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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们这是期盼他们来呢!

田副将瞧他们这阵仗心中暗笑,忍不住悄声低语:“将军,他们这搞得倒是别出心裁。”

伍承志未作声,他脸上如往常一般没什么表情。

火光映照下,他身下的那匹战马格外高大,乌黑的鬃毛在夜风中微微抖动,全身黑甲闪着寒光,肩上披风随风轻摆,高挺的身姿像是一柄锋利的利剑立于马背,周身散发出一种压迫感。

元香抬眼看着,心道,这位应该就是那伍将军了吧?比想象中更有气势,看着还挺严肃的。

这时只见他迅速抬起右手掌,这明显是噤声的手势。

村里看懂的人立时让大家伙儿不要乱发出声音了,于是原本还喊着口号的村人们,在这一瞬全都静了。

“此处谁负责?”他沉声问道,眉目冷峻,眼神一抬便像锋利的刀刃扫过人群。

白师爷立在人群最前排,听到将军问话,原本这种在大人物眼前露脸的机会他是绝不会放过的,可不知怎的,当那抹凌厉的目光扫过自己时,他只觉得像有冰刃贴着脊背划过,心底的惧意让身上汗毛都竖了起来,腿脚一时感觉是被钉在了地上。

就这么犹豫迟疑间,他失去了第一时间站出去给将军回话的机会。

元香也站在人群前头,听到将军问起此处负责人时心中一凛,她视线立马转向离她不远的白师爷,果真见他好像有所动作。

她内心翻了个白眼,心想自己可不想见到那白师爷如何利用他们在人前使劲浑身解数地阿谀奉承,于是眼珠一转,暗暗伸手往旁边的许里长背后一推。

许里长正低头静候,根本没想到有人会在这时候推他,身子一晃,猝不及防踉跄而出,竟一下子落在了众人最前头。

那整列骑队的目光倏然间齐刷刷落到他身上,包括最前头的这位伍将军。

他自然感受到了这一道道气势逼人的视线,心头一紧。

白师爷瞧见这情景,心里头暗骂自己不争气被许怀德抢了先,同时又嫉恨地死盯着许怀德的背影,指节都攥得发白。

许怀德身为一村里长,也是见过些大场面的,初时被众目逼视心头一慌,但不过片刻,他已稳住心神,拱手上前,朗声道:

“鄙人乃许家村里长,我村久遭狼害,百姓困苦不堪,今朝将军率兵远来,所至之处,必能荡平祸患,此恩此德,黎民感戴于心!”

四下村民听到“狼害”“困苦”几字,心头一酸,原本就因眼前这威风凛凛的兵士队伍而激动不已,此时更是感同身受很有触动,不少人当场忍不住红了眼眶,呜呜哭出声来。

元香知道这些场面话肯定是要说一说的,但谁来说很重要,要是让隔壁那位白师爷抢了先,指不定要说得多天花乱坠呢。

伍承志端坐马背,他凌厉目光扫向众人,又落到马前的许怀德身上,沉声开口:

“既然你是此处里长,那我问你,我明明传过话,此行一切从简,缘何还要劳师动众?更叫百姓在这寒夜里久候?你没瞧见他们都冻成什么样子了么?”

说话间,他目光又一扫过道路两侧的村人。

道路两旁挤满了村人,一个个呼出的热气化作白雾格外显眼,如今天寒地冻的,就是在外头稍站一会儿脸跟耳朵都要冻得发红。

可能是站久了的缘故,大家的形容都不太好,一大早上原本还收拾得蛮利落干净的,等了这么久,人都瞧着都狼狈憔悴了些。

村口的风呼呼刮过,吹得人衣襟猎猎作响,一看便知已是等候多时,绝非片刻时间。

许怀德没料到这位伍将军一到村口,第一句话竟是这般严厉的问责。

他下意识回望了一眼身后的村人们,心头直犯嘀咕:伍将军说他们劳师动众?叫大家受冻?这话从何说起啊?

分明大家受冻并不是因为非要站出来迎他,而是因为传话说将军白日中午便会抵达,谁知左等右等等不到人,直到天黑还不见动静,大伙儿才在这冷风里站得久了,模样才成了现在这般。

在场的村人这时心里头也摸不准了,开始打起鼓来,原本热切期待的心情,骤然被将军这番冷厉之言压住,难免有些惶惑,难道这位将军不喜欢他们出来迎接?那他们费心准备的心意,岂不是成了笑话?

这里头这时候最偷着乐的可能要属白师爷了,他眉梢都差点要挑起来,冷笑看着眼前面色颇为尴尬的许怀德。

刚刚他的直觉就觉得这位伍将军绝非好相与之人,果不其然,这一开口就是责难,震得众人噤若寒蝉的。

幸好方才自己没急着站出来回话,否则说不定这时候被训话的就是自己了。

原本还鼓噪热闹的气氛,在这一刻渐渐冷却,开始僵滞了起来。

“这”许怀德面露为难之色,一时不太好开口,这里头事情一说出来,牵扯甚多,还夹杂着未完全证实的猜测。

不过在伍将军这般凌厉的质问下,他只觉全身冷汗涌出,站在寒风里,仿佛掉进了冰窖一般,四肢僵硬。

元香在一旁暗暗皱眉,看着许里长迟迟不作声,心中焦急,她知道他有所顾虑,但若再迟疑不说,伍将军口中“劳师动众”的帽子就直接全扣在他头上了,还有更重要的是,乡亲们辛苦准备的诚意也会被误解。

况且她自己觉着这位将军自露面后就一幅言辞锋利不苟言笑的做派,但与白师爷那种小人明显不是一路人,跟他直接坦白讲实话可能反倒能被他接受。

想明白了后,她上前一步,一道清冽的女声在寒风中响起:

“将军,您误会了,村里人得知将军特意带兵士们来此剿狼,大家都十分感激,早早就说要好好迎接兵士们,因此才在这个时间、这个天气里站在此处等候。”

她目光坚定、有条不紊地陈述着事实,同时也传达了乡民的心意。

随即,村民们也纷纷附和,声音一齐响起:

“对啊,将军,我们只是想尽一点自己的心意。”

“将军,您别误会,大家都是自愿的!”

元香说完抬眼看去,这伍将军的面色已经不似刚才那般森厉,只是眉眼间依旧带着威仪,她微微一笑,心道说不准现在就是跟那小人清算的日子,于是继续说道:

“至于为何大家伙儿在这刺骨的寒夜里等候良久,那就不得不提陈县令身边的这位白师爷了!”

她猛地回头,手指直指向人群中那位冷笑着、仿佛在看好戏的白师爷。

白师爷脸上的笑意僵住,眼神一滞,等反应过来后随即怒声斥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周围的村民被他这么一突如其来的厉声给吓了一跳,一时都离他三步远。

元香没被他喝退,语气清晰而坚定:“将军,这位白师爷传给村里人的消息,是将军会在白日正午抵达,于是乡亲们从大早便开始紧张准备,但小女子也不知其中出了何差错,直至夜幕降临,才等到将军的到来。”

田副将也是听明白了,这姑娘说的是有人搞错了他们的抵达时间,所以村民们才在外头苦等了这么久。

他低声对伍将军禀道:“将军,咱们给平州城的文书里说的就是亥时左右抵达,眼下实际上甚至比预定时间还提前了一刻钟。”

白师爷脸色微微一变,连忙上前,语气带着几分慌乱:“将军,这其中定是有误会!小的传达的时间就是亥时左右,定是他们自己记错,才这么早开始等候的!”

许怀德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心中气愤翻腾,再也保持不了平时的仪态,几乎要跳起来:“白师爷,当时你说的时候,可还有不少其他人在场的!”

白师爷脸色一僵,却仍强装镇定,冷哼道:“其他人?还不是你村子里的自己人?除了口头传达的,书面凭证可有?”

“你!”许怀德气得说不出话来,心道怪不得这人什么事情都只嘴上说,从不留下什么书面的东西,就是为了这时候的推脱!

“够了!”伍承志突然沉声喝道,打断了面前这几人的争执。

他的眼神居高临下地掠过面前三人,落到元香身上时,他心里暗暗思忖:这姑娘的神情、语气,分明说的不是有人弄错时间那么简单。

三人顿时心头紧绷,肩膀微微发僵,元香感到背脊一阵寒意,眼神在将军冷厉的注视下微微闪烁,心里盘算着若这位将军不相信我们,下一步该如何应对?

白师爷则暗暗叫苦,心里头慌得很,他没想到自己只是想整一整这群人,不就是说错个时间么?怎么就搞成现在这幅严重的局面了?

气氛一时间凝重到几乎令人窒息。

伍承志眼神如剑,扫过白师爷,语气低沉而威严:

“来人,将这位白师爷带回县城,交给陈县令,问清楚这其中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156章

元香没料到这位伍将军处事会这么得简洁。

她原本还以为将军还要找人来当面断案一会儿,没想到一句命令就这么直接将白师爷送回去陈县令那儿。

不过想来也是,伍将军带着兵士奔波了这么远,此刻人困马乏的,那还有精力在他们这些点儿事上耗费心力?还是直接交给陈县令比较省事。

白师爷脸色铁青,其他不在官衙门做事的人可能不明白,将军明明什么都没说,也没开口处理谁,只是淡淡吩咐让人带白师爷回去找陈县令说明情况罢了。

可白师爷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明明是要动真格的了。

被伍将军的兵士亲自押送回去,就等于把这件事摆上陈县令案头,届时陈县令无论如何都得给将军一个交代。

到那时,他再想推脱搪塞,恐怕一字一句都要对着公堂说清,再难有半点藏掖的余地。

夜里寒风一吹,白师爷只觉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脊背窜上心头,丧着脸跟人离开了。

村口顿时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大伙儿经过这么一遭,方才还因迎接队伍而热闹不已的村人,此刻谁也不敢高声言语,连低声交头接耳的窃语都不见了。

自这伍将军踏入村口起,便是一张冷峻的脸,整个人透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看着叫人挺怵的。

许怀德他也不说话,丧眉搭眼地站那儿。

他现在心里堵得慌,方才被白师爷攀咬诬陷,他豁出脸面来跟他争辩,也没给自己争出个是非曲直来,现在白师爷走了,他只觉得心头又酸又憋闷。

田副将则看着眼前这群村人,一个个垂着脑袋、神情局促,刚刚他们队伍一到时,这些人还眼睛亮闪闪地冲着队伍喊呢,如今却像霜打的茄子似的。

他心里暗暗嘀咕:这怕不是被自家将军给镇住了吧?

自家将军平日面色的确又黑又冷,眉宇一竖就透着股凌厉劲儿,可那只是常年带兵养出来的威势,他为人其实再公道不过。

要不然怎会接到陈县令的求援文书就毫不迟疑应承下来,还亲自领兵赶来这偏远的小村子除狼来了?

启程前他就特意叮嘱此行“不能扰民、一切从简行事”,可眼下却见这些老百姓在寒风中冻得一个个脸色发青、鼻尖通红。

田副将心想,这也不怪他们将军见到这情景火冒三丈吧?

不过依方才那位小娘子的解释,这些乡亲是自己要出来迎接的,并非遭上头的人强迫。将军若再摆出过分冷硬的姿态,只怕会寒了人心。

他侧身策马上前,压低声音道:“将军,既然只是个误会,村里的百姓也都是诚心盼着咱们来,若再太过严峻推辞,只怕反倒让他们心里生疏,失了这一番好意啊。”

伍承志握着缰绳,片刻,他目光微微下移,扫了众人一眼后一抖缰绳,翻身下马。

他身后的兵士自然一齐下马,霎时他们身上厚重的黑色甲胄、马鞍皮革被拉扯的吱呀声、战靴落地声接连响起。

火光映照下,黑甲整齐列成两排,兵士们挺直脊背立于夜风中。

伍承志开口道:“诸位的好意,我等已然心领。除狼之事,乃我军伍的本分,夜深天寒,若无其他事,大伙儿还是先回去吧。”

这番话好歹带着些人情味儿,元香想。

又见许里长听了将军的这段明显带着安抚意味的话后面色也缓和了些,捋了捋袖子,拍了拍衣摆,上前拱手道:将军一路辛劳,村中早已备下晚食与歇息之处,还请移步,容我们略尽地主之谊。”

伍承志略一颔首,“烦请带路。”

许家村学堂,里头炉火正旺。

二果站在屋外头,眼见着外头不远处的火光开始“动”了,黑压压地来了一大批人,走在最前头的是个不认识的陌生高大男子。

二果眼睛猛地一亮,立刻转身一路小跑,边跑边高声喊道:“来了,他们来了!”

金凤听见喊声,袖子一卷便急声吩咐:“快快快,把菜下锅炒起来!”

里头的厨子和打下手的早就等着了,听到金凤发话众人立刻挽起袖子,扯起围布,握着大勺的握大勺,抄起锅铲的抄锅铲,“哗啦啦”一阵翻炒,锅铲碰击锅底的铿锵声顿时此起彼伏,热气裹着油香在屋里打着旋儿。

灶台两侧摆满了临时征集来的锅碗瓢盆,都是村子里东家西家借来的,元香家的那口铁锅也赫然在列。

早早包好的饺子被成筐端来,白生生地滑进翻滚的开水中,热浪一冲便“咕嘟咕嘟”冒着泡;

调好料汁的豆腐倒入烧得滚烫的油锅里,“滋啦”一声炸响,酱香与热油的气息瞬时炸开;

打散的鸡蛋顺着锅沿倾泻而下,葱叶在油中迸发出辛辣的香气,浓郁交织,激荡出一股霸道又带点甜辣的诱人味道,直冲鼻端。

门口风一吹,那股香味顺势飘到院外,栓好马匹、喂完粮草的兵士们一走近便闻见这一股股菜食的味道,一个个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脖子,仿佛能多吸一口就能饱上半分。

要知道他们骑马都骑了一整天,中途只啃过几块干粮,早已饥肠辘辘,这时候厨房里的热气与香味混成一股子馋人的劲儿,惹得众人直咽口水。

就连田副将一时也一个劲儿地往厨房的方向瞅,心道他们这是做什么吃的呢?这味道咋那么大呢?

许怀德原本打算带伍将军先去那间特意收拾出来的屋子修整,被伍承志摆手拒绝了,“我跟大家一起就行。”

许怀德对这位将军的印象又好上几分。

他话音刚落,厨房里便出来了几个人,端着四五个冒着热气的木桶,雾气在夜风中氤氲成一团白雾,一路送进隔壁那间已摆好桌椅的空屋。

金凤早已守在门口,手上还擦着围布,见他们人到了便高声吆喝:“大家先去领自己的餐盘,领完就能进屋打饭咯!”

院子里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得到将军的命令,一时都不敢贸然行动。

伍承志见状,微微颔首:“去吧。”

这一下,众人一下子活泛开了,纷纷涌向村子临时给他们准备的食堂。

最先领到餐盘的人端起那物件打量个不停,这东西形制方正,四角圆润,边缘略高起一圈,盘面被浅浅的凹槽隔成四五个小格,每格大小还不一样。

兵士们交头接耳,小声嘀咕:“这就是他们村里吃饭用的?看着新鲜得很呐。”

他们在军队里平时都是一个大碗,打来的饭菜都堆在一个碗里,虽然这样干的话有时候不同的菜之间会窜味,汤水还会把干饭给浸了,但是从军嘛,没那么多讲究。

现在这个分了格的餐盘倒是解决了这个问题。

这些木制餐盘是元香特意喊了那些会木匠活的村民们一起赶工赶出来的,打磨得光滑圆润,每只都在盘面上挖出几个深浅合宜的凹槽。

这样一来,一人一盘走一趟即可盛齐菜饭,不必再洗七八只碗,收拾时直接叠放,省力又整齐。

士兵们手里握着餐盘,依次走到已经摆成整齐一排的木桶前。

第一个给他们打饭的是陈氏,她冲站木桶前的士兵热情笑了笑,随后一把掀开木桶的盖子,一阵热气伴随着浓郁香味瞬时扑面而来。

前两个木桶里装着的都是主食,里头装着的满满的是羊肉焖饭和酸菜肉馅饺子。

米粒是微微透亮的淡黄色,嵌在饱满米粒的是色泽红亮的羊肉,外层微微泛着油光,焖饭的香气混着微微的羊膻味和葱香,闻了就让人食欲大动。

另一桶里头是洁白饱满的饺子,一看就是用细面做的,热气腾腾的让人很有满足感。

因为考虑到士兵们长途奔波,到这里时肯定已经饥肠辘辘,所以特意准备了比人数更多的主食份量,确保每个人都能吃饱。

一勺焖饭还有饺子打进了士兵的餐盘里,陈氏抬手道:“小伙子,可以去下一个木桶那边打菜了。”

于是士兵们喜笑颜开地往下一个木桶去看看还有什么菜食。

元香怕这些小伙子初来乍到的不好意思,就高声道:“大家放开了吃,除了这木桶里的,厨房里还备着不少呢,今天这顿肯定让大家吃饱、吃好了!”

队列里偶尔传来轻笑声,原本的严肃气息因为这热腾腾的饭菜一下子轻松了不少。

元香刚说完,伍承志和田副将就一齐进来了。

伍承志抬眼看向元香,他记得她,就是她刚刚一幅义正言辞的样子,指认那位白师爷传达错了时间,心道这村子里的姑娘胆子不小,居然敢当众揭人短,还是县里当差的,也不怕事后报复。

田副将看了前头的士兵们怎么打饭的,笑着道:“将军,我来帮你打。”

“不必,我自己来。”伍承志说完顺手拿起了一个餐盘,排进了队列里。

田副将也拿起了个餐盘,一边观察一边觉得新奇,“这玩意儿倒是挺适合咱们这些吃大锅饭的。”

他微微挑眉,对这个设计很是赞许。

许里长听他们讨论这餐盘,立马道:“这啊,是我们村子元香想出来的,说这个打饭方便,吃完了只要洗一个盘子就行了。”

田副将顺着视线看向元香,露出一丝惊讶,“哦?是她想的?”

正当他略带赞赏地打量着元香时,下一秒,他的神色开始不对劲儿起来,眉头微皱,因为他闻到了一股很明显的羊肉味儿。

第157章

田副将脸上的神情在一瞬间僵住,直到最后一木桶揭开,羊肉粉丝汤的热气“呼”地冲出,浓白的汤雾夹着厚重的羊肉香气直往屋梁上窜。

雾气翻腾着,在灯火映照下仿佛一层乳白的帷幕,眨眼间便将整间屋子都笼在了一片暖烘烘的膻香之中。

这股味道来得又急又烈,根本避无可避。

“你们你们怎么偏偏准备了羊肉了啊?”田副将立时转身,语气里带出几分急躁与恼意,直冲着身旁的许里长发问。

“羊肉羊肉怎么了?不是说”许里长一头雾水,声音也带了点慌张,回忆了一番才想到这羊肉还是上头送来说是要特意准备的呀。

“嗐!”田副将一时半会儿跟他解释不清,只觉今晚事情真多,明明早就叮嘱过此行接待的人,将军在饮食上有几样避讳,偏偏这村子怎么就弄出了最不该有的羊肉?

况且羊肉作为吃食在这片中原农村并不常见,因为浓重的腥膻味的缘故,他们将军是从来不吃这东西的。

伍承志也闻到了这股味道,微皱了皱眉。

田副将顾不得再同许里长继续说什么,忙不迭凑到伍承志身侧,压低声音道:“将军,要不要属下让他们另备一份饭食?”

伍承志的视线停留在前头那几名已经打好饭、正端着餐盘坐下的士兵身上。

见他们脸上带着抑不住的满足笑意,埋头吃得飞快,仿佛生怕慢一步就少吃一口,一时间赞叹声和吞咽声混杂,而其他刚打完饭食的人脸上也都是迫不及待的神色。

“不必了,我跟大家吃一样的就行。”伍承志语气坦然,仿佛不觉得这是一件需要再讨论的事。

将军都这么说了,田达只得应声,心道将军他明明不喜羊肉,现在如此也定是因为大家正在用食的缘故,他望着伍承志那张沉稳冷峻的侧脸,一时只觉得又敬又疼。

许里长听在耳里,一颗心更是高高吊起,这会儿他也终于想明白,前几日上头忽然送来几头羊,原来并非什么“犒劳”,恐怕是那白师爷暗中做的手脚,只是眼下将军已经准备用食,这些腌臜事这个时候也不好再开口。

他只能在心中暗暗叫苦,忐忑地看着他俩的背影,心想若将军吃得不顺心,怪罪下来,他们许家村可如何是好啊?

给大伙儿舀羊肉焖饭的是陈氏。她抬头一看,只见走到面前的那人身形高阔,肩背如山,古铜色的肌肤在灯火下泛着光泽,周身自然而然透着一股冷硬的英气与不言自威的气势。

陈氏眯起眼,心里暗暗一惊:好家伙,这气度,世间都难有!不用问,准是这些兵爷们的头领,那位伍将军了!

她忍不住在心里想,哎哟,没想到自个儿还能有给将军打饭的一天。

不过她余光一扫,就瞧见许里长正站在将军不远处,脸上带着比哭还难看的表情,一边偷偷朝自己使眼色打手势,一边嘴唇急得直动,只看口型的话,似乎在无声地说着什么“羊肉”的样子。

陈氏心下立刻会意,暗道:这我还能不懂?给将军打饭,肉肯定得多打!

于是她不着痕迹地朝许里长摆出一个“我懂的”表情,手上动作却利索得很,一大勺下去,几乎全是羊肉块,米饭只点缀似的带了薄薄一层。

许里长看得心肝直颤,脸都绿了,一幅欲哭无泪的样子,恨不得冲上去按住她的勺子。

“还需要吗?不够可以再添。”陈氏笑盈盈地问,声音格外热络。

“不用了,多谢。”伍承志淡声回道,垂眸瞥了一眼餐盘。那里头最大一格里几乎全是油光闪亮的羊肉块,一时间膻香扑鼻。

不过他神情却未见波澜,只抬手稳稳接过,径直往下一个打菜的木桶走去。

许里长在后头差点一口气憋过去,完了啊!铁定完了啊!

而田达则被那道油光发亮、滋滋作响、还带着一股焦香味儿的香煎豆腐勾住了视线。

他微微靠近了一点,鼻子不自觉地嗅了嗅,这玩意儿是啥啊?金黄的表皮里似乎包着细腻的嫩白,边角还泛着一圈微焦的褐色,他活这么大,也算吃过不少东西,却真没见过这般模样的食物。

“这道是香煎豆腐。”一旁的妇人笑吟吟开口,她是宋善全的二媳妇,见眼前这位军爷瞧得出神,便顺势跟他介绍起来,“咱们村子特产就是这豆腐,还有个别称叫‘豆腐村’,周围不少人特意跑来买咱们的豆腐呢。”

“豆腐村?”田达眨了眨眼,有些惊讶,他没料到这偏僻的小村还有这稀奇的吃食,心中顿生几分兴味,暗想待会儿得要好好尝一口,看看这叫“豆腐”的东西到底是何滋味。

另一边,许怀德正板着一张脸,在人群里穿来穿去,总算在最后一口热气翻腾的羊肉汤木桶旁找到了元香。

她见他神色难看,忙抬头问:“怎么了里长?脸色怎么又这么不好?”

这一轮的打饭差不多已经接近尾声,兵士们都坐下来吃饭了,几个木桶里剩的也不多,但仍暂未撤走,专等胃口大的再来添饭什么的。

许里长叹了口气,把方才陈氏多舀羊肉、将军又恰好忌口的经过低声一五一十地说给她听。

“将军不吃羊肉?”元香微微睁大眼,低声惊讶道。

可刚刚他明明经过这边,村里人舀了一碗羊肉粉丝汤呢,也没听他说什么啊,甚至眼都没眨一下。

许怀德缓缓点了点头,神色里透着一股无奈,他心里直叹:怎么就接待这么一点儿事,也能接连出岔子?

元香心思一转,立刻理出了其中的弯弯绕绕。明明上峰早就叮嘱过饮食上的避讳,偏偏白师爷送来的“礼”就是那几头羊,其实是挖“坑”等着他们跳呢!

若换作一个脾气暴烈的将领,哪还用得着多问?只这一碗羊肉,就足以扣他们一个“故意冒犯”的罪名。

她暗暗咬了咬牙,小本本上又记上一笔:白师爷,包藏祸心,暗施阴招!

心头恼火归恼火,眼下是想想能有什么补救的法子,这位伍将军没让他们给他换掉吃食,应该是不想劳师动众,就跟刚刚在村口那一样。

她悄悄在屋内走了几步,借着人群的掩护打量那位正在用食的伍将军。

伍承志面前的餐盘里,羊肉堆得满满当当,旁边还摆着一小碗热气氤氲的羊肉汤。他这时候只觉得自己闯进了哪处的羊窝了,引起了他以前一些不太好的回忆。

他神情未变,只抬手将那碗汤轻轻往外推了推,淡声对田达道:“这个给你。”

田达应声接过,却忍不住自己先动了筷子,他原本对羊肉一向兴趣也寡淡,心里甚至做好了“膻就膻点,权当添肉”的心理准备。

不过他可不像他们将军,他大概是宁愿只吃素菜也不会碰这些羊肉的!

他挑起一块焖饭里的羊肉塞入口中,咀嚼了两下后,眼睛倏地瞪圆。

恰到好处的酥烂!轻轻一拈便骨肉分离,肉纤维里吸饱了米饭与汤汁的鲜香,竟丝毫没有他印象中那股刺鼻的膻味,反倒透着一股醇厚温润的甘香!

这羊肉什么时候也能这么好滋味了?

田达不可置信地又挑起一块,细细嚼着,味道竟更好了!

他随手舀了一勺混着肉汁的米饭送入口中,松软的米粒被焖得粒粒晶亮,泛着微微油光,轻咬之下,米香清甜与羊肉的浓郁在齿间层层铺开,葱姜的清冽与香料的辛香在舌尖轻轻化开。

没有半点令人生厌的膻气,只有鲜美、温润与出人意料的细腻香气在唇齿间流连。

田达忍不住又添了一筷,几乎忘了自己原本只是想“意思一下”。

其实元香在接手那几头上头送来的羊时,就察觉到一个棘手的问题,可能是因为品种的原因,这里的羊肉肉质虽鲜,却膻味偏重,若只是简单烹煮,味道再好,也免不了一股让人退避的骚气。

她琢磨了好一阵,最终改了做法。

羊肉先经炖煮去血水,再与淘洗干净的米同入大锅,以小火焖透;又在米粒之间细细撒入切得极碎的白萝卜粒。

萝卜与米粒在焖煮时一同吸收羊肉的汤汁,又借葱姜和香料的热力缓缓渗透其中,不仅去掉了膻味,还把肉香牢牢锁在米粒里。

如此,入口便是多重滋味的交织,让人忍不住再舀第二勺、第三勺。

田达一勺接一勺,不知不觉便把餐盘里那大半格的焖饭吃了个精光。

最后,他又端起伍承志推过来的那小碗羊肉汤,仰头一饮而尽。

汤汁浓白醇厚,香气直冲鼻端,他闭上眼细细回味,喉咙里发出一声由衷的感叹:

“天哪,实在太好吃了!比军营里的饭强太多了!”

话音未落,周围几个士兵立刻应和起来:

“是啊!是啊!”

“这比下馆子的味道都要好!”

田达正沉浸在味蕾的欢喜中,猛地感觉到一股无形的视线。他缓缓睁眼,就见伍承志正不动声色地看着自己,眉眼间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

田达心里一惊,方才回想起自己刚才下意识说出口的话,他忙干笑两声,脸上挂着一抹尴尬的笑容,赶紧补上一句:“下官失言其实,差不多好吃,差不多哈哈哈”

坐在对面的伍承志静静看着田达那副眼睛发光、眉开眼笑的模样,微微挑眉:至于吗?这羊肉真有那么好吃?

“将军,你真该尝一口,这里的羊肉一点膻味都没有!”田达这话说得真心,语气里满是难以掩饰的惊喜,他们将军真该尝尝,破除一些他对羊肉的偏见。

伍承志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他餐盘里的吃食,其他都挑着吃过了,就那道羊肉焖饭没试过了。

田达见劝不动,又听到旁边传来阵阵窸窣声,回头一看,才发现是新的木桶被抬了进来。

热气翻滚着带出一阵更浓的香气,瞬间勾得众人纷纷起身。

“新的一锅焖饭又来了!”有人低声跟同伴道。

田达眼睛一亮,立刻端着餐盘跟着人群走了过去,兴冲冲地排在队尾。

待他离开后,伍承志周围只剩他一个静静坐在那儿,他视线落在自那几块没动过的羊肉上。

片刻的犹豫后,他终于夹起一小块,轻轻送入口中。

亏得元香在一边角落观察他良久,这下终于放下了心,她就说嘛,怎么有人可能会不爱吃!这些羊肉她可想法子处理了好久!

她笑着转身找了还神情低落的许里长,凑他边上低声道:“别担心了,将军已经尝了肉了!”

第158章

屋内的喧嚣渐渐平息,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也变得稀疏起来。

士兵们一个个结束了风卷残云般的晚食,脸上带着酒足饭饱后的满足,他们起身时,顺带还拿走了桌上的餐盘。

其中一个身材高大、脸庞还带着几分青涩的士兵,端着餐盘走到仍在木桶边上的金凤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瓮声问道:“大嫂,请问这些餐盘在哪儿清洗?”

他身后,又有三四个士兵跟着过了来,手中同样端着自己的餐盘,目光齐刷刷地望向金凤。

金凤闻言一愣,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她连忙受宠若惊地连连摆手,声音都高了几分:“哎哟,军爷,这哪能让您们动手?快放下,放那桌上就行,我们来收拾!”

然而,那年轻士兵却固执地摇了摇头。他的视线不着痕迹地飘向屋内角落,他们的将军,伍承志,正慢条斯理地嚼着肉块。

他虽一言未发,但如山岳般沉稳的气场却无形地笼罩着整个屋子,仿佛一道无声的军令。

士兵的背脊瞬间挺得笔直,方才那点少年人的羞涩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置喙的严肃:“大嫂,这是规矩,食毕,清整餐具,不得给百姓增添半分麻烦,您只管告诉我们地方就行。”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特有的执拗。

金凤彻底没了辙,一脸地为难,心道我的老天,哪有让客人自己洗碗的道理,更何况这些还是来帮助他们村打狼的军爷!

无奈之下,她只好投向屋子另一头的主心骨,用眼神急切地向元香求助。

这边的动静不大不小,元香也留意着,见金凤看过来,她没有说话,只是不着痕迹地冲金凤轻轻点了点头。

金凤接收到后长舒一口气,“那那好吧,军爷们,都随我来。”

许里长还颇为忐忑地等在屋里,虽然听元香说伍将军已经吃了他们做的羊肉,但他一颗心还是怎么都放不下来。

终于,他看到伍将军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筷子,连三步并作两步地凑上前去,声音里带着不安和愧怍:

“将将军!听田副将的意思,您您不喜食羊肉。这、这实在是小的失职,罪该万死!连将军的忌口都没弄清楚,竟让这物污了您的尊口。将军您放心,往后这里的伙食,绝不会再出现半点羊肉!”

他说得又快又急,今日两次三番地出差错,一颗心在胸膛里上下起伏,感觉要把自己这把老骨头都颠散架了,这短短一会儿的工夫,他都感觉自己像是凭空老了十岁。

然而,伍承志只是从容地用布巾擦了擦嘴角,淡淡地瞥了里长一眼,嗓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无妨。”

顿了顿,他又道:“此地的羊肉做得不错,与我过往所食,颇有不同。”

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他从小就不爱食羊肉,长到现在也没完整地吃过一块,但今晚这顿,在这焖饭的搭配下,他竟将餐盘里的羊肉吃完了。

这小小的意外,让他的心绪泛起一丝微澜,又补充了句:“辛苦诸位招待,至于餐食,不必刻意更改,一切照旧便可。”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对许里长而言,却不啻于天降甘霖。

将军这是喜欢他们准备的饭食了?

一有这个想法让他整个人都松弛下来,连忙摆手,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菊花:

“哪里哪里!能为将军和将士们效劳,是咱们全村的福分,何谈辛苦二字!”

转念一想,又听伍将军破天荒地夸赞了羊肉,他立刻想起元香在里头可花了不少功夫呢,连忙补充道:

“不过,将军您有所不知,说起这羊肉,还是咱们村的元香姑娘,是她想了不少精巧法子,才把那羊膻味去了个干净,化腐朽为神奇。若真论功劳,她当属首功!”

“元香?”

伍承志忽然抬眸,直直看向里长,简短的两个字里带着一丝探寻还有一丝讶异。

“对啊!宋元香!”许里长见将军似乎来了兴趣,赶忙点头,生怕他不知道是谁,还抬手一指,“就是方才在村口,替老朽说话的那位姑娘家,喏,您看,她就在那儿呢!”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伍承志的目光落在正在帮着大伙儿一起把木桶搬回去的元香身上。

原来她就是元香。

伍承志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这一日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过去了,大家紧绷了一天的心也终于放松了下来。

士兵们吃完饭后,不仅把自己的餐盘仔仔细细地洗得干干净净,还顺带把厨房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打扫完还自己烧起了晚上要用的热水。

那些汉子动作麻利,三两下就把灶台擦得锃亮,连地面都扫得见了光,忙得村里几位帮厨的婆子都连连称奇,省下她们不少时间跟力气。

回去的路上,漆黑的夜,又下了雪,路不好走,大家打着火儿互相搀扶着回家。

方才在厨房里不方便多说话的妇人们,如今出了门,话匣子立刻打开。

“哎呦,都说这位伍将军治军极严,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你们瞧见没,那口大锅,被他们刷得多亮堂?”

“可不是嘛!还不止呢!那位伍将军,瞧着威风凛凛的,我给他盛菜,他还对我说多谢呢!”

“你们瞧瞧,一个个都是身板笔挺的年轻小伙子,看着就精神,也不知都成家了没有?”

这话一出,刚刚七嘴八舌地妇人们顿时静了一瞬,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后又都笑了起来。

“哎?李婶子,怎么着?听这意思,是动了心思,准备给你家杏儿寻个好婆家啦?我看那几个小伙子,配你家杏儿,倒是郎才女貌得很呐!”

“别瞎说,还没影的事儿!”

金凤听着大伙儿唠这些闲嗑也笑,目光却不经意间瞥见了走在前方的元香,她独自一人,身影显得有些落寞,并未参与大家的闲聊。金凤心头一动,加快了脚步追了上去。

她手里同样举着一支火把,借着火光细细打量,只见元香秀眉微蹙,神情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忧虑,显然心事重重。

她轻声问道:“怎么了,元香?想什么呢?”

金凤回想起今晚这一顿晚餐,一切都进行得相当顺利。士兵们,甚至连将军,都吃得津津有味的,按理说,元香应该感到满意和轻松才是。

而元香这边,她的思绪早已飘得很远。

今日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个世界军队里的士兵,看到他们的样子,尤其是他们坚毅的眼神时,一个久远的念头忽然浮上心头。

当时阿允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时候,自己对着来历不明的他曾经还怀疑过他难道是来自军中?亦或是逃兵?

想到这里,元香不禁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可笑,自己完全是想反了啊。

自从阿允离开之后,元香就一直在努力克制着自己,尽量不让自己去想他。

她知道一旦打开了心里这扇名为思念的闸门,后面自己就没法控制了,那股情感就会像连绵不断的春雨,缠绕不休。

比如此刻,夜色深沉,火光摇曳,她却无法平静,她不知道阿允现在身在何处,他想做的事情是否顺利完成了?他是否平安无恙?

每一个问题,都像是细密的针尖,轻轻地扎着她的心。

士兵们经过一夜的短暂休整,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他们便已在学堂前的空地上集结完毕。

他们带着乡亲们准备的干粮,队列整齐划一,刀枪在晨光中闪烁着寒光,浩浩荡荡地向着狼患频发的深山进发。

接下来的日子,几乎都是这样,清晨,队伍准时出发,消失在山峦深处;傍晚,夕阳西下时,他们又会带着一天的“战利品”满载而归。

学堂附近的空地上,血腥味渐浓,堆积的麻袋日益增多,每个麻袋都鼓囊囊的,里面赫然是那些被猎杀的野狼。

有一天,更是出人意料地,士兵们抬回了一个硕大的麻袋,问了才知道这里头竟然是一头成年的黑瞎子!

这消息可立刻轰动了整个村庄,几乎所有的村民都闻讯赶来,围聚在那黑熊尸体周围,指指点点,啧啧称奇,眼中满是惊叹。

伍承志在士兵们出发之前,便已明确指示过此行的任务范围,除了首要的剿灭狼群,其他的凶猛野兽,如熊、野猪、豹子等,也都在此次清除之列。

特别是在他听到许里长提及村庄的实际困境时,更是坚定了这一决心。

许里长那日曾忧心忡忡地向将军汇报:“咱们村子里的耕地有限,许多村民为了生计,不得不冒险去山上开垦荒地种植作物,若是真能将这些凶猛的野兽彻底清除,那么今后可供开垦的荒地便能大大增加,村民们也能有更多的生计保障。”

不过眼下这些凶兽们的尸体全堆积在这儿也不是办法,味道越来越大不说,那一袋袋形状可怖的麻袋,在晚上显得格外阴森可怖,瞧着确实还挺渗人的。

伍承志意识到必须尽快处理,于是唤来许怀德,让他去村中召集一些青壮年,一同动手处理了这些麻袋。

他还说了,凶兽身上能卖上钱的,毛皮这些的,都留给村子,以感谢这几日村里人的招待。

许里长听后自然是连连称谢,村里人得知这个消息后,赶过来干活时也格外卖力,毕竟这不仅是为村子清理隐患,更是实实在在的收益。

元香已经好几天没有出现在学堂那边了。

第一天的忙碌结束后,现在只剩下准备些日常饭食的活计。她索性在家中躲个清闲,正好趁着这段时间,将自己的小本本再完善一番。

这天清早,天公就不作美,淅淅沥沥的小雨下个不停,给整个小院蒙上了一层湿漉漉的薄雾。

就在这时,方四娘突然气冲冲地跑到她跟前,眉宇间尽是不快,压低声音道:

“有个鬼鬼祟祟的男人,今日一早一直在咱们这周围转悠呢!”

第159章

“鬼鬼祟祟的男人?”元香正坐在屋里的圆桌前低头写东西,见方四娘急急忙忙地推门闯了进来,抬头疑惑地看着她。

一时联想到些不太好的情形,心中微紧,她皱眉又问:“你是在哪儿看见的?”

方四娘一手扶着桌子,一手叉着腰喘着气,她是一路急奔回来的,冬日的寒气未散,额头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两边的鬓发被风吹得零乱,一时看着都有些狼狈。

她现在身体还没恢复,刚刚只是小跑了一段路就开始气喘。

元香看她这副模样,眉头立刻蹙了起来:“不是让你好好养伤,别到处乱走吗?”

方四娘被她这么一说,心头一咯噔,她刚刚不仅跑了一段路,还跳上跳下来着。

面上闪过一丝心虚,她方才为了瞧个究竟,忘了自己还没好利索,硬是踩着院墙一角跳上围墙去看的,这事儿可万万不能让元香知道。

她抹了抹额头的汗,掩饰道:“我也没走远,就是在那边瞧见个生面孔,心里不踏实,那人瞧着三十来岁,身形高大壮实,一看就是练家子,而且”

她声音压低,目光闪了闪,靠近元香道:“那人身上那股气势,沉得很,像是杀过人的。”

毕竟自己就是干这一行的,一个人杀没杀过人自己能一眼就瞧出来。

听完她这个描述,元香心中一凛,第一直觉难道是打伤方四娘的那些人又回来了?

可念头一转,她又觉不对。如今村子里驻扎了这么多来剿狼的兵士,哪还有人敢在这节骨眼上在此地作乱?

这么一想,方四娘方才见到的,多半不是那些歹人,说不定是那些军中之人了。

心中略有底后,想到这军中人在自家附近出现,怕是有什么事儿,她还是得出去一趟。

元香神情一敛,轻声安抚道:“你先别慌,也不要贸然出面,我出去瞧一瞧。”

方四娘的身份毕竟不便,若被那些兵爷们看出来什么,恐生枝节。

她说着已起了身,披上外衣,正要推门出去,又不知想起了什么,折返回来,从桌上拿起那封信,小心塞入怀中。

方四娘没想到她说走就走,要是她出了什么事儿自己怎么跟无影交代?心中一急,忙伸手去拦,劝道:

“哎,你外头那些人看着就不好惹,你一个人出去成吗?”

元香回头冲她一笑,眼中一片镇定,“没事的,我很快就回来。”

她推开院门,外头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天色仍是灰白色,漾起一层薄雾,空气中残着潮意,呼吸一口,细微的寒气顺着喉间立时沁入胸腔。

院外的地上积着浅浅一层水,雨点未干,元香提着裙摆,小心落步,生怕一脚踩进泥洼里。

她沿着自家院子外侧的小路缓缓走了一段,拐过一角,果然在前头远远瞧见了一高大魁梧的男子身影,想必就是刚刚方四娘口中说的那位了。

那人背影挺拔笔直,哪怕只是静立,也让人觉得气势不凡。

此时他正站在壕沟边沿处,这条壕沟还是阿允先前亲手挖的,在那次狼袭村子的时候帮了大忙,后来村里人也时不时地过来加宽加深过。

男人低着头,不知在看什么,神情似极专注。

元香停下脚步,透过薄雾细细一瞧,只觉那背影有几分眼熟。心中微动,又上前两步,这才恍然,竟是那日在村口见过的那位伍将军,伍承志。

他怎会出现在她家附近?

这念头才闪过,她便下意识想转身回避,奈何脚步才动,前头的人似已察觉,忽然回过身来。

元香自知避不过,忙收敛了脸上疑惑的表情,端起一副恭敬的模样,浅浅地福了一礼:“民女不知将军在此处,贸然打扰,还请见谅。”

伍承志看清来人后微微一顿,眼神在她身上停了片刻,眼神里有探究又有些若有所思,而后淡声道:“无妨。”

又无意瞥见她正踩在一块被雨水冲得已经松动的石块上,鞋尖微斜,似要滑落。

眉心一动,他出声提醒:“此地湿滑,姑娘还是小心为好。”

元香一怔,顺着他的话低头一看,原是刚刚她怕直接踩在泥泞的地面上把鞋弄脏,所以走路的时候专门找那些石块来踩。

而眼下这石头下渗着细细的水线,颇不稳当,她忙提裙往旁挪了半步,轻声道:“多谢将军提醒。”

话音落时,山风从壕沟那头吹来,带着雨后泥土与草腥的气味。

元香浑身稍稍放松了些,既然来人是伍将军,猜测那方四娘先前见到的,想来不过是他在此探查村口的防线罢了。

既如此,方四娘的担心也算是虚惊一场。

她心里正这样想着,目光在他身侧那条泥水沟上略略一转,便打算告辞离开,免得打搅到他,谁知她才抬头,就听见对面的伍承志忽然开口:

“听闻宋姑娘家中有位能人之士,上次群狼袭村时多亏了他才幸免于难,不知现下此人可在?”

这话刚落入耳中,元香心头骤然一跳,指尖几乎不自觉地收了收,脑中瞬间浮起阿允的身影,心思翻涌,他为何突然问起阿允的事情?

难道他知道什么了么?

元香的目光小心翼翼地往这位伍将军的面上扫了一下,想看出些端倪来,可他面色肃整,神情沉稳,不见一丝波动。

当下她思绪纷乱:他察觉了什么?阿允当时的举动……是不是过于出挑,已经引起了这位将军的怀疑?

一想到阿允与方四娘的身份,恰与眼前的伍将军几乎天然对立,元香心头顿生压迫感。胸口微微发紧,呼吸也不自觉轻了几分,像怕发出一点声响就会暴露心底的慌乱。

不过当下她只能垂下眼,强自稳住神色,怕露出半点异样。

对面的伍承志见这姑娘当下脸色精彩纷呈,暗自觉得好笑。

元香略顿片刻,再抬眼时带着笑,神情自然,“将军怕是听村人夸大了,咱们是寻常农户人家,能人之说实不敢当,只不过是当时情况危急,家里人多出了些力气罢了。”

“至于家中人”她略叹了口气,很是遗憾的样子,“也是不凑巧,他出远门去了,这几日都不在家,怕是见不着将军了。”

她语气轻柔,笑意不改,听上去既谦和又诚恳,偏偏每句话都模糊得恰到好处。

伍承志那双锐利的眼眸就这样看着她,她那点掩饰在他面前几乎一览无遗,面上镇定,可是她袖下指节轻颤,呼吸浅而急。

不过他并未拆穿,神色依旧沉稳,唇角似有若无地一弯,心下暗道:陆允这小子找的小姑娘,倒是有点意思。

前几日初到村中见到她时,只当她是个模样生得极好的乡间女子,面容清艳,姿态娴然。

他原以为陆允不过是见色起意,在这山野村落里惹了什么桃花债,才写信拿他曾经救过自己一事作为条件换得他来此地,嘱托自己又是剿狼,又是保护人的。

可如今一番对话下来,才觉这位宋姑娘在自己面前不见局促胆怯,反而话里话外都透着几分聪慧与沉着。

既然如此,有些话倒也不必再绕。

伍承志目光微转,道:“宋姑娘不必如此紧张,陆允兄弟是我旧友。我此番来此地,便有一半缘由,是受他所托。”

元香懵了,低声重复,声音里带着丝难以置信:“旧友?”

他说他跟阿允是旧友,这怎么可能呢?阿允不是

她目光微垂,眼底有细微的疑色流转,既震惊,又在下意识地权衡对方言语的真假。

但又在想,他那么大个将军,何故要来骗自己呢?

伍承志看着她的反应,眉心微挑,并不急着解释,只从怀中取出一封折叠整齐的信函。那封信显然被他细心收着,纸页边缘被风吹得微卷,却干净无尘。

他将信递出,语气淡然:“此乃陆允亲笔。”

元香不明所以,怔怔地接过,将信展开后低头看起了里头所写内容。

“承志兄,

一别多日,山川阻隔,不得亲叙,心下念念。

吾所居之平城许家村内狼患未息,闻朝廷已有调兵之议,山野险恶,百姓惊惶,若兄能亲往剿治,乃平城幸甚,允亦感念不尽。

此番离村,非为避事,实有一桩不得不为之事,容日后再向兄细陈。唯此行恐不归期,故斗胆一书相托。

村中有一女姓宋名元香,性情淳善而心思□□,家境寒素,然颇能自持。前次狼乱,多赖其周旋,方保一方安宁。允自知无功可言,唯愿兄于剿狼之余,偶加照拂,是所厚幸。

寒信不备,惟愿珍重。

陆允谨启。”

这的确是阿允的笔迹,之前一段日子里,他日日一早就教二果、三喜开始写字来着,比她自己都有耐心,所以她不会认错。

她的目光就这样凝在信纸上,上头的一句句,简短而平和,却仿佛每一笔都带着他温声细语的影子。

特别是看到他嘱托他人照拂自己的话语落在眼里时,胸口一阵一阵地发紧,像被什么堵住。

自他离开后的日子里,她一直有在刻意不去想他。

那些有他痕迹的东西,她一件件收进他原先住的那间屋子里,连那扇门都少去碰触。

她以为这样能让自己的日子过得平静些,不必受那些纷乱的情绪干扰。

可如今,再见到他亲笔的字迹还有字里行间不言而喻的怀念,那克制的思念瞬间失了防线。

眼角的酸意一寸寸泛起,鼻尖发涩,她再抬眼看向对面人时,哽声道:“多谢将军跟我说这些。”

伍承志微微移开目光,现下这情况是他不熟悉的,他一向习惯面对战场与刀兵,指挥千军万马,却从未遇过有女子当着自己面落泪,更何况,这女子心里还系着别人。

有些无所适从,所以他并未言语什么。

元香忽然想到什么,再开口时声音里含了份急切,“将军可知如今他在何处?境况如何?又何时回来?”——

作者有话说:回来啦[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