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哎,老、同志,你是这里的人吗?老兄我跟你问问,这里是咋个回事啊?”
沈从看向刘创富,觉得有点好笑。
别看他喊得挺热情的,但那脚是一点没往那个人那边走,跟被定住了一样。
那人长得很高,两手空空放在两侧,正一步一步向他们靠近,最终停在了一米远的地方:“你们是哪来的,怎么不知道这里的情况?”
说话的人长得五大三粗,孔武有力,满身肌肉和李舜不相上下,不过除了肌肉外,他的嘴唇发白开裂,发黄的牙齿被胡子遮住大半,胡茬长了满脸,头发略有点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头上。
然而和他狼狈的外貌不同的是,他的脸上露着大大的、友好的笑容,眼睛很亮,给人一种神采奕奕的感觉。
奇怪的,但又有点情理之中的,沈从看到他的那一刻,知道了他的名字——张辉荣。
张辉荣不止看着脸色不好,身上的衣服也很……邋遢,没烂,没补丁,就是这边一块泥点子,那边一块霉点子的,紧紧地黏在身上,不断地散发着霉味。
张辉荣带笑的眼神停留在沈从身上。
“没有,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到……”胡笳上前一步,话还没说完,就被刘创富打断。
“我们之前在国外度假的嘛,结果才回来就变成这样了,你看嘛。”刘创富指指身边几个受伤的人,“啥都不知道,搞得惨的嘞。”
张辉荣顺着看过去,果然看到了血渍呼啦的一片。
刘创富趁热打铁,继续说:“兄弟,你能不能跟我们说说,这到底咋回事啊?这怎么搞成这样啊,你说这让我们小百姓怎么活嘛,好不容易存好钱家里人一起出去放松一下,结果……”
“你们家人挺多。”
张辉荣脸上的笑容淡了点。他眨了眨眼,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变得平静下来。
张辉荣沉默几秒,才说:“这里太危险,你们先跟我上去吧。”
危险?除了荒败的街道,刘创富没看到什么危险,但要真跟他走说不定才危险。
刘创富冲张辉荣友好的笑了笑,没动。
然而没等刘创富做出更多反应,他眼前突然闪过一个人影。
是李舜。
李舜和张辉荣面对着,面无表情道:“带路吧。”语气生硬,脸上也仍然面无表情,再加上那身腱子肉,不知道的以为在训小弟。
张辉荣倒没有生气,他递给李舜一个眼神,转身时眼神顺着扫过了沈从……的裤包。
注意到张辉荣的视线,沈从没什么反应,等到李舜沉默地跟上去后,他才有了动作。
虽然不知道张辉荣到底是好是坏,但这么走下去也不是办法,倒不如跟着看看。所以,后面的人没犹豫多久,也跟着走了。
走了大概差不多四百米吧,众人来到了一栋大楼下面,大楼的占地面积要比之前看到的更大,也更高。
没有停留,张辉荣直接带着众人……爬上了楼梯。
刘创富眼巴巴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电梯,问道:“怎么不坐电梯?”
“不能坐。”张辉荣步子迈得大,路走得快,一步三个阶梯地跨着,回答刘创富时,他已经到了二楼。
“……真不能坐啊……要不试一下呢,说不定好了……嗨哟,我真是……”
刘创富看着越来越远,毫无停留意思的张辉荣,扶着自己酸痛的腰,还是抬着沉重的步伐迈上了台阶。
原本刘创富以为爬几层楼就行了,咬咬牙也能上,这么多年也不是白混的。但眼睁睁看着自己错过了代表五层的数字时,他顿时感觉不行了:“兄弟,还要爬多高啊?我这老胳膊老腿的,不禁造啊。”
张辉荣头都没回:“快到了。”
“……”
刘创富扶着栏杆,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地滑腰痛,刘创富很快落到了后面。一节一节阶梯走着,已经到十楼了。
刘创富深吸一口气:“兄弟,还没到啊,一定要爬这么高吗?”
张辉荣这次隔了一会儿才回:“快了。”
“……”
“兄弟……”
“马上。”
“兄……”
“最后一层。”
终于,在刘创富吊着一口仙气,颤抖着“爬”过了最后一节楼梯时,张辉荣在三十层停了下来。他提着一口气飞奔上去,推开安全门,连里面到底什么样都没来得及看,直接瘫在了门口。
沈从绕开刘创富,走到了里面。
首先入目的,就是一屋子的人,不多,大概二十多个,男女老少都有。这一层被全部打通成了一间房,家具只留下了可以休息的座椅和床,有几个小空间用门隔着,应该是厕所之类的。
里面的人看着也不好,衣服贴在身上,脸色发白,胡子头发长长地搭在身上。身体略微发肿,明明脸颊极瘦,胳膊腿却无端胖得不在一个图层,特别是肚子,除了大小不一,全都无一例外地鼓着。
那群人就这样坐在地上,中间的承重墙将众人隔成几个小团体。
第66章 就算是末世也要种地
沈从往里走了走, 刚找了个靠边的位置站着,外面的人立马如泄洪般一窝蜂挤了进来。
房子里突然出现这么多人,他们却没有多的反应, 抬头看了一眼,又收回视线做自己的事了,全程没说一句话, 没有疑问, 没有好奇。
只有张辉荣进门后就走到最里面, 在一堆东西里翻来翻去, 好像在找东西。
好不容易挤进来的玩家见状,纷纷止了动作,一动不动地看着里面的人。
这里的墙面看着要比外面好很多, 没有那种轻轻一摸就会散架的感觉, 而且空气干燥了一些。
虽然因为门窗全部关着,房间里有一股莫名的味道,但对于沈从他们来说,呆在这里要比在楼下舒服太多。
没人招呼他们, 众人互相看了好几眼,有些局促地靠近了一些。
有个姑娘的伤口已经开始流脓溃烂, 又痒又痛, 她忍不住叫了几声, 引来了全屋人的目光。
一下被几十双毫无情绪的眼睛盯着, 女生突然感到了一丝恐惧, 她捂住嘴, 缩了缩身子。
张辉荣终于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他大手一挥, 十分大方地给每个人都分了一些:“这些纱布是好的, 处理一下吧。”
说着是好的,但众人拿到纱布之后才发现,纱布还是软趴趴的,上面长着霉,拿得近了还会有一股潮湿的味道。但众人只是皱着眉看了会儿,就开始行动起来。有总比没有好,能包一点是一点。
宋榛云拿着纱布给自己缠了好几圈,缠到一半,他看向张辉荣:“喂,剪刀拿来用用呗。”
张辉荣视线在宋榛云身上停留一瞬,随后他转身,找出了把生锈的剪刀。剪刀柄上长着霉,而且开合很僵硬,得用极大的力气才能打开。
宋榛云没对剪刀挑三拣四,拿到手之后就哼哧哼哧给自己的纱布剪成了好几截。然后他拿出其中两截,一截用来包伤口,一截用来包住剩下的,防止被浸湿。
“老弟,有药吗?这光有纱布也没用啊,你看那小姑娘都已经化脓了,再不上点药就死了 。”
说话的是刘创富,宋榛云看过去时,他的手还指着那个疼痛呻吟的小姑娘。
张辉荣的目光有些复杂,似是想说什么,但几秒缄默过后,张辉荣从那堆东西里掏出了几个药瓶,递给刘创富的时候,他还是说了句:“不一定有用。”
“哎没事,兄弟,你能给我们药就已经是个大好人了,救人一命,积德行善,你肯定会一生平安,大富大贵的。”刘创富一边说话,一边打开药瓶,然而刚打开他就傻眼了。
药瓶里确实装着药,但这些药全都要化不化的,几个几个的黏在一起,有的化完了的直接给药瓶上了个色,仅剩几颗没化的也有了发霉的迹象。
张辉荣无奈地耸了耸肩。
半晌,刘创富才把药瓶举到沈从面前:“你看看这里面有没有能用的,我没文化,也看不懂。”
沈从瞥了一眼,摇头:“没有。”
刘创富没办法,他重新把药瓶合上,有些同情的看向身旁痛苦的人。
宋榛云也斜眼看着她。
她两只手都有伤,背上还有个血淋淋的抓痕。这么久了,抓痕还在往外冒血,肉搭在两边,几乎露出骨头。手上拿着纱布也没法下手,身后有个人想帮她,宋榛云先一步伸出了手:“我来帮你吧。”
宋榛云长得很有少年气,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就这么朝着人粲然一笑,很少有人会给坏脸色。
那姑娘想笑,但伤口太痛,她只得扯了扯嘴角:“谢谢你啊。”
“小事。”宋榛云拿过她的纱布,用剪刀剪了几下,给她的伤口用了几截,剩下的纱布,宋榛云很自然地揣进了自己的口袋。
刘创富在旁边把宋榛云的动作看得清清楚楚,他撇着嘴,最终还是没说出什么话,只是用胳膊撞了撞沈从,示意他看。
于是两人一起得到了宋榛云挑衅威胁的笑。
张辉荣看着几人的互动,主动给刘创富拿了一把剪刀,帮助刘创富把纱布弄好后,他问道:“你们从哪来的?”
“哦,就从那个北边那里来的,我一文盲,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地方,反正哪里有人就往哪里走,结果一路上都是这样子,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嘛?”
张辉荣注视着刘创富,一时没说话。
“你说说,大家都是普通人,还好遇到了你们啊,不然……”
张辉荣没再听他说话,起身往里走,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了一瓶水。
不过这次他没给刘创富。
沈从看着眼前只剩一半的矿泉水,又看向张辉荣。
张辉荣扯着个笑脸,眼里带着点期待:“水是干净的,都是喝的时候才到一点出来……你们那个手机,能不能给我看看?”
房子里一直都是安静的,哪怕是说话,也只有一点小动静,这样一衬托,张辉荣的话就变得格外清晰。
听到手机两个字,一直忽视沈从一行的众人全都默契地抬起了头,盯着沈从的眼睛眨啊眨,但始终没人说话,好像生怕动静大一点什么东西就要碎掉了一样。
对上张辉荣有些急切的视线,沈从想到了手机上的二维码。
没多犹豫,他一手接过水,一手递出手机。
拿到手机的张辉荣嘴角一咧,笑得格外真心。
“让我看看!”
“给我看给我看。”
有两个人耐不住,看到手机的那一刻,眼睛一亮,飞快地跑到了张辉荣身边,抢着要拿手机。
“哎呀,过去。”
“我要看!”
“看个鬼看!那么多人,看别人的去。”
张辉荣没如他们的愿,手一挡,把两个人隔开之后,就迫不及待的按了开机键。
然而下一秒,张辉荣脸色一僵,整个人从云端直接被揣进了泥地里。
怎么会没有呢?
怎么什么也没有!
张辉荣根本没理那个怪异的二维码,他死死地盯着显示屏上的零格信号,拿着手机翻了又翻,在还是没找到想要的东西后,张辉荣在原地呆立了好一会儿,才失魂落魄地把手机还给沈从。
抢手机的几个人看到张辉荣的样子一瞬间就知道了结果,本来还想伸向刘创富的手半路收回,他们无措地看了眼身后同样呆住的同伴,垂着头回地上坐着了。
房子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屋子里的原住民互相看了又看,没得出什么答案,他们又低下头平静地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不过说是这么说,其实他们所谓的做事也只是盯着地板发呆,揪衣服线头,抠抠鞋子等等,用重新打起精神混日子来形容或许更加妥帖。
见这回真的没人再理他们,刘创富眉头一皱,还是挨个问了问情况,让他们席地而坐休息一下。
一行人堵在门边,一行人窝在房里,泾渭分明。
·
屋子里渐渐黑了下来,房子里的人也渐渐睡去,不同频率的呼吸声撞在一起,莫名的和谐。
沈从没怎么睡熟,迷迷糊糊中好像听到外面有声音传进来。
沈从微微睁开眼,在一片黑暗中分辨出声音的来源是在阳台。他看过去,但房子里没开灯,外面也没有光亮,只有一点点月光透过云层照下来,沈从仔细看了很久,也只能模糊地看到一点影子在左右晃动。
没一会儿,那个影子停下了。沈从在黑暗中等了良久,才等到影子再次动起来。
这次影子不止在阳台活动了,他小心翼翼地进了房间,脚步声放得极低,但或许是因为看不到,影子还是弄出了点动静。
什么东西被他碰倒了,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影子并没有慌张,收拾了一会儿自己踢倒的东西,就又往人群里走。
沈从看到影子貌似坐下了之后,房子里再次只剩下了呼吸声。沈从又看向阳台,那里还是一片黑,昏沉的月光并不能照亮任何东西。
困意再次袭上心头,沈从特意等了会儿,见不再有其他动静,才再次闭上了眼睛。
·
耳边又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有人在说话。
这声音挺熟悉,沈从刚睁开眼,就看到了蹲在面前的刘创富。
刘创富背对着沈从,边低声询问着一个躺在地上的人,边手上拿着纱布给人重新包扎伤口。
伤口被刘创富挡住,沈从没看到已经到什么程度了。那个人显然是痛得忍不了,嘴里溢出一声声痛呼,空着的那只手还一直不停挠着身上。纱布很快用完,刘创富小声安慰了那人几句,就转过身准备拿新的。
这一回头,刘创富就看到了醒了的沈从:“醒了?快来帮忙,我看有好几个人伤口都烂了,化脓了,我也不知道怎么搞啊,这个要缝起来的吧?”
沈从挠了下胳膊上新长出的红疹子,没动弹,只说:“先保持伤口干燥。”
“要在这保持干燥?”宋榛云也不管会不会吵到人,扯着个嗓子就开始倒加油,“收拾收拾躺着吧,死得也体面点。”
伤口化脓的不止一个人,那些人本来就难受得在地上打滚,乍一听到宋榛云这么说,滚也没力气打了,一动不动地在地上躺尸。
宋榛云脸上还是那副嘻笑摸样,他盯着沈从的脸看了会儿,最后视线落在地上那瓶水上。那水和刚拿过来时没差多少,估计没怎么喝。
“你那水不喝给我呗。”
沈从没理。
“切,小气。”
屋里的原住民被门口的动静吵醒了不少,宋榛云见张辉荣也醒了,又挑衅地看了沈从一眼后,起身径直走向杂物堆。
轻快的步伐里满是要找事的节奏。
空气中隐隐约约传来几声啜泣声,不大而且断断续续的,任谁都能听出里面的绝望。
刘创富懒得理宋榛云要作什么妖,他要是把张辉荣惹生气,被原住民乱刀砍死最好。
手中的纱布又要用尽,刘创富正准备开口跟沈从借纱布,眼前突然伸过来一只手。
孙含空龇着大牙:“我这里有多的,我来一起帮忙。”
刘创富看了眼还在睡着的连雨:“不用,给弟妹留着吧,她伤重,用得上。”刘创富把孙含空的手推回去,“先用衣服包一下吧,来,搭把手。”
两人就这样忙前忙后了好一会儿。
陆陆续续地,房间里渐渐有人醒来。
先起的人没做多余的事,依旧坐在位置上沉默地看着地板。直到所有人都醒了过来,房间里才有人站起来,拿着工具往外走。
铁锹、锄头、塑料桶、鱼竿……
这架势……是去种地?
第67章 全能派
可是这附近连棵草都没有, 哪来的田?这天气,庄稼能活吗?
众人不太理解,但还是让出了出门的过道。
沈从想了想, 起身跟在了他们后面。
见沈从走了,刘创富也不再唠嗑,拍拍屁股就出了门。
这是剧情线开始了啊, 怎么能坐以待毙, 胡笳和余满对视一眼, 也跟了上去。
连雨恨铁不成钢地拍了下孙含空的肩膀:“去啊, 还在这坐着。”孙含空在这么多人面前被打了也不尴尬,傻乎乎地笑了一下,便往门口走去了。
又是枯燥的下楼环节, 不过下楼总是比上楼轻松的。刘创富都没唤唤了。
沈从总感觉空气好像变得更潮湿了。他踢了下墙边, 立马有水珠渗出来,不知道这个墙里是不是本来就有这么多水。
沈从抬眼看了眼走在前面的张辉荣,他和刚来时一样,步履匆匆, 好像很赶时间。
这次倒没再走多远。跟着张辉荣绕到了大楼后面,沈从看到了一片“田”——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
这片田零零散散地分成好几个小田, 每一个小田都隔着四五米的距离, 被挖成一个盆的形状。盆里面是水, 盆边种籽。
张辉荣挽起裤脚, 跳到了最底下, 然后开始用桶舀起水, 再递给上面等着的人, 上面的人拿过桶, 先丢下另一个空桶给张辉荣, 才提着手上的桶把水倒在了远方再拿回来,如此循环。
其他的人也没闲着,拿着工具就开始凿没被开发的水泥地,把水泥一点点凿开,挖走,再把露出的泥地一点点挖空弄出形状。
张辉荣把集中在坑底的水舀得差不多后,没有停留,又开始跳进下一个盆底。而刚刚还被张辉荣站立过的田里,已经被同行的人在坡上埋上了种子。
沈从走进一看,才发现他们不止种了一种东西,光沈从看到的蔬菜就有三种,水果就有四种。他们就这样完全不做分类的全部埋进土里,有一种能长出什么全看这些种子自己争不争气的意思。
这么长的一段时间里,所有人都很认真,没有人说话,整个劳作现场透着一股死寂的井然。
沈从往四周瞧了瞧,视线里是此起彼伏的高大建筑,重重水汽遮挡下,像是蛰伏的巨兽,而他们被围在中间不得喘息。
沈从的视线移向东边,他记得,有个老人拿着鱼竿走在最后面,是唯一一个工具不一样的人。
·
刘创富只是多感叹了一会儿的功夫,视野里就没有沈从的身影了,眼前影影绰绰的站着几个人影。
他以为是自己还不适应这个老花眼的专属世界,揉了揉眼睛,使劲把眼睁开后环视了几圈,还是没有看到沈从的身影。刘创富只好放弃。
好在,胡笳和余满就在附近几步路的地方。
刘创富冲胡笳笑了笑,转头走到孙含空身边:“你一个人出来放心你媳妇啊?”
被刘创富的大嗓门拉回神,孙含空憨厚地笑了笑:“她不舒服在上面休息,我下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回去的办法。”
说着,孙含空转了个弯,进了个巷道。
刘创富紧跟在他身边:“好啊,不错,男人就是要对媳妇好,媳妇好家才好。”
“哎,你昨天说你打拳是打的什么拳啊?”刘创富手攀上孙含空的肩膀,“耶,不骗你,你叔以前也是练过的,那时候一口气打十个人不是问题,现在老喽,只能打四五个练练手喽。”
说到打拳,孙含空的眼睛立马亮了,他双手抱拳,崇拜地看向刘创富,声如洪钟:“我是陈家拳第五十六代传人孙含空,刚正式拜师……”
“行行行,我们悄咪咪说。”孙含空突然的大嗓门着实给刘创富吓了一跳,那嗓门一亮,在这么安静的地方有多突出可想而知,电视里这么突出的都没有好下场!
孙含空不好意思地挠了下头:“刚正式拜师七个月,有时候在村里也教些小孩打拳,您是哪派的啊?”
“哎,我是哪派的?我全能派的,你叔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哪派的拳都懂点。”刘创富疑惑地看了眼孙含空,“就是你这个陈家拳我还没有听说过,我知道的那个也传了有几百代了……你师父是叫什么名字啊?”
“哦,我师父……”孙含空突然停下,腰一弯差点蹲路上。
“咋!”
按刘创富的经验来说,好好地走着路突然停下,不是有鬼就是有麻烦,他的腿一下绷起来,脚尖率先换了个朝向。
第68章 潮汐出走
“哦, 没有,我脚底板刚才有点痒。”孙含空尴尬地朝刘创富笑了笑。
刘创富松了口气:“诶,你这真是, 叔年纪大了,可经不起你这么吓唬啊。走走走,去那边看看。”
两人的身影渐渐没入薄雾中。
胡笳收回视线, 有点无措地看了眼脚底。
动脑子的事不适合她。
余满已经在这附近走了几圈了, 她也跟着余满逛了好几圈, 但对于这里究竟是哪, 她们到底要怎么回去一点头绪都没有。
到底是谁会这么无聊……
突然想到什么,胡笳脚步一顿,她扒拉住前面的人:“余满, 你不觉得奇怪吗?”
“哪里奇怪?”余满脚步不停, 回得有点敷衍。她还有一个巷道没走,得都去看看,找找线索。
“你没发现吗?我们好像从一开始就知道对方的名字。”
余满的动作顿住。
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余满一直都在焦虑如何回去的问题, 急里忙慌的,倒确实忽略了这个点。
她看着胡笳, 示意她继续说。
“而且, 你不觉得恐怖吗?我们一眨眼就突然到了这里, 然后被各种怪物追……我们会不会……会不会是鬼打墙啊!我们还能回去吗?不会就一直困在这里面了吧。”
胡笳疑神疑鬼的看着周围, 最后她把视线放到了天上。
小说里面无论鬼神都是通过天窥视人类的, 说不定胡笳现在就已经跟某个不可说的存在对视上了, 那个东西可能还在心里嗤笑:哦, 可怜的人类, 弱小又无助, 还是让我帮他们一把,早死早超生吧,桀桀桀桀桀……
胡笳越想越离谱,余满有些不理解。
就算这世上真有鬼神,她也不会信,她更不会怕。
不过余满还是回了句:“是也要回去。”说完,余满往前又走了几步。
胡笳赶紧跟上去,嘴上喋喋不休:“你说的是,我还得回去喂鸡呢,还有我好不容易养肥的小飞可别饿死了,那群兔崽子我也还没教育完,每天惹不完的事。”
“小飞是谁?”
“小飞是我养的一只母猪,长得可好了,肥头大耳的,是方圆十里最能生的母猪。而且我每天都给她洗澡,毛长得可好看、可干净了。”胡笳颇有点自豪。
顿了顿,胡笳又说:“哎,其实最会养猪的是我爷爷,他以前是开养猪场的,养的猪个个都又肥又壮,肉也紧实,卖得价钱是最高的,可惜后来养猪场被关了,辛辛苦苦养的猪都被送走了。”
余满惊奇地看了眼胡笳,她是真没想到一副淑女打扮的胡笳竟然这么……接地气,但莫名的,余满想起她利落撕掉裙摆的画面,这挺像胡笳会做的事。
回想起胡笳说的话,余满抹了抹墙上的彩绘,不出意外的一摸就掉,彩漆黏在手上,又顺着手掌纹路流下去。
“你是老师?”
“是啊,你好聪明,一下就看出来了。我现在在老家教地理,一群小屁孩,跳得要死,好不容易午休了,几个人还不睡觉在走廊上你追我跑,非得要我亲自守,啧啧啧。”胡笳双手背在身后,表情突然惬意起来。
“其实我原本没想当老师的,但是我小学的时候有个老师特别好,每次大扫除她都会陪我们一起,生日的时候还给我们分蛋糕,过节也有很多礼物,说话也轻声细语的,你不知道她在我们那个小地方就跟公主一样,可优雅了,看起来跟我们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但是她人真的特别好,帮了我特别多,我本来还想暑假去探望她的。”
“对了,你现实是做什么的?怎么这么瘦,你真是我见过最瘦的人了,我们村最瘦的小孩……好吧,他还是要更瘦点,但是你还是很瘦,都瘦干了,要小心营养不良啊。”
“呵。”余满被她的用词逗笑了,“没有,最近又考研又兼职,没顾上身体。”
“考研?那你比我小啊,我都快30了。”
余满往前走了好远,才慢半拍地回了句:“是吗,你看着挺年轻的,体力也很好,跑得很快。”
“嗨,还不是我爷爷,天天一大早把我拉起来跟着他下田,那叫一个风雨无阻刀山火海,说什么女孩子要能文能武能跳能抗,地才是人立身的根本,时代再怎么发展都离开不了脚下这片地,以后混不下去了还能回来种种地对付几口饭活着。
“我家现在还留着我的专属小号背篓呢!每次一到暑假,都是它陪着我度过一个又一个热成碳的掰玉米时光。”
“诶。”胡笳碰碰余满,“蛋白质女神你知道吧,我当年跟她差不了多少。不过这几年好久都没跑过步了,要是回去了必须得捡回来了……”
“……你说。”胡笳又悲春伤秋起来,“我们还能回去吗?”
“能,我们肯定能活着回去。”
没想到余满几乎想都没想就这样说,胡笳有些惊讶地看向余满。
余满没有看她,正专注地扫视着周围,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坚定,带着股笃定的力量,像热血番里一往无前,永远不会被打败的主角。
胡笳被激励到了,热血地拉起了余满的手:“对,我们肯定……”
“嘘。”胡笳还没热血完,余满先皱了眉,“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
雾气遮挡的不只是人影,走远了连声音也消散开来,只剩下沈从自己的脚步声。
不知走了多远,面前的高楼越来越少,直到更前面的地方变得完全开阔起来,最前面立着个牌,牌上有四个字——万苏水库。
水库两个字旁边还有一行斑驳的小字,沈从辨认了半天,才看出上面写的是:生命是一场奇迹,一场雨万物复苏。
还挺有诗意。
远处模模糊糊有个人影。
沈从放轻脚步,一点点往那边靠近。
随着距离的缩近,人影越来越清晰,沈从看到了他一直在找的鱼竿。
鱼竿被一个人拿着,那人看着应该有六七十岁,双腿盘着坐在地上,安静地注视着面前同样平静的水面。
水库的水并不清澈,而是呈现出浑浊的黄褐色,风吹过也没能激起一丝涟漪,仿佛一滩死水。
注意到动静,黄仁研偏头看了眼,看清来人后,他回过头,继续看着水面,手中稳稳地拿着鱼竿。
沈从站到他身旁,看了会儿毫无动静的鱼竿,问出声:“现在还有鱼吗?”
黄仁研偏头的幅度大了点,他嘿嘿一笑,交织在一起的长胡子被牵引着一上一下:“说不定有呢。”
“嘿。”黄仁研的鱼竿突然迅速地抖动了一下,仿佛真的有鱼上钩。他不再说话,眼睛一眯,专心地收着线。
然而,等线完全收上来后,两人才看清上钩的根本不是什么鱼,而是一个快腐烂完的头骨,眼球凹陷,头发遮住了一半脸,鱼钩刚好卡到了齿缝之间。
黄仁研倒也没有钓错东西的低落感,一脸平静地取下头骨,反手把它扔回了水里。干脆流畅地甩了钩后,他又坐到地上盘腿盯着水面。
“您每天都会来钓鱼吗?”一阵寂静之后,沈从问道。
黄仁研点头:“我在这钓了快三个星期了,刚开始什么都钓不到,现在挺好,有骨头了。”
黄仁研看向沈从,顺了下打结的胡子:“这水下面,在动了。”
这笑容有点复杂,看着很高兴,但高兴里又掺了点别的东西。
沈从看着黄仁研坐着的地板,水泥地因为久坐被压出了一道坑。
“这里发生了什么?”
“哼,还能有什么。”黄仁研停顿两秒,“末世了……都死喽。”他故作轻松的语气里终于冒出一丝悲恸。
其实没什么好说的,末世不就是那些东西,市面上出现了多少灾难电影,人类就给自己想了多少死法,刺激又无聊。
但当真正的末世来临时,人们才真正意识到,灾难的不可预测。
一切的一切,都源于一次潮汐异常。
那天,该涨潮的没涨上来,该退潮的没退下去。这样统一又大型的异常现象是瞒不住的,异常发生后不超过六小时,几乎全世界人都知道了这次异常。
但并没什么人紧张,毕竟地球几乎每天都在发生所谓的“灵异”“异常”现象,不也没出什么问题,由此联想到末世来临未免杞人忧天。
网友有了新的调侃对象,新梗就像地里的韭菜一样不停往外冒;新媒体玩家嗅到了流量的味道,黄色大字标题占满了封面;科研工作者是有点紧张的,但不多,他们更兴奋有新鲜东西能研究了。
没人觉得这次异常代表着什么。
直到事情发生的第三天,异常的潮汐依旧没有自动修正,科研者们的兴奋劲过去,整天围在现场转。
网上也仅仅因为不知道谁随便写下的评论开始阴谋论,说什么是某个国家玩脱了的政治游戏,说什么是因为人类对自然的污染造成了如今的局面,说什么是某种不可言说的科技领域革新……各种猜测都有,各种责任都推卸,每个人都被骂了个遍。
为了好概括,网友们还附庸风雅地给这次事件取了很多好听的名字,比如“潮汐出走”“324潮汐事件”“异常涨退”“我的月亮去哪了”等等。
其中,“潮汐出走”最贴切有深意,最受网友们喜欢,短短三小时内,这四个字一跃成为搜索引擎最热词汇,被某词典提前提名为年度词汇。
又过了两天,异常的潮汐还是没有动静,但也没带来风暴,人们对于它的关注也如滑坡般逝去。仅仅两个小时,网上就再没有了相关消息。
后来,潮汐涨退默默恢复正常,才在人海中又翻起了一点涟漪。
第69章 共生
潮汐回归后第十个小时, 天气突然越来越闷热,连续几天太阳都被云层盖着。人们以为是正常的换季现象,骂了两句后便不再关注。
潮汐回归后第三天, 接连几天闷着的世界刮起了风,虽然空气变湿了很多,衣服半天晾不干, 但许久不见的太阳冒出了头。人们顾着开心, 完全没意识到这是他们一生中最后一次看到太阳。
潮汐回归后第四天, 太阳没升起来, 整个世界被乌云遮着,下了一整天的雨。
潮汐回归后第五天,雨越来越大, 达到了一小时300毫米的降水量, 如此大范围的全国降雨,不管是城市和农村都来不及排水,许多地方被淹没。人们站在窗边,看着大雨, 心里焦急着还没到手的工资。
潮汐回归后第七天,接连不断下了两天的雨终于停了, 相关部门抓紧时间修复被淋坏、泡坏的器械和排水管道, 号召居民一起努力。
人们以为这一关算是过去, 高兴的高兴, 担忧的担忧, 世界被各种情绪填满, 没人分得出心思关注这一系列异常背后的原因。
潮汐回归后第九天, 虽然生活已经恢复正常, 但天空依旧被厚重的乌云笼罩, 天气又闷又湿,呼吸系统几近报废。
潮汐回归后第十二天,很多人因为不适应气候变化生病死去,医院里面逐渐堆满了人,官方将其命名为“湿热病”,呼吁人们暂时减少外出,居家锻炼加强体质。
潮汐回归后第十五天,事态蔓延的速度之快超乎人们的想象,患湿热病的人很快到了百万,死亡率高达10%。博人眼球的新闻一个个爆出来,各种心思、各种言论在互联网上冲撞,有人急着要命,有人急着发财,一时间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潮汐回归后第十七天,天气状况越来越恶劣,人们被空气中肉眼可见的水汽压得直不起身,就算在室内,人们也要戴着口罩帽子,企图阻隔水汽,让自己干燥一点。
潮汐回归后第二十天,人们渐渐适应天气的变化,对它的讨论大幅下降,反而一些搞笑类视频的数量突然剧增,点击量也居高不下,网上对形势保持乐观的观点越来越多。
潮汐回归后第二十二天,灾难没给人喘息的时间。晚上九点,或者是十点,或者更晚,地底开始渗水,它们隐藏在潮湿的环境中,并不太明显,看到的人以为是水汽太多的原因,并没有太在意。
开始渗水后第一个小时,水渗得很快,在很多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淹没了一楼。
开始渗水后第二个小时,相关部门的反应很迅速,积极做了补救措施,但依旧没快过迅猛上涨的水位,不少人在救灾途中被淹死。
开始渗水后第三个小时,水位升到了十几米,人群慌不择路,疯了一样踩着人头往高处跑,尖叫嘶喊声不绝于耳。
开始渗水后第四个小时,水里突然通了电,没来得及挤到高处的人全都瘫倒在了水里,有人发觉不对,打开手机一看,没信号了!其他的电子设备也成了一具空壳。世界突然停滞一瞬,然后又被更大的呼喊浪潮覆盖,更大的恐慌来临。
开始渗水后第五个小时,一切通讯设备都报废了。没了电,人类无比骄傲的现代文明便成了湿透的纸牌屋,世界完全停摆。
幸存者们在楼顶、山顶聚成团,被无声地分为一个个小社会。他们遥看着还在不断向上涨的水位,思考着与外界联系的办法。
开始渗水后第六个小时,水面被尸体填满。水位有多高,尸体就浮了多高,远远看去,当真是尸山尸海。许久接收不到外界的消息和骤降的气温折磨着每一个人。他们放弃了求救,无助地抱在一起。
开始渗水后第七个小时,水位终于在升到连30层的高楼都淹过时停了。无风无雨,水面变得平静,没了熟悉的社会运作的轰鸣声,世界寂静得让人发疯。
开始渗水后第十个小时,饥饿和寒冷让人们更加焦虑,一个接一个地原地转圈,骂声此起彼伏,小小的安全平台上,每个人的站立范围连一平米也没有,所有东西都挤在一起,人的劣根性被催发,一个不经意的眼神都能催生出最毒的恶意。
上一秒还在报团取暖的幸存者们,下一秒就开始自相残杀起来,水面发出“咚咚咚”的响声,一具具尸体被另一具具尸体压下、替代。文明大厦被洪水淹没,道德的束缚彻底消失。
刚开始,他们还只是单纯地为了活着大打出手,后面局面越来越乱,越来越多人在混乱里满足了自己的病态欲望,下手越来越狠,断手断脚,生剖活刮,近乎凌虐。
脚下的洪水就像是无声的嘲讽,有人受不了,绝望地喊一声后,直接跳进了水里。有了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一时间,自杀潮开始上演。
当惶恐不安的幸存者在凌晨重新看到水泥地面时,混乱终于结束。像是走丢的孩子看到了母亲,幸存者们疯狂地跑回地面,踩着成堆的尸体乱跑。他们不知道去哪里,于是下意识往家走。
然而不幸总是出人意料。
脚才接触到地面没多久,人们绝望地发现,又开始冒水了!
愤怒地大喊一声后,散开的人们又急匆匆地聚到一起,无助地蹲在高处注视尸海。
接下来的几天里,大水起起伏伏,跟逗人玩一样,在绝望的时候突然消失,又在欢喜时猛然出现。
几次下来,精疲力尽的幸存者们连往低处走的勇气都没有了,成天挤在高处,困了就席地而睡,渴了就喝脏水,饿了就扒尸体……没有光,没有火,现代文明退回到原始状态只用了几天时间。
没有人类再敢孤身而处,眼前麻木的同类成了唯一的慰藉。
难言的平衡开始建立。
然而,不知怎的,明明分散成了成百上千个小团体,明明没有任何可以跨越洪水互相沟通的工具,但一个传言突然在人群之中流行起来。
传言说,这一切都是上古水神的惩罚,人性本恶,人类为了发展,自私地破坏了人与其他生物的和谐,世界被破坏,惹来天怒,于是司水之神降下神罚,重洗世界,只为了让利欲熏心的人类认识错误。
故事的逻辑经不起考究,但不管怎么说,在末世有个盼头总是好的,有时候信仰的关键并不在于真假。
于是人们无聊的生活中突然多了一项活动——祈祷,无时无刻地祈祷,只为了向神明表示知错悔改。
就这么祈祷着祈祷着,洪水竟然真的没有那么汹涌了,虽然还在时不时升降,但是威力已经小了许多,好几次高度都没超过五层楼。
这让不少人看到了希望,神明崇拜席卷人间,关于水神的故事不断被编纂得更加完善口口相传,神明画像传得到处都是,但画像上的神明都极其抽象,连轮廓都模糊。
人不像人、神不像神,动物特征倒挺明显,蛇头蟹甲的,甚至还沾点西方神的特征,好像越看不懂就越能展示神威,令人臣服。
或许真的是神明的力量,人们重建文明秩序的心越来越强烈,只要一抓住机会,就会有人忍着尸体腐烂时散发出的冲天臭气,忍着那种湿哒哒的触感,忍着突然被大水卷走的恐惧,陆陆续续下到地上收集可用的工具,捡起,再造,企图恢复往日的辉煌。
幸存者脸上的笑容逐渐变多。
如果日子就这样平静地过着,说不定文明社会的光会再次穿透云层。
说不定……
第一次,幸存者们看着持续了好几天,把修好的东西又全都泡烂的洪水,眼里充满雄雄斗志。
第二次,这次洪水来得更急,不到十分钟,大水就淹到了六十多米,很多人来不及跑,就被洪水吞噬。刚被清理干净的地上又多了残躯,幸存者仍然充满斗志,甚至有人中二地大声宣战。
第三次,幸存者的眼里开始出现迷茫,手中捧着神明画像不知所措。
第四次,幸存者重建世界的热情降了很多,多日的努力总是会被洪水摧毁,就像摆不脱的命运。
第五次,幸存者们看着泛滥的洪水,看着洪水里的尸骨、器械,无动于衷。
第六次,第七次……
最后,幸存者终于接受了这一切,他们开始学着和洪水共处。
从有灯的世界到完全适应月光都穿不透的黑夜,他们只用了半个多月。
……
沈从蹲得腿麻,他站起身,在地上留了个几厘米深的脚印。沈从低头看去,脚印里很快积了不少水。
“好像又要发水了。”沈从说。
黄仁研低头看了眼脚印,随后不甚在意地移开目光:“还早,还能钓会儿。”
见黄仁研无动于衷,沈从不再多说,等腿麻的劲过去之后,沈从说了声,缓步走出水库。
等沈从再次走到大楼附近的时候,地上已经积了几厘米的水,淹过了沈从的鞋底。
刚才听的时候没什么感觉,这回亲眼看到之后,沈从才真切感受了一下他们的绝望。
发水的范围很大,是所有地方同时升起来的,而且水一直都在一个平面上,并不会因为地势高低的不同就产生倾斜,低的地方只会升得更快以跟上高地的速度。
这样的无差别攻击只能往高了躲,而且这次涨水的速度很快,沈从只不过分神看了眼张辉荣他们的状态,水就已经淹到了脚踝。
第70章 我当大哥好多年
张辉荣像是没注意到水位的变化, 依旧孜孜不倦地撒着种子,其他人也没什么要跑的迹象,无动于衷地做着自己的事。
沈从走到一楼, 这才发现孙含空他们已经在楼道里集合了。
看到沈从过来,刘创富赶紧问:“你去哪了?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天气湿就算了, 这地上突然也开始渗水了, 我刚才一脚踩到水坑里差点给崴到。”
水位已经升到快要淹没小腿, 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沈从一边上楼梯, 一边简短地给他们复述了一遍发水是什么情况。
听到原因,原本因为腰痛落在最后的刘创富一个激灵,脚下生风似的挤开一众人身体健康的年轻人跑到了最前面:“那按你这么说, 我们上楼也不安全啊。这个楼泡了这么久, 谁知道会不会哪天撑不住了就塌了,烂眼睛龟儿子哦,我们要怎么才能回去?”
沈从没回答,他也不知道。
这种类似“前情提要”的故事里没有任何如何回去的线索, 唯一的一个线索,也只是告诉了他们将要命不久矣, 要么在楼塌之前逃回去, 要么一起淹死。
“你们看!”胡笳突然指着窗外喊道。
沈从已经走上了拐角, 再退回去太过麻烦, 那扇小窗户也容不下几个人一起看。沈从干脆几步跨到了上一楼。
见沈从过来, 刘创富往里一缩, 给沈从让了个位置。
窗外, 洪水已经升了有两米高。
浑浊的洪水下, 沈从看到, 张辉荣正扛着锄头,拎着桶,带着一堆工具不慌不忙地走向大楼。
不止是他,其他人也差不多,动作像在散步,好像这些水不是来夺命,而是来跟他们交流感情的。
“他们怎么不跑,不怕淹死吗?”胡笳皱了皱眉。
她由衷有些佩服他们的肺活量,她光是站在这样充满水汽的空气里都有点呼吸不上来,总觉得鼻子被堵着,他们却能在洪水下镇定地走路,更别说里面还夹杂着各种东西。
水升得很快,就这几步路,洪水已经淹到二楼,几人都快要看不清水里面的人。
胡笳实在看不下去,挥手大声喊道:“跑啊,快跑啊!”
然而只有张辉荣一个人给了回应——抬头看了一眼。
就在这一眼的时间里,水面上飘过一个红色的塑料桶。
胡笳看过去,才发现是有个人踩到了什么东西没站稳,一下摔了下去。摔倒之后,那人却没有挣扎,连一点求救的迹象都没有,胡笳盯着看了许久,只看到了一个漂浮起来的尸体。
走在前面的人终于回头看了一眼,但也只有这一眼,随后又捡起塑料桶平静转身扛着锄头继续走。
“他们怎么……这样?”胡笳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们不想活命吗?
“……”
没人能给她答案。
余满拉着胡笳的手臂,最后看了一眼窗外,转身上楼:“先走吧,水要淹上来了。”
楼梯间里很快响起轻重不一的脚步声。
沈从坐在地上,忍着身体的不适重新换了纱布。
好在只是被指甲划了几道,伤口不深,暂时没有发炎迹象。
发水之后空气里的潮湿度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峰,明明没有接触水,但沈从依旧感觉自己被泡在了水里,衣服紧紧地贴在身上,每一次呼吸都像窒息。
不仅如此,身上的红疹子也越来越泛滥,几乎要长满全身,又痒又痛。腿上的伤口也没有任何愈合迹象,反而有了发炎的趋势。
其他人也没好到哪里去,一个个应激反应都很猛,一眼看去像是疹子成了精,跟猴一样不停地抓耳挠腮,难捱的痛呼声此起彼伏。
刘创富闲不下来,自己身上的伤都痛得不得了,还要跑去一个个慰问躺在地上的人,胡笳也跟在他身边帮忙清洗伤口。
孙含空虽然忙着照顾连雨,但眼神也时不时往刘创富那边望,好像一有需要就会立马冲上去的样子。
张辉荣就是在这个时候回来的。
他刚站在门口,就听刘创富问:“兄弟,你那还有纱布和药吗?你看我们这确实挺需要的。”
张辉荣瞥了眼地上痛苦的几人,摇头,走进房间。
后面的人跟着鱼贯而入。
沈从数了数,少了三个人。
又隔了好一会儿,一抹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黄仁研背着他的鱼竿,冲沈从笑了笑,眼神在门口的众人身上停留了几秒后,抬脚进了房间。
屋里的人好像并不因为有同伴去世而感到难过,他们只是沉默地帮着刚回来的人擦头发、拧衣服,拧出来的水被装到桶里,然后又被倒到窗外。
这些人的头发估计从灾难来临开始就没剪了,几乎个个长发及肩,一束一束得贴在身上,这回被水泡了,哪怕被擦过也抛不开一副落汤鸡的样子。
他们这行人也差不多,头发都沉重地搭在头上,刘海贴在额前像落魄的非主流。
沈从抬手摸了下自己的头发,还好,他本来就剃得寸头,虽然最近长长了点,但是依旧精神地竖着,除了也湿成了一束一束的,但也没有太狼狈。
“呕……”
有个躺着的人突然半坐着干呕起来,这要是吐在屋子里面可就不好了,刘创富赶紧扶着他到了门外。
震天动地的呕吐咳嗽声就像是一条导火索,呲呲啦啦地烧到了门内,不少人也跟着咳嗽起来,乒乒乓乓的像绝命交响曲。
没有药,再多的措施也无济于事,现在只能祈祷免疫系统能争点气。
“我们还能回去吗?我不想死……我不想咳咳呕咳咳。”女生背部受伤只能趴着,这会儿一咳简直是腹背受敌,一下一下地扯着伤口疼,本就腐烂的伤口又蹦出了血星子。
胡笳赶紧过去小心地摸着没有伤的地方给人顺气:“肯定能回去的,你别想那么多,想吐吗?我扶你出去。”
然而那个女生好像没有听到胡笳的话,只自顾自地喃喃着:“我才攒好首付,我爸妈还等我带他们去旅游,我才和我闺蜜和好……我不想死……我好痛,咳咳咳……我没做什么坏事啊……我不想死呜呜呜……”
女生正小声抽泣着,旁边躺着的男人却看不下去了,他推了一把女生:“行了你,嚎丧呢?要死要活的,我身上的伤比你重多了,手都断了现在也还活得好好的,还没轮到你嚎呢,给我把眼泪憋回去。”
“?”
胡笳瞠目结舌地看着旁边断了手的大哥。
大哥的右手从小臂关节处被扯断,神经和血管耷拉在外边,大臂处只草草用衣服系了个结,伤口已经有脓水流出,边缘泛着白。但大哥看着却好像一点没被影响,神智清醒、口齿清晰,连汗都没流几滴。
大哥真乃神人也!
“大哥,你这真的没事吗?要不还是用纱布包一下吧。”男生刚在外面被刘创富“服侍”着吐完就听到了大哥的话,本来头就晕,乍一看到这血淋淋的场面,只感觉又想吐了。
“包什么包,真男人不会被这点伤打败。”说着,大哥还配合自己话似的晃了晃胳膊。
直晃得男生“呕呕”两声,扒开刚进来的一个人就又出去吐去了。
“切。”大哥看着男生的背影,眉皱得能夹死一只熊,“现在的小男生,娇娇气气的,这世界上以后是没有硬汉了,都成娘们了。”
似乎是门外脆弱的男子汉辣了大哥的眼,大哥没几秒就把目光撤了回来,结果就看到呆呆看着他的胡笳,大哥的动作一僵。
“当然,我也不是说娘们不好,主要男的还是要有个男的样,一天天整得柔里柔气的,恶心人!”
“哎呦老大哥你好好歇着吧。”刘创富终于放下门外的众人,他本想进来讨口水喝,就被小男生口中的大哥惊得眼疼,“我这还有点衣服条,你至少把脓水擦擦,这么放着迟早痛着你。”
老大哥傲娇地“哼“了声:“你留着给娇气们用吧,我不需要。”
“好好好,你手不管,那你腿上的血我给你擦擦?您也包容点娇气们,大家到这里都是同命中人,别给人吓死了。”
“吓死了那也是他们弱,菜狗活不好还想让别人给放水。”
……
刘创富还在和大哥掰扯,胡笳却没再听了。地上躺着的女生已经没再咳了,但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她的眼睛闭着,看样子是睡过去了,嘴里却还在喃喃着父母、旅游。
胡笳叹了口气,捂着肚子坐回了余满身边。
自己身上的伤口也不容乐观,但现在还是一点线索都没有,也不知道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胡笳正伤感着,突然听到耳边传来一阵呢喃声。声音很小,不仔细根本就听不到。胡笳也不管肚子还痛着了,支着头找了半天,才发现呢喃声的源头是余满。
余满闭着眼,嘴却一动不动,胡笳观察了好久才确定自己没有找错人。
“你在干嘛?”胡笳敲了敲余满的胳膊。
余满睁开眼:“复习题库。”
“……”胡笳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这种生死时刻竟然还挂念着考研?这得是多强大的心理素质,多坚定的信念!
要是她当年有这份信念,现在怎么也能混个省重点中学的老师当当了。
奈何胡笳是个专心混日子的,卷生卷死卷了半年也没卷动后,她干脆地回了老家,当了个初中地理老师。
余满在胡笳心里的地位“噌”地又上了三个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