
而且阿蓉一向本分又稳妥,是那种宁愿自己吃亏,也不愿麻烦别人的性子。
元香的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
她刚穿越到这里的那一晚,一家一无所有的时候,还是阿蓉姐趁着夜色偷偷跑过来,送了她们一小袋粮食。
还有原主记忆里那些零碎却真切的片段,村子里相依的玩伴,逃难路上的照顾
她这样的人,真的会无缘无故偷一块肉?
元香低下头,火光映着她的眼,眸色亮得发沉。
是宋良贵夫妻俩唆使甚至是威胁的,她可以肯定。
这时候赵阿婆走到阿蓉边上,低头看了看她切的肉,说道:“行了阿蓉,这就差不多可以下锅炒了。”
在灶膛添火的元香抬眼看了阿蓉一眼,又听她淡淡应了一声,便低头继续忙活起来。
她神色如常,动作利落又熟练地翻炒、调味,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顿午饭很顺利地过去,今日的肉菜是梅干菜扣肉,干了半天活的汉子们依旧吃得大块朵颐。
汉子们的那一桌午食结束,洗净碗筷收拾完后他们也就各自回家休息了。
赵阿婆家空了一大块地方出来。
正巧这时候金凤跟何氏也从集市上回了。
屋里的人原本就等着她们回来了好一起开饭呢,听到外面的动静后就出来迎她们。
元香扫了一眼金凤姐推回来的木车,只见带去的陶器还剩了一些,倒是那陶盆里的豆腐,已经是全空了。
赵阿婆笑着迎上前,关心道:“今天赶集生意怎么样啊?”
金凤把车停稳,抬手擦了把汗:“我这边嘛,和平时差不多。”她说着朝何氏那边一指,“倒是何妹子的豆腐,是全卖光了的。”
何氏闻言不好意思地低头笑了笑:“我那是因为本来东西就带得少。”
赵阿婆听她们说豆腐第一天就全卖完了,立时也来了兴趣,“是么?这豆腐竟然这么好卖?”
金凤点点头,“是啊,卖吃食是要好卖一点。”
两人便说起集市上的情形,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兴奋。
“刚开始把豆腐摆出来的时候,都没啥人来看,”金凤回忆着,“大伙看着新鲜是新鲜,就是没人下手,毕竟都没见过,还有人问这东西真的能吃吗?”
“我一想,这人哪,越是没见过的越好奇,而且还喜欢占些小便宜,就赶紧张罗着喊了一声:‘试吃不要钱啊!’”
“这一喊倒真灵,几个人凑过来尝了口,觉得好吃,站那儿又嚷嚷说‘这玩意儿有味儿’,结果集市上没一会儿人就围过来了不少。”
“我让何妹子给每人切一小块,就简单地撒点酱料,那一口下去啊,味儿是真不赖。”金凤说着笑起来,“盆里的豆腐,没多久就空了。”
何氏在旁听着,脸上微红,语气却真诚:“这回真的多亏金凤姐了,我刚开始站在摊子后头,一句话都不晓得该怎么开口,光知道傻站着。”
“后来还是金凤姐教我怎么吆喝,怎么招揽客人的。”
金凤听了摆摆手,笑着道:“嗐,谁不是第一次都这样?头回嘛,难免怕生,习惯了就好了,再来几次讲不定以后你比我喊得还响。”
赵阿婆也笑着朝何氏道:“来旺媳妇,金凤在这方面可是老师傅了,你以后要是有啥不懂的,就尽管问她。”
元香在一旁看着她们,嘴角含笑。
她心里盘算着,虽说这回只是卖了两盆豆腐,切了大概也就二十块豆腐的样子,但从集市上的反应来看,大家对豆腐的接受度不错,说明这门生意还是有得做的。
虽然之前豆腐就给大家伙尝过了,大家也都夸说好吃,但样本量还是太小不是?
而且也不能排除他们本就是在人家做客,又是不要钱的,自然不好说不中听的话的可能,到底是真喜欢,还是碍于情面随口一夸,她心里也没个准数。
可这次不一样,集市上试吃归试吃,最后愿意掏钱买的可不是靠情分,那是真金白银的认可。
这时何氏抬眼看了看元香,正要走过来找她说点什么。
赵阿婆笑着招呼说:“先吃饭吧,你俩回来得正好,我们也正要动筷子呢!”
金凤听了打趣道:“娘你说这话,我俩还真成了客人啦?要是回来得再晚点,大家不得饿着肚子干瞪眼?”
众人闻言都笑了,然后一一落座,热热闹闹地一起吃了顿午饭。
饭后,何氏还是找了个空来找元香说话。
她有些感慨:“元香,我按你说的,一块豆腐卖的是三文钱,说实话,刚开始我还真心虚,心想着这都快赶上一只鸡蛋的价了,谁会来买啊?”
“结果没想到,居然真卖光了。”
这个定价其实是今早她来元香家磨豆腐时才商量定下的,那会儿元香问她,一块碗大的豆腐准备卖多少钱?
何氏张了张嘴:“一文钱?”
其实她心里觉得就算是一文钱,也算贵了,换作她自己,反正肯定是不会花这个钱去买一块豆腐回家去的。
她也是算了的,如果按一文钱的定价话,这一趟至少也能挣个几文钱,要是这生意真能成,七天一个集,这一个月下来不也就有十来文了嘛。
元香一听就摇头,细细跟她解释:“一斤豆子四文钱,磨一盆豆腐起码得两斤豆,你做两盆豆腐,那光豆子成本就十六文了,还没算石膏水、木柴、水、人工费这些。”
“你两盆豆腐能切出二十块左右,一文钱一块的话,总共二十文,撑死也就是刚刚保本,可做买卖的,哪有不图个赚头的?”
她想了想,又道:“三文钱一块,差不多,这个价格既不太高,又能有利润。”
何氏一听,惊讶得睁大了眼:“三文?”
她在心里飞快一算,三文一块,二十块豆腐就是六十文,扣掉豆子的成本十六文,加上元香说的石膏水那些就算它四文钱好了,那她还能赚四十文?
四十文!
上一趟集市能赚四十文!四十文都能买上半斗米了!
何氏还沉浸在刚才的震惊中,嘴里低声嘀咕着:“这……不就是豆子做的么?要是让人知道了是豆子做的,我还卖那么贵,万一被人说我黑心怎么办?”
这话一出,元香忍不住笑了出来,瞥了她一眼,觉得这何嫂子真是单纯得有些可爱。
“我问你,”她笑着道,“要是我不告诉你这豆腐是豆子做的,你能自己想到、自己做出来么?”
何氏一愣,然后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
“这不就结了?”元香慢悠悠地说,“会做,是手艺,做得好,是本事,能卖出去,又是另外的门道,所以啊,你卖的,可不光是豆子做的豆腐,更是你的时间、力气,还有咱们背后的这门手艺。”
何氏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点了点头,小声道:“那我试试?”
回想到这里,何氏忍不住轻轻一笑,又从衣襟里掏出了一小把叮当作响的铜板。
都是今儿一早在集市上赚的。
集市上以物换物的多,有人拿鸡蛋换豆腐,也有人拿碎布头、鸡毛掸子来换,她一上午忙活下来,真正收拢的铜板不过二十来文。
她低头又翻了翻手边的包袱,从里头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把木梳子,递给元香时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
“元香,这次能赚钱真是多亏你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才好,这点钱你肯定也看不上……正好集市上有看到梳子卖,我就挑了一把……你看看能不能用得上。”
元香一愣:“哎哟,干嘛还破费呢?”
这梳子也得好多个钱吧?何嫂子才刚开张呢,就又出去了一笔。
“真不值几个钱,”何氏赶紧摆手,语气却认真,“就是个心意,你要是不收,我心里真过意不去。”
她边说还边把梳子往元香手里一塞。
那梳子梳齿打磨得圆润光滑,摸在掌心里温温润润的,有一种质朴的美。
元香低头看了看,想着到底是人家的心意,便笑着接受了,“那我就谢过何嫂子了,巧了,我这还真缺一把梳子呢。”
阿蓉从屋里出来时,正好看到何氏满脸感激地在跟元香道谢。
她站在屋檐下,微微愣了一下。
其实她早就察觉到了,现在的元香,和从前已经大不一样了,变地愈发沉稳、温和、整个人又透着有大主意的样子。
这样的人,自然是会被人靠拢并且信仰依赖的。
村里人对她的态度变了,不再是那个不起眼的小姑娘,而是变成了让人信服、甚至成了人群中的焦点。
而她自己呢……好像一直没什么变化。
一直这样默默的。
因为她爹背叛了大家伙儿的缘故,村里人现在都把他们一家当成透明的存在。
这次若不是因着元香,大家连话都不愿跟自己多搭一句。
她垂了垂眼睫,轻声走过去,停在元香身前,低声说:“元香,我先回去了。”
却听元香唤住她:“阿蓉姐,你等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第87章
元香慢慢地走出了金凤家的院子,阿蓉似有所觉,沉默着跟在她身后。
两人一路无言,直到走到村里小路边一处僻静的老槐树下,元香停下脚步,回身看着阿蓉。
阿蓉也随之停下,她低着头,不敢去看元香。
等了片刻,见元香还是没开口,她心头越发不安,小声问道:“元香,你不是……有话要同我说吗?”
元香轻叹一口气,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递到她手中,声音低低的,却带着分明的心疼与克制:
“阿蓉姐,你若真有难处,为何不来找我?又何必……”
她顿了顿,避开那个“偷”字,只淡淡道:“这个你先收着吧。”
阿蓉怔怔接过,手微微一抖,那油纸包沉甸甸的,打开来看里面是一块五花肉,切得整齐,还带着些肥膘。
心里虽然早已有了预感,可等真看见那一团猪肉,阿蓉的眼眶还是忍不住泛了红。
“元香……我……”她声音发颤,一时间说不下去。
元香肯定已经全部知道了,所以才拿这东西给她的。
她低着头,这时候只觉羞耻得无处可藏。
那时候是爹娘轮番在自己耳边一句又一句地“劝”,又是自己耐不住一家子的埋怨跟攻讦才选择妥协的。
她告诉自己,就一次,真的就这一次。
不会被发现的,就一小块肉而已,她就是抱着这样的侥幸,然后才有了后面的第二次、第三次
今天这次是第四次。
此刻那一小块肉还藏在她的袖子里,仿佛在灼烧着她的皮肤,烫得她发疼。
宋阿蓉脸色一阵惨白,又觉得一阵眩晕,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那句人家的闲话,“她不会跟她爹娘一个性子吧?”
元香见阿蓉姐面色一时难看得很,但有些话该说的还是要说,肃着脸道:
“我知道这可能不是你的本意,但不管是你爹又或是你娘逼你的,但我想说你终究还是做了件错事。”
元香也知道,自己这次帮她,可能只能解她一时之困,但也是看在之前她对自己还有二果三喜他们诸多照顾的情分上。
阿蓉背后自然是宋良贵他们在搞鬼,分明是故意拿她们之间的感情做文章,逼阿蓉低头,其实也是在逼元香妥协。
但她想说,宋良贵的算盘真的打错了。
她不是那么容易就妥协的人。
现在只是一点肉,明天呢?再往后呢?
宋良贵逼着阿蓉姐做坏事,归根结底还是阿蓉姐自己的课题,如果她自己解决不了的话,那自己也爱莫能助了。
这时阿蓉抬手抹了把眼泪,哽咽着摇头,又将元香递来的油纸包轻轻推回去。
“不能拿,元香。”她声音发颤,却异常坚定,“你不知道……我拿了这次,他们就会一直逼我……逼我问你要第二次、第三次”
她顿了顿,低垂着眼眸,声音像被风吹散了似的,“我后面可能就没法再过来帮忙了,你”
话未说完,她已转身,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了。
“阿蓉姐?”元香轻声唤了她一声。
但阿蓉再没回她
宋良贵家。
这几日他们都等阿蓉午后回来了才开饭。
阿蓉是去元香家“帮忙”的,吃过饭才回来,他们等的,自然不是她的人,而是她带回来的肉。
江翠娥站在门口张望了两眼,回身便冲宋良贵抱怨:“我说这个阿蓉,就是个死脑筋,我让她多切一点肉回来,她就是不听,每次都是只切个一小块,咱家三个人呐,怎么够吃?”
桌边的宋良贵剔着牙,没接她的话也没理她,神色沉沉,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几天因为阿蓉的关系,他家的饭桌上添了油水,虽然每次只有一小块肉,但对他们来说,已经是久违的奢侈,毕竟他们也不知道多久没尝过肉味了。
一开始有肉吃他们就能欣喜若狂,但却也把胃口吊得越来越高。
人哪,最是贪心,一开始能吃上肉就很是满足了,再吃上几顿,就开始不甘心只有这么点了。
这时,宋良贵终于开口:“这阵子别总骂她打她,我后头还有事要用她,别把人逼得太紧,回头心野了,反倒不听使唤。”
“还要让她做啥?”江翠娥一时没转过弯来。
宋良贵睨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现在那边愿意搭理的,也就她了,今天是肉,明儿要是让她去开口借点……银子使使呢?不都是一个理儿?”
江翠娥一愣,她倒没想到过这层。
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
江翠娥立刻抬头看去,“该是回来了。”
进门的的确是宋阿蓉。
江翠娥换上一幅笑脸:“回来了?今天那边忙不忙啊?”
阿蓉没应声,只是从袖子里抽出那块早已发黏发冷的肉,啪的一下甩在桌上,像是急切地甩掉个烫手山芋一般。
江翠娥一瞧,又是巴掌小的一块,不对,这还没巴掌大呢,连昨天的都不如,脸色顿时垮下来,“咋就这点儿?怎么是越切越少了?”
阿蓉低着头,嗓音闷闷的:“我后面不去元香那边了。”
“啥?”江翠娥眉头一拧,转头和宋良贵对视一眼,又压低声音问她:“是不是这事叫人发现了?”
阿蓉只轻轻摇了摇头,一幅不想多说的样子。
她不想把元香已经知道自己偷拿肉,不仅没责怪她还又给了她另外一块大肉的事情讲出来,于是扯了个谎:
“元香她那边其实也没啥事做,人手也够了,我过去反倒多余。”
江翠娥这下是听明白了,顿时火冒三丈:“你多留几天又咋了?别人不也都在她那儿干活吗?怎么就你多余了?”
屋里又开始响起尖利的指责声。
可不管江翠娥这边怎么追问,阿蓉就是低着头不吭声,一句话也不回。
她越是不说话,江翠娥就越来气,这死丫头又成了个闷葫芦!
这时宋良贵在旁淡淡开了口:“行了,随她去吧。”
说完还给江翠娥递眼色。
江翠娥一愣,虽一肚子火气,想起他刚嘱咐自己的话,硬是把到嘴边的话给咽了下去
元香今日要去趟县城。
这次是去宝瓷斋送上回县令夫人订的一整套的食具。
这套食具延续了上次那茶具的风格,也是以一只黄色狸花猫为主题,色彩明媚又温和,不规则的波浪纹边与陶器独有的手工质感交织,给人一种温馨又治愈的感觉。
除了这套食具,元香还加班加点地多烧出了四五只同系列的马克杯出来。
或许是因为做得愈发熟练外加盖了新屋子后每日都在花钱,之前刚到手的钱现在已经去了一大半,所以元香赚钱的欲望就更迫切了。
县城里也有集市,元香他们之前就去逛过,而且是天天开的,不像村里七日一集,其实不是很方便。
她便提前跟金凤还有何嫂子问了一声,要不要去县城的集市摆摊做买卖去?
她俩一听要去县里,心里其实一时间都有些怵。
金凤也没去过平州县城,之前逃荒来此,不过远远在城门外瞧了一眼,便被差们领着安顿在了附近村子里,连县门都没跨进去过一步呢。
如今说要进城去做买卖?她心里便有些忐忑了。
自个儿做的陶碗瓦罐,在村里还能唬唬人,可要真摆到县城里,不会被人笑话粗鄙简陋吧?
可话又说回来,她也不是全没想头。
就是想着能进城去见识见识,看看人家城里卖的陶器都是些什么模样,回来也好学学样,比比手艺,也总不算白跑一趟。
再说元香师父不也是去了县城后才接到大铺子的单子的么?
何嫂子更是眼神一慌,去县城她连村里集市的买卖还没做明白呐!
可元香既然亲口问了,她心里虽怕,却也不好推辞,只是低声“嗯”了一句应下。
元香见她们都愿意一试,便让她们把要带去县里的物什提前准备好,约定好次日一早就动身出发。
这一回进县城,元香还特意将大山哥新做好的婴儿车也一并带上了。
她记得上次进城逛过几处木器铺,见里头陈设的多是寻常的桌椅板凳、箱柜架子,倒真未曾见过这婴儿推车的样式。
若是摆出去,运气好了,说不定能换个好价钱。
她当时特意让大山哥做了两个出来,一个送给了何嫂子,另一个准备带去县城。
这婴儿车确实方便,孩子放里面还稳当,比她背着娃干活可省力多了,为表示答谢,她还多送了大山哥家不少自己做的豆腐。
这次是元香、阿允、金凤、何氏他们四个去县城,还全是成年人。
买这头驴的时候,卖家说过这驴是头壮年公驴,膘肥体健,平时拉个四五百斤的货是完全不在话下的,而且要是短途的话,这驴子的极限拉重能到七百斤。
现在他们四个人,自然不能全都挤上驴车,只能让它专门拉货,元香跟阿允还是一如往常驾着驴车去,而金凤与何氏则早早去了村口,候着去县城的顺道牛车。
毕竟若靠人一步步走过去,不仅慢,还折腾,实在不值当。
金凤与何氏坐在牛车上,车轮碾过田埂时咯吱作响,身子也颠簸得不轻,但她们却不觉辛苦,反倒透着几分兴奋。
对她们来说,这可是头一遭真真正正地进城赶集做买卖呢。
就这样,天色微亮,踏着晨间的露水,他们一同行动,奔着县城而去。
第88章
牛车与驴车一前一后在城门口停下,一行人便依次下车,排队准备入城。
城外一侧,几处搭得简陋的棚子下,正有人施粥赈济。
那是本地几户富绅出银设下的粥棚,支着大锅,热气蒸腾,一碗一碗分发下去,前头已有许多流民拿着手里的破碗排起了长队。
元香望了一眼,只觉比起她上回进城时,流民似乎少了许多。
听说官府近来正着手将这批流民往北地迁移,那里人烟稀少,荒地却多,若他们愿意去的话,朝廷会发给他们农具和种子,让他们以开垦为生。
何氏低着头,小心地揣紧了贴身的钱袋子,尽量不去与那些目光游移、神色难辨的流民们对视。
她出门前,婆婆特意将钱袋子缝在了她衣衫的内衬上,说是跟着元香她们去县城做买卖虽是好事,但现在外面世道还乱着,欢喜之余也不能没个提防。
自从做起豆腐生意后,她与婆婆的日子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以往那种因饥饿和不安而惶惶度日的日子,终于有了些着落。
夜里两人一同泡豆,清早又合力抬豆磨浆,虽是辛苦,却也觉得踏实,觉得日子愈发有了些盼头。
元香跟大山哥还送了个婴儿车给娃儿,娃儿坐在里头,省了她们婆媳俩许多手脚,也好腾出空来干活。
大山哥还特意做了几个用来凝固和塑形的豆腐匣子。
最妙的是,匣底还刻了细细的纹路,豆腐凝好后便自然留下痕迹,切块时顺着划痕一刀下去,便能均匀分割,这样就不用凭手感来估量了。
这事儿金凤知道,之前用陶盆做豆腐,切块时全靠自己的眼力和感觉,难免有出入。
上次在村里的集市上,就有个客人就说她买到的那块感觉比别人少了一点,她只好又赔了一块给人家,心里直嘀咕着哪天得想个法子改改,没想到大山哥做的这豆腐匣子来得正好。
为了不让豆腐在路上太快地凉掉,车架上那叠得整整齐齐的四层豆腐匣子用了厚厚的稻草包裹着。
元香说县城的集市人多,说不定一会儿就能卖完,让她这回多做些带去,于是何氏做了四匣子的豆腐。
桩豆腐生意能顺顺当当地做起来,多亏了元香和金凤她们帮着张罗、出力。
何氏心里明白,自己没什么大本事,所以每次做豆腐的时候都会送些豆腐去她们俩家。
“啥?摆摊还要收钱?一个摊子要一文钱?哎哎?师父?这钱我们自己掏的”
金凤是紧跟在元香身后进城的,到了集市口后,眼见她从怀中摸出两个铜板递给了守在集市口的差役,然后换来两个写了号的竹牌子,急忙开口喊道。
刚才进城门的人头费,也是师父掏的呢。
元香把手里的竹牌分别递给金凤和何嫂子,不以为意道:“这陶器生意我不是也有份?何嫂子的豆腐我吃了也不少,出点银钱怎么了?”
她知道她们这进一趟城也够不容易的,想当初她也是,啥都没干呢,过所、进城、集市摆摊都要花钱。
虽都是小钱,但一项项加起来就不是小钱了。
她俩这小本生意刚开始,元香怕她们这生意还没做起来呢就被这些费用给吓退了心气。
金凤张张嘴,师父总有各种道理,她自认说不过她。
她跟何氏虽早听说县城里新鲜玩意儿多,等真进了城门,踏上了这宽阔平整的青石板路,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才知眼下所见果然比村里热闹百倍。
两人左顾右盼,只顾着张望,也不知道这进集市摆摊还要付钱,才让元香抢了先给钱。
这个点集市上的人已经很多了,各色叫卖声此起彼伏,人头攒动,来往脚步踩得地面都微微起尘,非常热闹。
金凤和何氏见了眼前这一幕,才真正体会到元香所说“县城集市上人流多”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金凤和何氏因为卖的东西不属一类,一个是陶器,一个是豆腐,一个在日用品区,一个在吃食区,领到的摊位竹牌并不连号,落下来的地方也不挨着,甚至离得还挺远的。
摊子安顿好了,元香却还有事,她得去趟宝瓷斋,把这回县令夫人订下的那套陶器送过去。
她转头看了看,道:“我得走一趟,去把货先交了。”
她想着让阿允留下来照看她们俩个。
毕竟今日是头一遭,人生地不熟,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出什么岔子。
特别是何氏,看着就是一柔柔弱弱的小娘子,上次还有金凤在她边上,但现在她一个人,还真有些不放心。
阿允微微偏头看着她,问道:“那你呢?”
元香道:“我已经去过宝瓷斋两回了,熟门熟路了,再说,宝瓷斋离这儿也就一条街的位置,来回不过半炷香的功夫,我应该很快能回来。”
阿允皱了皱眉,没说话。
金凤见阿允面露迟疑,忙摆手道:“我们这有啥好担心的?这集市上人来人往的,还有差爷在这儿巡着,能出啥岔子?你俩快去吧,别耽误了正事。”
元香只好做罢,带着阿允去了趟宝瓷斋。
没想到刚踏进宝瓷斋,元香便被店小二热情迎了进去:“元香姑娘,您可算来了,咱们掌柜这两日可是满城找你呢!”
“找我?可是出什么事了?”元香一愣,心下略紧,明明和柳掌柜说好了七日后再来交货,难不成是上次那套茶器出了什么差错?
店小二连连摆手:“这个我就不清楚了,姑娘您一会儿问咱掌柜的便是,来,请。”
说话间,他已将元香和阿允引到了后院客厅,“您二位先喝口茶,掌柜的这就过来。”
元香刚捧起茶盏,一阵风便似地卷进屋来。
柳掌柜一身海棠红绣银藤纹的对襟长裙,乌发高束,额前几缕碎发因步履匆匆而微微凌乱。
阿允抬头看了柳掌柜一眼。
她脚步飞快,语气更快:“哎哟,我的祖宗,你可让我好找啊!”
元香看她风风火火的样子,不免心头一紧,但面上倒是未显,平静问道:“柳掌柜这么急着找我,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儿?”
柳掌柜气都还喘匀,张口道:“元香,你可得再烧两套食具过来。”
元香一愣:“没记错的的话,上次不是说一套么?怎还得要两套?”
柳掌柜苦笑着摆摆手:“唉,事情是这样的,那日县令夫人把你做的那套狸花猫茶具带了回去,还预定了套食具,说是要送给她的小女儿的,谁知一回家,她家仨女儿都看上了夫人手里的那茶具,全吵着要,闹腾了好一阵呢。
后来夫人让这仨孩子轮流保管,这才算罢休。
她又想起在我这儿只订了一套食具,忙派人来说务必再做出两套,样式别差太多,做好了同时送上府去,不然又得吵。”
元香听完,大概明白了缘由,一时哭笑不得。
她忍不住想起前世看过的一个段子:千万别给双胞胎孩子送不一样的礼物,不然保准吵得天翻地覆。
她想夫人家的孩子可能年纪也比较相近,才会这样
她略一思索,才道:“两套食具的话,恐怕还得等上七日后才能交货。”
“可否再快些?”柳掌柜忙问。
元香有些为难,摇了摇头,“我家现在只我一人能做这东西,一笔一画皆出自我手,且上色与绘图都颇费时,烧制时也未必一窑就能全数成品,所以……”
柳掌柜听她说得认真,听到一窑未必能全数成品时觉得有些怪,但她做这行多年,也懂行规,知道有些手艺人不愿多泄技艺,便也没多问,省得惹人误会。
“也罢,”她叹了口气,“七日便七日吧,那我让人回复夫人还得再等些日子。”
“那就多谢柳掌柜体谅了。”元香真诚道,眉眼含笑地道了一声谢。
柳掌柜摆摆手,道:“你今日是来送那套做好的食具的吧?快来让我瞧瞧。”
她话里带着几分期待,也不知怎的,总觉得元香这次还能给她带来些惊喜。
元香便把身边的竹匣子轻轻放在几案上,解开绳结,揭开盖布。
匣中安稳地躺着那套食具,色调温润,形制雅致,边上还放着四只同系列的马克杯,杯身略高,线条圆润,色彩是以春桃般的淡粉为基调。
柳掌柜目光一亮,忍不住拿起其中的一个马克杯仔细端详,她自然见过这种杯身带着柄的杯子,不过在此地并不常见,也不流行。
她忍不住轻笑出声,这元香姑娘的手艺,竟还在不断精进。
眼前这整套,比起先前那套卖给县令夫人的,无论色彩、画工,造型都更为细腻考究,分明又胜一筹。
杯身上的纹饰仍是那只憨态可掬的黄狸猫为主,底色自下而上晕染着一抹淡粉,渐淡如烟,柔和之中透着几分灵动。
一只杯子上竟画了好几个小场景,狸猫或卧或跃,神态各异,童趣盎然又灵动得很。
她一连看过去就看了许久,沉浸其间,心情不知不觉间也甚是愉悦。
风格实在鲜明,一看就知道是出自她之手。
这一刻,她心头竟升出几分莫名的欣慰,暗道:自己当初,真真是慧眼识珠。如此年纪,如此手艺,只要不出差错,往后必是要名声在外、名利双收的。
其实柳掌柜这么急着找元香还有另外一原因。
她把手中的物件放下,抬头看着她,意有所指地问:“元香姑娘,不知这几日可有其他人来找你?”
第89章
柳掌柜瞥了她一眼,人也跟着靠近了些,语气里带着点探问:“这几日,可有人来找你?”
元香一怔,随口接了句:“哦?是什么人……应该来找我么?”
这阵子她因盖屋子的事忙得脚不沾地,来来往往的确有不少人找,顺带她也找了不少人了,也真说不上哪一个是柳掌柜特意指的。
她眼中带着点困惑,那是因为真的挺困惑。
柳掌柜见状,也不再绕弯子,语气一转,带出几分严肃:
“我跟你明说了吧,若后头有人来找你谈陶器的买卖,不论说得多好听,一律莫应,你只当没听见,通通拒之门外便是。”
说罢,她又特意补了一句:“咱们俩可是签了独家合作的契约的。”
上次县令夫人在她这儿下了单子的消息没多时就被对面知道了,那赵胖子还跑到自己面前旁敲侧击过几回,来问夫人到底在自己这儿买了什么回去?这货源又是哪进的?
她自然没说,这人问东问西的不就是为了来撬她边角?
虽然知道这事儿瞒不了多久,但她就是不告诉他,就是想看他吃瘪的样子,她心里就舒坦。
这么多年,终于出了口恶气。
不过柳掌柜也知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她这边的动静还有元香的存在过不了多久肯定要被对面知晓的。
她现在也是为了提醒元香,防患于未然。
虽不知柳掌柜不知为何突然这么说,但元香还是道:“柳掌柜放心好了,既然已订了契,元香自然不会违约。”
街对面,瑞瓷堂二楼。
赵掌柜站在窗边,望着对面宝瓷斋门前人来人往的景象,神色阴沉。
“确定是她?就她一个小姑娘?”他低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手下立刻应声:“没错,掌柜的,我买通了宝瓷斋的下人说就是她,这姑娘半个月总共去了三次宝瓷斋,而且这回她来我亲眼见对面店里的小二看到她笑得眼都不见了,立马就将人迎了进去,到现在都还没出来呢。”
赵掌柜手里捧着杯茶,撇了撇上面的浮沫,问道:“查过她的来历没有?”
“宝瓷斋里打杂的那人听他们掌柜的说这姑娘家里世代都是陶师,现在手艺传到她手里”
“世代都是陶师?平州城还有这号人物?我怎么不知道?”
“也许是其他地方来的”手下试探着猜测。
赵掌柜点点头,也是有这个可能。
“不过……”
“不过什么?”赵掌柜语气微沉。
手下犹豫了一下,才小声道:“她前阵子,好像带着个男人还有孩子来过我们店里,当时店里还闹出了不小的动静,对面的柳掌柜还来了”
被这么一提醒,赵掌柜猛地想起来,确实有那么一回事儿。
当时他正好在二楼招待贵客,听见楼下一阵吵嚷才匆匆下楼,结果一来就看到自家店里的人被人动了手,出手的还是个来路不明的陌生男子。
他自然火冒三丈,正要发作,那柳如意却忽然赶来,提醒他楼上还有贵客等着,他这才强压了火气,勉强将这事儿草草了结。
是以他对这姑娘的印象却是不深,只记得那个在自己地盘还格外嚣张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了。
“啪”的一声,赵掌柜将茶碗搁置于桌案上,背负双手,在窗前踱了两步,心中升起几分不快。
若按时间推算,那姑娘的确是先来了他这儿,会儿是不是想跟他谈点什么合作,但是莫名起了冲突才作罢?结果转头就让柳如意那女人给截了去?
哼,他就知道这死女人没安好心,不然怎会那般巧,偏偏在那个节骨眼上出现在他店里,还好声好气地劝他?
分明是提前得了什么风声,专程来截人的!
赵掌柜冷哼一声,如今县令夫人偏偏挑中了柳如意家的货,对面那女人现在是整个人都抖起来了,他旁敲侧击过几次都没打听出来这货源是哪来的。
不过,现在既然已经知道了,他就不信自己用钱砸不出来个同样的货源?
他倒要瞧瞧,她还能得意几天!
“你给我盯紧对面,那小娘子一出来,立刻请她到我们店里来坐坐。”赵掌柜吩咐。
手下迟疑了一下,有些为难地说:“掌柜的,咱们毕竟曾得罪过人家,要是她不愿意来呢?”
“请也要请过来!”赵掌柜沉下脸,语气不容置喙。
宝瓷斋这边,元香跟柳掌柜商定完交货的日期,还给她留了住址,跟她说有急事的话可以直接派人来找她。
柳掌柜看了看元香写的住址,心道怪不得之前怎么也找不到她,原来是住在许家村那样一个偏僻小村子里,自己把城里城郊翻了个遍,人影都没摸到。
她朝元香笑着道:“早该这样了嘛,咱们现在可是坐在同一条船上的人,自然得互相了解,你有啥事儿,随时来宝瓷斋找我,我可一直在这儿。”
元香今天带来的这套食具的定价跟上次的一样,也是十两银子,按两人契约上约好的,元香可以拿到六两。
不过柳掌柜看着那竹匣里的四只马克杯,一边很是欣赏,一边又有些发愁。
“就这几只杯子,可怎么够卖的?”她皱眉道。
元香笑了笑:“这就开始担心不够卖了?我还怕下次我再来的时候,这些反而还没卖出去呢。”
毕竟马克杯这形状并不是此地杯子的主流。
柳掌柜斜了她一眼,对元香这还没开卖就开始说丧气话的劲头很不满意,没好气地道:
“我做了这么多年的生意,这点眼力还是有的,你信不信,我一摆出去,立马就有客人凑上来问。”
说这话时,她眉宇间满是笃定。
元香略一沉吟,给她出主意:“这样吧,要是实物卖完了,不妨试试预售。”
“预售?”柳掌柜挑眉。
元香便解释起来,将“先付定金、后取货”的做法细细说了一遍。
柳掌柜听完,点点头,“哦,这个啊,这我晓得,就是……唉,现在也只能这法子了。”
首先客人一听没现货至少得打消一半的购买意愿,要是这交货的时间拖得再长点,即使订了货后面来退货的客人到时候也肯定也不少。
谁不想掏了钱就立马把东西带回家呢?
她叹了口气,又瞧了眼那几只杯子,若不是顾忌自己不会烧窑,都想亲自帮元香上手了。
元香笑着安抚:“我家的窑炉最近正打算升级,等改好之后,产量肯定能上来不少。”
柳掌柜一听这话,再开口语气也轻快了不少:“那敢情好,我等你下次多带点货来!”
商量好了后续合作的细节,元香辞别了柳掌柜,带着阿允出了宝瓷斋。
阳光正好,街上人声熙攘,外头时间还早,她正打算拐进旁边那条街巷,把要买的东西买了,却不想刚转了个弯,就被几人堵在了路口。
那几人身形高壮,站得密不透风,宛如堵路的群狼,让人生出一种无声的压迫感。
元香下意识顿住脚步。
阿允却一把将她拉到身后,身子微侧,一手不动声色地探向腰间,眸色瞬间沉了几分。
元香心里担忧,手指紧紧攥着阿允腰间的衣衫。
眼见这些人来者不善,要是真让阿允动起手来,定会闹出不小的动静。
可大夫明明叮嘱过,阿允如今不能受刺激,要静养、平心静气才行。
正思索间,却见那为首之人忽然收敛了凶相,微微弯腰,语气颇为恭谨:“姑娘,我们并无恶意。”
元香一愣,从阿允身后探出头来,定睛打量几人,随即狐疑地问:“你们是……瑞瓷堂的人?”
几人面孔她一眼就认了出来,果然是那日在瑞瓷堂里不问缘由、就要动手的打手。
这回个个站得规规矩矩,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倒是有些反差。
“姑娘,上回实属误会。”那领头人赔着笑脸,“今日我家掌柜诚心请您移步店内一叙,绝无他意。”
一叙?
元香一听这话,心中已然明了。
想起方才柳掌柜的提醒,再结合眼前这阵仗,她哪还看不出瑞瓷堂派这些人是来做什么的?
她从阿允身后走出来,语气冷淡:“叙叙什么的就不必了,我还有事,你们就此让开吧。”
那领头人还想再劝,“姑娘,真不会耽误您多少时间的,咱们掌柜”
元香却已不耐,“这样吧,替我转告你家掌柜,瑞瓷堂,我是不会去了,今日我也没穿什么好衣裳,怕是碍了他那副高贵的眼。”
那领头人一时语塞,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掌柜的吩咐是说无论如何都要将这位姑娘“请”过去。
可眼下这姑娘话说得毫不客气,还带着火气,这“请”字就变得格外难办了。
眼看几人还站着不让路,元香脸一沉,语气冷了下来:“怎么?是打算强押我们过去?你家掌柜是要跟我谈合作的吧?要真是这个架势,那这合作,可真就不用谈了。”
这话一出,几名打手面面相觑,领头人更是满脸犹豫,心头一个劲儿犯嘀咕。
若他们真是动手把人带去,不说闹大了惹事,掌柜那边若反过来怪自己“逼坏了事”,到时候倒霉的还是他们呐。
元香看出他们的迟疑,趁机赶紧拉着阿允绕过他们快步走了。
“哎?不对?今日带不回去人不也要倒霉么?”领头人转过弯来,才发现人已走了一会儿了,立时道:“给我追!”
第90章
“阿允,不好,他们追过来了!”
元香拉着他快步穿过街口,回头一瞥时,心猛得一跳,刚刚那几个人果然还是不死心,正从街道那头大步追来,一边追还一边喊他们“停下!”
这气势汹汹的样子让旁边的摊贩都被惊得连连躲避开来。
阿允也听到了后头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神色沉稳,忽地绕到元香身前站定,而后半蹲下来。
“上来,我背你。”
“啊?”元香一时没反应过来,阿允背她?
她又回头又看了眼身后越来越近的人影,已经顾不得许多,迅速俯下身子,双臂环住阿允的脖子,然后被他稳稳背起。
他站起身来时脚步一顿,然后像一头矫健的鹿般冲入人群。
元香的脸贴在他的肩膀边,清晰地听见他急促却有力的呼吸声。
他背着她跑,反倒比方才她拉着他的时候更快了些。
一路疾奔,穿过一条又一条街巷,他在巷子里左拐右绕,脚下不断变换着方向。
元香只觉得他的速度越来越快,眼前一阵阵风掠过,两侧景物迅速倒退。
突然,阿允脚下一顿,紧接着猛然发力,借着墙面一蹬,身子竟轻巧地跃起,凌空而上。
“啊——”元香惊呼出声,然后下意识闭紧了眼睛。
风声在耳边呼啸,四周的喧闹人声、嘈杂的叫卖声都像被甩在了身后。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她与阿允,还有他背上微热的体温,和扑面而来的风。
她几乎是本能地双手抱得更紧了一些,脸贴在他肩头,心跳剧烈如鼓,既害怕、又忍不住感到一丝奇异的兴奋。
也不知过了多久,元香感觉到阿允的脚步逐渐缓了下来,紧接着,他轻轻蹲下身,她的双脚也终于重新踏上了地面。
落地的一瞬,元香缓缓睁开眼,微微喘着气,显然心跳还未平复。
慢慢抬起头时,就见阿允这时低下身来,微偏着头,似乎在认真打量她。
那双清亮的眸子带着一丝担忧,在她脸上来回逡巡,目光温热又专注。
他靠得太近了,近得元香此时脑子里只这一个想法。
她往后退了两步,试图拉开点距离,同时感觉自己呼吸又开始乱,心跳不受控制地又快了。
她努力稳了稳,而后强作镇定地说:“我没事了。”
说完又四下看了看,这僻静的巷子静悄悄的,不见人影,也不知阿允是怎么一下子带她拐进了这处地方。
“他们应该暂时追不上我们了,我们去找金凤他们吧。”元香说。
阿允点了点头,顺手拉起她的手腕,动作自然得仿佛习以为常,接着便带着她沿着巷子另一头的方向走出去。
两人左转右拐,像是早就知道每条岔道通往何处一般,不多时,竟带着她稳稳地回到了最初的集市口。
竟然是绕了个圈儿又回来了?
元香惊讶,这人什么时候对城里的路这么熟了?
等进了集市快走到何氏的摊子前的时候,元香突然意识到阿允还牵着她,立马松开了手。
阿允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倒没说什么。
这时元香的目光落在何嫂子的摊子那儿,眼前情形跟她先前担忧的不太一样,摊前三三两两地围了些客人,不时还有路人停下脚步往里张望。
只见何嫂子正站在摊位后,手持竹刀,有条不紊地在一只木匣子里将豆腐切块,动作利落熟练。
有的客人自带了碗,就直接往里盛了一块,洒点调料就端走了;没带碗的,便见她用洗净的榆树叶将豆腐包好了递上去,包得紧紧实实,看着既清新又实用。
一旁看热闹的人忍不住问:“这是什么新吃食?怎么从没见过?”
何嫂子一边切豆腐一边笑着搭话:“这啊,叫豆腐,加点酱汁拌拌,滑滑嫩嫩的,可好吃了。”
那人闻言来了兴致,“是吗?怎么卖的?给我也来一块尝尝。”
这豆腐原本在村集市是三文钱一块,如今在城里要卖到五文钱一块,比在村里贵是贵了些,毕竟她们出一趟城来回的成本不低了。
何氏刚摆起摊子的时候心里确实有些怵,但开始吆喝且迎来了第一位客人后,整个人就迅速进入了角色,摆起金凤教她的架势,声音清亮、招呼有力,是愈发得心应手了。
而且她发现城里的客人对这新吃食的接受度还是很高的,多数人只稍询问两句,再看这豆腐嫩白细腻、气味清香,便愿意掏钱买来尝试了。
说实话,她觉得此处的生意甚至要更好做些。
元香见何氏摊前正忙,又往另一边望去,只见金凤那头也围了好几位顾客,正忙着给他们介绍。
她便没上前打扰,跟阿允一起出了集市。
她的驴车就停在集市口,那里专设了一块空地供人临时歇车,只需付上两文钱,便有专人看管。
这些人都是官府登记在册的,籍贯、身份一应清楚,所以不必担心他们偷驾着车跑了。
阿允熟练地跳上车辕,接过缰绳驾车,元香坐在车上,心里在梳理接下来的采购清单,盖了新屋,总得慢慢添置家什。
他们先去了家具铺,预订了一个结实的大浴桶,在店里元香顺带还看中了一张竹制的屏风,编织细致,纹理清爽,到时候就把屏风放在浴桶前,正好做遮挡。
店里还摆着几张新打的圆桌,元香选了一张木质厚实、边角打磨圆润的,准备放在堂屋里,又挑了四张高凳,坐着吃饭正合适。
至于家里那张大山哥做的竹桌子,搭着矮竹椅也轻巧灵便,天气热了,平日里经常搬出去院子吃饭,也方便。
采买完家具,他们又转去了铁铺。
自家厨房规划的是要砌个双灶眼的炉灶,这样做饭、烧水可以分开且同时进行,她便照着尺寸订了两口铁锅。
铁铺师傅反复比量尺寸,然后报了价格,元香又还了些,最后算下来两口锅一共是二两银。
真贵啊,元香咬咬牙付了银子,不由心里暗叹,难怪原主记忆里是从未见过铁锅的,果真不是谁家都舍得买的东西。
两人一通采购后回到集市口时,金凤和何嫂子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一见元香他们回来,两人便喜滋滋地迎上来,满脸藏不住的兴奋。
金凤笑着先开口:“县里的集市果然热闹,咱这头回来就赶上了好时候,你看,就只剩这些没卖出去了。”
她抬了抬手,元香低头一看,是几个零星剩下的陶盆陶罐,剩下的数量确实不多了。
这时候金凤说着更兴奋了:“还有那个婴儿车,我一摆出来竟然有不少人凑上来问价,我一开始开口五百文,心里还犯嘀咕呢,想着这城里人会不会嫌贵?结果有个客人看见问得人多,竟一句价也没还,直接掏钱买下了。”
说完还嘿嘿一笑,“回头我让大山再多做几个。”
何氏这时有些不好意思,“没想到这婴儿车竟然能卖上价大山哥还直接送了我一个,这也太破费了。”
金凤在旁轻轻推了她一把,笑着道:“嗐,何妹子看你这话说的,送你的就是送你的,再说了,要不是你家娃来了我家一趟,师父也不会让我家大山琢磨做什么婴儿车,也就不会有今天这笔生意了。”
何氏身边只剩一匣子豆腐,正是元香事先让她留着没卖的那匣,至于留着是要干嘛,元香没说她也没问。
她把竹匣提了提,笑得脸颊泛红,语气里满是压不住的喜悦:“三匣豆腐都卖完啦,就剩这一匣了。”
她已经算了算,出来这一趟,净赚百来文钱是有的,她这一路走着都觉得衣襟里的钱袋子沉得很。
金凤也笑着接话:“何嫂子这回可比我还快收摊呢!她那边豆腐卖得差不多了,我也赶紧收了摊,咱俩就在集市里逛了一圈,果然是县里的集市,卖什么的都有,热闹得很。”
元香瞧了她们手里的东西,有割了几两的肉、几尺新布,还有用油纸包着的零嘴,大概是要带回家给孩子们解馋的。
何氏提着东西,脸上还带着兴奋的余韵,“瞧这日头都过了正午,不如我请大家在这儿吃顿饭?”
她掂了掂衣襟里的钱袋子,元香她教了自己做豆腐,才有了今天挣钱的机会,都不知道怎么谢她呢!
元香摆摆手,让她们先把手上的东西放到驴车上,“先别忙着吃饭了,咱们还有个地方要去,你手里这匣豆腐,还得想法子再把它卖出去。”
片刻后,他们站在一间食馆的对街。
“师父,你是说……让何妹子进去那店里卖豆腐?”金凤指了指前方。
眼下正是饭点儿,那家食馆说大不大,但也绝不算小,进进出出的食客络绎不绝,门口的小厮来回穿梭,里头更是锅碗瓢盆响作一片,一看就是热闹得很。
她忍不住想:这时候店里忙得脚打后脑勺,何妹子进去真有人搭理她吗?要是被当成捣乱的,直接给轰出来了可怎么办?
元香却淡定地点点头,转向何氏道:“你进去直接找他们的掌柜,说你是来卖一味新食材的,叫‘豆腐’。”
何氏听着,下意识拢了拢手里的匣子,抿了抿唇,一副犹豫又紧张的样子。
金凤看她这模样,忍不住提议:“师父,要不我陪何妹子一块进去?”
谁知这时何氏却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轻声却坚定道:“不用了,我自己去。”
说罢,她抱紧装豆腐的匣子,一步步走向对面的食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