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香说跟自己有事情要说,但也没紧要到不让阿允进来的地步吧?而且人家阿允还下厨给她送姜汤,这么把他拦在门外,不像元香平日里会做的事啊。
刚刚在院子里,两人一前一后进来,看他俩神色她就觉着有点不对劲儿。
所以阿蓉猜测他们俩是吵架或者是阿允惹元香生气了。
不过就阿蓉平日里看到的,阿允听元香的话,比听谁的话都认真,两人怎么会吵起架来呢?
元香没立刻回答,她刚才咕噜一口把整碗姜汤喝下去,这会儿喉咙还是感觉很辣,快走了两步坐下后,端起桌边的水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水,一仰头全喝了下去,才觉得稍微缓过来些。
“哪有?你想多了。”慢慢缓过来的元香低声答她。
她承认刚刚下意识地就是不想在这个时候面对阿允,所以才找借口但是现在心里又觉得有些隐隐的失落,尤其是想起自己关上房门前他那沉静却略带受伤的眼神。
阿蓉看出元香兴致不高,心里还记着她方才可替自己解了个大难题,便委婉地劝道:“前阵子阿允昏迷不醒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个样子。”
前阵子先是阿允失踪,后来又在许大夫家找到人,这段时间阿蓉可是全程见证的,那时候刚在许大夫家发现阿允就这么躺着生死未卜的时候,元香可是红着眼差点跟许大夫干起来,那份紧张和在意任谁都能瞧得出来。
如今阿允好起来了,怎么还闹起别扭来了呢?
元香听完一怔,眼神闪了闪,听到阿蓉姐说的话,一时间更若有所思。
是啊那时候盼着他回来,盼望的那段时间觉得日子又慢又长,心里甚至暗暗想过只要他平安回来,以后哪怕他以后再晚回家,自己也不说他了。
可等到他真的回来了,人却是被抬回来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时候看着他昏迷不醒的样子,她的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着,自己低声哽咽过,也祈求过上苍,饶他一命吧,他还那么年轻
这些记忆一涌上来,让她胸口有些发闷,她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沿,茶面在盏中微微荡开细波,半晌都没开口。
而现在,他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了,却忽然对她说“喜欢”,这话让她心慌,还有措手不及。
阿允怎么能喜欢自己呢?
阿蓉自然观察到元香的情绪变化,侧身看向她,语气温和地问:“怎么了?是遇上什么烦心事儿?”
元香心头乱得很,又憋得慌,像是有一团沾湿了的棉花堵着,一时找不到出口。
这时看向阿蓉姐正好接收到了她担忧的眼神,她深吸了口气,情绪慢慢落地后真个人也松下来不少,像被人轻轻推开了一道紧锁的门。
或许跟人说说也好,她抿了抿唇,索性直白开口:“如果有一个你觉得不可能的人突然跟你说喜欢你,你会怎么办?”
阿蓉没料到她会突然说这个,顿了半响后,心中也有了几分了然,那“有人”是谁,她再清楚不过。
只是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轻轻歪了歪头,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温柔引导:“那你呢?你把这个人当成什么人呢?”
“我”元香一滞,话到嘴边却堵住了,目光飘开。
她把阿允当成自己什么人了呢?这个问题她也不知道,但她确实把他当做很重要的人就是了。
阿蓉这时候也不再追问什么。
在她心里,元香向来是比谁都要聪明又有主意的人,遇上什么事,迟早能自己想明白、处置妥当的。
她缓缓起身,把膝上的衣角抚平,笑着道:“好了,我也不打扰你了,来了这会儿也够久的,我得回去了。”
听她说要走,元香的目光随之一动,又瞥了眼窗外天色,心里生出几分挽留:“这会儿都快到饭点了,要不就在这儿一起吃了吧?省得你回去再开火,壮实待会儿还得等得肚子饿得咕咕叫。”
阿蓉愣了愣,随即会心一笑,她明白元香的好意,也意识到自己在这儿的时间确实比原先预想的要长,是以确实耽误了不少时间。
于是便微笑着地点头:“行。”
跟阿蓉姐说了些心事后,元香胸口那团闷气总算散了些。两人出了屋子,一进灶房,立马就被闻到了被热气裹着的柴烟味。
阿允正弯着腰在灶前添柴,灰烬飞起来,落在他额头和鼻尖上,映得那双眼清亮又专注。
元香心里一紧,这人今天已经费了不少力,煮姜汤就算了,现在这是又要做什么?
这是完全忘记自己还是个病人了?真是愈发不听话,还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她快步过去,把他手里那根正要塞进灶膛的长柴直接夺下来,眉头皱紧,“你身体还没完全好,快出去歇着。”
阿允手里的东西突然被夺了去,他微微挑了挑眉,虽然早就听到了她们俩的脚步声,对元香会出现的反应也有预感,但这种从他手上被夺走东西的感觉对他来说还是太陌生了。
“就一点小活儿,不碍事的。”他悠悠道,眼底那抹笑意微微荡开。
元香瞪了他一眼,语气更严厉了些:“先回屋,或者去院子里晒晒太阳,这里有我跟阿蓉姐就够了。”
阿允没立刻走,只是退了半步。
门口的阿蓉正好瞧见这一幕,元香挡在阿允前面,催促着这个不省事的病人,阿允抿着笑,看她发火也不急着继续反驳。
阿蓉眼底闪过一丝心照不宣的意味,嘴角弯了弯,走过来,又坐下往灶膛里添了根木柴。
元香见阿蓉姐进来,心里便又浮起方才与她说的那些话,顿时觉得浑身不自在起来,耳根微热。
她有些慌乱地转过身,又急着催阿允:“快去歇着,这里真用不着你。”
阿允这才慢吞吞走向院子。
等他的背影完全消失在门口,元香才松了口气,低头忙活起来。
阿蓉在灶膛前,看着她一边理菜一边微红的面颊,却什么也没说,只是起身后又俯身挪开锅盖,让腾起的热气顺着灶膛飘出去。
前两天才刚去过城里,家里的食材还有不少,自家的菜园子里收下来的嫩白萝卜,竹篓里是新鲜的猪肉、鸡肉,还有新鲜的藕,忘记是谁家送来的栗子
元香一边择着葱叶,一边盘算:萝卜可以炖肉,栗子和鸡一同煨成汤,再炒一盘藕片配青椒这么想着,手下的动作也快了几分。
跟阿蓉姐说了心里的打算后,两人就开始一起着手午饭。
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锅里的水渐渐翻起小泡,混着食材的香气慢慢飘了出去。
二果和三喜正蹲在院角,手里一人揪着一端麻茎纤维,熟练地拧成细股麻绳。
虽然现在都是阿姐在撑着家,但是她还有窑房那里的活儿要干,于是家里的这些小活计他俩都会一起干了。
阿蓉来元香家,自然把壮实也带了过来,小院里多了个客人,二果和三喜立刻搬了个小板凳,让壮实坐在旁边,免得他乱跑。
壮实小手抱着膝盖,乖乖地坐着,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瞧着二人搓麻绳,每一次麻绳变得更细更直时,他都忍不住眨眨眼,好像在看什么了不得的手艺活。
灶房里不时传来锅盖被掀起的声响,夹着阵阵炖肉的香气,惹得三个孩子的肚子齐齐咕噜叫了一声。
六个人一齐围坐上桌,木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最后端上来的,是在灶房里煨了半个时辰的栗子鸡汤,金黄的汤汁泛着油光,香味浓得直钻鼻尖,暖意一下子充盈了整个屋子,汤面上还漂着几片嫩绿的葱花,随着热气微微晃动。
几个孩子早就眼巴巴地盯着桌上的菜了,筷子在指间转来转去。
鸡汤最是补身,元香稳稳舀起一勺,盛满一碗,她没多说什么话,只是顺手将那碗汤放到阿允面前。
饭桌上热热闹闹,碗筷碰撞声、说笑声此起彼伏。
陆允坐在其中,手中握着筷子,却一时没动。
这样的场景,对他来说意外而陌生,在他过往的记忆里,和人围坐一桌吃饭的日子几乎不存在。热气腾腾的烟火气,仿佛隔着一层薄雾,令他有些恍然。
三喜注意到,阿允哥哥只看着却不怎么吃,她皱了皱鼻子,以为他是胃口不好,自己以前身体不舒服的时候,也总不想吃饭。
小丫头眼珠一转,想出一个法子,悄悄凑到阿允身边,以她自以为轻得不能再轻的气声道:
“我跟你说,阿姐前阵子你还没醒的时候,晚上还偷偷掉眼泪呢,你得多吃饭,身体才好得快啊!”
然而,全桌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元香反应过来三喜在说什么的时候,猛地被呛得一阵咳:“咳、咳咳咳”
阿蓉抿唇笑着低下头,二果不知道阿姐哭过的事情,一时间看向元香,连壮实也傻愣愣地望过去。
阿允唇角含着笑,伸出手,缓缓替元香拍着背,等她的咳声稍缓,他才转头看向三喜,语气温和:“嗯,我会多多吃饭的。”
第127章
午饭后,元香心里始终记挂着阿蓉姐方才提起的,有外人愿意出高价,想从她那里买腐乳的方子的事情。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心下不安,便干脆拉上阿蓉,一起去找宋阿伯商量这件事。
两人快步走到宋阿伯家时,他正蹲在院里劈柴,院子里豆香四溢,其他人都在为明日去城里送货做着准备。
听完元香的叙述,宋善全猛地直起腰,脸色一沉。
“若是有人能找到阿蓉要买腐乳方子,那会不会也有人去缠着咱们宋家人,打豆腐方子的主意?”
想到这儿,他胸口像被重锤闷了一下,连手上的柴刀都险些滑落,还是元香及时提醒他,才猛然回过神来。
没再耽搁片刻,他冲院子里喊了一嗓子,“同方,同良,快,快去喊人,让每家都派人过来,就说就说有极要紧的事要当面讲!”
宋同方和宋同良见他们爹突然这么一副着急的样子,还想问清楚具体是什么事情呢,就听宋善全立刻又吼了一嗓子,
“快去啊!”
俩兄弟少见他们爹这么大嗓门地喊,两人便或火急火燎地出了门。
没多久,宋善全家院子里便“呜呜泱泱”围满了人。
村里人本都在忙,现在不仅是要照看田地里的事儿,手上豆腐的生意也是一天都停不下来的,可一听到“有要紧事商量”,谁也不敢耽搁都赶过来了。
毕竟这阵子日子过得太平,像这么急吼吼地来唤人还是第一次,怕错过了什么要紧事,所以几乎每家都派了人来。
人群里不时传来低声的揣测,孩子们也被大人牵着东张西望,连鸡鸭的叫声都被这阵喧嚷压下去,空气里隐隐透着一丝不安的紧张味。
“善全叔,这喊大家伙儿来是啥事儿啊?”
问话的是林氏,她可是丢下家里一堆活儿赶过来的,等了好一阵子也不见开口,这才有些急了。
她一边说,一边打量宋善全那阴沉着的脸色,心里一咯噔,这是咋了?村子里出了啥不好的事儿了?
宋善全见人到得差不多了,这才缓缓站起身,扫了院子里一圈,院子本就不大,此刻站了不少人,所有人都盯着他,等着他说话。
他沉声开口:“今日把大家都喊来,自然是有急事。”停顿了一下,他的目光微微一紧,像是在权衡用词:“我想问问,最近村里,可有见到什么奇怪的人?有没有谁来打听不该打听的事儿?”
众人听得一愣,不少人下意识地互相看了看。
“奇怪的人?……没有啊。”
“是啊,这几日来村里的,多是买豆腐的客人,能打听啥不该打听的事儿啊?”
虽然大家都说没什么奇怪的人来,但宋善全脸色依旧沉着,连他俩儿子宋同良和宋同方都察觉出了几分不对劲儿。
宋善全胸口微微起伏,像是憋着一口气,这才缓缓继续说:
“元香今日来跟我说了一件事,前几日,有酒楼的人找到阿蓉,说要订她做的腐乳,可是条件是得把腐乳的方子一并交出来,价钱是三百两!”
话音一落,院子里像是被丢进了一枚惊雷,炸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什么!?”
“还有这种事?”
“三百两!?”
惊呼声此起彼伏,像水面被砸下一连串石子,有人嘴巴张得老大,像是能塞进一个鸡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心口都跟着一紧。
三百两啊!他们这群人还从没见过这么多钱,这得每日早起磨多少浆,卖多少豆腐出去啊?
震惊过后,怒气也跟着涌了上来,村里人可不傻,有人出这么大价钱买腐乳的方子,那会不会有人已经打上买豆腐方子的主意了?
想到这里,不少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要是真有人把豆腐方子卖出去了,他们以后还怎么过?城里的酒楼要是自己能做,还会花钱从他们手里买豆腐?那可就是断了大家的饭碗!
气氛骤然紧张,有人脸色阴沉得吓人,有人四下张望,像是在暗暗揣测谁会是那“吃里扒外”的人。
“这要是真有人干这种事儿”有人低声嘀咕,话没说完,但那咬牙的声音已经足够让人心里一紧。
几个只身来的妇人更是急得脸色煞白,连忙转身跑回家去,把自家男人都叫来,这可是天大的事,单她们知晓可还不够。
院子里的人聚得越来越多,这事儿可大可小,于是都急匆匆地往这边赶来。
一时间脚步声杂乱急促,夹着七嘴八舌的议论,像一锅翻滚的热粥,热热气腾腾又带着燥意。
有人下意识地抿紧嘴唇,目光在邻居家门口扫过,想起前些日子总见他家跟外头的陌生客人说笑,也不知道真是招揽生意还是心头不由生出几分怀疑。
有人听得怒火直冲头顶,卷着袖子嚷道:“要是让我逮着谁丧了良心卖了方子,我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还有人脸色紧绷,暗暗拽了拽自家男人的袖子,低声嘱咐:“少说话,别乱牵扯。”
各自怀疑的眼神在人群里来回碰撞,元香望着眼前的场面,心口微沉,乱下去,恐怕还没弄出真相,村子里的人心就先散了。
正当众人惊疑不定时,忽然有人像是想起了什么,眉头一挑,指着人群里喊道:
“哎?进粮!大前天跟你家一起去送货的时候,你可没跟我一起回来啊?在城里干啥去了?”
他这话一出,人群的目光“唰”地全转过去。
那人原本也只是心里犯嘀咕,每日往城里送豆腐,都是各家轮着派人一道去,没什么意外的话也是架着驴车一起回的。
可那天送完货后,宋进粮这人突然说要留在城里买些东西,他本来提议结伴,却被他连声推辞。
他心里虽觉古怪,却没多问。
可如今出了这么天大的事,他不得不把这桩蹊跷的事情说出来,让大家心里有个底,哪怕是误会,也总比瞒着大家不说要强。
宋进粮被这么一指,众人怀疑的目光顿时齐刷刷地投向他,他的脸色“刷”地一白,眼神不停地在众人之间游移,显得无比慌乱和无助。
蒋氏见状,立刻挡在宋进粮前面,语气中夹杂着急切和护短:“这能有什么?进粮那天就是顺便去买点东西,哪会干出这种事儿?他有事儿我还能不知道?”
有人不依不饶地追问:“那你倒是说说,那天到底买了什么?”
宋进粮抖着嘴唇,支支吾吾地回答:“我我那天买了”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汗珠顺着额头滑落,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停了下来。
蒋氏的心里也越来越焦急,努力回想起大前天进粮回家的时候带了什么东西,却怎么也记不起来,他那日好像啥也没带回家啊。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盯向自家男人,心中一紧,难道他
宋进粮这副神情,让周围人的怀疑更加深重,气氛一时凝滞,压抑得几乎令人窒息。
有人忍不住怒吼起来:“说清楚!是不是有人找过你们?到底怎么回事?”
另有人攥紧袖口,眼神凌厉,像要穿透人心般逼问,“快说啊!”
宋进粮终于被这阵势吓得缩了缩脖子,低声说道:“是有人来问过,可我没答应!没卖!”
紧接着又急忙补充:“我也知道这方子卖不得,要是卖了,咱们大家都得喝西北风!那天我去跟他们谈事儿的时候,最后也是坚决拒绝了!”
这话一出,周围人群顿时哗然,低声议论中充满了惊讶和不满,原来真的是他!
“凭什么相信你?”村里的几个壮汉当即挤上前,靠得很近,几乎把宋进粮和蒋氏团团围住。
宋进粮抬起头,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和急切,“真的没有!要是有那样的事儿,我早就拿银子自个儿跑了,还会等着你们来怀疑我吗?”
蒋氏听了转过头怒视着他。
有人冷着脸往前挤一步,眼神像要把宋进粮钉死在地上:“要是下回再有这种心思,可别怪我们不客气!”
更有人当场手指着宋进粮的脑门上,沉声警告,“再敢乱来,可没你好果子吃!”
宋进粮和蒋氏两人被大家伙的气势压得连连点头,唯唯诺诺地应下,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周围的人则互相交换着目光,既警惕又生气,显然这件事已经成了全村人的心头大患。
宋善全怕场面太过失控,若再不出来说话,怕是要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他沉了沉声,往人群中迈一步,压住众人的声音:“行了!既然进粮没真出卖大家伙儿,那这事儿就到此为止。”
顿了顿,他又道:“可大家也得好好想想,现在有地种,有银子赚,这么有奔头的日子是怎么来的?别一时头脑发热,做出些忘恩负义的事来!”
人群稍微静了几分,不过宋根苗依旧冷着脸,声音像锤子一样砸下来:“善全说得还是太客气,我也把话撂这儿,要是真敢卖了方子,你拿上银子是能跑,可你全家老小全能跑得了?你断了咱们的生路,不管你躲到哪儿,我们都能把你找出来!”
这话赤裸裸就是威胁的话,对那些没想过卖方子、只盼着安稳过日子的人来说,这虽难听,却是大实话,这方子关系着全村的饭碗,谁动了它,就是跟全村人为敌。
所以一时间人群里不少人应声附和,有人点头,有人咬牙。
“对!”
“真发生这种事,就是全村人的仇人!”
元香一直静静站在一旁,看着众人的火气在宋善全和其他人放了几句狠话的压制下,渐渐收了几分,这才施施然往前一步。
她的眼神扫过众人,声音不急不缓:“我知道三百两银子,一听着是挺多的,可大家不妨掂量一下这笔账。咱们这么多人合伙做这豆腐生意,一年能赚多少?是三百两多,还是这一年加起来的更多?现在爱吃豆腐的人越发得多,那以后卖的豆腐是不是会更多?外加上以后大家是不是还要多添香火、子孙?那村子里人多了赚的钱是不是也要多?”
“而且这买卖要是一直做下去,几十年如一日,不光咱们能吃上饭,连子孙后辈都有口粮、有活计,那这三百两,还算什么?”
她的话一句比一句落得沉,像是在众人心里敲木槌。
有人皱着眉低声嘀咕:“要这么一比还真不值。”
立刻有人明白过来,附和:“是啊,这钱花完就没了,可方子在咱手里,能吃一辈子!”
“就是!这要真卖出去,咱后半辈子都得喝西北风!”
被元香这么一说,哪怕刚才有那么一点被三百两银子晃花的心思,顷刻间也烟消云散了。
一时又有人想到,这方子可是元香白白拿出来给了大家伙儿的,真是天大的恩情啊。
第128章
至于这方子到底有没有泄露,元香心里虽有几分底,但还是稳妥起见,先吩咐几个人立马进城打探,看看市面上有没有哪家店不是由他们供货,却也摆出了豆腐来卖的,尤其是宋进粮口中那家曾想买方子的铺子。
几人来回奔波了一日,回来都说并没见着这样的店铺。
元香又特意多等了几天,留意着城里和周边的风声,依旧没听到什么不对劲的消息,这才算是把心头那口气缓缓落下。
宋家人更是如释重负,吊了好几日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保密方子的利害,元香已经跟大家说得再清楚不过,若是后面还发生这样的事情,因一时贪念私下卖掉方子,那她也管不了了。
毕竟人性这种事情,最是难控,其实一开始的时候,她就预想过这样的状况以后会出现,只不过没料到这事儿发生得这么快。
不过就在这事儿不久后,她听说村子里每日送货的安排悄悄做了调整:每家每户只能派一人去,而且必须是家中的顶梁柱才能去送货,就是上有老下有小的那种人。
元香一想便懂了,这样一来,送货的人在外若真遇上什么诱惑,也得先掂量掂量家里一大家子的日子,顾虑自然就多了几分。
为免再生枝节,如今这腐乳的方子只阿蓉姐一人知晓,往后她也绝不会再向旁人透露半字
上次阿允告白的事,因为元香没再有什么回应,他也没再做什么越界的事。
元香觉得这样挺好,这事儿她实在觉得棘手跟陌生,有时候逃避也是一种解决方法。
两人之间的相处,便像水面一样安静,却透着一股微妙的凉意,不冷不热,说不上疏远,却也不再像从前那般自然。
元香刻意让自己忙起来,一天的大多数时候都呆在窑房里干活,尽量不留空闲的时间,尤其避免与阿允独处。
陆允自然察觉到她的回避,只是他并不急,时间还长,他想。
不过元香自然注意到阿允的一些生活习性的变化。
比如这几日,每天清晨,她睁开眼睛起床出了屋子,就能看见堂间桌上整齐摆好的早食:小米粥散发着淡淡的米香,葱花饼金黄酥软,鸡蛋羹嫩滑泛着蛋香,豆浆热气腾腾地冒着小泡,还有村里人送来的洗好的各种秋季水果
整套早餐看起来丰盛而精致,餐盘上热气袅袅,仿佛特意算好了时间才摆好的。
元香拿起一块葱花饼,心里暗自惊讶:这是一大早就提前发好了面团吗?豆浆也是刚磨出来的?她睡着的时候都没听到任何动静啊,什么时候就这么默默准备妥当了?
二果、三喜已经迫不及待地早就坐在凳子上了,双手捧着碗,一口口将粥送入口中,脸上还沾着些许米粒,还低声咕哝着“好香啊”。
见孩子们吃得欢快,元香等了一会儿,四下望去,却没见他人影,再等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你们阿允哥哥人呢?他怎么不来吃早食?”
二果头也不抬,嘴里嚷嚷:“奥,他说他已经吃完了,让我们自己先吃,他刚刚出去了。”
吃完了?出去了?元香皱了皱眉,若有所思,但又没多说什么。
就这么连续几日,早上都是这番情形,桌上总能准时出现热腾腾的早食,但却不见阿允的人影。
最近几日又到了临近交货的紧张时段,之前因为其他的事情耽搁了不少进度,这几日她晚上常常还要在窑房里加班,每次回到屋里,她总能看见桌上摆着一份宵夜,有时是红豆圆子羹,有时是桂花糖藕,还有时是小米红枣粥
她看向阿允的屋子,里面油灯依旧亮着,但门紧闭着。
这算什么?田螺姑娘么?元香心里忍不住腹诽。
不过,这些宵夜的味道真的很好,每一口都带着细致的心思,阿允的厨艺似乎也越来越精进了,她边喝边想。
这日,元香难得起了个大早,天色还蒙着一层灰蓝,院子里静悄悄的。她轻手轻脚走到灶房,透过半掩的门缝,终于逮到阿允正低着头在揉面团。
昏黄的油灯光映在他侧脸上,鼻尖和额角带着细微的汗,手下的动作稳而有力,像是早已做惯了,面团在他掌下反复推压,发出轻轻的“咚、咚”的轻响,空气中混着面粉的清香。
元香就这么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他宽阔的背影,阿允低头干着活儿也没发现她。
她推门慢慢走进去,说话声音不高:“你不用特地做这些”
阿允抬起头,见到她时手下的动作微微一顿,眼里闪过丝笑意:“为什么?你不喜欢吗?”
“喜欢是喜欢啊”元香下意识脱口而出,话到一半却顿住,眼神开始闪烁。
阿允自然是听到了,里按着的面团没再动,他抬头看他,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低声道:“那就好。”
两人就这么默了一会儿,元香静静地看着他继续揉面团。
“最近早上怎么都不见你人?”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不经意地提起一般。
阿允把手里的面团收拢成一个圆团后想了想,再开口说话的声音带着些无措:“我以为你不太想要看见我。”
说完后他又低下头。
元香愣了愣,她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原来他是这么觉得的吗?自己前些时候是刻意在回避他,但那并不是不想看见他啊。
如果是真的不想看见他,那前阵子他不见了自己又何必那么着急上火呢?
“谁说我不想见你了?”她低下眼,语气柔柔的。
阿允怔了下,随即弯起眼睛,笑意里带着抑不住的惊喜:“真的吗?”
元香抬眼看他,他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了点白面粉,像个不小心偷吃被抓包的小猫,眼睛亮得像清晨第一缕日光,干净又直白。
元香忍不住被他这幅样子逗笑了,伸手替他擦了擦脸颊上的面粉,那一瞬间,指尖触到的温热和他微微一愣的表情,让她心头像被什么轻轻拍了一下。
阿允也望着她,眸底亮光更深。
等元香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的时候,手已经缩了回来。她有些心虚地想转身逃走,却又故作镇定地丢下一句:“今天跟我们一起吃早食吧,哪有厨子自己不上桌的?”
“好。”阿允笑着应道
自从上回豆腐方子差点泄露的事传开,宋家人暗暗排查了好几日,虽然最终没真找出什么破绽,但回过味来,还是觉得有些对不住元香。
毕竟这方子是人家无偿拿出来的,不是为了自己赚钱,而是看他们日子苦,才肯帮这一把。元香自己从没做过豆腐生意,如今他们之间却有人生了卖方子的心思,虽然是未遂吧,但这要真传出去,不就是忘恩负义?
这份愧疚,宋家人也不好说什么,只能悄悄地付诸在行动上。正巧这个季节山里果子熟得正好,野葡萄、山楂、毛栗子
他们挑果子时格外仔细,不管是葡萄还是栗子,歪的、小的、虫眼的都不要,专拣饱满好看的,一筐筐提到元香家门口。
送的时候也不敲门,更不打招呼,只悄悄放下就走,就怕被元香看见了然后让他们拿回去。
于是,元香家里很快就被这些季节的味道填满,除了已经有的吃不完的豆腐,门廊前还堆着各色野果,香气交织在一起,酸甜清冽,一进门就能闻到。
元香自然看得出他们的小心思,可眼前这些堆成小山似的野果子却让人有些头疼。
“阿姐,这么多果子咱们吃不完怎么办啊?”二果和三喜满脸为难,虽然这些天他们已经很努力地在吃了,但仍旧剩下不少。
元香尝了尝这些果子,都是山里野生的,没有人工栽培的干预,果肉不如前世的品种的甜,反倒酸得清脆,酸甜交织,刺激着味蕾。
栗子剥了壳还能入菜,可那葡萄和山楂呢?
她皱了皱眉,又抬头看了看堆得最高的那一筐葡萄和山楂,灵机一动:“这样吧,山楂做成山楂汁,葡萄要不做成葡萄酒?”
提到葡萄酒,陆允眼睛一亮。他倒是听过西域有这种酒,但从未尝过,心里顿时生出了几分好奇与兴趣。
元香见他有兴趣,心里暗自一笑,她拿起葡萄,先挑了几颗最饱满的,放进大盆里,仔细检查着有没有坏掉的。
“我来吧,你只要跟我说下一步怎么做就行了。”阿允抢过她的活,直接拉起元香,一边笑着占了她的位置。
元香自然抵不过,只好耐心地给他讲清每一步:“你先把这些葡萄洗干净,要一点点轻轻揉,别把里面的籽弄破了,不然做出来的酒会苦。”她蹲下身,手法熟练又细心地示范着揉葡萄的动作。
这些手艺,她从小就看着爷爷做过,所以动作很熟练自然。
阿允一边看一边模仿,动作认真,每揉一颗葡萄都小心翼翼。
“这些葡萄洗干净后,要完全晾干,再一个个压碎,去掉果梗,然后放入坛子里,记得加糖,比例大概五比一,一层葡萄一层糖这样铺好。”元香继续讲解,一双笑眼看着他,“最后盖好坛口,密封,等着它慢慢发酵就行了。”
阿允认真听着,把她说的要点一一记下,心道这葡萄酒听着还蛮简单的嘛,“行了,我知道了,到时候请你喝我亲手酿的酒。”
元香轻声笑道:“记得,别偷懒,也别弄坏了。”
“知道了,你忙你的去吧。”阿允道。
第129章
这日,宋向德夫妇带着春娇上了元香家的门。
元香听二果喊家里有客人上门来,放下手里的活儿去了趟堂屋招待。
只见宋向德手里拎着一只竹篮,篮子里露出腊肉油亮的切口,红褐色的咸鱼用麻绳扎好,几颗红枣在竹缝间滚来滚去,鸡蛋一层层用稻草垫着,免得磕碰。
徐氏后头跟着的是春娇,元香见到她心里略有些意外,不过还是点头跟他们打了声招呼。
“你们这是?”元香问道,声音里含了丝警惕,这好端端地怎么上她家来送礼来了?
宋向德先将东西放到八仙桌上,整个人显得有些局促,朝元香赔笑道:“上回是我们唐突了。”
他目光飘了飘,又道,“后头还惹出了那些事儿来,实在过意不去,今儿个就是想送些东西,让阿允补补身子。”
见元香眉眼间带着几分防备,他又忙补了一句:“真的没有其他意思。”
前段时间,这阿允突然从元香家里消失了好一段时日,村里人议论纷纷,各有各的猜测。而宋向德家心里却隐隐有数,可能是跟他们家有关,毕竟,他们上门提亲的第二天,阿允就没了踪影。
所以,这事儿多半是因为阿允不愿娶春娇,才会自己走掉?
后来见元香四处找人、面上那么焦急的样子,宋向德心里终究还是过意不去,思来想去,所以才带着媳妇和女儿登门的。
原来是因为这个元香心里叹气,关于阿允离家出走的原因,其实后来自己也没细问过他,阿允走前那晚,自己确实跟他提过这事儿,难道真是因为这个?
她自己也摸不准。
她抬眸看了宋向德夫妇一眼,声音温和下来:“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真要细究的话,他们其实也没做什么,真怪不到他们头上。
春娇立在她娘身边,双手拽着衣角,神情里透着点倔意,跟着爹娘来元香家是她主动要求的,虽说爹娘早就劝她别多想,说她惦记的那桩事没成的可能,但她总要亲眼来看看,听那人亲口说。
进了元香家后,她就一直竖着耳朵等动静,不见人来,又忍不住朝门口张望了几眼,心里犹豫要不要开口,最终还是带着一丝忐忑问道:“阿允他人呢?”
徐氏听起她问这个,立时斜睨了女儿一眼。
“哦,他出去买东西了。”元香听春娇问起,就神色自然地答她。
说好了要酿葡萄酒的,但后来发现酿葡萄酒还需要不少的糖,家里的恰好快用完了,阿允他就出门买糖去了。
元香想起自己听他说要出门买东西的时候,还有些担忧地问他:“你一个人可以么?”
要知道以前的阿允可从不主动出门干这些事情的,元香知道他不喜跟外人说话,也不喜离自己很远。
所以对于他主动说要出门买东西,自己还是蛮意外的。
而阿允当时听了她的疑问后只是微微挑眉,嘴角带了点无奈的笑意,“你放心好了。”
不过,算算时间,他应该快回来了。
元香心里其实并不想让阿允见到他们,但又想,毕竟是一个村的,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迟早会碰面,便没再多说什么。
宋向德他们又同元香闲唠了几句家常,见时候差不多,便准备起身告辞。
春娇停在那儿没有动身,她抿了抿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走了两步到了元香跟前。
元香见春娇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也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只见她深吸一口气后道:“最近我想明白了,有些事不能强求,求来的大概率也不是你的。”
此时她直直地看着元香,目光有些倔强,“所以从现在起,我要追求阿允,让他自己同意跟我在一起,这总可以吧?元香?”
她话里的“元香”二字语速变慢,语调还微微上挑,愣谁听了都能听出里头的挑衅意味。
所以这话一落,屋子里的空气像是结了一层薄冰。
元香还没来得及反应,徐氏便一把拽住春娇,神色又急又恼,嗔声道:“你这丫头,胡说什么呢!”
在家里不是已经和她说过了么?怎么到这儿还敢冒冒失失地胡乱开口?徐氏心里很是懊恼,今日就不该带她来!
村子里其他人或许还看不透,但是自上次他们说要提亲时元香不太好看的脸色,加上后来阿允失踪,元香那么着急
这再不明白其中的缘故,那不真成傻子了吗?
这元香看来也是心里中意阿允的。
这丫头倒好,当着人家的面说这些话,这不是当面挑衅人家么?
他们这次来明明是来缓和关系的
春娇完全没理会她娘的阻拦,只是直直地盯着元香,眼神里带着几分倔强和挑衅,像是一定要等她给出一个答复。
元香的目光也缓缓落在她脸上,眼神不冷不热。
这一幕,要是旁边有外人在场,大概会觉得莫名,一个姑娘说要去追求另一个男人,却当着另一个姑娘的面在“征求”她的同意。
但这其中的交锋大概也就春娇跟元香清楚了。
春娇的话并不是单纯地表态,而是变相的逼问,若是元香说“可以”,那日后她便少了立场来阻拦什么;若是说“不可以”,那总得亮出理由来。
她在逼元香主动放手。
因为春娇有预感元香肯定会选择前者,她这人就是这么虚伪。
这段时间她也琢磨过来了,明明元香自己也是喜欢阿允的,为什么在自己爹娘上次登门提亲的时候,不直接当面提出来?非得绕一圈,用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遮掩?
我春娇可以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自己心里想的、要争取的,光明正大地说出来。
你能吗?
在她看来,元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
此时元香看春娇的眼神像是在打量,也像是在权衡,她自然清楚春娇这话是故意的,分明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心头一股莫名的怒意升起,一句“你的事与我何干?”还未出口,便听见门口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那笑声带着几分戏谑,又似乎裹着一丝漫不经心。
正是出门买东西才回来的阿允。
屋里的人一时都看向他。
阿允迈步进来,手中托着一盘刚洗好的果子,他着一袭浅色衣衫,袖口挽得整齐,步子不疾不徐,眉目清朗,肩背如松般挺拔,一举一动间自有从容风度。
将盘子稳稳放在桌上后,他微微颔首,唇边带着淡淡的笑,“宋叔、许婶,我刚回来,也不知道你们要来,这是洗好的果子,你们尝尝。”
他此时进来,倒是把屋里刚刚略有些窒闷的气氛给抚平了些。
宋向德夫妇两人互看一眼,心道原来这传言说阿允回来后整个人变化很大的传言看来是真的。
若是换作以前的阿允,他多半是低着头、闷声不响地站在角落,如今这般待人接物,分寸得宜,举止落落大方,倒让人有些意外。
看阿允这副俊朗面容加上自带风度的气质,站在清丽灵动的元香边上,这乍一眼看过去,徐氏心里也不由地承认,现在的阿允才真正配得上元香。
她忍不住去看自己的女儿,见她自阿允进屋后,目光全落在他身上,心底不由地一酸。
春娇一见到阿允,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尤其是见他脸上带着柔柔的笑意,让她既惊喜又有些羞涩,不知该往哪里看才好。
她当然能注意到,他的神情、举止,都与之前那个阿允有了很大的不同,多了份稳重与自信。
其实自从他醒过来后,这几天她都有偷偷来找他,每次他上山去,她总跟在他后面,不过神奇的是明明前一秒还能看见他的身影,下一秒却不知去向,是以她一次话也没能跟他说上。
“阿允,我”她朝他进了一步,似是有话要说,却被徐氏猛然拉住手。
“我们也该回去了,今日打扰了。”徐氏起身将春娇拉至自己的身后,截了她的话头。
阿允见人要离开,十分有礼地开口挽留,表情和动作都恰到好处,“怎么不多坐会儿?”
徐氏哪敢再逗留,她就怕女儿再在搞出什么幺蛾子来,而且元香脸色明明看着已经十分不豫了,于是只说家里有事,下次再来拜访。
就这样,他们硬拉着春娇,缓缓出了元香家的院门。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元香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桌上那洗好的果盘上,心里嘀咕他这是已经回来了一阵了?那他都听到了?
阿允回头的时候见她盯着果盘一直看,顺手捡了一个果子,递给元香,“你吃吗?”
元香没接,眉眼微沉,没好气地开口问他:“你刚刚笑什么?”
阿允见她不接,又拿回来自己慢条斯理地开始剥皮,剥完后再重新递给她,这次是直接送到了她的嘴边。
见他如此坚持,元香只好低头咬了一口,一瞬间酸甜在唇齿间回荡。
然后就见他嘴角微翘,眼底带着轻松又挑逗的光,“难得看你气鼓鼓的样子,当然觉得好笑。”
元香知道阿允在调侃自己,没接话,只是板着脸睨了他一眼。
阿允不甘心,他一直想戳破两人这种一幅装作相安无事的处境,于是身子微微前倾,一脸认真地像是真的在征求元香的意见,“如果刚刚她说的是真的,你说我要不要答应呢?”
元香深吸一口气,这些人一个两个的都约好了来试探她是吧?
一口将嘴里的果子嚼得碎碎的然后咽下去,酸甜的滋味在口中微微冲淡心里的怒意,她缓缓开口,甩下一句“随你”,转身就迈步准备出去,不想跟这人在这一处了。
阿允却是有预感一般,轻轻一伸手,手指碰到元香的手腕,力度温柔却不容抗拒,他稳稳地拉住她,让她整个人都面向自己。
两个人这时靠得极近,她的身体几乎贴上他的胸膛。
元香下意识地想要躲开,却被他轻轻扶住肩膀,他的目光低垂,认真的同时又带着一丝笑意,低声道:“好了,别生气,跟你开玩笑的,我都说了,我只喜欢你。”
元香感觉到他的手指轻轻沿着她手腕的慢慢滑动,她眼神闪了闪,呼吸有些乱,一种口干舌燥的感觉涌上来,
听他再次低声说出“我只喜欢你”,元香的心里微微一紧,不同于第一次听到时的慌乱不知所措,如今她心里竟生出一丝淡淡的暖意,让整个人都微微柔软了。
她没有立刻回应,也没立刻承认什么,只是悄悄把呼吸放慢,不由自主地避开他炽热的目光。
阿允的视线在她的脸上逡巡,试图寻找到一些他想要的答案。
“我”元香正想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二果冲了进来,很着急地喊道:“阿允哥,你锅里煮的水开了!”
元香心里一惊,立刻用力甩开阿允的手,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这么一番大动作下,她又觉得自己的衣衫乱了,又开始着急整理,同时脸上微微发烫。
于是二果一进来就见到阿姐一副很忙的样子,又看到阿允哥的视线也一直在阿姐身上,这让他一头雾水,不明白两人发生了什么,只是好奇地看着。
阿允则完全不慌不忙,眼神柔和带笑,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依旧带着笑意:“知道了,我这就来。”
第130章
不知怎的,春娇这件事很快便在村里传开了。
偶尔元香在村子里遇到其他人,一些不知内情的,热心又爱嚼舌的妇人便忍不住凑上来,半是打听半是评点:有人摇着头,说春娇没个分寸,女孩子家口无遮拦,让元香别跟她见识;也有人觉得她心直口快,能大胆追爱,言语里还透出些佩服;还有些竟是问元香是否会同意他们二人的
元香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大多神情淡淡,更多时候只是微微一笑,连眼神都懒得抬,摆出一副“不想搭理”的模样。
渐渐地,有眼色的人便不再提起,心道虽不知为什么,但是这么看来元香还是不同意春娇跟阿允一起的了。
阿蓉也听说了这事,心里有些担心,还特意跑来找她。
“你呢?你自己怎么想?”阿蓉坐在凳子上,探着身子看向她。
“我?”元香抬起头,略有些疑惑。
“听春娇说对阿允有意,你一点都不生气?”阿蓉索性摊开了讲。
元香低下眼想了想,片刻后才慢慢点头:“嗯,是有一点,不过那也是因为她故意试探我,我才生气的。”
“她为啥试探你?”阿蓉没懂,继续问。
“大概是把我当成什么假想敌了吧。”元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阿蓉看元香这样,随即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怎么了?”元香见她突然莫名笑出声,疑惑问道。
阿蓉还是摇头,没继续说什么,心道连春娇都看出来元香跟阿允之间是怎么回事了,就元香自己还看不清,真是当局者迷
时值深秋,村里人田里的庄稼大多已收割完毕,谷粒晒干后收进仓里,地里也只余下一片枯黄,家家户户忙着纺线织布、整理柴火,储存粮食,准备迎接冬日的到来。
这日许里长带着人在村子里来回走动,敲着木梆子,喊众人去场院集合。
“大家伙都来听一听,有重要的事情要说!”
这消息几乎传遍了整个村子,上一次里长这样敲梆子召集大家,还是在分田地的时候,那次对他们来说可是天大的事。如今再这么喊,村民们无不心头一紧,家家都丢下手头的活儿,匆匆赶到场院。
元香正忙着手里的活儿,没法子去,只得让阿允去听听究竟发生了什么。
秋风猎猎,天色灰暗,簌簌落叶在院子里旋起,拍打在人的脚边,许里长神色凝重,走到人群前,清了清嗓子,压下众人的窃窃私语,沉声说道:
“如今已是深秋,咱们这儿挨着山脚,你们心里也清楚,深山里头野兽寻不着吃食时,就会下山来觅猎,往年就有过乡亲家的牛羊被咬死、叼走的事,有的损失了一头牛,几乎一年的收成都白搭了。”
这话一出,宋家人们皆面面相觑,这地方怎么还有狼出来?那他们在这些人就住在山脚下的该怎么办?
一时底下议论声、惊讶声不小。
许里长抬手压了压,见大家安静下来,才继续说道:“所以从今日起,各家夜里务必关紧门窗,不要随意外出。牲畜圈子得加固,最好在圈外插些高木桩,圈得牢牢实实,狼最是狡猾,从不单独行动,一旦出动就是成群结队。若是察觉有狼靠近,可在屋子外头堆些干柴,届时可以点火驱赶,火光是它们最忌惮的。”
许里长这番话,其实每年都会重复一遍,许家村的老乡们早就习以为常了,听在耳里无非是例行叮嘱,大多数人都只点点头便不再多说什么。
与大多冷静听着许里长发言的许家村人不同,宋家人他们都还是头一回听说这等事。
一想到自家的屋子偏偏就在山脚下,而这狼群若是要下山肯定是会经过他们那里的,宋家人的脸色大多僵住,心口像压了块大石头一般。
宋根苗眼珠子转了转,连忙低声跟媳妇咕哝:“怪不得那一片有那么多空了的老房子,原来是因为这个缘故”
林氏听了也变了脸色,手指绞着衣角,忍不住四下张望,仿佛下一瞬就会有狼从山里扑下来似的。
宋良贵这时往前站了一步,忍不住出声问:“许里长,这狼以往,可有咬伤过人?”
他声音微微发紧,尾音还带着轻微的颤抖。
在他活了这么多年的记忆里,那狼可是行动敏捷又凶狠至极的,还听说那些个做了猎户的,最终的归宿就是死在它们得利齿之下。
而现在,听人说这群狼就潜伏在山上,随时可能下山觅食,甚至袭击村里的牲畜乃至人,这心里哪能不生出不安与惶恐?
宋家的那些跟着自家大人一起来的孩子,听见他们突然说什么狼会“咬人”,脸刷地一下白了,手拽住大人的衣袖,还有娃儿被吓得直接“哇”得一声哭了出来。
宋良贵的担心不无道理,他们这些住的屋子原本就破败,起初是没银钱修,后来忙着做豆腐挣活,更无暇顾及,牲畜要是被咬,虽有损失但还能承受,可要真是咬了人那才是天大的祸事,叫人怎么能不担心?
许里长见不少人神色惶惶,心下也明白他们是头一回听说这些,便出声安抚道:
“咬人的情况倒是少见,只要记住夜里门窗关得紧,圈舍围得牢,便不大会出什么大乱子,这两年村里人防得紧,便是牲畜遭殃的情况也很少了。”
听他这么说,宋家人心里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又觉得现在住的屋舍大多有破漏,要是防不住狼可怎么办?一个个心里担忧打鼓,想着得赶紧回去收拾修缮才是。
这事儿算是告知完了,许里长又叮嘱了几句如何加固圈舍、堆柴防范之类的要领,说得差不多了,便准备让众人散去。
站在人群里默默听了片刻地陆允这时候突然问:“既然此地有狼患,为何不报官,让官府出面解决?”
他这一问,让原本要走的宋家人动作都停了下来,暗自点头,都觉得阿允这问得颇有道理,既然狼都下山危害百姓了,难道官府不该派人出面处置吗?
可村里人听了却是一阵嗤笑,而且多是许家村的人,语气里带着不以为然:
“哼,谁说没报过?报是报过的,可县衙那边才不会为咱们这一点小事兴师动众。”
“对啊,只是牲畜丢了几头,还没出人命,哪轮得到他们操心?怕是报上去也就石沉大海罢了。”
话里带着讥讽和怨气,显然积怨已久。
这些抱怨许家村人私下能说说,可许里长却是万万不敢在这种场合附和的。他只咳了两声,板着脸挥手:“好了,都听清楚了吧?没别的事儿就散了,快些回去,照我说的做便是!”
众人见状,也不敢再多言,于是都三三两两散去。
元香在家里听阿允转述了许里长说的事情后,一时怔在当场。
狼群?这里竟然还有狼患?
若真有狼群下山,那首当其冲的,不正是她这紧靠山脚的家?
她心头蓦地一紧,下意识地四下打量,眼光从院墙到屋门,又从牲畜圈扫过,就怕哪里有疏漏会被狼钻了空子。
见后院通往外头窑房的门半开着,三步并做两步赶紧去观赏,还下意识去拉拽了一下门闩,像要确认是否牢靠。
陆允瞧见她眉眼间的紧张,又瞧她东张西望手忙脚乱的,失笑一声,上前跟在她身后,顺势伸手拉住她,将她安稳拽回身侧。
“放心吧,你这院墙打得高又结实,防个狼已是绰绰有余,只要把门闩好,不会有事的。”
说罢,他微微俯身,带着笑意凑近,“况且,有我在呢。”
元香抬头看他,触及到他笃定的眼神时,心口那股紧绷的情绪确实是松开了些许。
不得不承认,阿允说得很对,有他在,她的确能安心不少。
她暗暗呼了口气,转念间又庆幸起家里的屋子盖得及时,若还是先前那破旧漏风的老屋子,此时怕是真要日日提心吊胆,夜里也难安睡了。
“对了,”她忽然想起,又问,“你方才说,这许里长的意思是,即便把这事儿报官府也无用么?”
阿允点点头,神情平静:“嗯,听他们话里的意思,以前也不是没人报过,只是官府并未放在心上,从未派人来处理。”
元香蹙着眉,脸上浮出一抹难掩的疑惑跟烦扰。
她这幅神色落在阿允眼里,以为她现在是因为官府不顾百姓安危反而袖手旁观而困扰,便道:“官府不作为,任此事扰民也罢,我们只需把自己的本分事做好,守住院子,护好人畜就行。”
他自小便与衙门打过不少交道,从未留下过什么好印象。在他眼里,那帮子人不是贪图银钱,便是推诿敷衍,个个只认上头的脸色,却懒得理会百姓死活。
更别提将老百姓的安危放在心上了。
元香却不由想起,他们初来乍到分田地的时候。
当时虽说半路杀出个钱老爷要找佃农,差点儿把大家伙迷得跌进坑里,可官府拨下来的那些开荒器具、谷种、菜种,却是实打实地发到手上的,种类也多,倒也算替百姓想得周全。
她又想到如今平州城主食的是位新到任的陈县令,自己虽未曾见过其人,但却见过县令夫人,那位夫人举止温婉,待人谦和,并不像是心思狠厉、眼里无民的官家眷属。
这么想的话,这新来的县令会否还不不知道他们这儿的事情?或许也并不像许家村的人说的那般不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