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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 “你放屁!”孟秋荷……

“你放屁!”孟秋荷激动地尖叫起来, “姓王的,你少在这里恶人先告状!”

范正海也急忙辩解:“对啊王建新!是你把庄园弄停电了才遇害的!要说凶手,你的嫌疑比我们老两口大得多!大家说是不是?”

众人回想起王建新之前往插座泼水等一系列制造混乱的行为, 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王建新跳着脚地反驳:“开什么国际玩笑!我要真是凶手,我会表现得那么跳,那么引人注目吗?我要是凶手, 我还明目张胆地去把电闸弄跳, 制造全场黑暗?这他妈跟我直接把‘我是凶手’这四个大字贴在脑门上有什么区别?你们觉得我王建新是个没脑子的傻子吗?!”

一直坐在最角落沙发看戏的厨师赵小天, 此刻却面无表情地插了一句:“这你还真别说……”

他语气平淡,杀伤力不大,侮辱性十足。

王建新差点儿被赵小天这话气得背过气儿去, 指着赵小天“你”了半天, 才咬牙切齿道:“好!就算我往插座上泼水导致跳闸有嫌疑,但单凭这一件事就断定我是凶手, 你们也太武断了!你们怎么不看看他们俩?!”

他再次将矛头指向范正海:“那可是他的亲侄子!是被林海建和刘昊霖联手逼死的!他们才有最直接的杀人动机!”

“你可别胡说了!我们俩在这庄园里干了有四、五年了!”范正海冷哼, “而且如今距离范涛出事儿都一年多了,我们要是想动手早就动手了, 何必非要等到今天?况且我们自己还有一双儿女,我们怎么可能不顾自己孩子的前程,跑去杀人??那我们孩子以后还考不考公务员了?”

郑贞怡被这里理由说服了:“确实, 他们老两口在这里工作了这么多年都没出事儿, 好像……嫌疑确实会小一点儿?”

王建新闻言,又把矛头对准郑贞怡:“你还好意思给别人开脱?郑贞怡……你恐怕不是老刘的人, 而是老林安插在老刘身边的钉子吧?!”

郑贞怡被吓了一跳, 又很快镇定下来:“你……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有证据吗?”

“别他妈装傻了!”王建新厉声打断她,“自从我被老林和老刘联手做局之后,我这半个月可没闲着!我动用了所有关系, 天天研究他们俩!我查到你郑贞怡在到达信制药给老刘当秘书之前,居然还在老林的分公司干过一段时间!而且你去老刘公司应聘的时候,还特意隐去了这段工作经历!你说,这是为什么?!”

郑贞怡唇角抽了抽,狠狠瞪他,随后反唇相讥,“你有证据就拿证据,没证据就闭嘴!为了转移注意力,污蔑造谣我,你还是不是男人啊你!”

王建新根本不听她的辩解,揪着她不放:“别狡辩了,你肯定是老林安插过去的商业间谍,负责监视老刘的一举一动!依我看老刘的死,八成就是你跟老林合伙干的!”

郑贞怡脱口而出:“我要是林海建派过去的商业间谍,我怎么可能还帮刘总在高尔夫球室放针孔摄像头?”

“什么?你还在高尔夫球室放了针孔摄像头?”王建新诧异了一瞬,转而继续针对她,“我懂了……老林是什么人?睚眦必报,心狠手辣!你肯定是把老刘想用针孔摄像头算计他的事儿告诉老林,以老林的性格,他肯定会先下手为强!然后,他就杀了老刘!而你,就是传递消息、甚至可能是协助动手的那个内应!”

“你无间道看多了吧你!我只是一个听话办事儿的秘书,我哪有胆子杀人啊!!刘总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而已,你少往我身上泼脏水!”郑贞怡被王建新这一指控气得够呛,“姓王的你搞清楚,我根本没有杀人动机!现在我们这些人里,你的杀人动机最大好吗!”

王建新不再搭理郑贞怡,扭头对聂清澜说:“聂警官,现在你明白我刚才为什么这么失态,那么着急想跑了吗?因为我怕呀!老刘死了,那我第一个反应肯定是认为这是老林和他的同伙干的!我当时就觉得这个庄园里……范管家老两口,老刘的秘书,还有那个厨师,他们都跟老林是一伙儿的!他们下一个要清理的目标,很可能就是我!”

他顿了下,指着脸色各异的众人:“但是我刚才听到了范涛的事儿……我倒是觉得,范管家老两口跟老林,可能真不是一伙的,他们甚至有仇。但是——”

他的手指最终定格在郑贞怡身上,声音斩钉截铁:“但是这个秘书!她实在是太可疑了!她绝对有问题!”

王建新这一连串如同无头苍蝇般的指控,终于让一直冷眼旁观的赵小天忍不住开口了。

“我说王老板,你一会儿指认郑秘书是凶手,一会儿又咬定是范管家两口子干的,转头又说我们都是同伙……”他摊了摊手,语气有些无辜,“你这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不是在冤枉人吗?合着除了你自个儿和三位警官,这屋里就没好人?”

梁星纬本就看不惯王建新,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郑贞怡,没说什么,而后又重新把视线落到王建新身上,跟着帮腔道:“对啊,王总,你这说法根本站不住脚!凶手按理说只有一个人,但让你这么一说,倒像是除了你以外,我们剩下所有人都是凶手了,这可能吗?”

“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聂清澜双手抱臂,指尖在胳膊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初步勘查结果,并不能确认今晚发生的两起命案是同一凶手所为。”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

众人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他们相互打量着,眼中的猜忌和恐惧比之前更甚。

“什么?”

“不是一个人干的?”

“意思是……我们这群人里面居然有两个杀人犯?”

王建新愣了愣,双手抱住头:“两个凶手?!我的妈呀!这地方居然还藏着两个杀人犯!死定了!这次真的死定了!”

陶清莹也吓得花容失色:“警官……您,您这么说,是有什么确凿的证据吗?”

聂清澜不欲透露更多案件细节,也不想把话说死,言简意赅道:“根据两名死者身上的伤痕特征,以及现场痕迹的初步分析,存在凶手是两个人的可能性。”

虽然她说得保守,但“可能性”三个字从她口中说出,在众人听来几乎等同于确认。

大厅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每个人的脸色都变得更加难看。

王建新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抬头看向范正海和孟秋荷:“两个人!如果是两个凶手的话,那不正好了吗?!就是他们老两口啊!一人杀一个,分工合作,正好给他们那个短命的侄子范涛报仇了!完美!”

范正海怒视着王建新:“姓王的!你没完没了了是吧?我警告你别欺人太甚!”

王建新梗着脖子反驳:“我怎么就欺人太甚了?我这是合理推测,实事求是!”

“都别吵了。”眼见着他们又要陷入无营养的争吵,谢堔上前一步,与聂清澜并肩而立,冷声开口打断他们。

“杀害林海建的凶手,使用的凶器是一把异常锋利的小刀。凶手的杀人手法干净利落,一刀毙命,直接割喉。最关键的是,在那种必然会造成血液喷溅的情况下——”他眼神扫视过众人的衣服,“凶手没有让自己的衣服上溅到半滴血迹,这说明凶手不仅心理素质极佳,而且是个老手。”

“老……老手?!”王建新吓得声音都变了调,脸上的肥肉不停颤抖,“两位警官,你们……你们说什么?咱们这群人里面,还……还混进来了职业杀手?!太可怕了!这地方我是一分钟也待不下去了!放我走!我必须离开这儿!”

他一边喊着,一边作势就要往门口冲。

这一晚上就属王建新最闹腾,王砚舟一直紧盯着他。

见这家伙又要作妖,王砚舟反应极快,一个侧步再次拦在他面前:“王先生,你能不能冷静一点?控制一下自己的情绪,今天晚上就属你最能吵吵!”

王建新闻言,蓦地停下脚步,扭头看向赵小天:“对啊!刀!用刀的老手!杀死老林的凶手不会就是你吧!赵厨师!”

赵小天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弄得一愣,而后平淡地反问道:“杀林老板?我为什么要杀林老板?杀他对我有什么好处?我就是个来做兼职做饭的,他死了谁给我发工资啊,相当于我白干一天。”

“这我怎么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我哪清楚!”王建新此刻根本听不进任何解释,他只想尽快把嫌疑推出去,“反正现场就你一个是职业厨师!你天天跟菜刀打交道,你用刀肯定厉害!我上次看你杀鸡利落得很!割个喉咙对你来说还不是小菜一碟?!”

赵小天没什么表情地看着状若疯癫的王建新,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怜悯:“姓王的,我看你是真的疯了。你今天晚上不是污蔑这个,就是陷害那个,把所有水都搅浑。我看你的目的,根本就是想在几位警官面前混淆视听,掩盖你自己就是凶手的事实吧?!”

他说话时语气依旧平平淡淡,却意外地得到了不少人的认同。

其他人都下意识点了点头,也觉得王建新今晚的表现确实太过反常和可疑。

王建新看着众人一致将怀疑的目光投向自己,委屈得要命,干脆破罐子破摔地吼道:“好好好!你们都要这么说,都要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是吧?那我什么也不说了!行了吧!我闭嘴!”

说完,他气呼呼地走到最近的一张沙发旁,重重地坐了下去,双臂抱胸,把头扭向一边,一句话也不说。

聂清澜见他们不再闹腾了,这才开口:“陶小姐,停电之后那段时间,你一直和王建新在一起吗?”

陶清莹摇摇头,小声说:“没有,当时灯一黑,场面太乱了……老王又跑得很快,我、我跟不上他,很快就跟他走散了,我没找到他,又怕黑……只能一个人摸黑回到一楼大厅这边等他。”

聂清澜若有所思,这意味着在停电期间王建新和陶清莹都有一段独自行动的时间,且无法提供完整的不在场证明。

她又转向范正海夫妇:“范先生,孟女士。”她的语气缓和了些,“关于范涛,我想再跟你们详细聊聊。”

范正海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点了点头:“聂警官,你有什么想问的就尽管问吧。事到如今,我们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聂清澜开门见山:“你们和范涛的关系走得近吗?”

范涛的死是林海建导致的,范正海和孟秋荷又恰巧在林海建的庄园里工作。

不过那老两口是四、五年前就来这栋庄园工作,范涛是去年出的事儿。就像范正海所说,范涛出事儿都一年多了,他们要是想动手不会等到现在,况且他们自己也有孩子,他们也得为自己的孩子考虑。

但……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范正海轻轻叹了一声,语气带着一丝温情:“我们范家村拆迁前,全村一共107户,大家基本上全都沾亲带故,往上数几代都是一家人。我们和范涛家是表亲,论起来,他是我们的表侄。这孩子……可以说是我们老两口从小看着长大的,聪明,懂事。”

孟秋荷也红着眼眶补充道,语气里充满了惋惜:“是啊,涛涛这孩子从小就学习好,是块读书的料。我们家那两个不成器的孩子,小时候学习成绩不行,还是跟着涛涛屁股后面,让他帮着补习功课,最后才勉强考上了咱们浅海市的大学。涛涛是我们范家村的骄傲啊……”

“范涛跳楼自杀的事情你们两人也知道吧?”聂清澜又问,“当时是什么情况?”

老两口听到这个问题,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

“涛涛是多有出息的一个孩子啊,可以说是我们范家村十几年来最有出息的孩子了,村里谁不夸他,都说他将来肯定能成大器!”孟秋荷的声音里带着哽咽,“我们怎么就想不明白,他有什么想不开的非要走这条路啊?那时候……那时候我们看林老板和刘老板,也觉得他们挺和气的,不像是个坏人啊……怎么……怎么就会是他们俩把他害成了这样呢?”

范正海重重地叹了口气,接过话头,声音沙哑:“我们也是在范涛出事儿之后,才在家族的微信群里看到消息的。当时……当时全村都炸开锅了,谁都不敢相信。”

聂清澜眉头微蹙:“范涛家里现在还有什么直系亲属吗?”

“范涛这孩子命苦啊。”范正海摇了摇头,脸上满是唏嘘,“听说在他小时候,爸爸好赌欠了一屁股债,他妈妈实在受不了,就跟他爸爸分开了,一个人带着他搬回了我们范家村住。他妈妈是个要强的女人,一个人打几份工,硬是把他供上了大学,结果把自己身子给彻底熬垮了……范涛出事前不到两个月,他妈妈就因为长期劳累,突发心梗走了……”

孟秋荷抹着眼泪补充道:“这孩子有这么大的压力,忍着悲痛,把老娘风风光光的送走了,尽了孝,然后自己才……哎!多孝顺的一个孩子呀,老天爷真是不开眼……”

一直在一旁静静听着的谢堔,突然抓住了关键信息,开口问道:“也就是说,范涛的父亲还在世?”

“应该在的吧。”范正海点头,“范涛的爷爷……也就是我那位表叔也还健在。我们范家村拆迁后,大部分人都分在了白海区那边的一片回迁房里,我表叔现在就一个人住在那边。”

聂清澜与谢堔交换了一个眼神,谢堔立刻心领神会。

王砚舟也知道他俩应该是想单独聊聊,立刻说道:“老大,我来看着他们。”

聂清澜点点头,跟谢堔一起走进相对安静的厨房。

谢堔反手带上厨房的门,确保外面听不见他俩的说话声。

聂清澜压低声音:“我总觉得……范涛的情况我们还需要了解更多。”

“跟我想一块去了。”谢堔点点头,思路清晰,“范涛以前家住白海区,他父亲和爷爷现在也还在那边。这条线交给我来跟进最合适,我马上联系我们的人,让他们立刻去走访范涛的爷爷和父亲,了解更具体的情况。”

“好。”聂清澜拿起手机,“我去想办法联系临舟市的公安局,看看他们当时处理范涛自杀案时有没有留下什么卷宗或者注意到其他不寻常的地方,或许能找到林海建和刘昊霖当时具体操作手法的线索。”

分工明确后,两人不再耽搁,立刻开始分头打电话。

谢堔联系白海分局,给队里的警员布置走访任务。

聂清澜则通过内部线路,与临舟市局的同行取得联系,请求协查。

几个关键电话打完,两人正准备收拾心情回到大厅继续掌控局面时,聂清澜的手机再次响了起来。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神色一正,对谢堔说道:“是肖局的电话。”

说完,她立刻接通了电话,并按下了免提键。

“小聂啊,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

聂清澜简要汇报:“我们还在排查,现场人员情绪不太稳定,但暂时控制住了。案情比较复杂,可能涉及多个动机和嫌疑人。”

“嗯,你们辛苦了,一定要注意安全。”局长先是叮嘱了一句,然后切入正题,“我这边经侦支队已经行动了,他们控制住了海建投资几个知晓内情的大股东和核心高管。现在正在联合审计、证监等其他部门的同事,对海建投资的总部进行突击检查,查封账目和服务器。一旦有突破性发现,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好,那就有劳您了。”

“唉,这是哪儿的话,你跟小谢在一线顶着最大的压力,你们才是最辛苦的!”肖局话锋一转,“江川他们在林海建的书房里,搜出了多本伪造的护照和身份证件,涉及好几个国家。看来这老狐狸是早就准备好了退路,随时准备情况不妙就潜逃出境!”

“我在庄园的保险箱里也找到了好几本伪造的护照和身份证件。”谢堔嘲讽道,“他倒是精,我估计他每个住所都放了些伪造的护照和身份证件,方便他随时逃走。”

“看起来是这样的。”肖局说,“经侦这边还掌握了他在海外多个离岸国的秘密账户的信息,我们也在尝试联系相关国家的金融监管机构和银行,配合我们调查他海外账户的资金流向问题,争取摸清他的资金转移路径和背后的利益网络。

“另外,我们的技术人员在林海建书柜一个极其隐蔽的夹层里,发现了一台他私人使用的笔记本电脑!电脑设置了多重加密,但已经被我们的技术科同事成功破解了!”

谢堔想到了自己在庄园书房里找到的那个u盘,以及在影音房里看到的录像设备。

他立刻追问:“里面的内容你们看了吗?”

“大致看了一下,内容很有价值。”肖局低声同身边的人交代了一番,而后又对着话筒说道,“我这就让他们把解密后的视频文件同步传输到你们的移动终端上!你们抓紧时间查看,或许会对你们有些帮助。”

……

双方挂断电话不到一分钟,聂清澜这边儿就收到了肖局发来的两个视频文件。

文件很快传输完成,她点开了第一个视频。

视频的画面有些昏暗,拍摄角度有些奇怪,像是从房间斜上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俯拍的。

“这是庄园二楼的影音房!”谢堔立刻认出了地点,“这该不会就是影音房里那个的录像机录出来的内容吧?”

聂清澜环着双臂,眼睛紧盯屏幕:“不排除这个可能性。”

视频中,林海建和一名戴着黑色口罩的男人并排坐在中间位置的按摩沙发上。

前方巨大的投影屏幕上正播放着一部无关紧要的商业片,但显然没人真正在看。

先开口的是戴口罩的那个男人:“你今天这么着急叫我过来是什么意思?”

紧接着,视频里响起了林海建的声音。

“齐先生,去年你让我重点投资的那家科技公司吧……他们现在的核心团队很不配合!”

第22章 第 22 章 视频还在继续,名叫……

视频还在继续, 名叫“齐先生”的男人听完林海建的话,语气有些不耐。

“再不配合也要想办法让他们完成,这不仅仅是投资, 这是战略布局。况且我不是早就让你把女儿派过去了吗?你到底派没派?你要清楚,这一单我们要是干成了,后续能撬动多少资源, 能赚多少钱?”

林海建似乎有些无奈:“派了派了, 齐先生, 林婉已经进驻那家公司了。”

“嗯,那我这边马上再联系一个东南亚的财团,很快他家下一轮融资就能到位, 估计还能再翻一倍。”

林海建有些犹豫, 试探性的问道:“齐先生,我们真的现在就要对他们釜底抽薪吗?等这家公司上市, 市值做大, 咱们不是能赚得更多更稳妥些吗?”

齐先生不耐烦地摆摆手:“林海建,这种事情不是你该考虑的, 你只需要执行就可以了,明白吗?”

“……我明白了。”

第一个视频到此结束。

聂清澜立刻点开第二个视频,背景依旧是那个影音房, 沙发上也还是林海建和他口中的“齐先生”两人。

画面中, 林海建显然有些急躁。

“齐先生,这一单干完我必须得走, 现在风声太紧了, 你答应给我做的假身份到底有没有问题?能不能确保我安全出境?”

齐先生依旧戴着口罩,姿态放松地靠在沙发里:“慌什么?路线已经安排好了。你可以先去东南亚,那边有人接应。然后通过东南亚作为跳板, 再去美国和你儿子汇合。身份问题你不用担心,都是最高规格的,足以乱真。”

“不过——”林海建突然皱起眉,“在我离开之前,你得配合我把扫尾工作搞干净。”

齐先生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解决掉老王和老刘?”

“嗯。”林海建语气笃定,“这两人知道的内情太多了。尤其是刘昊霖,最近心思有点活络,不能留了。王建新嘛,就是个蠢货,但留着也是个麻烦。”

齐先生想了想,点点头:“有道理,那我配合你,把他俩处理干净。”

看完两段视频后,聂清澜和谢堔谁都没有说话,厨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这两段视频信息量巨大,不仅坐实了林海建背后另有主谋,更清晰地揭示了一个完整的犯罪链条和杀人动机。

“现在这么看……”谢堔靠在料理台上,双手抱胸,快速梳理着线索,“会不会真像王建新那家伙胡乱嚷嚷的那样,是林海建先动手?林海建配合他口中的‘齐先生’杀了刘昊霖和王建新……而王建新害怕自己也被列入了清理名单,所以先下手为强,趁着混乱把林海建给干掉了?”

聂清澜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蹙着眉,反复回看着视频的某些片段,尤其是林海建和齐先生的微表情与肢体语言。

“不排除这种情况,逻辑上似乎说得通。但是……”她顿了顿,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疑虑,“我总觉得,还有某个地方不太对劲,有种……违和感。”

“违和感……”谢堔立刻抓住了关键点,“是杀害林海建的那把凶器,以及凶手展现出的手法吧?”

聂清澜点头“嗯”了声:“凶手用那把特质的折叠刀一击毙命,干净利落,几乎没有试探和犹豫,更没有给死者呼救的时间,甚至没有让血溅到自己衣服上……你之前也提到过,从刀口看,凶手极其冷静,心理素质很强,对时机的把握很精准,对人体结构也非常了解,肯定是专业人士所为。”

谢堔接着她的话往下说:“而不是王建新那种心理素质差,被逼到绝境后只会慌乱反击,毫无逻辑的逮谁咬谁。”

他摸了摸下巴,垂眸思索:“我也觉得你的推理更符合现场物证和人物性格逻辑。假使刘昊霖是林海建杀的,那谁又会来杀林海建呢?难道是视频里这个齐先生,发现事情有变……或者单纯为了永绝后患,找了职业杀手来灭口?”

“就我们目前掌握的证据链来看,这种可能性非常大。”聂清澜冷静地分析,“从林海建偷偷摸摸搜集保命证据来看……他和齐先生之间的信任并没有那么牢固,他们互相都留着后手。林海建偷录视频,齐先生也始终戴着口罩,对他有所提防。”

她顿了顿,继续慢条斯理地说:“林海建知道了齐先生这么多秘密和操作模式,齐先生又怎么会真的放他走?而且……我怀疑林婉也是齐先生的人杀的。这个齐先生连可能并不知晓太多核心秘密的林婉都灭了口,又怎么会放过林海建这个真正的知情人士?”

“确实,他们能对林婉下手,就绝不会对林海建心慈手软。”谢堔赞同地点点头,“在这种脆弱的利益联盟里,一旦价值被榨干或者出现失控风险,灭口就是最有效的风险控制。不过——”

他抬起头,看向聂清澜:“如果杀害林海建的,真的是齐先生派来的职业杀手,那么凶手明面上展示给我们的身份很有可能是假的。”

正说着,肖局又给她打来了电话。

“两段视频看完了?”

“嗯,看完了,我正要给您回电话呢,我们现在高度怀疑杀害林海建的凶手可能是一名受过专业训练,心理素质极佳的职业杀手。”

肖局说:“我们看完这两段视频后也是这个结论。”

“如果这个推断成立,那么凶手在现场所使用的身份,极有可能是经过精心设计和伪造的。”聂清澜冷静地分析,“因此,我们现在需要对目前庄园内所有人员的背景,进行一次更彻底更细致的核查。这次核查不能仅限于常规的身份信息对比,要深挖他们过往经历中可能存在的断层和矛盾点,甚至是完全伪造的段落。”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肖局立刻领会了其中的关键,“我马上协调户籍科和出入管理部门,以及网安部门的同事成立一个联合调查小组,动用所有用资源,对现场这几位宾客和工作人员进行深度背景溯源,有任何发现,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

挂了电话,聂清澜和谢堔拉开厨房门往外走,门外的景象,让两人脚步一顿。

大厅里早已不复之前的相对安静,人群已然分成两派,争吵得不可开交,唾沫横飞,气氛剑拔弩张。

一方以管家范正海和保洁孟秋荷为核心,厨师赵小天和助理梁星纬站在他们身侧,四人同仇敌忾。

另一方,则是王建新、陶清莹。而令人略感意外的是,之前被王建新猛烈攻击的郑贞怡,这会儿竟然也和他们站在了一起。

王砚舟站在两拨人中间,试图维持秩序,但效果甚微。

看到聂清澜和谢堔出来,他如同看到了救星,连忙走过来,脸上写满了无奈和疲惫:“老大!你们可算出来了!这群人真是一言不合就能吵起来,简直是无组织无纪律!”

谢堔抬手打断了他的抱怨,目光饶有兴致地扫过吵得面红耳赤的众人:“让他们吵。”

他随即注意到阵营的变化,略显诧异地低声问王砚舟,“咦?有点意思。刚才王建新不还指着郑贞怡的鼻子,说她跟林海建是一伙的吗?怎么这么一会儿工夫,郑贞怡反倒站到王建新那边去了?”

王砚舟压低声音,快速解释道:“是梁星纬挑的头。他和王建新一个观点,说郑贞怡是林海建的人,然后又说郑贞怡既然是老林安插的人,那肯定跟着林海建、刘昊霖还有王建新他们一起坑害过别人,不是好人……以及其他几句比较难听的话。郑贞怡被他当众揭短,脸上挂不住,恼羞成怒,就跟王建新他们抱团,互相怼起来了。”

谢堔闻言,忍不住低笑出声:“呵,这倒是符合人性。敌人的敌人,就是暂时的朋友。”

几个人显然吵得太投入,情绪激动,除了赵小天扭头看了他们一眼之外,其他几人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发现聂清澜和谢堔二人已经回到了大厅。

郑贞怡气得胸口起伏,指着梁星纬:“梁星纬!说我是商业间谍,你有证据吗?没有证据的话,你这就是污蔑!我可以起诉你诽谤的!”

梁星纬丝毫不惧,话语更为刻薄:“呦呦呦!还污蔑?我梁星纬做人做事向来严谨!我之所以敢这么说,那必然是我手里有东西!没有证据,我会乱说吗?”

“那你拿出来呀!空口白牙造谣谁不会?”

梁星纬冷笑一声,好整以暇地说道:“就在上个月,我整理刘总和王总公司与我们海建投资的业务往来文件时,无意间在总裁办的归档文件里,看到了一份你的入职原始资料。那份资料,跟你后来发给我用于项目对接时提供的简历,出入可不是一般的大啊!很多工作经历和时间线,根本对不上!”

郑贞怡眼神闪过一丝慌乱,但嘴上依旧强硬:“那……那怎么了?跟项目对接,那不得把自己的资料做得精致一点、好看一点吗?这有什么问题?”

“哦?仅仅是‘精致一点’?”梁星纬挑眉,语气充满讥讽,“那你在‘海建投资集团总裁办’担任行政文员,足足工作了一年零三个月的工作经历,是什么丢脸的事情吗?为什么在你的新简历里只字不提,仿佛这段经历从未存在过?而且,我动用权限查了内部系统,只查到了你在海建投资总裁办的入职记录,却没有查到你的正式离职流程!我没有更高权限去查集团人事部的核心数据,但我怀疑,搞不好到现在,我们海建投资都还在给你秘密发放工资呢!你这算是什么?双重身份?无间道?碟中谍?还是间谍过家家?”

梁星纬话落,其他几人都面露惊色。

王建新瞪大了眼睛,看着郑贞怡:“所以……你还真是老林安插在老刘身边的钉子?我刚才诈你,居然歪打正着了?”

赵小天的目光在王建新和郑贞怡之间逡巡,也在一旁淡淡地补了一句:“王老板,你之前不是说郑贞怡是在海建投资的公司干过吗?”

郑贞怡也傻了。

方才王建新诈她,她一开始还有些慌乱,可当王建新说出“她在海建投资分公司干过”这个错误信息时,她确认王建新是诈她的,这才敢理直气壮地反驳对方。

正因如此,刚才梁星维也指控她是商业间谍时,她以为梁星维也在诈她,万万没想到梁星维手上真的有证据。

此时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王建新小声嘟囔:“我那完全是凭借经验瞎猜的,毕竟老林这孙子生性多疑,往对方公司安插钉子是他的传统艺能了,他给他身边几乎每一个重要伙伴都想方设法塞了人,不是监听就是窃密,所以我才会灵机一动诈他一下。”

他瞥了一眼身边的陶清莹:“我跟你说,我他妈现在谁都不信,我光不信老刘的秘书,我连自己的女人也不信,之前我还用类似的方法试探过她。”

陶清莹听他这话顿时不干了,正想发作,又想到了自己刚“出卖”完王建新,当着他的面儿把他的逃跑计划一股脑的都透露给了警方。

她心虚地挪开视线,没敢吱声。

梁星纬抛出的“证据”和王建新的“佐证”,让郑贞怡方寸大乱,她语无伦次地辩解:“王老板你、你别污蔑人!梁助,你查到的也不一定就是真的!我……我没有!”

梁星纬冷笑一声:“那你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你为什么要在个人工作经历里刻意删除‘海建投资总裁办’这一条,这对你应聘任何大公司的高管秘书职位都应该是金光闪闪的加分项啊。”

王建新也在一旁帮腔:“对呀!你删掉它,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郑贞怡被问得哑口无言。

王砚舟见火候差不多了,终于沉声开口:“郑贞怡,你还不说实话吗?在涉及重大刑事案件调查期间说谎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清楚吧?”

众人听到王砚舟的声音,这才意识到聂清澜和谢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

喧闹声瞬间平息,所有人都闭上了嘴,目光复杂地看向他们三人。

郑贞怡脸上血色尽褪,她知道再也无法隐瞒了,泪水瞬间涌出眼眶,带着哭腔承认:“没错……我、我确实是林总的人!是他……是他安排我进刘总公司的!”

聂清澜的问题直指核心:“为什么要给林海建当商业间谍?他抓住了你什么把柄?还是许了你无法拒绝的好处?”

“因为……因为我那个不争气的弟弟!还有我那偏心的妈!”她哽咽着,开始讲述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我弟弟不争气,没考上大学……而我又争气地进入了海建投资之后,我妈就开始变本加厉的跟我要钱,今天是我弟弟上技校了,要在外面租房子;明天又是他谈女朋友了,要买礼物充面子;没过多久又说他把女孩肚子搞大了,要结婚;结了婚之后又要买房子,还是跟我要钱,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上班族,我哪来这么多钱啊!”

同为女性的陶清莹听着,忍不住感同身受,小声嘀咕:“我的天,只是这么听着,就感觉好窒息啊!”

郑贞怡痛苦地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买房子的首付我根本凑不出来……我妈就带着我弟弟直接闹到了公司,在那里撒泼打滚又哭又闹,说我不孝,说我要逼死他们……把整个办公区的正常工作都搅乱了……最后、最后惊动了林总。”

她吸了吸鼻子,继续道:“还是林总出面安抚了我妈和我弟弟,他直接拿出了五十万现金给了他们,让他们写了字据,保证以后再也不来公司骚扰我,也不再跟我要一分钱。”

陶清莹听到这里,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林海建会这么好心?他怕不是看上你了吧?”

“不是……”郑贞怡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惨笑,摇了摇头:“原本我也以为是遇到了个好老板,帮我解决了天大的麻烦,还对他感恩戴德……可是,我没想到,他帮我和我那吸血的一家人断绝关系,只不过是为了……为了能更好地控制我,让我死心塌地地去给他当商业间谍!去替他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王建新挠了挠头:“这确实像姓林的那孙子会做出来的事儿。”

聂清澜冷静地追问:“林海建是如何将你运作到刘昊霖身边当上秘书的?”

郑贞怡擦了擦眼泪,努力平复情绪:“他先是当着总裁办所有同事的面严厉批评了我,说我的家庭问题严重影响了总裁办的正常办公秩序,给我下了停薪停职的处理决定,让我暂时离开公司。然后……过了一段时间,他私下找到我,出钱把我送出了国,在国外知名大学……旁边的一个野鸡语言学校速成了几个月,买了一个根本不被承认的水文凭。回国后,他就让我拿着这份精心包装过又完全删除了之前工作经历的新简历,去刘总的公司应聘。”

谢堔插话问道:“即便如此,林海建也不能百分百确定刘昊霖就会录用你做他的贴身秘书吧?这个职位太关键了。”

郑贞怡低下头,声音更小了:“林总只需要我能进入刘总公司的财务部或者核心业务部门,能接触关键信息就可以了。是有一次我去递交材料,刘总自己非要提拔我当他的秘书……”

聂清澜闻言冷笑一声:“恐怕这才是林海建真正的算计吧,他从一开始就精准的判断出你是刘昊霖会喜欢的类型,所谓的进入财务部,只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他的最终目的就是让你成为刘昊霖的秘书。”

众人听聂清澜这么一分析,回想起刘昊霖平时的做派和林海建的老谋深算,都露出了了然和认同的神情。

谢堔继续盘问细节:“你作为‘商业间谍’,具体都负责向林海建传递哪些信息?”

郑贞怡此刻已经放弃了抵抗,如实交代:“主要……主要是监控刘总的个人以及公司的资金异常动向,比如大额资金的转入转出,不明来源的款项。另外就是他经常私下接触什么人,有什么新的合作计划,准备投资哪些公司,或者……或者有没有在背后搞什么针对林总的小动作……这些,我都要定期向林总汇报。我真的没有帮助林总杀人!刘总的死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只是传递消息,从来没有参与过任何害人的事情!”

聂清澜挑了下眉:“你是否参与,我们会基于证据做出独立判断,你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如实回答我们的每一个问题。”

谢堔紧接着问道:“这么看来,你去高尔夫球室安装针孔摄像头这件事,林海建是知情的,对吗?”

郑贞怡怯生生地点了点头:“是……是的。我接到刘总的指令后,就第一时间告诉了林总。”

谢堔眯起眼睛,紧紧盯着她:“那你安装摄像头的时候,知不知道林海建本人在什么地方?在做什么?”

郑贞怡被谢堔的目光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反问:“谢警官,你……你怀疑是林总杀了刘总?”

谢堔语气冰冷,带着公事公办的压迫感:“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

郑贞怡缩了缩脖子,努力回忆着:“我,我也不知道……我猜林总可能在换衣服,准备一会儿和刘总他们打高尔夫球?”

得到这个信息后,聂清澜和谢堔暂时走开几步,避开他们几人,低声交换意见。

谢堔揉揉太阳穴,快速梳理:“现在看来,林海建是明确知道刘昊霖要安装针孔摄像头坑他,但他不仅不阻止,反而放任郑贞怡去执行。这再结合我们刚看的视频里,林海建要求齐先生配合他‘处理’刘昊霖,几乎可以断定,林海建对刘昊霖已经起了杀心,并且很可能已经开始布局了。”

聂清澜将指关节抵在唇边,目光低垂,思忖着:“你说林海建对刘昊霖已经起了杀心,已经准备布局,这一点我同意。”

她顿了下,抬眼看向谢堔:“但我觉得刘昊霖死在这个时间点,死在那个地方,未必是林海建亲自动的手,或者至少,不是按照他原计划动手的时机。”

谢堔立刻反应过来:“是因为高尔夫球室和雪茄吧离得太近了?而且郑贞怡就在隔壁安装摄像头?”

“没错。”聂清澜点头,分析道,“林海建知道郑贞怡就在隔壁,他知道那里即将有一个摄像头开始记录。以他多疑谨慎的性格,不太可能选择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亲自动手杀人,这太容易留下把柄,甚至可能被意外录下什么。风险太高。”

谢堔顺着她的思路往下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而且你注意到没有,晚宴结束后,林海建是当着所有人的面,非常高调地提议要和刘昊霖、王建新去打高尔夫球。这感觉……更像是一种刻意的安排。他放任郑贞怡去安装摄像头,或许不仅仅是想知道刘昊霖要搞什么鬼,更可能是想利用这个摄像头,为自己制造某种不在场证明,或者记录下一些对他有利的‘证据’?”

就在两人深入讨论时,谢堔的手机再次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是陈劲朗打来的。

他立刻对聂清澜使了个眼色,按下了接听键。

“谢队,关于范涛的情况,我们又有了新的发现。”

第23章 第 23 章 谢堔对着电话言简意……

谢堔对着电话言简意赅:“说。”

陈劲朗的语气有些不确定:“我们顺着您给的范涛家里人的线索继续往下深挖, 发现……发现他的爷爷奶奶,可能不是他的亲爷爷奶奶?”

谢堔有些无语:“……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呃……”陈劲朗整理了一下语言,尽量清晰地汇报, “准确地说,我们走访和查询档案后初步判断,现在和范涛爷爷住在一起的那位老太太, 以及村里人口中范涛的‘爷爷奶奶’, 从血缘关系上看, 更应该是他的姥姥和姥爷!也就是说,范涛是跟了他妈妈的姓!”

谢堔思忖片刻,道:“你这么说太武断了。他们范家村, 可能全村大多数人都姓范, 同姓很正常。说不准范涛的爸爸也姓范,这并不矛盾。”

“但是谢队, ”陈劲朗大声说, “我们户籍科的同事仔细核查了范涛和他母亲的户籍档案资料,发现范涛的档案里‘父亲’一栏是空的!而且他母亲的婚姻状况记录显示的是‘未婚’!她从来没有结过婚!”

“未婚?”谢堔愣了下, “那她是怎么给孩子上的户口?”

陈劲朗卡了壳:“这个……我们目前就不知道了。可能他们村的老人或者当年的经办人知道些内情,但现在太晚了,我们需要等天亮之后和辖区派出所的同事一起, 再去村里做更深入的走访才能弄清楚。”

聂清澜按住谢堔的手腕, 微微摇头:“不用等到天亮,也不用麻烦他们再去走访。”

她指了指大厅里的范正海:“现场不就有最了解范家村内情的人吗?我们直接去问他们。”

聂清澜话落, 大步流星走了过去:“范先生, 孟女士,不好意思,关于范涛, 我们还有一些细节需要向你们二位核实一下。”

范正海和孟秋荷连连点头:“哎哎,两位警官,你们要问什么就问吧!”

谢堔没有绕弯子,单刀直入:“范涛,是不是随了他母亲的姓氏?”

这个问题让范正海和孟秋荷都愣了一下,两人再次飞快地对视一眼,而后孟秋荷点点头:“是……涛涛确实是跟了他妈妈姓范。”

聂清澜追问:“范涛的母亲是未婚先孕?”

“不是的!绝对不是!”孟秋荷连忙摆手,“涛涛爸妈是结了婚的!在我们范家村,当年还热热闹闹办了酒席的!全村人都喝了喜酒,做了见证的!”

“那为什么我们调取范涛和他母亲的户籍档案时,显示他母亲的婚姻状况是‘未婚’,没有任何结婚登记记录?”

“嗐!这事儿啊,说来话长,归根结底,都要怪范涛那个不争气的爹!”范正海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拍了一下大腿,“范涛的爸爸,当年是范涛妈妈家招的上门女婿,这事儿啊,说来话长……”

聂清澜示意范正海继续往下说,其他人也生出几分好奇,老老实实坐在沙发上,安静地听范正海说起往事。

“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儿了,那年头闹饥荒,范涛他奶奶,一个人带着范涛他爸来到了我们范家村。娘儿俩一天一夜没吃没喝,又累又饿,走到范涛他姥姥家门口的时候,实在撑不住,直接就饿晕过去了。”

孟秋荷接过话头,语气温和了些:“涛涛他姥姥那会儿正好从地里干完活回来,一看门口躺着两个人,吓了一大跳,赶紧把人弄进屋,给喂了两碗热乎乎的稀粥,这才把娘儿俩给救活了。这可是实打实的救命之恩啊。”

范正海点点头:“后来,范涛他奶奶和他爸就在我们村住了下来。两家人相处得特别好,知根知底,后来就给两个孩子定了娃娃亲。范涛他奶奶是个知恩图报的实诚人,为了报答这救命之恩,执意让自己儿子给恩人家当上门女婿。等到俩孩子十八岁,中专毕业,就在村里风风光光地办了酒席,算是成了亲。”

梁星纬小声说:“18岁?那还不到法定结婚年龄吧……”

孟秋荷解释:“都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农村的孩子结婚都早。”

聂清澜抓住了关键:“所以说,他们到最后,也只是办了传统的酒席,并没有去民政部门领取法定的结婚证?”

孟秋荷无奈地叹了口气:“领啥证啊!那时候农村都这样,办了酒席就算夫妻了,谁想得到后来那些麻烦事?本来结婚后,两个小年轻感情还挺好的,日子也算安稳。没过两年,涛涛妈妈就怀上了涛涛。涛涛爸爸那时候也是个有担当的,看着家里要添丁进口,觉得光靠种地不行,为了让老婆孩子将来能过得好点,就跟着同村的人一起,去城里打工了。”

范正海的语气变得低沉下来:“坏就坏在这孩子出去打工上!城里的花花世界,人心也杂。他认识了一群不三不四的狐朋狗友,那些人天天拿他是‘倒插门’、‘上门女婿’这事儿嘲笑他,说他没本事,吃软饭,靠老婆家养活。”

孟秋荷也忿忿地说:“对啊,起初这孩子还能扛得住,心里惦记着家里的老婆和未出世的孩子。但是架不住身边所有人都这么笑话他啊?人言可畏,唾沫星子能淹死人!自从这孩子出去打工,每次回村,我们这些看着他长大的老辈人都觉得,这孩子眼神变了,心气儿也变了,跟涛涛妈妈说话也没那么耐烦了,经常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吵得不可开交。”

范正海痛心疾首地摇头:“最后……最要命的是,这孩子居然在城里染上了赌博的恶习!一开始是小赌,后来就越陷越深,把自己亲妈——也就是范涛奶奶家里那点微薄的家底,还有范涛姥姥家值钱的东西,全都偷偷拿去输光了!范涛奶奶就是被儿子这不争气的行为活活气死的!范涛妈妈那时候刚生完范涛不久,身体虚弱,看着家徒四壁,看着婆婆被气死,实在受不了这种日子和这个烂赌鬼丈夫了,就坚决跟他离了婚……其实也不算离婚,就是把他赶出家门,一刀两断。”

谢堔总结道:“也就是说两人从始至终都没有建立过合法的婚姻关系?”

范正海和孟秋荷点点头。

聂清澜继续追问另一个关键问题:“那范涛的户口怎么解决的?”

孟秋荷回忆道:“这都是三、四十年前的老黄历了,那时候户籍管理不像现在这么严格,特别是农村,很多事儿都有灵活处理的余地。”

范正海脸上露出对范涛的惋惜和对命运的感叹:“唉,范涛真是个苦命的孩子,但也是争气的孩子!他打小就特别聪明,学习那叫一个好!可是因为没有正式的户口和身份,他只能在我们村里的村办小学上学,初中也是去的镇上民办中学。就是那样的教学条件,他硬是以全镇第一名的成绩,考进了白海区的重点高中!”

孟秋荷眼圈又红了:“可问题又来了,孩子没有户口,就上不了正规的重点高中,没有高中学籍,将来就没法参加高考,考大学!那时候他们村的村支书是个好人,看着这么好的苗子不能废了,就带着涛涛妈妈,一路求爷爷告奶奶,跑遍了镇里、区里的教育局和政府部门,不知道碰了多少钉子,流了多少眼泪。最后,还是教育局的领导和当时白海区政府的领导动了恻隐之心,特事特办,才想办法给涛涛解决了户口问题。要不然,涛涛哪有机会后来去上大学啊!”

范正海恨恨地补充:“你要是这么说,范涛的爸爸要是当年不那么浑蛋,不那么小气狭隘,范涛这么聪明的脑袋瓜,从小能在好学校接受正规教育,那还不得考上清华北大啊!范涛妈妈也不会因为长期劳累操心,落下那一身的病根,最后走得那么早了!”

孟秋荷抹着眼泪附和:“唉,谁说不是呢!这都是命啊……”

谢堔突然插话,将话题拉回一个关键的疑点:“你们之前也提到过,范涛的爸爸现在还活着对吧?”

孟秋荷下意识地回答:“对啊,没错!是还活着……”

“你们还有联系?”

“我们……我们跟他能有什么联系?”

聂清澜立刻抓住这个回答中的逻辑漏洞:“可是按照你们的说法,他们离婚这么久,范涛父亲又是个烂赌鬼,居无定所,你们跟他没有联系,怎么如此确定他还活着?而且还这么肯定?”

范正海被问得一怔,眼神明显闪烁了一下,有些支吾:“啊……那是因为,大家毕竟都是一个村的嘛!乡里乡亲的,总归、总归会有些消息的,我们肯定知道啊?”

“范正海,你这话可站不住脚。”谢堔目光直视范正海,“范涛上学、上户口,这种涉及孩子一生的前途,如果范涛的父亲还在村里,或者你们有联系,他怎么可能从未出现过?还需要他妈妈到处求爷爷告奶奶找人帮忙?”

“涛涛急着上户口的那个时候他爸爸确实不在村里,我们也一直没见过他。”孟秋荷见状,急忙试图打圆场,“后来还是在涛涛葬礼上……他爸爸也去了,我们这才知道他爸爸还活着……”

聂清澜没有在这一点上继续深究,而是转向另一个方向:“你们说范涛的父亲好赌成性,那他后来怎么样了?有没有改过?或者有什么固定的谋生手段?”

“我也不清楚……”范正海似乎不欲多聊这个话题,有些不情不愿地说起,“就听说他好像改过自新了一阵子吧,还跟人合伙做了点小买卖,据说生意还行。本来我们都以为他浪子回头了,没想到他又重新开始赌,还把之前辛苦经营的小买卖都输进去了!又成了个一无所有的烂赌鬼!”

范正海边说着,聂清澜同谢堔耳语了一番,又使了个眼色。

谢堔微微点头,干脆利落地离开大厅,阔步朝着楼上走去。

等范正海说完,聂清澜下颌微微一偏:“范涛的父亲——”

她刻意地顿了下,目光随之扫过众人:“说说吧,你是怎么杀死刘昊霖的。”

一石激起千层浪。

众人懵了,随即哗然一片。

范涛的父亲在这里?刘昊霖就是他杀的?

人群中最恐慌的莫过于范正海和孟秋荷,他们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神躲闪,身体微微发抖。

王建新看看聂清澜,又看看面如死灰的两人,忍不住问道:“聂警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老刘不会真的是他们俩杀的吧?就为了给侄子报仇?”

范正海闭了闭眼,连连摆手:“啊呀!王老板!聂警官!真的不是我们啊!我们老两口就是普通老百姓,哪有这个胆子杀人啊!冤枉啊!”

王建新也被搞糊涂了:“不是你们?那……那是谁啊?聂警官不是说范涛的父亲吗?在场的这些人就你们两口子跟范涛有关系了吧。”

陶清莹似乎脑子转得快一点,她扯了扯王建新的袖子,小声提醒道:“你傻啊!聂警官问的是‘范涛的父亲’!又不是问范管家他们!”

王建新这才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聂清澜。

聂清澜没有理会他们的混乱,抬手指向赵小天,一字一顿。

“杀死刘昊霖的真凶,是你吧。”

除了范正海和孟秋荷之外,其他人瞠目结舌。

然而,被直接指认为凶手的赵小天,反应却与众人预想的激烈辩驳或崩溃截然不同。

他依旧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很平淡,甚至微微歪了歪头,用那双没什么波澜的眼睛看着聂清澜,反问道:“聂警官,你为什么说是我杀了刘老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