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回应她的,只有院外呼啸的寒风声,还有雪落在瓦上的细碎声响。
正觉着自己肯定是想多了,元香无奈笑了笑,心道这姑娘大概是已经去了别处吧。
转过身正欲回屋时,却忽听见院墙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扑簌”声响,仿佛有什么东西跳落了下来。
她立马抬眼望去,果然看见了白日里那道身影。
“干嘛?你找我?”说话的人正是方四娘,她说话的时候还是白日里那副不耐的神情,眼角向下压着,时不时地撇过来一眼。
可偏偏,她此刻的样子并不太好,发梢已经沾满了雪霜,看着几乎泛白,衣裳上也落了一层雪,脸更是冻得铁青。
明明抱着胳膊站着装作一副倨傲的样子,身子却止不住轻轻发抖,连说话时声音都透着轻轻的颤意。
元香被她这副模样吓了一大跳,忍不住惊声问道:“你你晚上真一直在外头?”
方四娘斜睨她一眼,心里觉得她大惊小怪,又撇过脸道,“我又不是傻子,谁会整夜傻站在外头受冻?这村子里有能歇的地方,我不过是在这儿守一会儿,待会儿就自然会回去了。”
说完她忍不住低头拍了拍自己肩头和衣襟,落在她身上的雪花早已洇湿了布料,贴在身上感觉透着冰凉,不舒服得很。
不过面上还是若无其事的样子,还硬声补了一句:“只不过,今夜的雪,比我想的要大上一点罢了。”
“村子里住的地方?”元香见眼前人脸颊和鼻尖已被冻得通红,心下愈发疑惑,虽说只是与这位方四娘接触了短短片刻,但凭她的性子,元香实在想不出这人会去敲谁家的门借宿。
“那是哪儿?”她忍不住又追问。
“你们村子不是有没人住的空屋子么?看着还挺新的。”方四娘随意地抬手,朝许家村的方向指了指。
新的空屋?元香略微思索了一番,突然想到她说的不会是那两间用来作学堂的新盖屋子吧?那地方门窗都还没安上呢,四面透风,哪里能住人啊?
月光下,她的睫毛和发丝间都挂着未融的雪晶,衬得整张脸愈发苍白,整个人已经像是被冰雪裹住了一般。
元香知道这人在嘴硬强撑,这么别扭的人还是挺少见的。
她微微皱了皱眉,神情骤然冷肃起来,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之后,她快步朝方四娘站立的方向走过去,几乎不容分说地将自己一直握着的手炉“啪嗒”一声,硬生生塞进了她手里。
“你跟我来。”她说话的语气跟刚刚相比冷淡利落了多,丢下这句话后,转身径直往前院走去,一幅干脆果决又不容分说的样子。
这一连串的动作和态度转变,让方四娘一时愣在原地,竟没反应过来。
这女人忽然跟变了个人似的,甩下一句话后根本不给自己拒绝的余地,这骤然而生的强硬气场,倒让她有些意外,毕竟白日里见她时,她还是一幅哭哭啼啼、柔弱无能的模样。
手上的温度传来时,她低头一看,被她塞进来是个黄铜小炉子,细密的暖意正从炉壁一点点渗透出来,索性的是她冰凉僵硬的手指渐渐得到舒展。
方四娘怔了怔,本想不屑地甩开,心道我哪需要这种娇气玩意儿?
可她的手指却鬼使神差地又收紧了几分,就是这种本能让她有些恼火。
她微微敛了倨傲的神情,甩了甩手臂,心里暗暗冷哼一声,想着自己可不是因为听她的话才跟过去的,只不过想看看这忽然变了副脸的农家女,她让自己跟着到底要做什么?
于是脚步一顿,还是跟过去了。
到前院的时候,见灶房的灯火已经亮起,炉膛里火光明亮,柴火噼啪作响,热气自锅灶口溢出,驱散了一些夜里的寒意。
方四娘站在灶房门口能听见些许咕嘟水声,她这时候是在烧水?
元香这时见她终于来了,低头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然后起身准备出灶房。
方四娘见元香直直地朝自己过来了,她微微抬起下巴,正想开口说什么,“那个”
就见元香一个干脆地转身,径直去了隔壁屋子,连多余的停顿都没有。
方四娘今夜第二次愣住,嘴微张,几息之后才深吸一口气,心头一阵恼火,忿忿地又跟了上去。
“哎?这个还你”她喊元香,不过元香走在前头跟听不到一般。
方四娘边说边跟着元香进了屋子,刚踏入才发现因为没点灯的缘故里头有些暗,不过借着外头的月光还是能看清此处应该是间浴房,因为入眼的先是一扇屏风,屏风后头是一个浴桶。
“你带我到这里来干嘛?”方四娘疑惑地看向身边人,又转过身继续道:“还有,我不要你的东西。”
说着伸手过去,想把刚才塞给她的手炉还回去。
元香低头扫了眼她递过来的黄铜手炉,再看了眼方四娘,平静地道:“你不要的话,直接扔了就行。”
说完,她手指微微一指方四娘,又指向浴桶,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脱衣服吧。”
“你说什么?”方四娘一下就听清了,不过因为不可置信而瞪大了眼睛,脸色瞬间一阵红一阵白。
见方四娘一脸惊疑看着自己,元香又道:“你身上衣服已经都湿了吧?穿着难道不难受吗?”
方四娘低头看着自己,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进了屋后身上的衣服感觉更湿了,头发几缕散落在额前,被冷风吹得微微发硬,想也知道自己现在很狼狈。
尤其被另一个模样姣好的姑娘看见自己这幅样子,她的脸上一阵窘红,下意识地别过头去,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这又不算什么,想当初我还在”
“随你。”元香没理会她的话,也不等她说完,冷静地打断了她,灶膛里的火还等着她去添柴,再拖下去要是灭了更麻烦,她声音淡淡,“反正我已经烧了热水,你不用的话,就直接让它放那儿凉掉好了。”
话音落下,元香便直接出去了,好似真不在意这人到底脱不脱衣服,洗不洗澡的。
方四娘站在原地,心底那股莫名的恼意又涌起来了,哼,这个女人为什么又开始指挥自己?她不会以为因为无影的缘故自己也要听她的话吧?
雪风从屋外呼啸,冰冷的衣料紧贴在她的身上,裹在衣服里的寒意让她忍不住抖了抖肩膀,手里握着的那个小手炉散发出的热意,根本抵挡不了这刺骨的寒冷,此刻似乎也终于派不上用场了。
为了让那女人明白自己可不是那么容易被人摆布的,方四娘倔强地抖了抖身子,裹紧自己,心里还是打算一走了之,就算那女人烧的水最终冷掉了、浪费了,也跟她没关系,她才不管呢。
就在这时,屋里忽然响起一阵不小的水声,奇怪而突兀,就像水从高处落下的那种声响,方四娘立刻警觉起来,凌厉的目光迅速扫过屋内每一个角落。
几声响过后,她注意到靠墙的浴桶里竟有热水流入,热水顺着墙壁上的管子涌入木桶,蒸腾的水汽瞬间袅袅升起。
她微微蹙眉,却又不由自主地探身凑过去看了看,随着热水不断涌入,桶内的热气积攒地越来越多,就快弥漫了小半个屋子,这些夹杂着木香与水汽的清新气息朝着她扑面而来,抚平了不少今晚她身上的寒意与疲惫。
她俯身趴在浴桶边缘,伸出手指轻轻蘸入水中,暖意顺着指尖渗透上来,直直沁入心底。
冰冷仿佛被驱散了一层,她不由得在唇角漾起一抹浅笑,轻声感叹:“好暖啊”
抬起头,她的目光落在嵌在墙壁上的那根正源源不断流出热水的管子上,又想到隔壁就是烧水的灶房,一下子明白了其中的关窍,她弯了弯唇角,眼里闪过一丝新奇,低声自语道:“倒是第一次见这种有点意思。”
桶里的热水渐渐涨高,已经快有半桶水了,雾气氤氲而起,屋内寒意也被驱散不少。
方四娘静静望着水面,心里忽然动摇:若真像那女人所说,这么多热水若就这么凉掉了,还真是可惜。
她犹豫片刻,终于还是慢慢站直身子,伸手去解脖颈处的扣子,手指因僵硬而略微颤抖,动作带着些许迟疑,却并未停下,一边解一边小声咕哝,似是自我安慰,又像在找借口:“行吧,不就是洗个澡么?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终于,厚重又透着寒意的衣裳一件件落下,她白皙的身子裸.露在温热的水汽中,微打了个哆嗦后深吸一口气,抬腿慢慢踏入浴桶,热水一瞬间包裹住她的四肢。
冰冷被温热逐寸驱散,紧绷的肌肉渐渐松弛,她靠着桶壁缓缓坐下去,眸色一点点柔和,面上也不由露出一丝久违的安宁与放松。
方四娘忍不住轻声喟叹,但舒适之余,她心头却冒出股说不清的别扭感,怎么好像自己一路被人牵着鼻子走?那女人让自己做什么自己就真的照做了
先是无影那厮,仗着武功高强威胁自己,她不得不忍下了,可如今,竟又被一个农家小娘子说东就东、说西就西的?
她抿唇,心里暗暗恼火:不行,待会儿她若再敢指挥自己,自己一定要先开口拒绝,绝不能再被拿捏!
正想着这些,方四娘拿着澡豆在手臂上轻轻搓洗,时不时地还捧起热水浇下,门板“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她动作立刻僵住,手上搓澡的动作也停了下来,眼神瞬间一凛,整个人开始戒备起来,知道是元香进来,心道无论她说什么这次自己一定要拒绝!
元香却只是径直走到屏风旁,手里提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这些都是她自己的衣裳,将它们安静地挂在屏风边缘,淡淡开口:“这衣服,你待会儿换上。”
“我不”拒绝的话还未完全说完,方四娘已经闭嘴了,现在的状况有点不对吧?若真拒绝了,自己待会儿总不能裸着出去吧?
“好。”她眼神闪了闪,抿了抿唇,憋了半晌才低声应了这么一句。
元香看不见这人现在的表情,听见这声罕见的“好”,眉目间轻轻一弯,似是被她难得的顺从逗乐了,唇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却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出了屋子。
等方四娘洗完穿好衣服从浴房出来,等了一会儿的元香上下扫了她一眼,她俩年岁差不多,自己的衣裳落在方四娘身上倒也合身,颜色也适合她,勾勒出个清清爽爽的模样。
元香又将她带到一间屋子里,这是今日才和阿蓉姐一同收拾出来的,本就打算留给她,只是这人白日里忽然就不见踪影,都没来得及说。
“这阵子你就住这儿吧。”元香站在门口,侧过身让她进屋。
方四娘心里虽还有些别扭,但澡也洗了,衣裳也换了,一开始没想做的事情都做了大半了,现在再来拒绝就是故作矫情了。
她抬眼打量屋子,此处不算大,看着却干净整洁,摆设爷简单,仅一张床、一只柜子而已。
“行啊。”方四娘点点头,说完径直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下后就陷进了铺好的被子里,心道这被子还真软和,不过面上还是淡淡地道:“我要睡了。”
元香临走前,又看了方四娘一眼,目光静静落在她身上,认真而真挚,缓缓道:“以后的一段日子,可能要麻烦你了,所以先提前跟你说声多谢。”
没料到她忽然说出这种话,还是带着几分真诚的谢意,方四娘竟怔了怔,心里一时有些无所适从。
保护她们本就不是她的本意,是一件被迫接受的差事,可眼下被这样郑重地道谢,不知怎么的,她竟有种骗了人的错觉。
脸上微微一热,她立刻别过头去,手指还不自在地扯了扯袖口,嘴里闷声应了一句:“哦。”
语气淡淡,仿佛不甚在意的样子,可若仔细看的话,床上这人的耳尖却泛起了点薄红。
元香看在眼里,面上淡淡一笑,她也看出来了,阿允让这姑娘留在这里保护她们,她其实并不情愿,但不知阿允用了什么手段,她才不得不答应下来,所以如今才这么一副别扭的样子,活脱脱像一只随时会炸毛的猫。
“行,我不打扰你了,你先休息吧。”元香说完就带上门出去了。
见元香离开,方四娘深深吐了口气,然后身子立刻往后一倒,软绵绵、又滑滑的触感立刻裹住了她,仿佛整个人都被轻轻接纳进去,被子厚实柔和,带着淡淡晒过阳光的暖香,和外头雪风的寒意判若两境。
好舒服啊,她闭着眼,整个人在松软的被子上来回滚了好几圈儿,突然觉得留在这儿好像是个不错的决定。
等她打完滚,迷迷糊糊睁开眼时,她已经把床上的被子全裹在了自己的身上,只露出一双眼睛,这时候却发现元香正倚在门口看着自己。
元香努力憋着笑,面上没显,只说:“我就是想来说一声,明早大概辰时左右用早食。”
说完后这才转身离开。
这次是真的走了,不过她刚走出没两步,屋里却忽然传来一阵被子闷出来的、带点抓狂的嚎叫声。
她摇摇头,还真是一只找到自己喜欢的窝儿就开始打滚的猫儿啊。
第147章
第二日一早,元香从床上翻身起来的时候,外头天色还灰蒙蒙的,她刚套上外衣,就听见灶房那边传来锅碗轻轻碰撞的声响。
走过去一看,果然是阿蓉姐在里头忙,灶膛里的火还在燃着,她正弯腰往锅里添水。
“今日怎么这般早?”阿蓉抬眼见到元香,颇有些惊讶,她知道元香冬日里惯常会多赖些床,但这会儿天色还没亮透,她就已经起了。
元香揉了揉太阳穴,笑得有些无奈,昨夜本就有些失眠,后头又因为那方四娘的事情弄到了很晚才回去,躺床上浅眠间睡睡醒醒,索性天还未大亮就起了。
正说着,后院里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声音,仔细听的话像是“嘿、哈”的呼喝,伴着拳风带起的呼呼声,节奏有力。
她好奇地探头望后院那边看,阿蓉解释道:“是那姑娘,应该是在打拳呢。”
元香心里了然,轻轻点了点头,知道她是个练家子,转眼又想到怎么从没看见阿允练过功呢?
“都起得这么早。”她嘴里这么嘟囔了一句。
阿蓉也停下手里的动作,疑惑问:“那姑娘,什么时候搬过来的?”
她清早起来的时候才发现方四娘已经在院子里了,灶房里水缸的水空了半缸,浴房里还看到了陌生人的衣物,想来应该是她的。
元香于是将昨夜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
阿蓉听到元香说这姑娘可能在雪地里守了大半夜,也颇为诧异,心里觉得她有些不容易。
“这什么人要过来害咱们啊?”她突然想到这个问题,不然那个方四娘为啥要半夜都在外头蹲守。
元香知道一点儿却也不多,一时也讲不清楚,又怕阿蓉姐担心,只好宽慰了她几句,说是阿允可能只是放不下心才这么安排的。
她见阿蓉姐这时候正用左手笨拙地揉着面团,陶盆随着力道一晃一晃的,另一只右手还包着纱布,显然一点力气也使不上,看着就费劲得很。
眉心蹙了蹙,忙过去一把把阿蓉姐手里的陶盆给抢了过来。
“你就别忙活这个了,我来,你替我烧火就成。”她直接了当道。
阿蓉愣了下,目光落在自己被纱布裹得严严实实的手臂上。
现在敷好药倒是不怎么疼了,只是许大夫千叮咛万嘱咐,叫她在恢复期间日常切莫再用力,不然伤口一旦崩开,就前功尽弃了。
“也不知道还要拖到什么时候才能好。”阿蓉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好听话地转身去灶膛那儿添柴。
元香洗了手后一遍揉着面团一边跟阿蓉姐说话,“你啊,就该知足点,忘了这伤是怎么来的了?能捡回一条命,已经算你命大了,现在你该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好好把这伤给养好,其他的暂时就别想了。”
话是这么说,可阿蓉还是下意识地将视线扫向灶房角落的水缸,里头的水眼看就快要见底了。
如今外头天寒地冻的,水面上还结着冰,打水可不是容易的事,自己手臂使不上力,到时候要让元香她自己干这活计吗?
还有她家里杂物房里的柴火堆,平时都是阿允砍完堆在那儿的,但总有烧完的那天,院子里、小道上的积雪得及时清理,不然一结冰路都不好走,还有每日要准备的饭食
这些零碎的活儿,以前都是阿允每日里张罗着去做的,现在他人不在,自己暂时又帮不上忙,这些事情并不轻省,现在都要落到元香身上。
她盯着灶膛里跳跃的火苗,沉默了一会儿才迟疑开口:“元香啊,你说你要不要去雇个长工?就像许里长家那样,他们家里不是还雇着两个长工么?”
“长工?”元香一怔,显然没料到阿蓉姐会提这个。
阿蓉点点头,颇认真的样子,“你看啊,平时家里的活也不少,挑水、劈柴、喂牲口,还有这院子里里外外的琐事现在阿允他又”
话说到一半,她骤然瞥见元香神色由刚刚的自在安闲转为怔松的模样,立马扯开话头,轻声道:“我的意思是,要是能雇个人的话,你也能轻松些。”
她确实是有些担心元香,昨日阿允他还在这儿,就过了一天一个大活人不见了,而且这不是第一次了,但如今见元香却好像没事儿人一般,怕她硬撑着。
谁知元香却是立时摇头,干脆地否了:“算了吧,我不习惯家里有别的外人在,总觉得怪怪的。”
况且阿蓉姐说的那些她都干得了,再不济二果三喜那俩孩子也能帮忙。
手里揉着面团,元香忽然想起还没问这面团用来干啥呢,“对了,阿蓉姐,你这是准备做什么吃的?”
阿蓉抬头回道:“早食嘛,我想着磨了豆浆,熬点米粥,再摊个面饼,差不多就成了。”
元香听到“豆浆”二字,脑海里却不知怎的想起了油条来,一下子馋了起来,眼睛都亮了,笑着问阿蓉姐:“要不今日咱们来炸油条吧?”
“油条?”阿蓉一愣,油条她是见过的,集市上摊子有卖的,油锅里滋啦一声炸出来的长长的一天,通身金黄还挂着油,松软酥脆,看着就香。
那东西价钱可不便宜,她只远远瞧过几次,倒真没吃过。
“油条?那不是得用大锅热油么?”阿蓉迟疑地问,其实她心里想的是这得多费油啊,村子里几乎没人会自己支起油锅炸这种吃食,油价贵,这吃法太奢侈。
可见元香一脸很有兴趣的样子,阿蓉心里一动,还有心思做这些稀罕吃食,也不会老想着让人郁结的事情了。
“那也行,我还没吃过,也想尝尝。”阿蓉很捧场地道。
“行啊,你等着,我炸的保准好吃!”元香乐呵呵地道。
元香自有了想吃油条的念头之后,脑子里已经开始规划该怎么炸了,说实话,这玩意儿她只见过别人做,可自己还真没亲手试过。
揉好的面团醒了半个时辰,等它慢慢膨胀鼓起后,她捏下一块,搓成长条,再用手指在中间轻轻压出一条凹槽,然后将两条面团叠合在一起,稍稍拉长。
锅里的芝麻油早已烧热,正冒着轻微的青烟。
下一步就是关键了,元香深吸口气,双手慢慢地拿起长条将它放入油锅,只听“滋啦”一声,面团落油的瞬间,表面迅速鼓起,随着油泡翻滚,颜色渐渐从浅黄变成金黄色。
她又拿起筷子伸到锅里,不停翻动,确保两面均匀受热,没一会儿,就见一根根鼓胀的油条在油锅里轻轻打着滚。
“炸好了,要来看么?”元香笑着对阿蓉姐说,同时将第一根瞧着算成功的油条夹起,然后放到架子上沥油。
阿蓉姐也有些好奇地从灶膛后站起身,凑近去瞧,刚刚元香不过是捏了些面团拉成长条,然后叠放在一起下锅炸了,转眼之间,那面团就翻腾鼓胀成了金黄的油条,乍一看,瞧着与集市上卖的成品没什么区别。
“这看着就不错啊。”阿蓉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忍不住赞叹。
此时空气中满是芝麻油溢出的浓香,混合着麦粉遇油炸开的焦香,热气氤氲,直往鼻腔里钻。
“你们做什么吃的?”门口忽然有人开口。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方四娘身子半倚在门框上,而眼神却直勾勾地黏在架子上那几根鼓囊囊的油条上。
她鼻尖微微抽动,显然是被香气勾来的。
方才在后院练拳收尾时,鼻尖就捕捉到一缕若有若无的香味,而且这味道越来越浓,空腹练功本就消耗得快,闻到这香味饿意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她忍了几次,到底没忍住,才循着香气走到灶房来了。
昨夜这小娘子还说过辰时用早食,眼下不就是辰时了么?方四娘觉着自己应该没记错。
“我跟阿蓉在做油炸的油条,四娘,你要尝尝吗?”元香见到来人便笑着招呼她。
“尝尝……就尝尝呗。”方四娘默默应了一声后,脚步已径直走过来了,眼神牢牢黏在那一盘金灿灿的油条上,心里头明明痒得很,面上却是一如往常的不以为意的样子。
甚至听到元香唤她“四娘”,她也是没心思纠正了,心道也罢,随她喊去吧。
以往只有很相熟的人才会喊她四娘,不过也就寥寥几个人。
元香将沥好油的油条轻甩了甩,放进盘里,再分别递给阿蓉和方四娘。
方四娘眼睛瞬间亮了亮,还没动口,喉咙就忍不住滚动了一下,眼神都柔和下来。
元香正要给她俩拿筷子,就见这人已经伸手拿起一根油条往嘴里塞了。
她看着笑了笑,没说什么,也罢,她不嫌烫跟手上油就行。
阿蓉见状,也直接伸手拿着吃了。
方四娘轻轻咬下一口,“咔哧”一声,外皮酥脆、里头松软,香气在口腔里炸开,她眼尾一颤,立马就露出满脸满足的表情。
“这也太好吃了!”她忍不住感叹,“比集市上卖的还香。”
话音落下,口里忍不住多嚼了几下,满口生香,肚子里空荡荡的感觉被填满了一些后,接着又是特有嚼劲儿的一口咬下去。
她边吃边问,腮帮子鼓鼓的,“你竟然还会做这些?”
她是真有些不可思议,这种东西也不是每个人都能会的吧,不然岂不是人人都能去摆摊做买卖了?
元香没直接回答她这问题,只是笑了笑,“你喜欢吃就行。”
阿蓉也在一边默默咬着热乎乎的油条,不过她见方四娘脸颊和脖颈都沾了不少汗水,便提醒了一句,“你屋子里有洗脸盆和汗巾,出了汗记得擦,不然着凉可不好。”
元香也道:“洗漱完差不多就能吃早食了。”
一根油条很快就下了肚,方四娘舔了舔手上沾到的油,加上意识到自己确实出了一身的汗,难得心平气和地低声应了句:“行。”
第148章
饭桌上,二果、三喜同时愣愣地盯着桌对面的这位陌生姐姐。
这人他们昨日才见过一面,今日就一起落座吃饭了,只见她自刚一落座,便低着头,话都没说一句,只呼哧呼哧埋头吃东西。
那架势,简直像饿了三天三夜般,吃得旁若无人,专心致志,连抬眼看他们一眼的工夫都没有。
吃东西的速度还快得惊人。
二果忍不住替她默默数了数,两碗热腾腾的白米粥,两碗豆浆,四根油条就这些没一会儿全下了肚。
三喜手里捏着半根油条都忘了动,嘴巴张得溜圆,他们阿姐新炸的油条香喷喷摆在眼前,一时竟顾不上吃。
方四娘却丝毫不觉,正把一小块腐乳拌进粥里。
也不知道这奇怪玩意儿是用什么做的,刚开始只觉得瞧着怪,味道也怪得很,都没想下口。
直到瞧着桌上的人夹了一块拌进粥里,她也有样学样,然后舀上一勺送进口,咸鲜微甜,竟奇异地和白粥极配,让她忍不住眉梢一挑,舌尖一阵满足。
然后就简直跟上瘾了一般,吃得停不下来了!
她又拿起一根油条,本以为这么单吃着已是极好,酥脆松软,香气盈口的,又学着元香的样子,将它泡进那碗白生生、看着像乳酪汁似的,他们叫做“豆浆”的汁水里。
“咔吱”一口咬下去,外皮被这汁水浸得半软半脆,加上这醇厚细腻的味道,配着一起吃出奇地好吃。
方四娘心中暗暗咋舌:没想到在这偏僻小村子里,竟能吃到自己闻所未闻的吃食,真是神奇得很。
再次“吨吨吨”地把一碗豆浆一饮而尽后,方四娘才终于抬起头,然后就发现了这两个娃儿一直在盯着自己看。
她眉头微微一蹙,很不耐似的哼了声:“你们俩看我做什么?”
不过她话说着,目光顺势落到三喜手中的筷子上,筷子尖正夹着一根油条,举在半空还没送进嘴。
她微微一笑,语气里带了点儿理直气壮的高兴:“手里的油条不吃么?要是不吃,可别糟蹋,我可以替你们收拾了。”
三喜连忙摇头,随后慌慌张张地双手并用,把那根油条一口气往嘴里塞去,生怕真被她抢了似的。
二果在旁边看得忍俊不禁,却又不能笑出声,这位姐姐看着脾气不是很好,于是只能低头啃油条作掩饰。
元香见方四娘终于停了筷,趁机找了个空挡,笑着给他们介绍:“二果、三喜,这位是方四娘,你们叫她方姐姐就好,四娘,这俩是我的弟弟二果、妹妹三喜。”
方四娘这才恍然,心道:原来是她的弟弟妹妹。
她抬眼看了元香一眼,心中微微一动,这小娘子倒是能耐,不光模样生得好,一手厨艺更是拿得出手。
一顿普普通通的早食,被她做得有滋有味,吃得自己连筷子都停不下来。
方四娘心想,怪不得那无影整日赖在这里,提到这里的人会因为他有危险,立马又回去拼命去了。
就连她自己,就在刚刚,心里也涌出一股陌生的满足和幸福感,让她生出一种错觉,好像留在这个宁静安稳的小村子里,过点平淡日子也未尝不可。
“不行!”她在心底暗骂自己。
怎么能这么堕落?就因为一顿饭食?她可是立誓要成为风雨楼第一刀客的人!总有一天,她要取代无影,成为江湖人口中的那个第一的!
她暗自抿唇,又甩了甩脑袋,想要甩开脑子里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可要清醒一点!
桌上的其他人依旧安安静静地吃着早食,完全不知道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因为一顿早食,桌上这人的心思已经百转千回,想得这么深入浅出了。
忽地,她“唰”地站起身,椅脚在地上被拖着发出一声轻响。
一桌的人同时抬头望向她。
“我吃饱了。”她道。
说这话前她也想清楚了,不能光白吃人东西,于是下巴微微一抬,一幅准备公平交换的样子,“所谓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作为回报,你这里有什么活儿要干的,我可以帮你干了。”
元香失笑,温声劝她:“不用了吧,刚吃完还是不要做什么体力活儿,先歇息一会儿,不然对肠胃不好。”
方四娘自然是听不进去的,斩钉截铁道:“干活对我来说,就是休息。”
见元香不愿意主动分配活给自己,她开始自己找,想到昨日自己用了不少水洗澡,刚刚去灶房时也见那缸里的水已经见了底,便径直道:“我去打水。”
话音一落,人影已消失在屋内。
元香喊她都喊不住。
“随她去吧。”阿蓉这时说,“看这样子不让她干,她可能还不能心安。”
元香也就不管她了,心道这人确实很难听进别人的话。
等大家伙儿把早食吃完,元香要把碗筷放进灶屋的时候,方四娘正好挑着水回来了。
水桶压得挑担微微下弯,桶里的水面倒是平稳,一路都没有溅出多少来,她肩背微微弯着,但步伐轻快有力,每一步都稳稳当当地落下。
元香看过去的时候,灶屋里的两个水缸几乎满了,水面看着还晃荡晃荡的。
她的目光顺着挑担扫过方四娘,元香才注意到她个头虽不高,但整个人看着结实有力得很,袖子捋起时露出的半截手臂筋肉线条明显,她肤色也比一般人要黑,像是长期在太阳下锻炼的体育生那样健康而有光泽,充满了生命力。
元香唇角一弯,衷心赞道:“厉害啊。”
“这有什么,不过是挑点水罢了。”方四娘不以为意道,顺便将桶里的水“哗啦”一下全倒进水缸里。
“我看你今早还练功来着,这是每日都要练的吗?”元香顺口问她。
“当然,不练功的话怎么比得过其他人,又怎么在风雨楼里往上头爬?”方四娘回答得也很顺嘴。
元香听她提起风雨楼时站那儿默了一会儿,眸光微微一转,如随口一问一般,“四娘也是风雨楼的人?”
这话一出口,方四娘手中动作停了一瞬,扭头看她片刻,才缓缓点头:“是啊。”
紧接着了然地笑着问:“怎么?你想打听风雨楼的事情?”
元香并不回避,迎着她的目光认真点头:“没错,我是想知道,四娘可否告知于我。”
方四娘心头有些烦躁,现在这情况果真如自己说的吃人嘴短了,而且没想到这么快就得还账了。
不过,她转念一想,告诉她其实也没什么,这位小娘子到底不是江湖中人,有些事情被她知道了也翻不起什么大浪。
她抬眼望了望元香,忽地冷笑一声:“不过我可好心提醒你,有些事情知道了并不见得是好事,你既无力插手,也帮不上什么忙,到时候只会徒增烦扰罢了,既然如此的话,你确定还要知道吗?”
元香只是点头,神色坚定,没有半分犹豫。
方四娘盯了她片刻,才撇开目光,语气放缓:“罢了,随你。”
顿了顿,嗓音低沉了些,缓缓道:“江湖上传闻,风雨楼是杀手的巢穴,确实没错,那里养出不少令人闻风丧胆的顶尖刀客,但风雨楼绝不仅仅是培养杀人机器,它背后,还掌控着遍布大江南北的耳目与情报网,所以风雨楼还有另外一门生意,买消息和卖消息,给很多人。”
说到这儿,她眼神一沉,似乎想起什么:“无影于一年前失踪,楼主早下了搜寻的命令,我猜是他躲在你们这鸟不拉屎的小村子里,很少不抛头露面,才一丁消息也无,可前些日子,他在县城当街出手,这么大的动静,想不引人注意都难,哪怕当时我不在场,这等异常的事情也会被情报线迅速送进风雨楼的案桌上,届时,他的踪迹,自然藏不住。”
元香低头沉思,怪不得阿允必须得走,就算没有方四娘,看来到时候也会有其他人找来。
她低声问:“那阿允,也就是你口中说的无影,他在风雨楼里,是个什么身份?”
方四娘看了她一眼,道:“风雨楼的掌权者,自然是楼主,楼主之下设风堂、雨堂两位堂主,分别掌管杀伐与情报。”
她抿了抿唇,缓缓吐出:“无影,他,就是风堂堂主。”
元香自然听得心惊,倒不是因为阿允的真实身份,而是暗道面对这么一个庞然大物的组织,阿允他一个人真的能对付得了吗?
方四娘一瞧她的神色,就知道她在担心什么,笑了笑又继续缓声道:
“无影,准确地说,应该称他一声无影大人,他是风雨楼迄今最厉害的刀客,自他出道以来,接手的每一桩任务都无一失败,他的身手,以快著称,若是被他盯上,便连喘息的机会都不会有,风雨楼也正是因为有了他出世,才越发在江湖上名声大噪。”
说到这儿时,她的脸上不自觉浮起一种向往的神情,既是憧憬,又带着几分自豪。
方四娘承认,以前在楼里,她只听过“无影”的名号,但从未见过他,那是无数人心底既畏惧且崇拜的存在,甚至他的名声其实比楼主还要大上一些,外界提起风雨楼第一个想到的便是令人胆寒的无影。
她心里也暗暗将他视作景仰之人,盼着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像他那样,成为风雨楼最锋利的一把刀。
这次在街上意外发现他的踪迹,她心里惊讶又惊喜,原本按照上头给的命令,有他的消息线索的话就应该立即回去传信,但是她还是选择一个人暗暗追踪他到这里。
也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对他这位风雨楼头号人物的存在,好奇得几乎到了入骨的地步,甚至想着哪怕是远远地观察他一会儿就好。
现在自己被他拿住,他声名在外,手段狠辣,若不是他亲口警告过,她也不会真的乖乖待在这里,毕竟他说过要谁的命,那是真的会夺人性命的。
但现在,当她发现他竟愿意心甘情愿地隐身在这个偏僻小村子里时,心中又忍不住生出几分失望,觉得这人胸无大志,一身本领竟要埋没在这等地方!
一想到这个,方四娘胸口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郁气,目光都不自觉冷了几分,眼前这小娘子,某种程度上不就是让无影心猿意马的罪魁祸首吗?念及此,她心底忍不住生出几分恶意。
她唇角一勾,语气淡淡,说出的话却不寻常,“无影一人确实厉害,但楼里高手何其之多,若是合力出手,他也未必能讨得了好。”
说到这儿,她蓦地凑近元香,眼神带着几分冷厉的探寻,字字清晰:“所以,若是他真生了脱离风雨楼的心思,楼主是绝不会放过他的,这一路他必定是有去无回。”
话音一落,灶屋里静了片刻,但“有去无回”四个字的声音好似还未消散掉。
方四娘双眸紧盯着元香,像是要将她脸上的细微神色都捕捉下来,期待着马上到来的慌乱、惊惶的神色。
不过可惜的是,她看了又看,眼前女人神色比之刚刚,反而平静了下来,眼底虽有什么在涌动,却更像是沉思。
这让方四娘明显有些不爽。
而元香听她说完这些,心中已对那风雨楼有了大概的认知。
一年前阿允的失踪,浑身是伤的躺在后山的山坡上,自己是知道的,究竟当时他经历了什么,才会落得那般模样呢?这恐怕只有阿允自己知道了。
而且阿允在知晓自己身份后,仍执意留在这里,这肯定也是他自己考虑过后做出的选择。
这一次,她虽不知道阿允回风雨楼是要做什么,但她能笃定的是,阿允绝非莽撞之人,他的每一步都自有打算。
等想明白了这些,元香发现自己如今能做的,就是把自己还有二果、三喜他们照顾好,确保家里不出乱子,不至于拖了他的后腿。
至于方四娘说的什么“他此行必是有去无回”
那对元香来说,首先这是未来还未发生的事情,若是真发生了,阿允回不来了甚至死在了那儿,那么她面临的选择将来要么就是找到仇人替阿允报仇,要么就是放下仇恨好好过好自己的生活。
不过这些暂时都还离她太远,现在她不用去想。
“听我说完这些,你不担心他?”方四娘微皱着眉盯着她问,原本以为她听了会跟第一次见到时一样哭出来呢。
元香摇摇头,“现在再担心也派不上什么用场。”
方四娘怔了怔,再开口也不知是讽刺还是真这么想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别扭的轻哼:“你倒是心大。”
方四娘于是就在元香家安稳住下来了,为了回报元香她们提供的美味饭食和温暖住所,她也主动揽下了不少家里的活儿,这也让元香她们轻松了不少。
不过大多数时候她都神出鬼没、见不到人影,元香一天中只在几个固定时点见到她,而且大多是在家里开饭的时候,倒是有点儿把元香这儿当做旅馆的意思。
但方四娘在此处其实并不是无所事事的,毕竟无影交给她的任务,她还是要完成的。
其实她也想过,要是无影真回不来,那自己还有没有必要继续听他的吩咐,乖乖守在这里?甚至,这种行为未免像是在跟风雨楼作对。
虽然那日她在元香面前十分肯定地说着,无影抵抗不了风雨楼的势力,注定会失败,可不知为什么,心底总有一种直觉,他还会回来的。
她其实也矛盾得很,但就是在这种矛盾的等待心情中,风雨楼的人终于找到了此处。
第149章
村里办学堂的事已经基本定下来了,等到明年开春,先生便会来村子里教书。
于是待在元香家的这几日,方四娘时常能看到这样的场景:
她们一同坐在堂屋里,几个孩子摇头晃脑地念书,稚嫩的嗓音此起彼伏。
元香就坐在一旁,神色温和又耐心,拿着木片一个个地教他们识字、写字,他们的发音听着有些生涩笨拙,却十分认真,听久了,竟让人心里也慢慢安静下来。
方四娘常常不自觉地双手抱肩,一个人倚在门框边,看着堂内,目光一时久久移不开,这画面让她想起了小时候,她极少、几乎不愿回想的小时候。
一个没有家、甚至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谁的孩子,跟野草一般地在村口长到了五岁左右。
那日,小女孩踮着脚,扒在一幢很大的屋子的窗户边上,眼巴巴地往里望,屋里是一群与她差不多年纪的孩子,正整整齐齐端坐在案前,跟着先生摇头晃脑地念着一些她完全听不懂的话。
“哇~”她瞪大眼睛,饶有兴致地就这么一直盯着瞧,明明都不懂他们在念什么,但就是莫名地觉得羡慕。
正看得稀奇,里头一个孩子恰好侧过头,与她的视线撞在一起,那孩子“噗嗤”一声笑了,小心地往最前方看了一眼后,又偷偷朝她招招手。
在女孩眼里,那分明是个邀请,像在说:快进来呀!
小女孩心里一动,却不敢真进去,她只好继续扒着窗户,冲着他挤眉弄眼,扮了个鬼脸,算是回应。
“哪来的叫花子!快走!”突然,一声凌厉的叱喝从屋里炸开,随即一颗石子呼啸着飞来,“啪”地一下砸在她肩头,疼得她眼眶一热,但也顾不上哭,只能捂着肩膀,逃也似的跑开了。
后来她才知道,原来里面的孩子那样子是在念书,能进去坐下念书的人,家里都要花上许多银钱,而她,什么都没有,既然什么都没给就站在窗外偷听,在他们眼里,这不就等同于偷东西么?
想明白之后的方四娘,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
元香自然注意到了站在门边的方四娘,好几次了,原本行踪飘忽不定的她,如今仿佛多了一项固定的行程,时不时地能见她出现在堂屋门口。
她人也不进来,就那么双手抱肩倚着门框,静静站着,眼神空茫又发愣,神情飘忽得很。
一开始元香心里虽奇怪,但也并不管她,这日,她终于忍不住开口,笑问:“四娘,怎么不进来?”
方四娘听到这句话的刹那,她微微一怔,恍惚间,自己好像又变成了那个眼巴巴望着里头,却始终没能迈进门去的女孩。
而这次,女孩听到有人跟她说:“怎么不进来?”
她缓缓抬手,伸手指了指自己,唇角轻轻动着,好似在跟元香确认,“我,可以进来?”
元香只笑着点了点头:“当然。”
最后,方四娘还是慢慢走了过去,在她们身边找了个角落坐下。
她没插话,只安静坐着,孩子们正跟着元香一句一句地念着。
这场景,让她觉得有些不真实。
她的眼神悄悄移到元香身上,她的声音比平日压低了几分,带着温柔的节奏,读起那些她不熟悉的诗词,可能因为平仄和韵脚的缘故,在她听来,像一支支轻柔的小曲,格外动听。
元香只当她是无聊,随便找个地方消磨时辰罢了。
就这样,方四娘在元香家里出现的时间慢慢地多了起来。
这一点就连阿蓉都发现了。
上午,元香带着几个孩子读书识字,到了下午,以前原本是阿允领着他们玩耍,增强体力,如今阿允不在,孩子们便跟散养的小鸡似的。
直到有一次,二果不小心把阿允给他做的木弓折坏了,眼看着自己怎么也修不好,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方四娘看不过去,随手拿了把刀子左砍一刀,右削一下,又重新在上头捆好鱼线,一把新弓就做好了。
二果拿到新的弓箭自然惊喜得很,发现原来这位看着就不好惹的姐姐,跟阿允哥一样,竟然还会弄这个。
然而,弓是修好了,方四娘却看出了他们射箭的姿势愈发得不对,或者是曾经是有学过,但长时间没矫正没形成肌肉记忆,于是越来越走形。
她冷眼看了几次,终于忍不住,自发地站出来教他们,孩子们一开始还有些怕她,但见她射得准极,心里也生了几分好奇跟佩服,竟乖乖跟着学了。
可渐渐地,但是教射箭方四娘觉着不够了,她嫌他们根基太差,索性开始带着他们扎马步。
马步一蹲,腿酸得要命,手臂也发抖,比起拉弓射箭来简直是折磨,孩子们自然连声叫苦,一个个喊着不干了。
“阿允哥以前可没教过我们这个!”二果叉着腰,气喘吁吁,连声抗议。
谁知方四娘冷哼一声,猛地一跃,轻巧踩上院墙,然后身形稳稳落在墙头,她居高临下望着他们,眼神凌厉,声音冷冷道:
“不学也行,至少,这辈子你们是跳不上来了。”
孩子们全都仰着头看她,眼神里满是羡慕与震撼,方才嚷嚷着不学的嘴巴,这会儿也闭紧了,只好跨开腿蹲下去,咬着牙开始学扎马步。
元香知道了后心中暗暗觉着好笑,方四娘瞧着脾气不好,孩子们对她多少有些怕,可她说的话,他们偏偏又格外认真听,格外认真做,这么看的话,她倒挺会带孩子的。
一日晚间,元香特意找到方四娘,然后将手里的竹匣子递给她,笑着道:“打开看看。””这是送我的?”方四娘一怔,眼神里有些戒备,又带着意外。
“对啊。”元香依旧笑吟吟的,“这几日,多谢你了。”
教这个年纪的孩子可累得很,而且还是三个,元香自己是深有体会,她本不必做这些,所以额外感谢她花时间在这几个孩子身上。
方四娘接过这个竹匣子后打开,垂眼一看,里头是半只巴掌大小的狸猫状的陶器,釉色细润,身上的毛发用的黄色釉料点染,晶亮晶亮的,形状圆滚滚的,像个团子一样,浑身冒着喜气。
元香给她的原是她打算年后才推出的新品系列,就连宝瓷斋店里还没上呢,与以往不同,这次的陶器外观做得更小巧,份量也轻得多,特意在造型和烧制时下了功夫,能用作随身挂饰。
这地方的人腰间多喜系挂些小物,或是香囊,或是玉佩,再不济也是扇坠、绳饰等。
元香便想着,若把陶器缩小到掌心大小,加以雕琢,便也能自然地使用到这些场景中去了。
“怎么样?你喜欢吗?”元香问她。
方四娘细细摩挲,半晌才道了声,“还行吧。”
她不知道的是,元香看似随手送她的这小玩意儿,若是放在外头售卖,那可是要抢破头的。
相处一段时间,也差不多摸清了她的脾气,元香也听出她这就是喜欢的意思了。
因为第二日,她就见四娘把那枚小陶器挂在腰间,走起路来瞧着还一甩一甩的。
方四娘在此处也并不是整日无所事事的,每日的任务,就是在村子附近悄悄探查是否有外人来村子。
她也事先提醒过元香她们,非不要不出门。
元香知道其中缘由,自然照做。
这日早晨,雨下得淅淅沥沥,细碎又连绵,到午间时分,雨越下越大,屋檐下的雨滴啪啪打在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开饭的时间到了,方四娘却不见踪影。
元香她们一直等着。
“要不咱们先吃?这姑娘向来神出鬼没,不提前打招呼,不知道她今日去哪里了。”阿蓉道,现在天气冷,多等一会儿饭菜就凉掉了。
元香望着院门外的瓢泼大雨,方四娘平日虽是我行我素,行踪从不告人,来去自如,但这段时间以来,还从未出现过饭点不回来的情况。
雨水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水花,她眉头微蹙,心里涌起一丝不安与担忧。
而方四娘这边,她终于等来了风雨楼的人。
不太妙的是,来者出示了信物,在风雨楼内部,等级分明,他的身份比她高,是中层执行者。
“你何时来到此处?可有发现无影?”来人样貌普通、神情冷淡,身份比她高,说话自然用不着客气。
前段时间风雨楼接到消息:平州城大街上突然出现一名陌生男子,身手不凡,很有可能就是无影。
正因如此,他才被特意派来核查情况。
然而,他显然没方四娘这般幸运,因为当时她就在现场,所以顺藤摸瓜才找到这里,而男子唯一可靠的消息就是有一名陌生男子在街上拦下了一匹狂奔的疯马,并救下了几个人,至于这名男子究竟是谁,在场的人都说不认识。
他心里其实并不信这个消息中的人真的是无影,自己曾与无影打过交道,那人恃才傲物、目空一切,他才不信这人会因为救一些跟自己完全没关系的人而贸然地暴露行踪。
不过为了交差,他也只能按程序行动,先在平州城内仔细搜寻,却一无所获,接着又走访城外几个村子,这才找到了许家村这里,却意外碰上了同为风雨楼的方四娘。
此人在这儿倒并不是太意外,毕竟楼主高价悬赏,若是找到他,钱财就不说了,甚至在楼里的职位都能上升一阶,因此不少人留意着无影的消息,有丁点迹象都不会放过。
方四娘此时的心思也在暗暗打转。
这好几日过去了,风雨楼的人才赶过来查,说明无影至今仍没什么动静?甚至连他是否已悄然回去,都没人察觉?
无影他到底在谋划什么?
她很快敛去眼中疑惑的神色,躬身低头,恭敬回禀道:“小的得了消息,是昨日才赶到此处,到村里后,便一直留意,并未见到什么可疑人影。”
“可有找到其他线索?”男人语气淡淡,还带着几分不耐。
方四娘眼珠轻轻一转,像是认真思索后才得出结论的模样,声音稳而不疾:
“属下听闻那日在平州城露面的确有一人,可线索模糊,只是有人说,当时那人身边似乎还带着女人和孩子,若真是他”
她停顿了下,抬眼看了来人一眼,又低声道:
“以无影一贯的作风,怎会藏在这等穷乡僻壤?他若真带着女人孩子,定是往城中最奢华、最热闹的所在去了,小人斗胆猜测,他该是去了酒楼、或城中最繁盛的客栈这些地方。”
男子听完方四娘的推测,并未立刻表态,神色冷淡,却显出几分半信半疑。
他转眸扫了眼许家村,心下暗自思忖,倒也有一点她说得没错,无影那样的人,向来骄矜放肆,好酒好肉都喂不饱,听闻连楼主都偏宠他,凡是难得的好东西,总是先送到他手里,这样的人,怎会甘愿窝在这等荒山野地?
想到自己绕了大半个平州,竟查到这小山村来,顿觉几分可笑。
他淡声道:“此处肯定是找不到人的,你也不必再费时间耗在这儿。”
方四娘心下微微松口气,一切都在照着她的计划走着,于是低头应道:“是。”
男子抬脚欲走,转身之际,余光却忽然瞥见她腰间挂着的一物。
他停住脚步,眯起眼盯了片刻,似笑非笑地开口:“你这玩意儿瞧着倒是有点意思。”
第150章
这个男人有个相好,这次听说他要来平州城,早早嘱咐他一定要给她带一个稀罕玩意儿,叫什么狸猫陶器,说这东西目前还只平州城有。
她小姐妹手里就有一个,说什么别人花了高价才买到的送她,叫相好的眼馋得不行。
他一开始没太当回事儿,不就是花些钱哄美人开心么?这事简单而且他也乐意干,谁知到了平州城才晓得,这狸猫陶器要到年后才会开售,如今早就是一物难求,问到黑市,那边也只是摇头,说这东西能买得起的人本就不缺银子,哪怕出更高的价,也未必能从他们手里撬走。
男人心里有些遗憾,但也只能退而求其次想着离开前换点别的东西带回去送她就是。
可未曾想,在此时此地,竟在面前女人的腰间一眼瞧见了。
那陶器虽款式略微有些不同,可那狸猫的样式,却和相好亲手画给他的图样分毫不差。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男人心头骤然一喜,这下连要花出去的钱都能省了。
他眯起眼盯了片刻,而后似笑非笑地开口:“你这玩意儿瞧着倒是有点意思。”
方四娘一时没明白他说这话是指什么,也下意识顺着他的目光往自己腰间看去。
还没等她有所反应,忽然,只听“唰”的一声脆响,寒光骤然一闪,面前男人已拔剑在手,那锋锐剑尖直直逼近,瞬间抵住了她的腰间。
“大人?”她心头一紧,背脊骤然僵直,呼吸几乎停滞,隔着厚衣仿佛都能感觉到剑尖透出来的那股冰凉的寒意渗进皮肤,她不明白他为何会突然对自己出手,一颗心被死死吊了起来。
然而那剑尖并未在腰间停留太久,而是微微一顿,随后缓缓下移,那缓慢的动作更像是故意施压,逼得她全身汗毛竖起。
终于,只听“嗤”的一声,锋刃轻轻一挑,她腰间的系绳应声而断。
她只觉腰间一轻,随之而来的是有物体坠落的感觉。
然后自己的狸猫陶坠已脱落,最终稳稳落入男人的掌心。
男人拿在手里端详了片刻,又掂了掂,唇角微微一挑,带着轻佻中透出的轻蔑之色,道:“这东西我要了,你应该没什么意见吧?”
他神情淡漠,一幅理所当然的样子,完全没把她放在眼里,眼前女子只是楼里一个低阶执事,他拿走她的东西,就像随手掠过一丛落叶般毫无心理负担。
果然如他所料,方四娘脸上的表情只是僵了一瞬,很快便恢复如常,低声道:“自然没有。”
男人满意地点头,一切都如他所料,他把狸猫陶坠在掌心翻来覆去地把玩两圈,指尖还在光润的釉面上轻轻叩了叩,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没搞明白就这么一个小玩意儿怎么就那么多人抢破头?然后嫌恶地伸手扯掉了上头残留的断裂丝线。
那些细丝被砍断后就散了开来,被当下凌冽的风一吹,一下子更是散得到处都是,有的正好落在方四娘的手背上,但酥痒的触感转瞬即逝后,它们再继续往下掉,轻飘飘地跌落在湿漉漉的泥地里,雨水倾注,很快就被泥浆浸透,染脏。
那原本随她腰身起落、在她身上呆了好几日的细丝线,如今却像废弃的草芥一样,被践踏在地。
乱糟糟的不成样子。
男人已然收回了剑,轻飘飘地夸了她一句:“你是识相的。”
说罢,他转身就要离开。
方四娘垂下眼,目光死死落在散落泥泞里,如今脏乱不堪的那一条条。
她不明白,为什么?它呆在上头好好的,为什么要弄坏它?
唇角微微颤动,她缓缓吐出两个字:“够了。”
下一刻,她猛然抬手,抽出了背后的刀
眼见天色渐渐暗下去,院外暮色压沉,方四娘却迟迟不见人影,元香心里越发觉得不对劲。
前几日,这人还郑重其事地叮嘱她们“非必要不要出门”,搞得她们也神情紧绷,今日她更是格外警惕,一幅心神不宁的样子,难不成风雨楼的人真的找来了?
若真是那样,她应付得了吗?
一种不祥的直觉压在心口,脑子里已经开始想象各种可能,甚至有一版是方四娘受伤正躲在某处呼救的模样。
一直在家里等着的元香再也坐不住,心道要是她因为自己的缘故真出事了,她自己也会良心不安的。
她先把阿蓉和几个孩子安顿好,反复叮嘱他们无论如何都不要出门乱跑,这才亲自出去找人。
为避免节外生枝,村里目前还没几个人见过方四娘,也并不知道她住在自己家,她没有惊动旁人,只悄悄喊上了同方和同良兄弟一同跟她去。
她猜测方四娘如果真遇上风雨楼的人,那么他们肯定不会在村子里直接露面,所以他们几个先在村子的外围找。
于是三人一路提心吊胆,冒着渐歇的雨,往村外寻去。
雨后山路泥泞湿滑,脚下深一脚浅一脚,寂静中只有水珠顺着树叶滴落的声音,他们也不敢喊出声,就这么默默地找着。
终于,在后山一处斜坡的泥水里,他们找到了她。
方四娘整个人横倒在泥泞里,衣衫湿透,血水与雨水混在一起顺着发丝流下,沾得面容苍白而狼狈。
她还有意识,双眼半阖,目光浑浊而涣散。
元香看到她这幅样子只觉得眼前一震,呼吸都险些断住。
同方和同良兄弟俩被吓了一大跳,他们只听元香说要找一个跟她差不多年纪的小姑娘,但是眼前这浑身血污的女人又是谁啊?跟元香是什么关系?村子里怎么会发生这种骇人的事情?
可眼下情况紧急,他们也顾不上追问。
方四娘身上血迹斑斑,她双唇失色,同时脸色惨淡得几乎没有一丝血色,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出来,仿佛风一吹就能把她这人给吹散了。
“我”她费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也听不清。
“先别说话了,我们先回家。”元香蹲下身,低头快速扫了眼她的身体,伤口很多,还同时在出着血,急急打断了她,声音有些颤。
“回家?”方四娘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极不协调的笑,笑声断断续续,夹杂着血腥气,听在耳中格外渗人。
元香心头一紧,只当她已经神志不清,开始说胡话了,当机立断拜托同方哥他们把人背回去,自己则快步去喊许大夫。
而方四娘在昏昏沉沉间,还在喃喃低语:“哪有什么家可回”
宋同方背上她往回走的时候,她的手垂在身侧,指间好似死死攥着几缕早已被雨水与泥浆污损的丝线,又似紧紧黏在了她手上。
方四娘好歹是捡回了一条命,虽然身上伤口颇多,但幸运的是都没伤及要害。
她心里清楚,那男人下手时并没有用尽全力,若是真要取她性命,自己早就回天乏术,可他偏偏在伤得她还不了手之后便停手,任她自生自灭。
并非这人心慈手软,而是权衡过利弊,杀了她,对他没什么好处,若是此事传到风雨楼其他人耳中,反而对他名声有损。
她承认自己当时是一时冲动,面临即将到来的后果时,心底也有几分悔意,若非逞了那一口气,也不会落得现在这个下场。
鲜血从伤口中不断涌出,顺着雨水一道道冲刷而下,身子渐渐冰冷,她静静地躺在泥泞里,意识一点点模糊,就这样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然而,就在她以为一切都要走到尽头的时候,这个女人赶来了
元香跟方四娘说了,她的外伤虽不致命,但是因为失血过多,还是需要慢慢调养,好好休息才能痊愈。
可她到底是身体底子好,止了血包好伤口在床上躺了几日后,就已经能下地走两步了,只不过比起刚来的时候看着虚弱了不少。
看着她如今一口口地乖乖喝着药,元香这才问起:“是风雨楼的人来过了,所以你才这样受伤的吗?”
她本以为方四娘是为了保护自己跟风雨楼的人对打过,敌不过对方才落得身上这么多伤。
方四娘听了手中的汤匙一顿,眼神撇开,一幅不想多说的样子。
“那你后面还要回去吗?”元香又问,毕竟在她看来,方四娘这行为已经算是叛出风雨楼了吧?
见元香越猜越离谱,方四娘心头又是无奈又是烦躁,索性也不用什么汤匙了,反正怎么喝都是苦,仰着头将药一引而尽,平躺下后将被子往头上一蒙,闭眼闷声道:
“我要睡了。”
她自然不想跟元香说自己是因为她送的陶器被别人看中后抢走了,气不过才跟人打起来的,最后还打不过,东西也没抢回来,弄得一身伤躺在这儿。
元香见她这副模样,只当她是因为技不如人,如今不好意思了,便只叮嘱她:“行吧,你好好养伤就是,其他不用再多想了。”
一边说着一边收药碗准备出门。
“风雨楼暂时应该不会再派人过来,无影他目前还没什么行动,你们也不用再那么担心了。”被子里又传来她的声音。
元香笑笑,推门出去了。
就在方四娘卧病养伤的这段时日,许家村里也迎来了一件大事。
前些日子村中闹过一回狼患,不仅咬死了不少牲畜,还咬伤了好几个村人,许里长已经将此事上报县城里的官府,如今终于等来了回音。
不过县衙里不过区区不到十个衙役,要靠他们要彻底剿灭狼群,自然是万万不行的,周围这么多座山呢,光是找到狼群可能也得费一番功夫。
消息传来,说是陈县令已将此事呈报州府,请求支援。
如今州府那边果然有消息了,允诺会调派驻扎在附近的一支军士前来,与地方衙役一同剿狼。
这对许家村来说自然是大好的消息了。
这日,村里人传信来说官府的白师爷到了许里长家,要商议如何安顿即将到来的军官与军士,让她也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