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元香所知,像陈氏她们妯娌,还有宋长根家,这段日子便常往城里跑,做起了豆腐生意。
元香心里其实是赞成的,虽然跑城里做买卖确实辛苦些,路远,花费也大,可架不住那边的市场宽、人多,机会也就更多了。
眼下豆腐才刚刚冒头,是个新鲜稀罕物,若谁能趁早扎下根来,哪怕只是个小摊,也比别人早上一步。
“这生意,谁先吃下,谁就占了先机。”她心里是这样想的。
不过这些话,她从未在众人面前明说过。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干涉太多,反而不好
这日正午,许家村头那条蜿蜒的土路上忽地扬起一阵尘土,一辆马车正朝着他们村飞快驶来。
他们这儿可少见什么马车过来,村口正歇脚的一群人见状纷纷站起来围观,不远处玩耍的小孩也停了下来,伸长脖子看。
马蹄踏得急促,车帘随风翻起,里面坐着的正是宝瓷斋的柳掌柜。
此时她正焦急难耐的往外张望着,不时地问上两句:“到地方了没有?”
第96章
灰褐色的马车在一处尚未完工的新屋前缓缓停下,黄土路被马蹄踏出道道车辙,车轮也嘎吱作响地陷进土里。
车夫勒住缰绳,回头道:“掌柜的,您说的地方应该就是这儿了。”
柳掌柜一把掀开车帘,探出头往四周望去。
只见前院堆着砖瓦木料,院中正有几人锤泥砌墙,想起那姑娘那日透露过的“自家正盖新屋”,想必应该就是这儿了。
而屋里屋外正在忙活的人,也因这忽然出现的马车动作停顿了下来。
此时的院子后头,正认真给陶泥塑形的元香自然也听到了动静,抬头一看,一眼便瞧见了院外停下的马车与那下车四处张望的柳掌柜。
她身着一袭海棠色的罗裙,衬得她整个人显得精神又俏丽,在这儿布衣罗裙的乡下,登时惹眼极了。
元香微微皱了下眉,手里动作停了停,心中不由疑惑,这时候她怎么会来这儿?
她站起身,拍了拍掌心的泥屑,舀了水在陶盆里简单洗了洗手,这才快步迎了出去。
柳掌柜下车后等了等,见到她便像松了口气似的笑了笑,调侃道:“你这住的地儿可真够偏的,我这一路问了三回才找着。”
元香也笑了笑,边走着将她往里头引,现下也只自己的棚屋可以招待她了,不想跟在她身后的柳掌柜忽然停下脚步,似是被什么吸引了目光,随即提步往院角那边走去。
“那边别哎,小心点!”元香赶紧提醒了一句。
柳掌柜正要绕过院中正在施工的区域,那头却是一片乱糟糟的盖屋现场,满地的碎石砖块、未干透的泥浆、堆放的木料
元香赶紧跟上她,要知道她自己每次经过都要提着神走。
柳掌柜这时候已经站在她那座手搓的窑炉前,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似的,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不会就是你平日里烧窑的地方吧?”柳掌柜满脸难以置信,指着那座还不到人高、被烟火熏得发黑的黄泥土包。
“呃对啊,”元香有些不好意思,尴尬地挠挠头,这窑炉确实简陋了些,跟其他的窑厂相比实在拿不出手,正当她想继续说点什么来,怕她质疑自己作坊的专业性的时候,哪知柳掌柜忽而笑了出来,摇头叹道:
“果然是有真本事的人啊,手头简陋也挡不住能做出好东西。”
元香一怔,随后也笑了,“柳掌柜真是抬举我了。”她略一顿,又接着问:“不知您今日特地跑这一趟,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柳掌柜这才说起此行的目的。
“自你上次走后,我就把你带来的那套给吴夫人的陶器上了货架,谁知第一天就有不少客人见了就感兴趣,当日便卖出了三套。”她说到这儿的时候,一时笑得合不拢嘴。
再说下去的时候,她就有些敛了笑了,“后来来问的、订货的越来越多,这才几天功夫,店里已经订出去三十多套了。”
“三十多套?”元香闻言一惊,脱口而出。
柳掌柜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是啊,我今日来,就是特意来跟你说一声的。”
元香心里一凛,飞快一掂量,她做这一整套要将近七日的工夫,三十多套,那可不是得忙上大半年?
“那货期呢,你是怎么安排的?”元香皱了皱眉,心道不会真有人愿意等到半年后才拿货吧?
柳掌柜一听,顿时有些支支吾吾,讪讪一笑,“我是想着……你上次不是说,以后出货的速度会有提升嘛,我就……排得稍微紧了些。”
元香眉头跳了跳,忽然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柳掌柜看了她一眼,小心翼翼道:“反正……我是承诺了一个月内全部交货。”
“一个月?!”元香惊呼地反问。
柳掌柜见她脸色不太好看,连忙解释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你不知道,要是真跟客人说要好几个月,那生意肯定黄了,别人听都不想听了!”
她说着,伸手一指眼前这座不到人高的窑炉,“我看你这窑炉肯定是顶不住了,肯定得换,立马得换!把你这烧窑的规模升一升档次,咱们合计着重新起一座大的,你看这样成不?”
柳掌柜心里也知道,这次擅自改了货期,是她自己做得不妥。
可真要再来一次,她八成还是会这么做,毕竟,到手的这么多订单,谁又舍得轻易推掉?她铺子的生意,可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红火了。
她和元香刚刚合作不久,心里自然也忐忑,生怕元香因为她擅自主张的这事儿翻脸不干。
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亲自跑一趟,火急火燎赶来一是为了解释清楚,二来也表明态度:
她柳如意可不是那种只知道张嘴催货、把担子全压在别人身上的人。
这不,现在她亲自来帮忙出主意了么?
果不其然,元香并没有在她私自改了货期这件事上多计较,只是沉吟了片刻,像是在权衡权宜之计。
元香很快就有了新的打算,这座小土窑终究是应急之物,原打算等主屋建好后再推倒重建,但眼下订单骤增,时间根本等不了那么久,看样子,只能提前动工了。
柳掌柜见神色有所缓和,松了口气,又赶紧乘胜追击般地劝道:
“我说啊,你干脆直接起个能成批烧的馒头窑房得了,我看城里那些正经做陶的窑场,都是建那样式的。”
“馒头窑房?”元香疑惑地抬起头,这名字她是第一次听,“那是什么样的?”
在现代,大多数人做陶时用的早就是电窑了,造型规整,温度可控,哪里见过这类传统土法?
“就是……圆的,上头有个烟囱,哎呀,反正我一时说也说不清楚,”柳掌柜一边摆手,一边急性子地拉上元香转身往院外走,“这样,你跟我走吧,我带你去看个实样的,一看保管你就懂了。”
可刚走了两步,她便觉手上一顿,回头一看,才发现元香竟被人从后头轻轻拉住了。
柳掌柜一愣,视线顺着那只手臂往上抬,目光落在一个高个儿男人身上。
这男人她倒见过几回,每次元香来宝瓷斋,总会带着他,话不多,安静得像个影子,但人这长相就不容忽视啊。
面容轮廓分明,骨相清朗,是那种一眼望去便叫人挪不开眼的好相貌,身形挺拔出挑,就是那双眼睛,幽深沉静,带着几分生人勿近的冷意。
柳掌柜眼底划过一抹促狭的笑意,心道:哟,这丫头眼光真不错,这十里八村的,哪寻来的这般稀罕人?
她眉眼一弯,调笑道:“怎么着?还怕我把她拐跑了不成?”
阿允没说话,只是略微收紧了指尖,顺势将元香往自己身后带了带。
元香见了,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又对柳掌柜道:“这样吧,阿允跟我一道去好了。”
柳掌柜自然没意见,笑着道:“行啊,咱们走吧,快去快回。”
平州城,宝瓷斋。
赵掌柜一行人正站在堂内,他是听说柳如意今日不在,才特意带人过来“瞧瞧动静”。
这两日对面的新铺子生意红火得出奇,连县令夫人都去光顾了,他怎能坐得住?
“掌柜的,据说县令夫人前段时日买回去的,就是这玩意儿。”随行的一名小伙计低声说着,指了指店中最显眼货架上的一套陶制食器。
此时,店内不乏客人围观那套餐具,多是些城中贵家小姐或是主母模样的妇人。
“哎呀,真可爱呐,这碗底还有小猫图案。”
“是啊,我第一次见餐具做得这么俏皮的。”
“这花色用得真大胆,配了粉和鹅黄……竟不觉得俗气,反而精巧得紧。”
她们三五成群,一边细看一边议论,脸上带着新奇和喜爱。
赵掌柜却皱起了眉头,很是瞧不上这“新奇之作”。
在他眼里,这些陶器不过是轻浮之作,什么黄的、粉的、绿的,釉彩花里胡哨,图案也是些小猫小狗小花朵,哪有自家铺子里那种清素雅致、青白无瑕的高雅?
他哼了一声,拂袖冷笑,“哗众取宠罢了,就这些花里胡哨的玩意,也配入得了上品之列?”
可一旁的伙计却小心翼翼地提醒他:“可听说这款式就是最近卖得最好的,甚至柳掌柜的店里现在都没现货,得等上一个月,连咱那几位老主顾都改去那边下单了……”
赵掌柜听完脸色一沉,眼神更阴了几分。
第97章
赵掌柜一行人从宝瓷斋出来后,此刻正站在自家店门前。
他斜眼扫了眼对面宝瓷斋那时进时出的人流,冷声问道:“可看清楚了?”
跟在他身后一人立刻上前,身形中等,肤色微黝,眉眼干练,手指上常年染着陶泥的痕迹,一看便是久在窑房打磨出来的老陶师。
此人正是善艺窑厂的陶师之一,姓邵,此时他点头回道:“看清楚了,等回去我就能把样式画下来,按照尺寸、颜色、图案一一还原。”
两人此刻谈论的,正是要仿制刚才在宝瓷斋货架上看到的那套食器!
这种事其实他们早就驾轻就熟。
以前若是遇到那些陶瓷小作坊出什么新奇时兴的玩意儿,若是谈不下来买断价格,便以仿品低价切入市场,这样就能活生生把对方的路给冲垮。
这一手,他们对付过不少不识相的小作坊,倒下去的,自然也不在少数。
赵掌柜冷笑一声,眸中泛着冷意。
上回他让人去请那姑娘来谈合作,对方却毫不领情,摆明了不给他赵某人的面子。
如今一出宝瓷斋,他心里便已有了这个主意。
这位邵陶师此时又压低了声音补充一句:“不过这仿品,终归有个高低之分不知赵掌柜是想做个意思意思的粗活,还是”
赵掌柜虽说自己瞧不上那花里胡哨的造型,但亲眼见到宝瓷斋里那些贵妇、千金们围着那玩意儿叽叽喳喳,很是热情喜爱的样子,他又怎么会真不放在心上?
他沉吟片刻,道:“粗活的话她们也看不上,自然是要越像越好。”
元香带着阿允,还有柳掌柜,此时正身在一家名为素云窑的陶瓷器窑场内。
平州城里稍具规模的窑场一共也就两家,一家就是赫赫有名、出货量最大的善艺窑,另一家则是眼下这间,排名第二的素云窑。
此刻,柳如意正站在素云窑内成品陈列间的一排货架前挑挑拣拣,她蹙着秀眉,拿起一只素雅淡青的瓷瓶,左看右看,眉眼间既认真又挑剔。
窑厂的应师傅紧紧跟在她身后,额头已沁出密密的一层汗。
眼见她每看一件器物就沉思片刻,神情认真得像随时就要开口挑走,他的心便也跟着一颤一颤地吊在嗓子眼里。
“应师父,”柳如意忽地转头,挑眉朝着他笑道:“你这儿的好些瓷器,我以前可从未见过,正巧我店里准备换一批新货,这几件……看着倒是都挺合适的。”
应师父神色窘迫,这柳掌柜也是他们家不小的客户,自然是不好得罪的,小心翼翼地回道:
“柳掌柜,你……你就别为难我了,你也知道,咱们这些新样的货,规矩上是要先供给瑞瓷堂的,那边挑剩下的,咱才敢往外……”
这可都是还没分配的窑口新货,要是被她看中、非要带走,那瑞瓷堂的赵掌柜还不得跟他们翻脸?
话音刚落下,他又怕说得太直白,忙不迭又补了一句:“我是真不是故意藏着掖着的!你看,就算我想给你,也得也得有法子才行不是?”
柳如意闻言,神色瞬间冷了下来,狠狠瞪了他一眼,随即又冷哼了一声。
她自然知道,只不过实在气不过那个死胖子就是了!
应师傅只能一边擦着汗,一边陪着笑,心里却直念叨:柳掌柜啊柳掌柜,您就别盯着这些了,求您挑点旁边的吧……
一旁听着的元香这时却觉得有些奇怪,疑惑问道:“怎么还有这种规矩?窑厂的新货,得让瑞瓷堂先挑?”
这听起来,怎么都像是霸王条款啊?
元香对此并不知情,柳掌柜想了想,既然如今两人已是合作关系,有些陈年旧账,说出来也无妨。
便低声对她细细道来:“这事儿得从早些年说起了……”
赵掌柜原本就在平州城经营陶瓷器多年,和城中最大的窑厂早有深厚的合作关系,甚至还在那窑厂持了干股。
生意做得本就不小,自从不知何时搭上了县令那条线后,城里大大小小的茶坊、酒楼、会馆,不少都成了他的稳定客源。
这一来,他便愈发肆无忌惮。
先是大肆垄断城中几类最紧俏、最畅销的新式器型,只要是能卖的好、卖得快的,他都想一口吞下,不留一星半点给旁人。
再是针对那些“不听话”的陶瓷器作坊或同行,不是用价格打压,就是干脆动用手段逼人断货,许多小铺子便是在他的步步紧逼下一个个熄了灯火。
柳如意自然也被卷在其中。
她原本合作的那家窑厂,前期曾为她供货不少,她也靠着那批独家花样的器物打开了局面,宝瓷斋也在坊间渐有名声。
可哪知好景不过数月,那家窑厂突然断货、推单,甚至单方面毁约,毫无征兆。
她一开始还不明所以,后来才打听出,是赵胖子在背后使的绊子。
她实在无路,只得硬着头皮找上赵掌柜,低头服了个软,答应不再与他争抢窑厂的新品货源,才换来宝瓷斋的苟延残喘。
也幸得她家底还算厚实,才勉强撑到如今。
元香听完,才恍然明白为何她第一次踏入宝瓷斋时,那铺里几乎所有器物,瑞瓷堂都有一模一样的,但反过来,瑞瓷堂里的一些新样,却偏偏在宝瓷斋里寻不到踪影。
“原来如此……赵掌柜这人,先是控制上游窑厂,又与官府暗通款曲,确实是无法无天啊。”她轻声感叹。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眼神微动,又道:“不过现在不是换了新任县令么?不知道这事儿,会不会对他造成些影响?”
她这话一出,应师傅在旁冷汗都下来了,额角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一边摆手一边压低声音急道:“小姑娘可别乱说话啊!”
他紧张地四下望了望,确定没人偷听,这才松了口气。
要知道他们这些做窑的早先就被他整怕了,就不说拿订单威胁人了,但是压着货款不给或者迟些给,就够他们喝一壶的了。
谁敢乱来,就断你饭碗,这才没人敢跟他叫板。
他侧头瞥了眼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心里直叹气,只盼方才那番话没人听见、也没人传出去。
柳掌柜见气氛微僵,立马出声打圆场,道:“行了行了,我们今天来,可是正经有事的。”
她朝应师傅一笑,语气虽轻却不容推拒:“庄师傅,带我们去你们的窑房里看看吧,这点小事儿总行吧?”
他们一行人从素云窑出来再驾车回到家。
元香这次也算是见了世面了。
刚刚见到的那“馒头窑”远比她家院子里那个土包般的简易小窑气派得多,此刻她正回想着刚刚看到的。
窑身整体呈半圆拱顶状,足有两人高,外头以青灰色的砖块砌成,打理得极为牢实整齐。
整个馒头窑分成三段,前头是炉膛,中段是装坯的窑膛,最尾那边才是烟囱通道。
人再往里走,窑内比外头略暗,火道口呈“几”字形排列在地上,一层层的垫砖沿着内壁向上搭着,那是为了放置不同尺寸的陶器,两边垫砖间预留的空隙正好供热气流通。
应师傅还告诉她们,这一个窑里面若摆放得当,不留空隙挤挤的话,一次能放置上百件陶器在里面烧制都是可行的。
第一次亲眼看见这类窑房的精妙与讲究,这馒头窑的结构、容量、甚至火候控制的方式,一时都让她大开眼界。
不过像素云窑那样的大规模,显然并不适合她这个刚起步的小作坊。
一次动辄上百件陶器,一烧就是满满一大炉,若是装不满的话,不仅热能白白流失,浪费柴火,还极有可能导致温度不稳、烧成效果不佳。
她蹙眉思索片刻,心中已有主意:得做出适合小量、多次、灵活烧制的改良式小窑才行。
正想着,她便走回屋中,取来纸笔,在纸上勾勒起初步的构思图,边画边低声念着:“窑体可以缩短一些……火道设在偏左,抽烟口再往后……”
正画到一半,门口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元香啊!你快去看看吧!”
一道熟悉的嗓音响起,门帘被一把掀开,却是赵阿婆。
她满头大汗,神色慌张,语气里满是怒气,“宋良贵那个丧良心的!今日不知发了什么颠,可要把阿蓉给打死了,你快去看看吧!”
第98章
元香听到赵阿婆这话,手中正要下笔的动作倏地一顿,脸色一变,立刻抬头问:“发生什么事儿了?宋良贵为什么要打阿蓉姐?”
赵阿婆喘着气,神色焦急:“谁知道呢!那人突然就像疯了似的,操了根棍子在屋里乱打,说是阿蓉忤逆不听话,看着那架势,跟真要打死她一样,可吓人了!”
元香听得心头猛地一跳,眉间皱得死紧。
她猛地起身,甩下手中笔,就要往外冲,脚步才迈出去两步,忽地想到什么,就又顿住了。
阿蓉姐忤逆不听话?宋良贵这是又要让她做什么她才不听话的?
联想到上次阿荣姐的“偷肉事件”,这次多半又是被宋良贵逼着干什么事情,但她不愿意了吧。
而且她直觉这事儿很大可能还是跟自己有关。
毕竟阿蓉那天突然回去得那么急,以宋良贵那种人,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的,尤其是在得不到想要的好处之后。
心里有了想法她回头朝院子里正跟着大家伙一起干活的二果喊:
“二果!快,去找许里长!就说宋良贵突然发疯了,要把自己闺女打死,让他立刻来!越快越好!”
二果一听也急坏了,唰”地应了一声,拔腿就跑,眼里满是焦急:“阿姐你放心,我现在就去!”
赵阿婆虽然不知道为何元香不亲自看看去,但见她让人去请许里长,也隐隐觉得这样做也许更妥当些。
毕竟那宋良贵在族里早已声名狼藉,没人愿搭理他,更没人肯主动上门管他家的闲事。
她自己这次过来,也不过是听着那阿蓉哭得太惨,实在于心不忍,才赶来找元香的
入夜,月色在阴云的遮盖下忽明忽暗。
此时的阿蓉被关在了自家那间破旧的柴房里,黑暗的角落里,她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抱着膝盖,额头抵着手臂,连呼吸都轻微到几乎听不见。
黑暗中她睁着眼,一动不动地盯着地上一块碎石,目光空洞发直,像是被抽去了灵魂一般,不知道此刻她在想些什么。
手臂上、腿上、背脊处,全是一片片淤青和紫黑的伤痕,有些地方已经肿起,碰也不能碰。
特别是嘴角还有尚未干涸的血痕,那是白日里被宋良贵一棍子抽在下巴上的。
她原本眉骨处的那道旧疤,在这一身青紫新伤之下,倒显得微不足道了。
身上各处还在疼着,宋阿蓉从没想过,有朝一日,那个叫她“闺女”的人,会真这么狠地下手。
骂她、骂娘,她早就习惯了,偶尔挨他几巴掌,也是常有的事,但今天不一样。
他就像疯了一样,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一棍接一棍,像是要把她活活打死似的就为了那什么豆腐方子。
他说如今所有的人都在靠着这豆腐赚钱,偏就他们家还在地里刨食,苦哈哈地种田种得跟狗一样,让她现在、立刻、马上去找元香,把那方子讨来。
她摇了头,说了声不。
当下他气得像要炸了天,骂声、怒吼声、棍棒砸下的风声混作一团。
她根本躲不开,护也护不住,只能缩成一团,死死咬住唇,有那么一瞬,她真觉得,自己会死在他的手下。
后来……不知是谁来了,听见有人厉声呵斥了什么。
棍子停了。
她听见他依旧骂骂咧咧的,但明显怂了几分。
门外这时传来动静,黑暗中一个女人的身影推门进来,一同进来的还有一点光亮,来人正是江翠娥。
她手里捧着一碗筷,是特意给阿蓉留的,站在门口看了片刻,目光落在角落礼低头不语的阿蓉身上,神色复杂,终是轻轻叹了口气。
到底是自己肚子里掉下来的肉,她也知道平日里自己对她不上心,态度也冷硬得很,但如今瞧着她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挂着血痕,心里也不是不疼的。
今日她见当家的下手实在太狠,当时心里也慌了,怕真出事,便上前拦了一把,谁知在那人的盛怒之下,自己也挨了好几棍,手臂上还青了一块。
今日他在外头吃了瘪,回来火气没处撒,这才闹成了这样。
这些日子他们周围的人家不知为何,突然开始日日夜夜地泡豆子、煮豆子水,连自家屋里都被那股豆子味熏得散不开。
他们起初还纳闷,这些人怎么突然天天捣鼓什么东西,出去一打听才知道,原来早就靠着那门路挣上了银钱。
卖的东西叫豆腐,有人去集市摆摊,有人挑着担子串村叫卖,还有胆大的,干脆直接去了县城。
不是说这几家原本都在一块儿开荒种地么?怎么一转眼就做起了吃食买卖?这豆腐又是怎么做成的?
江翠娥有一回去河边洗衣服,正好听村里妇人谈起这豆腐生意,她便隐在暗处偷听了一会儿,才知就连那寡妇何氏卖豆腐都卖到了城里食馆,一日能挣上百文!还说起这都是靠元香的福!
这怎么不叫人眼红?
偏偏如今这豆腐的做法几乎人人都晓得了,唯独他家一无所知!
今日当家的好不容易堵到宋进粮,放下身段说了不少好话就想探个方子出来,哪知这蒋氏突然就蹿出来当众指着他鼻子骂,说他不安好心,净想着害人,她家跟他早断得干干净净了,别再来打主意。
当家的脸上挂不住,憋了一肚子火回来,把阿蓉叫来,要她去找元香问个明白,把那豆腐怎么做的学回来。
谁知道,这死丫头不知道哪来的胆气,一口就给回绝了。
“先吃饭,你爹就是一时气头上,你说你也是,他在外头被人下了面子,你偏在这时候跟他顶撞,这不活该挨打么?吃亏的还不是你自己?”江翠娥把那只粗陶饭碗往阿蓉面前一递,语气不耐,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见阿蓉一声不吭,只是抱膝低头,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她心里烦得慌,语气也渐渐急了起来:
“娘晓得你委屈,可你看看咱家现在还有几个铜板?吃的穿的这哪样不是花钱的?叫你去跟那死丫头借点银子,好歹缓一口气,你不去,再让你打听打听她豆腐是咋做的,你也不肯张口!你到底是她家的人,还是咱家的人?你说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死心眼呢!”
阿蓉还是一动不动,跟没听见似的。
江翠娥心头一横,猛一说道:“你要是再这么倔着不听话,你爹方才说了”
她顿了顿,语气刻意放缓,似要阿蓉听清楚她的话,“邻村有个鳏夫,媳妇死了几年,膝下没子女,听说咱家缺银子,私下跟你爹提了,说愿出三两银子,把你娶过去,三两银子呢,够咱家吃大半年了。”
“娘也想过了,现在这年头光景不好,听话些,好好地过门去,说不定比现在跟着咱们饿肚子强”
话未说完,原本低垂着头的阿蓉猛地一震,像是受了刺激一般,身子止不住地微颤起来。
她缓缓抬起头来,脸色苍白如纸,眼神里透出一种濒临崩溃的惊惧,嗫嚅着唇:“娘,我不要”
娘口中说的那个鳏夫她是知道的,之前农忙时曾在地头碰见过几次,那人瞧着比她爹还老,面色发黄、眼神浑浊,每次看到她都像是在挑牲口似的,从头到脚打量个遍,那目光油腻而放肆,让她既害怕又恶心,每每看见都想绕着走。
她实在无法想象自己嫁给那人的光景,那岂不是要跟那人日夜相对?一有这个年头她就整个人像被冰水兜头泼下,浑身骤然一寒,鸡皮疙瘩瞬间从脖颈一路起到了手臂。
此刻她死命摇着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落,哀求着江翠娥,“娘……娘,我求你了,我不要嫁,我害怕”
江翠娥其实也不是吓她,这事并不是无中生有。现在日子不好过,揭不开锅的时候那鳏夫突然找到宋良贵,开口就是三两银子,他一听眼珠子差点亮了,要不是留着阿蓉还有其他用,他可能会立马答应。
说到底,这丫头脸上破了相,早就没人家愿意上门提亲,养着又没法指望她挣钱,再这么杵着也只是个赔钱货。
江翠娥压低声音,语气透着逼迫:“不想嫁就听话,明儿跟你爹认个错,他让你干嘛你就照做,别再跟他犟!要不然”她顿了顿,眼神冷了几分,“咱家就只能选条活路给你了。”
说完,把手里的陶碗往地上一搁,她起身出门又关门,柴房内瞬间又恢复了黑暗。
阿蓉紧了紧手臂,将自己更紧地抱住,她从未这么无力跟害怕过。
她的肩膀一颤一颤地抽动着,低低地哭出声来,那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样,哑哑的,破碎又克制。
“我真的不要……”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哭声和沉闷的心跳。
门外的风吹过,吹得破旧的柴门“吱呀”轻响,带着潮湿的气息钻进来,裹着夜色的凉意。
她下意识瑟缩了一下,以为是阿娘又来了。
忽而,“咔哒”一声,门口传来一道轻微的动静,这声音不像是风。
她屏住呼吸,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诧异地望向门口。
那道门缝缓缓被推开,月光落进来,映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元香轻声开口,像是怕惊着她,“阿蓉姐,是我。”
说话的同时,她还回头朝门外摆了摆手,像是在和人做着什么手势。
阿蓉怔住了,原本发红哭肿的眼睛猛地睁大,声音里带着惊讶:“元香?”
元香已经猫着身子闪进了柴房,利落又小心地把门掩好,屋里一片漆黑,她只能凭着微光和阿蓉方才出声的位置,循声摸索而来。
她很快找到了阿蓉,伸出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带着几分坚定的温度。
“阿蓉姐,”元香低声靠近她耳边,语气稳却快速,“你愿意跟我走吗?”
第99章
此处的屋子本就是被人淘汰的,年久失修,破败不堪,关着阿蓉的柴房更是如此,门板残破,连个像样的锁都没有。
当初宋良贵将阿蓉关进去时,只是在门上横着栓了一根木棍,栓子斜倚着门框,外面的人只要轻轻一抽,就能将门打开。
他也没料到会有人会深夜潜入他家,这下正好方便了元香。
趁着他们深夜入睡之时,她带着阿允悄悄摸了进来。
她动作极轻,蹲下身缓缓抽出门栓,然后一点点小心翼翼地推开这扇破门,偶有声响,但宋良贵他们明显睡得极沉,并没出来查看。
元香顺利地将缩在角落里的阿蓉给带了出来。
刚一出门,夜风扑面而来,裹着青草和泥土混杂的凉意,两人在静寂的夜色中快步奔逃,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阿允早已守在院外的暗处,警惕地观察着宋良贵住着的那屋,见元香出来便立刻跟上。
夜色深沉,月光从乌云缝隙中洒落,照亮三人的身影在山村小道上疾走。
虽然身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阿蓉此刻奔跑在夜风中,鼻腔里吸进的是沁凉的气息,她感觉很舒服,整个人仿佛轻飘飘地要飞起来。
就在方才,当元香进来轻声问她是否愿意跟她走的时候,她几乎没有犹豫当下就答应了。
甚至连“为什么”都没问一句,她实在是太害怕了,怕爹、怕娘、更怕娘口里的那个鳏夫,所以就如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般点了头。
她们一路奔至村口,这才停下脚步。
一辆马车静静地停在那里,车架前的马儿轻轻甩着尾巴,夜色下显得格外安静。
元香还在喘着气,转头看向身旁的阿蓉,借着朦胧的月色,她终于看清了阿蓉肿起的脸颊,身上青紫斑斑触目惊心的伤痕,隐隐还能看到渗出的血迹。
看得人心揪。
但现在她们没时间多说什么话了,要是被人发现的话,阿蓉姐就更难走了。
她伸手握住阿蓉冰凉的手掌,长话短说:“阿蓉姐,这辆马车是去县城的,会带你去找柳如意柳掌柜,她是我认识的人,倒时会收留你。”
又看了马车一眼,“车上我给你备了衣裳和伤药,你先安心呆那儿,等过几日我也会去县城,到时候再去看你。”
阿蓉听着元香的安排,可真到了要走的时候,却又开始踌躇起来,满脸忧色,“我要是走了,我爹要是怀疑是你……怎么办?”
“放心啦,”元香轻声安抚她,“他不能拿我怎么样的,再说了,他又没证据,怀疑又能把我怎么样?”
阿蓉抿了抿唇,眼圈微红,却不再多说什么,只是用力握了握元香的手,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转身登上了马车。
元香站在原地目送着马车驶离村口,直至被夜色吞没。
她这才重重吐了口气,伸个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这事儿算是解决了,咱们也回去吧,困死了。”
阿允默默地走到她身边,牵着她的手回家去了。
第二日一早,元香还没完全睁开眼,就被门外一阵急躁刺耳的吵嚷声惊醒了。
“宋元香!你给我出来!”
“你把人给我藏哪去了?给我交出来!”
听声音就知道是宋良贵夫妇,元香她心里早有准备,起身穿好衣服,又叮嘱屋里的二果三喜,让他们先在棚屋里呆着别出去。
说话间,她撩开布帘走了出来,一眼便看到院外的两人正大声嚷嚷。
阿允负手而立,冷着脸挡在他俩面前。
也难怪宋良贵和江翠娥只敢在院外叫喊,要是没阿允,这俩人可能早就冲进来了。
元香冷冷地扫了他二人一眼,缓声开口:“不知你们俩这么一大早觉都不睡就来我家,是闲的没事儿干了么?”
“你少装蒜!”宋良贵大声嚷道,粗脖子都憋红了,“阿蓉不见了,不在我们家,除了你这儿她还能去哪儿?快把人交出来!”
元香冷笑一声,不疾不徐地回道:“真是奇了怪了,阿蓉姐是你家的人,又不是我家的人,她为啥跑我这儿来?莫不是在自个儿家里待不下去了吧?”
宋良贵被元香说得一噎,脸色沉得像能滴出水来。
今早他去柴房的时候,才发现自家门栓被人抽掉了,屋里空空荡荡,阿蓉早已不见了踪影。
他气急败坏地在村子里转了一大圈,哪儿都找不到人,可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那丫头向来乖顺,别说半夜偷跑了,就是平日里骂她都不敢回嘴的,她被关着不可能凭一己之力跑出去,更别提大晚上的偷偷出村。
至于村子里的人?谁会来帮她?他们早就不把他们家当一回事了。
左思右想之下,也就只有元香这个多事的死丫头最可疑!所以才来了这儿。
可他非得把人找回来不可,那老鳏夫的三两银子他已经收了,没几日人家就要上门来领亲。
要是人不见了,这银子岂不是得原封退回?
一想到这笔银子,宋良贵心头又急又怒,猛地抬脚想往院里冲。
哪知阿允冷不丁往前一步,拦在了他身前。
他身形笔直,双手负在身后,只那眼神,如冰刀般凌厉逼人。
宋良贵心头一凛,不由自主地想起上回被眼前这小子从背后反剪手臂的事,那一下可真是疼得钻心,直到现在回想起来,手肘都像隐隐作痛。
他原本扬起的脚顿时悬在半空,僵了半晌,硬是没落下。
江翠娥见自家男人在这煞星面前发怵,心里一急,也顾不得许多,冲着元香嚷道:“元香,你不让我们进去看一眼,阿蓉不会真被你藏在这儿了吧?”
元香懒得理会她那点小心思,自家旧屋已经推倒,房子正盖着,哪里藏得下人?不让他们亲眼看一看,怕是以后还得天天来闹,简直烦不胜烦。
她便朝阿允道:“阿允,你让开,让他们进来看看清楚,免得总说我藏人。”
阿允闻言默默退后了一步,眼神却仍冷冷地盯着宋良贵。
宋良贵和江翠娥立马进去,把前前后后、棚屋都找了一遍,结果除了看到两个迷迷糊糊的孩子,连半个阿蓉的影子都没瞧见。
可这一路走过来,他俩是越看越不是滋味,尤其是宋良贵,一看那几间搭起来的房屋雏形,少说也得十来间房了!
围墙砌得齐整,竟全是青砖搭的!
没多少日子前,这个闷不作声的侄女带着俩孩子还在自己手下讨生活,现在这是发了大财了?现在要过上什么能砌青砖盖大屋的土财主的日子了么?
他嘴上没吭声,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尤其是想到自己现在死命地找女儿就是为了那三两银子,可在这丫头眼里,三两银子已经根本不算什么了吧?
一时间一股又酸又恨的滋味涌上心头,满眼的嫉妒几乎快要喷薄而出。
既然没找到人,元香便冷着脸,请他们立刻出去。
宋良贵临走前不甘心地甩下一句狠话:“你要是见了阿蓉,就告诉她,让她立刻滚回来!不然这父母情分,可就彻底断了!”
一幅咬牙切齿恨得不行的样子。
元香轻蔑一笑,人都不见了还在这威胁放狠话呢,至今没有半分女儿出逃做父亲的愧疚,阿蓉姐还是离他们越远越好,不然被这夫妻俩卖了都不知道。
屋里的二果和三喜早就被这阵吵嚷吵醒了,裹着被子坐在床头,睁着眼听得一清二楚。
“阿蓉姐不见了?”二果一脸惊讶。
不怪大伯跑来找人,他心里也隐隐觉得,阿姐八成真把阿蓉姐藏起来了。
“阿姐,阿蓉姐去哪儿了?”等元香进屋的时候,他问道。
元香笑了笑,没正面回答,只是神秘地弯了弯眼:“过段时日你就知道了。”
接下来的几天,元香陆续听说宋良贵仍在到处找阿蓉,几乎翻遍了村里的角角落落。
找不到人,他就往山上跑,沿着山道一遍一遍地搜,山上没影儿后,他又去了邻村,挨家挨户地打听,一副誓要将人挖出来的架势,像疯了一样。
直到一日,有消息从许家村传来:有人说就在阿蓉逃走的那个夜里,隐隐约约见到村口停过一辆马车。
这个风声一传到宋良贵耳朵里,他顿时像抓住了什么线头,咬定了人是被送去了县城,当即就扬言要亲自去县里找人。
元香听到这个消息时,心里还是不由得一紧,她当时只想着先把人安全送走避避风头,可若宋良贵真追去城里……
她蹙了下眉,但转念一想,那可是县城,来来往往那么多人,阿蓉去了柳掌柜那儿,宋良贵又不是神,真去了也未必找得到。
再说了,柳掌柜那儿可不是善茬,真要他敢胡来……哼,指不定吃不了兜着走。
随即也稍放下心。
眼下自家的新窑房正在动工,因为柳掌柜那边一口气接了一个月的订单,这批货无论如何都得按时赶出来。
元香便干脆让大伙儿先停下盖屋的活儿,集中人手帮着把窑房先建起来。
虽说大家伙儿都没建过窑房,但元香画的草图清晰明了,她又亲自讲解了一番,众人听了也都大致明白了要点,干起活来倒也有模有样。
按这进度,三四天差不多就能建成。
若这座窑房真如她所设想的那样能顺利烧成,那一炉能烧的器物数量将是过去的好几倍,效率自然也就能大大提升了。
那批给县令夫人的陶器,交货的日子眼看也快到了,元香索性跑一趟县城,顺道也想去看看阿蓉姐的情况。
可她刚一进城,还没坐下歇口气,柳掌柜便气冲冲地把她拉住,劈头盖脸地告知了她一件大事!
第100章
元香一早便去了宝瓷斋,一来是为了交货,二来也惦记着阿蓉姐,特意来看看她的近况。
柳掌柜将阿蓉安置在了店铺后院,后院的主屋是她自己居住,两侧是隔出来的厢房,平日是店里伙计起居之所。
西侧三间厢房中,一间作仓房,一间是厨房,最里头那间便成了阿蓉的暂住之处。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极为清爽利落,靠墙摆着一张干净的木床,床头压着一叠折得方正的薄被。
墙边还有一张几案,上面放着些女红针线,窗前则摆着一盆开得正艳的石榴盆栽,是柳掌柜特意吩咐人搬进来的,给整间屋子添了几分生气。
一听到元香过来宝瓷斋的消息,阿蓉便立马出来将她迎进了屋子。
“阿蓉姐!”元香笑着跟她打招呼。
阿蓉脸上眉眼舒展,比起那晚狼狈而痛苦的模样,现在瞧着已是判若两人。
她脸上的伤虽还未全退,唇角也还有些结痂的痕迹,但整个人神情轻快了许多,眼底透出些久违的明亮与从容。
元香看着她,问她:“在这儿可好?”
阿蓉轻轻点头,声音带着点感激与安心:“好,挺好的多亏你。”
继而她又略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就是待在这儿也没啥事做”
吃的、用的都是别人做好送过来的,这让一向从小操持家务、早早干活的阿蓉实在有些不习惯。
她自然知道这些照拂,多半是别人看在元香的面子上,心里感激不尽,可心里终究发虚。
元香来的路上就听柳掌柜说了,阿蓉身上还有伤,原本该好好养伤的,可她就是闲不住的很,刚来第二日就开始干起了后院洒扫的杂活儿。
她走近一步,拉着阿蓉的手将人按坐回椅子上,温声道:““你啊,就好好在这儿歇着,这段时间最要紧的是把自己的身子养好。”
阿蓉点点头,又沉默片刻,终是压不住心里的担忧,轻声问:“那……我爹娘那边,可有找你麻烦?”
元香道:“这几天,他们还在四处找你呢,连县城都跑来了。”
阿蓉听得心里一惊,整个人都不安起来,“那我”
元香看着阿蓉的眼睛,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好了,别太紧张了,他找不到这里来的,我只问你一句,你还想回去吗?”
阿蓉听完垂下眼,轻轻咬着下唇,平日里人家都说千好万好,也不如自个儿的家好。
可是她一想到回家她的心便像被石头压着一样沉得发紧。
想清楚了这些后,她轻轻地摇了摇头:“不……我不回去。”
元香笑着点点头,“那咱们便不回去。”
见阿蓉神色间仍有几分犹疑,她语气更笃定了几分,又补了一句:“放心好了,宋良贵,他带不走你。”
宋良贵这阵子仍在县城里四处打听阿蓉的下落,元香想,等他这股劲过去了,找不到人,应该也就该死心了。
等到那时候,阿蓉姐就真的能自由了。
她让阿蓉先在后院安心住下,随后便转身去了前头铺面找柳掌柜,还有些事情要商量。
此时的宝瓷斋店里,柳掌柜正被两人围着,面色不太好看,似乎正处于一场不太愉快的交涉中。
只听一个脆生生的声音说道:“柳掌柜,当初下订的时候可是说过,没提货前随时都能退单的。”
元香侧目望去,说话的是个穿着体面的年轻小丫头,一幅伶牙俐齿的样子。
柳掌柜依旧维持着应有的气度:“这是自然,我柳如意做生意向来讲规矩,但这退单也总得有个缘由吧,是嫌时间等得太长了?还是我这里的东西哪里不合用了?”
两个小丫头对视一眼,心知既然能退单,回去也好向小姐交差,便索性将话挑明了。
“是这样的,咱们小姐出门时,听说你对街的瑞瓷堂也上了这狸奴陶器的货,而且那边现货充足,她觉得再等你家太耽误,不如直接过去买现成的。”
此言一出,柳掌柜脸色微变,脱口而出:“什么?瑞瓷堂也有?这怎么可能?那明明是我家陶师自创的新款,他怎会也有货?”
小丫头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一眼瞧过去确实是很像很像的。”
听了这话,柳掌柜蹙着眉,心中疑窦更甚。
待给那两人退了单,她脸色难看地就准备出门去对面看看去,心道这赵胖子肯定是在她背后又搞了什么鬼了!
“我跟你一起去。”元香快步跟上。
柳掌柜回头看了元香一眼,点点头,“走!一起瞧瞧去!”
想到阿允上次曾与瑞瓷堂的人起过明面上的冲突,元香便让他在店里等她。
阿允听了,眉头微蹙,眼底闪过一丝不情愿,却也没有强行坚持。
他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语气低沉:“你小心些。”
两人便径直赶去瑞瓷堂,一进门,抬眼便看见一套摆在一楼货架上的狸奴陶器,那造型、配色,甚至器身上的图案,都与元香设计制作的成品极为相似。
更可气的是,这货架前还有不少客人驻足观赏。
刚才那小丫鬟所言并无虚假,此刻实物摆在眼前,乍看之下的确与她所做几乎有九成像。
“果然是抄的!”元香眼神一沉。
柳掌柜脸色铁青,死死盯着那陶器,双唇抿成一线,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这简直是欺人太甚!”她怒极,手指紧握,指节泛白。
元香同样不忿,这明显是拿她的心血之作依样画葫芦照搬照抄!但她强压下情绪,定了定神,走近几步,对着眼前的这赝品仔细端详,看了好几眼。
从创作者的角度来看,眼前这套仿品的外观的确极为相似,乍一看几乎可以以假乱真,但细细看下来,总有几处让人觉得别扭。
比如整体的线条,规整是规整了,却太过规整,少了那份应有的灵动与自然。
还有器面上的图案:她原本只是潦草几笔,故意带着点“粗放”的意味,正是为了体现一种率性与不拘,可这仿品竟将其细细描摹,描得工整,描得精致,反而失了原味。
自己这套茶器,原就取的是“闲适清趣,有山野之味”的意境,讲究的正是一种自然随性、不刻意雕饰的感觉。
可如今这仿品,却像是硬把山野粗陶做成了精细之物,装腔作势、用力过猛,一眼望去,反倒显得格格不入,毫无灵气。
越看,元香心里就越生气,不止是因为被抄袭,更有一种自己作品被玷污的愤怒!
边上的赵掌柜还在忿忿道:“这赵胖子一贯这样,见不得别人好,一看我们有了新款,就立马抄过去抢生意,他惯会这一手。”
元香将自己观察到的细节与判断缓缓说了出来。
柳掌柜听着,脸上神情略松了些,的确被安慰了一些,却也难掩眉间的忧色。
“你说得自然不错,真正懂器、爱器的人是能分辨出孰优孰劣的,但可惜,来我们铺子买器物的大多是寻常客人,他们看着差不多,便以为是一回事儿了。”
她叹了口气,又道:“我这边已经退了好几单了,怕是后头还要陆陆续续有人来退单,毕竟咱们店里还没有现货。”
两人正说着,这时却瞧见了赵掌柜向她俩走过来的身影。
元香眉间不由一蹙。
赵掌柜踱步过来,脸上堆着一层肥腻的笑意,看着柳掌柜那张因愤怒而绷紧的脸,更是愉悦得几乎要哼起小曲儿。
“哎哟,柳掌柜,今日怎么有空光临敝店?”他说得客气,语气却充满了揶揄。
柳掌柜冷冷瞪着他,指着那仿器怒道:“赵掌柜,你卖的这东西,分明就是照我家原样抄的!不过你也别得意得太早,只会抄袭仿制,终究上不了台面!”
赵掌柜却不恼,反而眉一挑,笑意更深:“饭可以乱吃这话可不能乱说,说我抄袭?可有凭据?陶器这东西,颜色、样式相近难免,你家有的,难道我家就不能有?依我看,倒像是你怕比不过,才来这边泼脏水吧?”
“你!”柳如意气得脸色涨红。
这时她指着赵掌柜,四下看了一圈,朝着店里的客人朗声道:“你们瑞瓷堂惯会仿制别家器物,满屋子摆的全是赝品!各位可别被蒙骗了,买回去的也都是假货!”
她这一嗓子吼出来,原本正挑选陶器的几位客人纷纷抬头,惊讶地看着这个突然失控的女人,一时间窃窃私语不断。
“她说瑞瓷堂卖仿品?”
“不会吧,这里的东西瞧着挺精致的啊……”
赵掌柜脸色一沉,眼神阴鸷地扫了她一眼,低声用只够她听见的语调警告:“柳如意,你少在这撒泼!再闹下去,小心你宝瓷斋在城里立足不得!”
他唇角带笑,语气却阴冷,“真要撕破脸斗到底,你该知道的,我可有的是手段!”
柳掌柜撇过脸“哼”了一声。
话音未落,他直接冷声吩咐店伙计:“还杵着干嘛?把这个闹事的疯婆子给我赶出去!以后她来了,连门都别让她进!”
几个伙计听令上前,一股脑儿地围了上来,试图请她们出去。
元香站在一旁,手指已悄然收紧,按压住翻涌上来的怒火。
她很清楚,对无耻之人讲道理无异于对牛弹琴,何况这里是瑞瓷堂的地盘,若再继续纠缠下去,吃亏的只会是她们。
她压低声音劝道:“我们先回去吧,从长计议。”
柳如意咬了咬牙,冷哼一声,终究还是忍住了,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此时,赵掌柜忽然阴阳怪气地笑着开口:“这位便是元香姑娘吧?想当初请你上门你还摆架子不肯来,现在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元香脚步微顿,转过身来看他。
他笑里藏刀,话锋一转:“不过……你如今可没什么价值了,要是肯低个头,也许我还能考虑考虑跟你合作的事儿。”
“不好意思,合作就免谈了,虽都是做生意赚银子,但我还是愿意找信得过的人合作,像赵掌柜这般的”说着她上下打量他一眼,视线从头到脚掠过,唇角轻轻一勾,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讥讽:
“真跟你合作,我只怕以后是寝食难安了。”
语罢,她也不理会赵掌柜恼怒的神色,自若地和柳掌柜一同出了瑞瓷堂的大门。
走出门外,街头人来人往,喧嚣未歇,元香却沉下了眉眼,心头难平。
这年头,哪来的“著作权”、“图样登记”?就算被人照样抄了,也没个说法,你若大声指责他剽窃,他只需一句“撞样了”、“巧合罢了”,旁人也未必能分出个所以然。
而且客人多看个样式、听个价格,哪会在乎什么原创与否。
可若就此忍气吞声,也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心中愈发的沉,两人便回了宝瓷斋。
而另一边,宋良贵今日也进了县城,自然是为了找回宋阿蓉。
他心头始终笃定,这丫头绝不可能凭自己就跑得掉,背后多半是元香从中作梗。
她能把人送去哪儿?想来想去,也只有城里了。
她如今在城里做买卖,出入最频繁,若真藏人,自然也得藏在她熟门熟路的地方。
原本他是想悄悄跟着元香的,可人家坐的是驴车,他靠两条腿赶路,跟了不到半程就被远远甩在了后头,进了城后更是一点踪影也寻不到。
于是他就一条街一条街地转着走,见着背影稍有相似的女子,就冲上前去看个明白。
就这样转了一圈又一圈,整整大半日过去了,连个边都没摸着,别说是阿蓉的影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