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忠站在海岛上发呆。
两架直升机回台弯的时候, 中公询问过他们的意见, 愿意跟着走就一起走。
领头的队长语气尤其可恶:“不用担心, 即使你们不在的话,我们也会守好勺鱼岛的。”
说话的时候,他还咧嘴笑, 露出一口森森的大白牙。
这是要明目张胆地过河拆桥吗?
这下子,除了寥寥数人放心不下家人想回去安置好了之外, 其余人态度都非常坚决。
来都来了, 为什么还要走?如果要走的话, 他们当初就不会来。
陈志忠作为代表,大声回答:“报告长官, 我们都要留下。保家卫国是我们的职责。”
结果不知道为什么,请他们来的队长并没有露出欣慰的神色,反而是一副牙疼的模样。
他眉毛皱了半天,才老大不情愿地一挥手, 指挥自己的下属带这些人先去安置:“带他们去西边,那排新修的房子归他们了。被褥不够的话,下午再送过来。”
邹鹏领命,闷声不地吭走在前头, 表情严肃的很, 跟个蚌壳似的。
陈志忠想跟他搭话,都无从下嘴。
邹鹏犯着愁呢, 岛上一下子多出10来个人,吃饭都是大问题。
他默默地打量了一下十几个人高马大的大老爷, 心里头打定主意,自产自足,必须得让他们自己想办法养活自己。
种菜换粮食,没道理还得岛上老百姓养着他们。
比起形色沉闷的邹鹏来,陈志忠简直活泼过了头。
他完全忘记了眼下处境的艰难与尴尬,只忍不住一颗好奇的心,不时打量岛上的风景。
勺鱼岛在地图上只有芝麻粒大小的点,看着荒芜而贫瘠。
然而,真正踏足其上,数千亩大小的岛屿看上去却是蔚为可观。
跟他想象中的萧索不一样,此刻的勺鱼岛简直可以称得上是热闹纷呈。
雪白的风车齐刷刷的随风转动,发出持续的呜呜声。
蓝天白云丽日的映衬下,那竖起的高杆简直宛如海岛的卫兵,肃穆而忠诚。
湿漉漉的海风转动着风车,海水被抽入最高处的山坳,那里已经修建成一个蓄水池。
经过层层过滤系统,海水就变成了岛上居民所需的生活用水,沿着水管流淌到低处,然后再通过管道进入家家户户。
为了确保居民用水需求,他们还将原先被鸟粪完全覆盖住的四条溪流全都清理了出来,作为收集雨水的蓄水池。
阳光照射下,那些溪流波光粼粼,真如一条条镶嵌了水钻的丝带,缓缓流淌。
房前屋后的人们都在忙碌,有的在修补渔网,有的在网渔网眼中插菜苗,还有人在晒紫菜跟海带。
见到邹鹏的时候,他们抬起头来打招呼,热情地邀请年轻的海军去自家吃饭。
“有刚打的鱼,我还做了豆腐,给你烧鱼头豆腐汤。”
面色黧黑的中年男人看到人民子弟兵身边多了新鲜面孔,也客气地招呼,“一块儿来吃饭啊。你们刚到的?哪儿人?”
陈志忠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台弯人。”
话一出口,他就想缝住自己的嘴巴,今天他实在太多嘴多舌了。
不想那大伯先是愣了愣,仔细打量他们身上的衣着,然后点点头,居然高兴的不得了:“那敢情好,咱们这岛上天南地北全国各地的人都要聚齐了。我们老家离台弯省挺近。”
陈志忠一噎,想要强调台弯地位非同一般,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能胡乱应对。
他本能地想要转移话题,目光只盯着风车看:“你们会用风力抽水呀?我还以为你们是打水直接蒸馏呢。”
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又失言了。
果不其然,那个埋头领路的年轻海军终于回过脑袋,用一种近乎于怜悯的眼神上下打量他,漫不经心道:“你不认识风力涡轮机吗?”
陈志忠的脸一下子就涨红了,他还真搞不清楚风力涡轮机到底是怎么回事。
手里头翻晒着海带的大伯看上去要比小海军和气多了。
他积极主动地替人生地不熟的台弯同胞答疑解惑:“两个作用,一是用来发电,二是用来抽水。蓄电箱饱和之后就开始抽水。”
他抬手往旁边的岛屿虚指了一下,语气自豪得很,“这样的风力涡轮机,我们这岛上有三座。咱们这儿也讲究高科技。”
除此以外,每一栋组装好的集装箱房子都配有风力太阳能混合发电系统,以确保整个群岛上的居民都拥有充足的电力使用。
大伯语重心长:“你们不稀罕这地方,我们可宝贝的紧,舍不得丢掉的。这回好不容易抢回头了,怎么着都不能再丢掉。”
他旁边的年轻人放下切鱼片的刀,笑容满面:“爸,你就妥妥的放宽心吧。咱们解放军手里头什么时候丢过国土?”
大伯立刻笑逐颜开:“对对对,是这么个道理。”
在场的台弯军人都忍不住一阵窘迫,赶紧加快脚步往前走,生怕再听到更刺耳的话。
陈志忠的朋友忍不住小声低咕了一句:“你们为什么不干脆让各间屋子自给自足?大型风车有可能会损害到鸟群的。”
他严重怀疑安装那些高杆风车的真正目的是为了尽可能阻止飞机降落。
邹鹏皱起了眉毛,简直怀疑眼前这人到底是不是军人,怎么一点观察能力都没有?
“你没有看到屋顶都不得闲吗?”
家家户户屋顶上面都安装了集装箱,用来蓄水种菜种粮食。
岛上的土壤层实在太薄了。
虽然山茶棕榈马齿苋处处可见,仙人掌更是遍地丛生,为了适应强烈的海风天气,个个都长得矮矮壮壮,但靠着这些完全养不活这么多人。
陈志忠生怕自己的朋友记录了解放军,现在他们还在人家的地盘上呢。
他陪着笑,赶紧解释:“伟豪父母都是鸟类研究专家,所以特别关注这些。”
邹鹏才懒得理会他们那点儿小心思小情绪呢。
看到种下去的庄稼,他就担心收成。
“今年有点迟,天气也不太好。种下去的秧苗不知道能不能抽穗。”
他微微侧了下脑袋,语气掩饰不住的遗憾,“要是在南海,水稻起码应当抽到这么高了。”
说着,他两只手能在一起比划了大约两尺长的高度。
南海的再生稻一年三熟是基本,现在正是收割第二茬稻穗,好赶紧吸收光热继续长第三茬稻子的时候。
也不知道今年他们能不能试验成功一年四熟。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岛上的粮食就能够完全实现自给自足了。
他面上的遗憾,是那么的深刻,连陈志忠都不由自主的被带入了他的情绪当中。
前台弯国防部的公务员听得耳朵发热,又忍不住替脚下的岛屿辩白:“勺鱼岛也很好,只是今年天气有点儿糟糕而已。”
为了论证自己的话,他还特意伸手指,大大小小集装箱房屋上的秧苗菜苗,“看,它们长得很好。”
阳光下,种下去的蔬菜与粮食都生机勃勃,简直就是屋顶上的绿宝石。
陈志忠的脸陶醉的近乎于滑稽,他已经忍不住爱上这座偏僻荒凉的海岛了。因为映入眼帘的一切,都是如此美不胜收。
就连漫步海岸边啄食大米草的大白鹅,看上去都是那么的高雅可爱。
邹鹏的眼皮子忍不住抽了抽,心中暗道,如果你跟这些白鹅短兵交接的话肯定就不会认为它们可爱了。
岛上居民之所以选择养殖海水鹅,而不是海水鸭,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想让大白鹅看家。
用他们的话来说,就是万一有鬼子跟汉奸进村,光这些鹅就能咬死他们。
如果不是自己陪着他们,看到这些生面孔,估计大白鹅们都要冲上前了。
可惜陈志忠还没有这个自觉,他依旧美滋滋的沉浸在海岛的风光中。
岛上绿色植被本来就多,即使到了秋天微微泛黄,也是那么的风景宜人。
不远处的海岸,蔬菜浮床随着波浪上下震荡,上面的海芦笋成熟后变成了鲜红色,明艳而耀眼。
那鲜艳的色泽,映衬得岛上统一刷成粉蓝色集装箱房子简直柔软如同婴儿床。
陈志忠看得有点儿囧,完全想象不到岛上的建筑居然是这样。
这样的建筑居然是他们的落脚营地。
难道岛上的风格不应当厚重沉郁些吗?
邹鹏一本正经:“公主需要柔和温暖的床。”
陈志忠一阵无语,却找不出话来反驳。
当初这些建筑物之所以能够落地,可都是为了东方公主号服务的。
即使公主已经起驾回宫,这儿作为公主的行宫,也应该保持应有的格调。
他心情有些微妙,终于意识到此刻的他们其实是寄人篱下。
然而年轻人总是乐观,永远能够找到宽慰自己的地方。
谢天谢地,屋子只是粉蓝而已。
如果是粉红的话,让他们这么多大老爷们住在这样的房子里,他真的要不知所措了。
邹鹏领他们进了屋子,推开门后,他才转过头,一本正经地盯着陈志忠:“如果要享受舒适的生活,你还是趁早离开吧。这儿条件绝对谈不上好。”
他伸手指着贴在墙壁上的住屋须知,然后一条条地强调:“我们这个岛利用生态循环系统,不产生污染物。生活垃圾与人畜粪便都经过发酵,沼液沼渣用于浇灌屋顶上自家的菜园,沼气用来日常取暖。
你们的房间在楼上,目前只有大通铺。如果晚上觉得冷的话,可以自己用电暖炉。”
他一条条的吩咐着,然后满脸严肃地强调,“今天没有准备你们的午餐,你们自己煮方便面吧。”
说着,他一扭头就准备离开。
机长微微皱眉,终于开口追问:“长官,我们要如何进行日常训练?”
邹鹏奇怪地扭过头:“训练什么?”
所有人面色一滞,机长代替大家作答:“我们是来保家卫国的,当然是训练作战计划。”
“跟谁打?”邹鹏漫不经心,“岛上只有风车,难道你们要学堂吉诃德吗?”
陈志忠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咬咬牙,继续追问:“那我们在这儿做什么?”
“种菜种庄稼,捕鱼养殖搞农渔产品加工业。”邹鹏说话跟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的一叠声,“学会如何在海岛上生存下去。”
在场的台弯人都听呆了,志豪忍不住追问:“我们是军人,不是农夫,我们应当做更重要的事。”
“在这个岛上最重要的是生存。”邹鹏似笑非笑,“当然,如果你们当局每天都给你们送补给品的话,我们也不反对。”
这话噎得在场所有人都差点喘不过气来,送补给?没有直接送颗炮.弹过来,就谢天谢地了。
“他们不敢的。”年轻的海军跟会读心术一样,咧嘴一乐,“岛上不只有你们。”
真是不气死他们,他就不痛快。
交代完毕之后,邹鹏朝众人一点头,直接一个后脑勺,就这么施施然地走了。
陈志忠跟朋友面面相觑,两人都忍不住骂了声经典的国骂。
他妈的,欺人太甚,个个都能骑在他们脖子上。
机长已经从屋子里头唯一的橱柜中翻出了方便食品。
除了方便面之外,居然还有米线、粉丝、茶干、卤蛋等一堆食品,旁边的袋子里头是脱水蔬菜,可以加在方便面中煮。
如此之丰盛,简直可以算得上是酒店待遇了。
陈志忠下意识地小声抱怨道:“他们到底是什么意思呀?”
明明先前挺热情的,现在又时不时表现冷淡,搞得人不上不下。
过河拆桥也不带这样。
机长直接往厨房走,看都不看下属一眼:“人家平白无故分你们一大片岛屿,能给你们好脸色就怪了。”
陈志忠忍不住惊讶:“他们真的会把岛分给我们一半吗?”
那未免也太大方过头,这是原则性问题,他们不可能大方到这份上。
机长已经熟门熟路地拧开水龙头,开始刷洗锅碗,准备煮面:“他们必须得拉我们入局。只有国.共两党合作,美国人才不好轻取妄动。”
毕竟名义上,台弯还在美国的庇护之下。
另一位始终保持沉默的飞行员,突然间皱起了眉头:“你们不觉得这次美国人的反应很奇怪吗?明明已经闹了这么长时间,他们几乎是毫无反应。”
8月中旬,勺鱼岛上气氛剑拔弩张的时候,美国人也只是不痛不痒地发表一贯的声明。
他们当初移交的是行政管辖权,至于勺鱼岛的主权问题,他们不插手也不干预。
“当时,三国正在联合军演呢。”飞行员皱起眉头,“你们难道不觉得这么做相当不合理吗?”
这相当于中.共已经欺负到日本人的眼皮子底下,无论如何,美国都应当拿出更强硬的态度来。
机长高深莫测:“我问你们,眼下全世界还能挟制美国的国家是谁?”
陈志忠嗤笑:“没有了,苏联都已经解体了。”
他突然间一愣。
对呀,苏联解体了,可是苏联的大儿子俄罗斯还在,它继承了苏联的绝大部分财产。
难道是俄罗斯?没可能啊,俄罗斯肯定会站在美国这一边。
叶利钦可是坚定的亲美派,他相信只要俄罗斯全面向西方靠拢,美国就会帮助俄罗斯发展经济。
机长微笑:“俄罗斯还有最高苏维埃和人民代表大会啊。他们现在可不买叶利钦的帐了。”
执行了一年多的休克疗法,不仅没能拯救俄罗斯经济,反而让整个国家情况更加糟糕。
叶利钦昔日的盟友早就有新的想法。1去年12月召开的俄罗斯联邦第七次人民代表大会后,双方的矛盾就已经完全公开化。
比起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的俄罗斯内部风云迭起,勺鱼岛这点儿芝麻大的鬼地方对于美国人而言,简直不值一提。
就算没有了勺鱼岛,美国照样可以在大陆台弯跟之间,制造新的争端。
反正以这三者敏感的关系,任何事情都可能变成冲突的导火.索。
他要是美国人,也会将关注的焦点放在俄罗斯。
中公方面选择这个时候对勺鱼岛动手,绝对不是偶然。
可笑的是,台弯当局根本就没有注意到俄罗斯内部的政权斗争。
大好时机,拱手相让,这就是他们羸弱而短视的元首。
在这样的领导人带领下,台弯还有什么前途可言?
机长绝望地闭上了眼。
第427章 九月莫斯科
大表哥没有在江州城享受英雄的待遇。
事实上, 有林蕊那个搅事精在, 不横挑鼻子竖挑眼已经算给了天大的面子, 还指望英雄凯旋?做梦!
大表哥摸摸鼻子,相当识相地收拾行李,包袱款款地往俄罗斯去。
能怎么办呢?作为一大老爷们, 想要从小白脸转正,必须得自力更生, 好好挣钱提高自己的社会地位啊。
林蕊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夸奖大表哥终于觉悟了。
女儿当自强, 男儿也一样,年纪轻轻老想着被人包养, 是个什么意思?
表哥差点儿没被翻脸不认账的丫头气晕过去。
当初是谁信誓旦旦,一个劲儿撺掇他不要痴心妄想试图上位,就老老实实当小白脸来着。
愤怒的周崇斌同志拖着行李箱昂首挺胸地走了,直接给了林蕊个后脑勺。
他这一次行色匆匆, 甚至来不及押送货物坐火车,直接飞往莫斯科。
9月的莫斯科,是最适合旅游的季节。
凉风习习,天高云阔, 阳光下的千顶之城美不胜收。
然而, 周崇斌要见的客人却完全无法被美丽的天气所感染,整个人都愁眉苦脸, 连脸上的红鼻子看上去都是那么的忧郁:“亲爱的周先生,您应当为我们带来更多的中国游客。您看, 这对我们都有好处,难道不是吗?”
周崇斌哈哈大笑,做出个滑稽的表情:“亲爱的波克罗夫斯基,我害怕你们的总统会直接将我驱逐出境。毕竟——”
他意味深长地眨眨眼,“我开始来自有人民代表大会的国家。我们的人民代表有权决定国家的任何事务。而你们的总统,是无所不能的。”
波克罗夫斯基的红鼻子颜色愈发鲜艳,他愤怒地握紧了拳头,忍不住开始滔滔不绝地抱怨:“你能想象吗?我们的议会居然没有权利否定总理的提名。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周崇斌做了个暂停的手势,近乎于求饶一般:“亲爱的波克罗夫斯基,我只是位普通的商人,请您不要跟我说这些。”
波克罗夫斯基狡猾地眨着他灰蓝色的眼睛,语气大有深意:“普通商人,我看未必吧,您跟你们政府的关系可是相当紧密。”
周崇斌双手一摊,做出个无奈的模样:“明知道,想要做好生意的话,就必须得跟政府搞好关系。”
波克罗夫斯基并没有被轻易地打发掉,依旧追着这个话题:“那么东方公主号呢?您可是大大的出了风头。”
周崇斌看上去快活极了,丝毫不掩饰得意的语气:“到时候请你喝喜酒啊。”
他感慨万千的模样,“1000句甜言蜜语都比不上陪伴着共度难关,我这几个月的功夫,值了!”
波克罗耶夫斯基将信将疑,难以相信对面这位中国商人的举动仅仅是为了取悦佳人。
周崇斌却是喜形于色的模样,嘴里头还忍不住抱怨:“你赶紧说咱们的正经事吧。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现在就是枪顶着我的太阳穴,我都不可能跑这么远来。”
多耽误事情啊,要是他还留在江州城,肯定能够跟在周玲玲她们后面顺带着就把婚给结了。
周崇斌已经完全忘了贝拉根本不搭理他这一茬的事实。
作为时刻都能自high起来的脑补党,他已经美滋滋地幻想起林蕊那个小兔崽子跪在自己面前敬新媳妇茶的美好生活。
不能太欺负很了,贝拉一看就是个护犊子的妈妈,他家必须得严父慈母。
波克罗耶夫斯基不得不开口提醒他:“周先生,如果放任那一位在这么下去的话,我们的生意会完蛋。他根本就不懂经济。”
他情绪过于激动,说话声音太大了,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
周崇斌头痛地捏了捏太阳穴,赶紧将老苏维埃带走,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直接上了政府的黑名单。
直到他熟门熟路地进入一家小餐厅,坐在富丽堂皇的包间里,周崇斌还叹了口气,做出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好,我今天的耳朵全都卖给你了,你想说什么?”
他朝训练有素的服务员做了个手势,点了小牛肉、果肉冻,又开了一瓶红酒,还为自己的朋友专门要了伏特加。
周崇斌靠在椅子上,发出叹息般的感慨:“每次坐在这里,我都感觉不到你所说的困难。”
看看奢华的地毯,精美的壁画,殷勤有礼的服务员,还有端上桌的精美食品,一切看上去都是那么的美好。
“只可惜这一切我们的人民享受不到。”波克罗夫斯基愤愤不平地喝了口伏特加,“你能想象吗?我的舅舅,一位受人尊重的科学家,每个月的退休金居然只够买一个大列巴。”
“波克罗耶夫斯基同志,我早就跟你说过了,退休之后去中国生活是最好的选择。”
周崇斌做了个无奈的手势,“你又不是没有看到,他们担心的问题都不存在,哈尔滨、珲春、黑河等等,他们可以找到很多自己的同胞。”
波克罗夫斯基挥挥手,决定跳过这个话题:“现在问题的关键是,他是一位□□者,真正的□□者。你知道他做过多少愚蠢的决定吗?他甚至要放弃南千叶群岛,哈,这个卖国贼,就为了获得日本的支持。”
周崇斌在心中吐槽,南千叶群岛也是俄国抢了日本的国土,真算起来还说不清楚呢。
不过他不关心日俄领土争端。
周崇斌微笑:“杜贝宁将军不是阻止了这一切吗?说实在的,我觉得你们归不归还都没有太大的意义。美国不会希望你们跟日本走近的。对了——”
他像是不经意间提起,“听说你们的总统下个月要访问日本?”
“伟大的杜贝宁将军已经活活累死了,谁都没办法再阻止这个愚蠢的家伙。”波克罗夫斯基语气悲伤,“俄罗斯也要完蛋了。”
周崇斌似笑非笑,慢条斯理的舀了一勺果冻肉送进嘴里,语气含混:“如果你们两年前能够果断一些,也不会落到现在的状况。”
所有人都在私底下议论并且达成共识,那个人不能留。
结果谁都不愿意伸手,最终是什么结局?占尽一切先机的人却沦为阶下囚。
反倒是让那个人趁机站在坦克上,好好拉拢了一波人心。
“去年拒绝公投的是你们,今年贸贸然主动要求公投的也是你们。”周崇斌叹气,“你们难道一点儿准备都没有吗?”
信心十足的开始公投,结果俄罗斯民众半数以上还是选择相信他们的总统与政府。
明明有先法作为后盾的苏维埃自己却将自己逼到了绝路。
波克罗夫斯基难掩窘迫,结结巴巴道:“我们以为民众已经看清他的本来面目,清楚他不过是在说大话而已。”
“经济是他上位之后才开始变坏的吗?”周崇斌摇摇头,语气掩饰不住的伤感,“经济破坏加速了联盟分裂,联盟分裂又反过来加速经济破坏。既然经济状况已经糟糕了好几年,你们又凭什么能够认定民众会很快看清楚情况更变得更糟糕的责任?他们完全可以辩解说,是先前政策的后遗症,如果不是他们的努力,情况会比现在还糟糕。”
波克罗夫斯基一时间找不出话来反驳中国商人,他只能又喝了口伏特加,面色凝重。
半晌他才愤愤不平:“为什么他们就不能擦亮眼睛呢?心甘情愿受着蒙蔽。”
周崇斌欣赏着餐厅精美的餐具,声音不急不缓:“因为你们没有真正意义上受过苦,或者说那些经受过苦难的人已经不在了。”
苦难也是一种财富,可以让人始终心存警惕。
由奢入俭难,经历了无忧无虑近乎于共产主义生活的人们,没有办法忍受突然间生活困顿。
解体的苏联情况从综合水平来看,真的比中国差吗?当然不是,客观来说要强很多。
可为什么同样存在思想震荡,伟大的苏维埃没有扛住,中国却能坚持下去呢?
从个人角度来讲,因为两国的元首情况不一样。一个心存幻想,一个始终警惕。
从国家人民的角度来说,就是过惯了苦日子的中国人,已经看到改革开放给他们生活带来的希望。
普通民众很清楚,再艰苦的日子都熬过来了,眼下继续走下去,生活只会越来越好的。
周崇斌轻声叹息,“从很久以前,你们的战争就在别人的国土上发生,除了军人,谁还记得战争的苦难。胡萝卜加大棒,大棒打在自己身上才知道痛。”
波克罗夫斯基叹气:“是啊,我们只看见了胡萝卜。”
周崇斌突然间笑了起来:“在我们国家有种说法,胡萝卜是钓在驴鼻子上的,这样毛驴被胡萝卜引诱着,就会不停地往前走。”
波克罗夫斯基脸上蒙上了一层灰色,喃喃自语道:“我们就是被蒙蔽了双眼的驴子啊。”
糟糕透了,以为放弃既有的一切,张开双臂拥抱西方,就能够过上美国式的生活,结果情况更加恶化。
苏联的财富去哪儿了呢?他们不可能凭空蒸发呀。
周崇斌笑得意味深长,伸手轻轻点了点桌面:“这才是问题的关键,搞清楚财富的来源以及去向,搞清楚到底是谁在享受财富的红利。”
他放下了叉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巴,“有两句话我想留给你,我亲爱的朋友,第一,空谈误国。第二,枪杆子里出政权。”
民意是个虚无缥缈的东西,很多人都有选择困难症,其实需要别人替他作出决定。
两年前,现在的那位总统为什么能赢?其实最关键的因素是他展现出强硬的姿态。
人类总是慕强的,尤其是在风雨飘荡中的人类。
一个态度强硬的人,往往在某种程度上给他人心理暗示:相信他,没错。
这才是领袖必须得具备的品质,天生的号召力。
周崇斌站起身,冲他的朋友点点头,微笑示意:“我还有点儿事情,得先走了。你随意,账单我支付过了。”
波克罗夫斯基神色怔愣,只胡乱点了点头,没有跟来自中国的商人客气。
等到时钟走向下午3:00的时候,他才跟下定决心似的站起身。
等候已久的服务员立刻上前,笑容满面的递上袋子:“这是您的朋友为您准备的。”
波克罗夫斯基愣了下,低头看纸袋,里头装着打包好的牛奶布丁,那是他的妻子跟孩子最喜欢的零食。
呵,这个中国商人。
周崇斌拖着行李箱慢慢行走在莫斯科的大街上。
坦克堂而皇之地开上了大街,见惯了大世面的莫斯科人视而不见,继续忙着排队。
在这座城市里头,排队是人们日常生活的主流。
几乎每时每刻,他们都在排队。
习惯了这种生活的人们,谁也没有抱怨,每个人都神色平静,仿佛用他们挺直的脊梁撑起整个民族的希望。
周崇斌经过商店门口的时候,刚好轮到了一位俄罗斯老妇人。
她听了售货员报出来的价格,轻轻叹了口气,只得收回钱包。
她带出来的卢布甚至不够买一个大列巴。
“见到您实在太好了。”周崇斌笑容满面,赶紧掏出钱包,“夫人,我一直在找您,想把钱赶快还给您。”
老妇人愣了一下,记不起来自己面前的究竟是谁。
周崇斌笑容可掬,已经将钞票递给了售货员,不仅仅是大列巴,还有昂贵的蛋糕跟牛奶。
他将纸袋子转交给老妇人,还是那副笑容满面的模样:“您忘了,当时我刚到莫斯科,是您招待了我们一顿丰盛的晚餐。我可真忘不了您做的牛肉汤,实在太美味了。”
他陪伴老妇人往前走,态度殷勤,“教授还好吗?上次我去大学,没有碰到他。”
“他们不需要退休的人。”老妇人的脸上蒙上了一层阴霾。
她的丈夫去年退休了,按照惯例,学校一般会返聘。
这样在退休金的基础上,他还能拿到一笔额外的收入。
可惜学校说经费不足,没有在理会他们这些退休人员。
周崇斌听着直叹气,不时发出一声感慨:“真糟糕,教授是我见过学识最渊博的人之一。”
他的面上浮出浅浅的微笑,将手提包跟纸袋老妇人手上时,鼓励性的安慰对方,“我相信俄罗斯的困境是暂时的,一切肯定会好起来。”
这句话给了老妇人莫大的安慰,她连连点头,“没错,只要我们放弃计划经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周崇斌笑了笑,掏出张名片递到老妇人手上,语气含蓄:“我有位朋友在搞点儿自己的小事业,教授应当能够帮上忙。如果教授方便的话,能否联系我,我的朋友对教授仰慕已久。”
遥远的美好未来显然不能够吃饱肚子的现在更吸引人,老妇人立刻礼貌地应声,表示自己会向丈夫转达。
周崇斌冲她点点头,礼貌地打完招呼后离开。
他回到自己的住处,痛痛快快洗了个热水澡,然后美美地睡上一觉。
等到晚上八点钟,周崇斌醒过来,打开了电视机。
一根烟还没有抽完的时候,他在电视上看到了总统的脸。
这个态度强硬的金发男人表情严肃地宣读《致俄罗斯公民书》,宣布俄联邦停止最高苏维埃跟人民代表大会。
因为最高苏维埃会将俄罗斯人民推向深渊。
周崇斌掐灭了手中的香烟,冲着电视机屏幕微笑。
十月份去日本访问吗?也许不一定成行吧。
都想到要还日本人南千叶群岛了,是不是也应该考虑一下有些东西应当归还中国人了呢?
第428章 莫斯科危机
有了819事件的经验, 周崇斌不敢再耽搁, 他立即起身, 往夜色深处的莫斯科城外去。
谢天谢地,这一回,还没有人宣布国家进入紧急状态。
也许是还来不及。
大街上的行人依旧热闹, 这个见惯了风雨世面的城市以它一如既往的淡漠来迎接国家命运的转折。
就连麦当劳门口排队的客人都没有减少一个。
周崇斌走过大街,迎头碰上行色匆匆的波克罗夫斯基。
“嗨, 你要去哪儿喝两杯?”周崇斌冲他快活地笑, 还眨了眨眼睛, “要不要一块儿喝点啤酒?”
波克罗夫斯基神情肃穆:“我的朋友,有人宣布我们违法了。呵, 有人绕过先法宣布我们违法。”
“这没什么稀奇的,你们制肘了他的权力。”周崇斌双手一摊,“走吧,也许我可以继续贡献我的耳朵。”
波克罗夫斯基抵抗住了美酒的诱惑, 坚定地谢绝了朋友的邀请:“不,我们必须要反击。”
周崇斌双肩一耸,做出个夸张的姿态:“好吧,祝你好运, 我的朋友。”
说着, 他朝波克罗夫斯基微微一欠身,意味深长地笑了, “希望能够在克林姆林宫见到你,我的朋友。”
“站住!”
波克罗夫斯基面上浮出狐疑的神色, “这么晚了,您要去哪里?”
“晚?”周崇斌夸张地瞪大了眼睛,一副难以置信又要拼命憋住笑的模样,“晚上才刚开始,我当然得好好享受莫斯科的夜生活了。”
“我希望你的夜生活中不要包含坦克与飞机。”波克罗夫斯基的面色看上去诚恳了一些,“这太危险了,我的朋友,这并不好。”
周崇斌轻轻地叹了口气:“你觉得如果我需要这些的话,我应该来莫斯科吗?从其他地方,我可以动作更快。只要你们迟迟不发军饷的话。”
波克罗夫斯基语气强硬了一些:“亲爱的朋友,我希望你能够听我的劝告。”
周崇斌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态:“你也听我一声劝,比起我,你们更加需要坦克与飞机。”
波克罗夫斯基还想再说什么,不远处的钟声敲响了,他赶紧抬手,看了眼时间,只得面色不豫的放弃:“周,我希望我们是朋友。”
“请相信我,我绝非危言耸听。”周崇斌同样表情肃穆,“不要再幻想人民会主动帮助你们。如果想改变这一切的话,就不要再重蹈两年前的覆辙。”
波克罗夫斯基还想再说什么,然而时钟在一分一秒地往前走,他只能赶紧往街对面走。
很大的街角,拐弯的时候,他回过头,就看见那位中国商人上了一辆军用吉普车,消失在夜色深处。
周崇斌笑嘻嘻地递了个信封给副驾驶座上的军官:“晚上好,亲爱的上尉,祝您有个愉快的夜晚。”
军官接过信封,只要手一捏,就能够大致估算出里头究竟有多少张美金。
卢布现在已经没人敢相信,大家都只用美金交易。
长着两撇小胡子的军官有些好奇:“周,你们真的打算跟日本打一仗吗?”
周崇斌连连摆手:“你误会了,我只是做点生意而已。我的买家也并非中国政府。”
他笑了起来,姿态舒缓,“如果是中国政府的话,这些大路货可没办法满足。”
军官有些不满:“这都是正宗的好东西,我可是在美国人的眼皮底下留下来的。”
周崇斌摇摇头,神情遗憾:“你们肯定有更好的东西,我就不相信总统刚视察过你们,居然一点表示都没有。”
军官拉下了脸:“这跟你没关系,周,你关心的太多了。”
周崇斌不甘示弱:“这在我们的圈子里头不是秘密。亲爱的上尉,我只是做点小买卖而已,您不用紧张。”
上尉心里头咒骂了一句,这些该死的军.火贩子,简直将整个俄罗斯军队都穿成了筛子。
他忘了自己也是漏洞中的一个,只面色阴沉:“不要窥探你不应当知道的事情。”
“我只想知道,你手上还有没有更好的货色。”周崇斌不动声色地又推过去一个信封,“我们不能跟美国人比,但人家吃肉,我们起码得喝点汤吧。”
吉普车不急不缓往前开着,上尉继续追问他的目的:“我不明白,你要这些做什么?”
“你觉得地球上太平吗?”
周崇斌舒展着手脚,跟在自己家中一样轻松惬意,语气也是那副懒洋洋的腔调,“有人的地方就有争端,有争端的地方就需要武器。有了武器就想要更好的武器。而商人,不就是想别人之所想急别人之所急吗?”
上尉嗤笑出声:“你的胃口不小啊,我的朋友。”
周崇斌双手一摊,带着点儿无奈:“没办法,这个世界上需要花钱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这句话像是引发了上尉的共鸣,他没有再继续咄咄逼人下去,而是让车子开进了仓库。
此时的莫斯科,这样的仓库有很多。
本当被精心保管的武器因为缺乏经费以及场地,只能胡乱地将东西先塞过来再说。
周崇斌在仓库门口碰到了同行,双方居然还客气地打了声招呼,各做各的生意,互不干涉。
保管员是个成天醉醺醺的大胡子,只要一瓶伏特加带过去,他就跟什么都没看见一样,任凭这些军官们明目张胆的“报废”武器。
卖给这些外国佬也好,起码还能换点伏特加与面包。
何况这些人所图甚大,武器都是要运出俄罗斯境外的。
苏联生产了太多的武器,与其让它们烂在这儿或者被黑社会抢走,在莫斯科制造流血暴力,不如卖掉吧,远远地卖掉。
周崇斌验了货,又塞了个信封给上尉。
就连负责开车的士兵也收到了“小意思”。
中国商人笑容可掬:“休假的时候去跳跳舞吧,姑娘们一定很喜欢你的,帅小伙子。”
上尉在边上也满脸笑容,中国人实在太会做生意了,他们总是能让所有人都感到满意。
车子开到十字路口,周崇斌同上尉挥手道别,不急不缓地朝自己的住所走去。
等到汽车声音远去,他才突然间转了身,匆匆进了另一栋建筑物。
没错,这位总统先生已经做好了动武的准备。
美丽的莫斯科很有可能会陷入一场骚乱。
这场骚乱会为自己带来什么呢?
他看着莫斯科的夜晚,轻轻地叹了口气,依旧敲响了房门:“是我,亲爱的朋友,恐怕你们有的忙了。”
第二天一早,莫斯科市民惊讶地发现,议会跟总统完全撕破了脸。
因为主席团宣布罢免现任总统叶利钦,并临时任命出新的总统,旋即很快公布了国防部长等人的名单。
现任总统的反应同样迅速,他没有再和对方打嘴仗,而是相当行动派的,直接派军警包围了议会大厦并且切断了水电以及供暖。
周崇斌从报纸上看到新闻的时候,忍不住艹了一声。
苏维埃跟人民代表大会可真是扶不起的阿斗,819事件才过去多久啊,他们居然丁点儿教训都没吸取。
深感惋惜的中国商人放下了报纸,轻轻捏捏自己的眉心。
莫斯科街头已经乱成一片,支持议会的人阻挡在军警面前,试图制止他们继续前进。
害怕兵戎相见的市民们,甚至自行在大街上设置起路障,试图阻拦坦克继续往议会大厦开。
他甚至看到了有年轻的女性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徒劳地用自己的身体阻拦军警继续前进。
回莫斯科当天碰到的教授夫人,正捂着脸在街旁嚎啕大哭,全然不复当初虽然贫穷依然高贵矜持的模样。
伟大的俄罗斯民族究竟怎么了?这大约是盘踞在每个人心头的疑惑。
波克罗夫斯基行色匆匆地走进高档餐厅,面容冷肃:“周,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周崇斌惊讶地抬抬眉毛:“帮助?亲爱的波克罗夫斯基,您是手头紧张吗?多少钱,我看我能筹措多少。”
波克罗夫斯基面色已经阴沉下来:“周,我们需要的不是钱,而是支持。”
周崇斌挑高眉毛,疑惑道:“我一个商人能为你们提供什么支持?”
波克罗夫斯基下定了决心,他四下张望之后,突然间凑近中国商人:“军队,你说的没错,我们需要军队。”
议会大厦的电话线已经被切断了,临时组建起来的议会保卫队根本不是军警的对手。
他们必须拥有强有力的外援,这样才能解决掉□□者。
周崇斌笑出了声,语气冷漠:“军队不会支持你们的。如果他们真的支持你们的话,两年前,他们就不会临时倒戈,反而站在叶利钦那边。”
波克罗夫斯基愤愤不平:“当然,在那个混账手下,他们可以肆无忌惮的倒卖军.火。他们跟该死的军.火贩子一起中饱私囊,毁掉伟大的苏维埃不算,还要继续毁掉俄罗斯。”
周崇斌神色平静,似乎压根没有意识到该死的军.火贩子里头也包含自己。
他任凭人民代表咒骂一通之后,才态度冷静地开了口:“你们究竟想怎么办?”
波克罗夫斯基像难以启齿一般,踟蹰了半天,才支支吾吾:“雇佣兵,我们现在需要一支强大的雇佣兵。”
周崇斌直接笑出声,意味深长道:“论起战斗力,大约没有任何雇佣兵能够比得上苏联红军。”
“我当然知道。”波克罗夫斯基的语气急促起来,“所以我们需要苏联红军出身的雇佣兵。”
他目光灼灼盯着周崇斌,“南海,你在南海碰到海盗的时候,船上出手的就是哥萨克雇佣兵吧。”
“10万美金。”周崇斌倒是没有藏藏掖掖,“他们出手一次,起步价10万美金。不过,如果是你说的这种情况,我想没有100万美金,他们是不会动的。”
波克罗夫斯基痛快的很:“100万美金,可以,我们成交。”
周崇斌摇摇头:“没有雇佣兵会接受空头支票。你必须得有真金白银拿出来才行。不要给任何时候,如何的许诺,在商言商,没有人会认的。”
波克罗夫斯基神色尴尬。
苏维埃与人民代表大会的首脑都被围困在议会当中,金融寡头们又都站在叶利钦那一边,现在他要到哪儿弄钱去?
鼻子泛红的人民代表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到中国商人脸上:“周,我们一直都是朋友。”
“不不不。”周崇斌赶紧摆手,“我的原则是从来不参与国家的政治斗争。我只是个商人而已。况且,100万美金不是小数目,你知道的,我这一年下来损失惨重。”
波克罗夫斯基语气恳切,声音已经近乎于哀求:“周,俄罗斯继续这样下去对中国没好处。如果没有俄罗斯挡在美国人前面,他们一定会对付你们的。”
周崇斌表情遗憾,声音却依旧冷酷:“要真这样的话,我只能说糟糕。但是很抱歉,在其位谋其政,我不是政府首脑,我只是个商人而已。”
波克罗夫斯基抿紧了嘴唇,开始许诺:“如果我们成功的话,我们可以给你合作开采石油的机会。”
周崇斌笑出了声,连连摇头:“亲爱的波克罗夫斯基,这种事情你做不了主的。你还是说点儿切实可行的方案比较合适。”
波克罗夫斯基这几天时间基本上都没合眼,此时双眼猩红,鼻翼翕动着:“你要怎样才愿意帮忙?”
周崇斌轻轻叹了口气:“算了,我的朋友,咱们这么久的友谊,就当是我看不过眼你这么受罪。”
他站起身,让侍者拿来自己的大衣,“走吧,我的朋友,我带你去个地方放松一下。我觉得莫斯科很可能会迅速进入紧急状态,趁着还能及时行乐,我们好好去享受一把。”
波克罗夫斯基忐忑不安,他倒是宁愿中国商人直接提出条件,这样起码自己心中有数。
可是他又不敢催促对方,生怕自己能够找到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直接放手不管。
先解决掉眼前的危机再说吧。
波克罗夫斯基在心中安慰自己,至于后面怎么办,那等苏维埃的最高领导人出来做决定。
他放松了脊背,跟着中国商人朝不知方向的前路走去。
第429章 莫斯科聚首
局势越来越紧张, 总统与议会的对峙让整个俄罗斯都陷入恐慌之中。
不停地有人站出来试图居中调停, 从高官到社会名流, 就连东正教的新任教首也奔波在双方之间,企图让他们坐下来好好谈判。
前苏联解散的时候,都兵不血刃, 没理由到了现在,俄罗斯要拔刀相向。
可惜的是, 双方剑拔弩张, 方枘圆凿岂能相安。
谈判还没结束, 街头冲突已经发生,于是谈判终止, 局势还是朝着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下去。
周崇斌也越来越忙,他不停地拜访莫斯科城中的三教九流,也不停地接待各色各样的访客。
危机越紧迫,投机的人就越忙碌。
有的人走的时候笑容满面, 有的人则是愁眉苦脸。
每个人都各怀心思,却又不得不小心翼翼地等待暴雨将至。
周崇斌吸着薄荷烟,姿态惬意地坐在办公桌的对面。
清凉的薄荷味萦绕在唇齿间,让他整个人都带了点儿清冷的味道。
他笑嘻嘻地建议军官:“要不要也来一根?保准让你冷静下来。”
桌子后面, 年轻的军官面色阴沉:“我足够冷静。”
恰恰相反, 他没有一点儿激情,他只觉得深深的疲惫, 希望这一切早点结束。
“不要这么沮丧,我亲爱的维克多。”周崇斌意味深长, “总归会有你们大显身手的时候。”
军官对这一切并不感兴趣,他直言不讳:“你觉得谁会赢?”
周崇斌笑出了声:“我以为两年前你们就已经有了答案。”
军官站起身,焦灼地来回踱步:“那个时候是人民的选择,人民并不站在苏维埃那一边。可是现在我不肯定。”
街上,双方对峙者冲突不断。
他怀疑,4月份公投时,选择支持总统跟政府的人,现在是否还持有相同的观点。
周崇斌嗤笑,语气说不出的淡漠:“当初公投的时候,人们还不希望苏维埃解散呢。结果又怎样?亲爱的维克多,人民何时正经地被执行过自己的意志?他们通常都是被利用。”
被各色各样的政客,层出不穷的投机者利用。
军官停下脚步,目光如鹰隼一般,盯着中国商人:“你呢?你希望结果是怎样?”
“我没有任何希望。”
一根薄荷烟,快要燃烧殆尽,周崇斌掐灭烟头,轻轻地叹了口气,“我不懂政治,但作为商人,对于经济政策我倒是还有点浅薄的看法。很明显,休克疗法并不适用于俄罗斯。不是暂时的困境,而是会继续恶化下去。”
他没有再点燃第二根香烟,而是轻轻咂了口红茶,“任何经济改革,都必须因地制宜,按照自己实际情况进行,指望照搬别人的成功经验,那是不现实的。”
军官的目光没有移开,始终盯着中国商人的脸。
那个姿态惬意的周,轻轻叹了口气:“糟糕的是,你们的元首似乎并不懂经济,更糟糕的是,他的手似乎伸得太长了。外行指导内行是件很要命的事情。”
军官的神色终于微妙起来:“你不看好我们的经济改革?”
周崇斌仰起了头,带着点儿微微的笑意:“这是个基本的经济学常识。”
军官又忍不住开始来回踱步,眉头紧锁。
“你们以为自己拔掉牙齿跟指甲之后,昔日的敌人就会敞开怀抱拥抱你们。”周崇斌语气冷淡,“也许我这么说,你会不高兴,但是这种想法天真而幼稚,而且极其危险,会将你们带入深渊的。”
“好了,这与我无关。”军官突然粗暴地打断了周崇斌的话,自己转到办公桌后面,“也跟你没关系。”
周崇斌笑出了声,连连摇头:“不,跟我有关,否则我也不会现在坐在这里。”
军官狡猾的很:“你应当遵守我们的规定,今晚宵禁,你怎么还在夜总会晃荡呢?”
周崇斌双手一摊,模样懊恼的很:“我以为脱.衣舞.俱乐部,不在这个范围。上帝,灯都熄灭了,还怎么看跳舞?”
军官笑出了声,意味深长道:“周,我以为你是清教徒呢。”
周崇斌笑容可掬:“我欣赏这世间一切美好的东西。”
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军官脸上的笑容转瞬即逝,立刻又阴沉得如黑夜中的莫斯科。
零星的枪声在夜色中响起,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硫磺的气息。
“糟糕,真糟糕。”他突然间跟不堪忍受似的,又猛的站起来,“真讨厌拿起这些枪啊。”
从阿富汗战场回来之后,他本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需要再碰这些东西。
周崇斌还是那副微微带着笑意的模样:“不不不,我亲爱的中校,军人总是在战场上才能体现自己真正的价值。”
军官丝毫不掩饰神色间的厌恶:“让该死的战争离得越远越好。”
“您必须要做好自我调节。”周崇斌神情殷勤地劝告,“战争很快就会来临的。”
军官身子猛然一震,语气激扬起来:“这只是小小的冲突,不是战争。”
他们这是部队,也只是待命而已,并没有战场需要冲上去。
周崇斌赶紧安慰反应过度的俄罗斯军人:“您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是说在将来,在肉眼可见的将来,肯定会有一仗要打。”
军官面颊上的肌肉抽动着,目光死死盯着中国商人:“你又是从哪儿搞来的内幕消息?真该死,你们这些该死的军.火贩子,居然比我们更清楚军队的动态。”
伟大的俄罗斯已经沦落到什么地步?居然如此军备懈怠,没有任何规矩可言。
周崇斌赶紧安慰军官:“您误会了,我亲爱的上校,这只是个常理推断。”
他做了个让对方稍安勿躁的手势,然后轻声叹气,“不出意外的话,掌控着军队的叶利钦很快就能结束这场冲突。我前面说过,我不看好他的经济改革政策,他又是一个固执己见无法轻易被说服的人。
这种错误政策肯定还会继续下去。接下来怎样?经济进一步崩溃,人心动荡。
所有的政客都清楚一个道理,当国内危机重重,矛盾无法化解的时候,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让国民将目光转移向国外。
无论是德国还是日本,二战的起源是什么?都是国内的经济危机还有不可调和的阶层矛盾。没有什么能够比民族主义更加容易煽动人心的。
所以我说,在肉眼可见的未来,肯定要有一场战争,元首需要通过战争聚拢人心,鼓舞士气,证明自己的政绩。”
“去他妈的政绩。”军官突然间暴怒起来,面色阴郁,“他怎么不自己上战场?他以为坐在坦克上拿着大喇叭,四下招摇就是上过战场的吗?”
周崇斌不得不开口安慰情绪过于激动的俄罗斯军官:“我亲爱的中校,这只是我个人一点小小的猜测而已,也许是我想多了。”
军官可不这样认为,他觉得这个猜测极有可能成真。
因为自以为是,好大喜功,这种性格会体现在方方面面。
手中掌握重权,没有任何人能够监督阻止的元首,除了对经济指手画脚之外,也会指染军事。
将老虎关进笼子里头,也许这才是最安全的做法。
办公室静悄悄的,映衬着窗外零星响起的枪声是如此的刺耳。
周崇斌正琢磨着自己要不要再点根香烟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暴怒的军官立刻一顿吼:“我说过,除非克林姆林宫被人炸了,否则发生任何事都不要找我。”
士兵战战兢兢,克林姆林宫暂时无人轰.炸,可他手上的烫手山芋,威力似乎并不逊色于炸.弹。
这位年轻的东方女士,一直坚称自己是中校的朋友,并且拿出了一封信,表示要亲手交给中校来证明自己的身份。
莫斯科城有头有脸,背景复杂的人实在太多了,士兵不敢轻易得罪这位从留学生公寓抓来的女士,在收了100美金的小费之后,鼓足勇气,过来找自己的上司。
军官猛的开了房门,抬起脚就要踹士兵。
他的腿都伸出去了,目光落到女士的面容上时,又下意识地放下。
无他,在如此美貌典雅的女士面前,任何雄性生物都本能的想要装模作样。
他朝东方美人微微点头,主动开口:“我能为您做点什么吗?美丽的女士。”
东方美人掏出一封信,态度恭谨的递到军官面前:“您好,中校先生,我丈夫说如果我在莫斯科遇到什么危险的话,可以找您帮忙。”
军官正要疑惑地挑眉毛,自己的身体就被一股大力撞开。
他本能地要勃然大怒,就看见那位留在办公室的中国商人已经猛的扑向东方美人,紧紧搂抱住对方。
“贝拉,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周崇斌吓得手抖脚抖,真恨不得将她整个人全部迁到自己身体里头去,好像任何危险都触碰不到他。
“这儿有人说我的公司是叛军的金库,所以我必须过来处理一下。”贝拉神色无奈,“我没想到情况已经糟糕到这地步了。”
她刚在留学生公寓落脚,就碰上大兵砸门,要收缴她的护照。
贝拉当然不同意,人在国外护照是她唯一的身份证明。
倘若护照被拿走的话,她后面整个人身安全都没办法得到保障。莫斯科本来就乱。
她与抢匪一样的士兵发生了争执,最后被对方带来了指挥所,事情反而出现转机。
“您说中校是你的朋友,所以我就想碰碰运气。”
周崇斌紧紧抱着她,一副恨不得将她揣进口袋里的模样:“你胆子也太大了,有什么事情让我做就好了,你怎么能跑过来?”
贝拉语气不悦:“请不要干涉我的事业。”
周崇斌立刻求饶:“好好,都是你说了算。”
他扭过头,跟中校打招呼,“亲爱的维克多,请帮帮我,我必须得带我的爱人赶紧去安全的地方。”
也许是难得见到朋友如此惊慌失措的模样,中校的情绪有种微妙的愉悦。
他点点头道:“如果说安全,那应当没有比这儿更安全的地方了。”
周崇斌急了:“嘿,维克多,不要开玩笑。你让我妻子在这儿如何休息?”
中校终于笑出了声,但仍旧摇头拒绝了他回家的请求:“周,请相信我的话,留在这里是最安全的。即使我派车送你们回去,我也没办法保证路上不会遭到叛军的伏击。”
周崇斌似乎也想到了这一层,眉头紧皱,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吧,亲爱的维克多,麻烦您帮我们安排一间干净的房间。我的妻子吓坏了。”
中校扫了眼面色如雪一般白的东方女人,心中暗道,他可没有从这位女士身上看到任何惊吓的痕迹。
时髦的现代女郎们,总是胆子大的惊人。
他点点头,吩咐勤务兵将人带走。
军部指挥所又不是旅馆,哪有条件多优渥的房间。
周崇斌看着反复洗涤的已经变色的床单就皱眉。
好在唯一能够让他安慰的是,屋子里头有卫生间跟热水。
贝拉看他这副愁眉紧锁的模样,忍不住好笑:“你干嘛?人家又没欠你的。”
周崇斌羞愧的很:“是我欠你的,让你住这种地方。”
贝拉笑了起来,语气轻快:“你真以为我是什么千金大小姐?更糟糕的情况我都经历过。”
周崇斌伸手抱住她,开始忏悔:“我应当早点找到你,那你就不用吃这么多苦。”
贝拉不为所动,语气冷淡的很:“你不过是个孩子,能做什么?”
周崇斌立刻一声嚎叫,然后将贝拉扑倒在床上,恶狠狠地威胁:“我叫你试试我的厉害,姐姐。”
贝拉吓了一跳,立刻抬脚踢他:“发什么神经?外面有人。”
周崇斌流氓的很:“他们又不是傻子,有什么好奇怪的?谁要是听墙角才是变态呢,天打五雷轰。”
话音刚落,夜空中就响起炸雷一般的闷响。
震得整个指挥所似乎都抖了抖。
周崇斌愣了下,下意识地抬眼看窗外,突然间回过神来。
妈呀,叶利钦可真够敢的,他居然直接动炮。
那可是他们的议会大厦呀,他竟然炮.轰大厦。
周崇斌心中有万马奔腾,他当初也就是说说而已,没想到叶利钦的胆子还真是大。
他有种现世报的感觉,为什么过来联络的人偏偏是贝拉呢?
第430章 混乱的一夜
夜色沉沉, 窗外的枪炮声绵绵不绝。
房门外的脚步声急促起来, 人们奔跑着, 口中不时发出焦急的喊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
周崇斌面色大变,赶紧爬下床,用桌子抵住房门。
幸而匆忙的脚步声直接穿过房门, 朝远处奔去。
他不敢掉以轻心,索性盘腿坐在桌子上, 背也靠住了门板。
“睡会儿吧。”周崇斌冲着贝拉笑, “没事, 我在这儿看着。”
贝拉哪里敢睡,她同样挺直了脊背, 目光紧紧盯着窗外。
枪炮的间歇中,汽车发出鸣响,车灯雪亮的刺眼。
“他出去了。”贝拉神色惊疑不定,“你的那位中校朋友出去了。”
去哪儿了?天知道。
周崇斌忍不住骂了一句:“好歹跟老子打声招呼呀。”
可惜骄傲的俄罗斯军人就是如此, 一边伸手讨要美钞,一边又对军.火贩子不屑一顾。
周崇斌酸溜溜地想着,分明是自己主动下的海,又没有谁拿枪顶着太阳穴硬逼, 装什么假正经啊。
当又立的典型。
可现在不是腹诽的时候, 眼下问题的关键在于他们的临时庇护者离开了,这里还安全吗?
假如这儿不安全的话, 那莫斯科城还有没有安全的地方?
10月初的莫斯科,已经迫不及待的褪去了秋天的色彩, 走向寒冬。
夜色浓稠得化不开,早晨什么时候才能到来?
贝拉没有钻进被窝中安睡,反而起身走到了周崇斌身旁。
周崇斌笑了下,没再勉强他,只是伸手紧紧的搂抱住对方,居然有心思调侃:“咱们这样像不像范柳原跟白流苏呀?”
都是兵临城下,都是风雨飘摇,一座城的沦陷,成全了一对俗世男女卑微的爱情。
周崇斌语气哀怨:“我就跟白流苏似的,一心一意想跟你白首不分离,你却只想给我栋大房子,只肯包养我。”
他五大三粗眉眼疏阔,看着还真有点小说里头范柳原的意思。
然而此刻,从他的嘴里头念出白流苏的台词,怎么听怎么违和。
贝拉忍不住笑了。被他重新揽在怀里,跟小狗耍赖似的追个不停:“你就给我个名分嘛。”
说话的时候,他的手还不安分,一个劲儿抠着人家的扣子,活脱脱撒娇的小姑娘。
这回就是在给美国总统捐100万的竞选资金,估计美国人对她都不会有好脸。
还是老老实实地当中国媳妇多好啊。
贝拉的心也跟此刻的莫斯科城一样,在风雨中飘摇。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我说过了,我不会结婚。”
周崇斌不假思索:“那是因为那一亿美金,我来还。一年还不了,就十年还,反正总能还清的。”
贝拉合上了眼睛,没有应声。
隔了老半天,黑暗中才响起她的声音:“别傻了,正经事要紧。”
“最要紧的就是你。”周崇斌的甜言蜜语才刚落下,窗外就传来振聋发聩的声响。
飞机升上了夜空。
夜色下的吉普,飞快地疾驰在莫斯科大街上。
到了十字路口的时候,坐在后排闭目养神的中校突然间睁开眼睛:“往左开。”
司机吃了一惊:“先生,我们不去议会吗?”
中校面色如常:“我要去克里姆林宫。”
旁边的警卫员,下意识地开口问:“您不带领我们去议会?”
中校突然间笑起来:“不,我们去克里姆林宫。”
警卫员惶恐不已,却还是严格地执行长官的命令。
漆黑的夜色下,枪炮发出的火光是这座城市唯一的亮色。
感受到危险降临的人们全都躲在家中,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莫斯科的大街热闹得不像夜晚,来来回回的装甲车与坦克匆忙占据着每一条街道。
那些久无人问津的武器仓库也终于被人想起来了。大家迫不及待地领用武器。
黎明时分,喝的醉醺醺的仓库保管员被人用力推醒。
身着军装的小个子男人大吼大叫,如果不是情况紧急,他真想一枪崩了这个该死的酒鬼。
他们在外面喊了半天,都没人应声,非得他们破门而入才行。
大胡子酒鬼仓库员不满地嘟囔了一声,慢吞吞地抓起钥匙去开门。
他不高兴地抱怨道:“以后不要这种时候来拿东西,反正就是大白天也不会有人管。”
“嘿,你这个家伙,你知道什么?”小个子军人不满地挥舞着拳头,“我们要保卫莫斯科,消灭所有的叛徒。”
领头的小胡子军官显然是嫌弃他话太多,开口呵斥道:“好了,都动作快点儿。”
他们必须得赶在天亮之前,跟包围议会大厦的队伍汇合。
仓库保管员拿出钥匙,哆哆嗦嗦了半天,终于开了仓库大门。
不耐烦的小个子军人一把将他推开,然后众人鱼贯而入,还有人踩到了老酒鬼的腿上。
谁也没有跟老人道歉,谁也顾不上管他,众人都匆匆忙忙的跑进仓库中,他们没有时间可以耽搁。
自从解体之后,政府拨给仓库的经费就极其有限,这些武器根本谈不上日常保养。
比起更多废弃在荒野中的坦克,装甲车,他们能有个地方遮风挡雨,就已经幸运至极。
仓库里头的气味很不好闻,老酒鬼总是到处喝醉,哪儿都弥漫着浓郁的酒精味。
“这个该死的家伙,他肯定是连防冻液都偷偷喝了。”小个子军人咒骂着,按人头分配武器。
仓库门口的老人当然听不到他的咒骂,即使听到了,老人也不在乎。
黑暗中,老人颤颤巍巍地摸出一盒火柴。
因为长时间酗酒,他的手抖得厉害,抽出火柴之后,划了好几下都没能点燃。
啊,他真的是老了,已经是个没用的老废物。
仓库保管员费力地想着,上一次莫斯科如此骚乱是什么时候?
两年前的8月19号吗?不不不,如果那时候,真的乱起来,也许苏维埃就不会解体。
没有流血的死亡,是最可怕的,因为人们甚至想不起来要反抗。
上一次莫斯科兵临城下,还是伟大的保卫战啊。
那个时候,他年轻,是个棒棒的机灵小子,那个时候,他跟他的同伴被称为红小鬼。
他们共同奋战在保卫莫斯科的战线上。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50年,还是51年?
真糟糕呀,拿破仑与希特勒都没能征服的莫斯科城,今天要倒在自己人的手上了。
火柴头快要被划秃的时候,终于燃起了小小的火苗。
大胡子保管员小心翼翼呵护着这点儿火苗,点燃手上沾满机油的的抹布。
抹布被丢下,火迅速燃烧了地上的液体,几乎是瞬间,大火就包围了整个仓库。
爆.炸声响起来的时候,太阳终于侦破了黑夜的束缚,跃上莫斯科晴空,见证了这场惊天动地的武器库大爆.炸。
俄罗斯人的枪口,不应当对准俄罗斯人。
倒在地上的老人,看着熊熊燃烧的大火微笑。
既然他无力阻止战争的发生,那就毁掉武器吧,能毁掉多少是多少。
莫斯科号称森林中的首都,城郊武器仓库的大火很快点燃了周围的树木,然后火势一路蔓延。
因为尚未解除的戒严令,大火被发现的时候,已经烧了足足四个小时。
纵然有人发出火警警报,慢吞吞的俄罗斯森林部门也没有及时反应。
也许这不应当怪他们,因为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聚在议会大厦。
上午10:00,总统下令炮轰议会大厦了。
议会派的支持者们,试图用自己的血肉之躯阻挡枪炮响起,然而徒劳无功。
到处都是哭泣奔跑的人群,军警在大声呼喊着,不停地驱逐人群。
周崇斌驾驶车辆,挂着军牌的车子躲躲闪闪地行驶在大街上。
不是他有心要冒险,非要这个时候才能回自己家里头去,而是他们寄居的指挥所里头已经空无一人。
所有人都在忙着撤退,谁也说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大家甚至不知道,要撤退去何方。
但是信息闭塞之时,口传口的消息更加让人恐慌。
周崇斌不敢保证他们暂住的那栋楼不会成为枪炮的目标。
情急之下,他只能掏了500美金,临时“买”下一辆军用吉普。
大街上乱糟糟的,不过眼下政府军还占据着绝对优势,挂着军牌的车子,并没有收到什么阻拦。
车上两人都心惊肉跳,好几次碰到前面有带着枪的大兵拦截检查的时候,他们都生怕自己会被揪下去。
战乱之时,没有道理可讲。
就算认识再多的大人物,都可能派不上用场。
谢天谢地,森林大火似乎吸引了一部分人的注意力,就连检查行人的军警都抬起了头,朝浓烟弥漫的地方看去。
与周崇斌想象中的焦急不一样,俄罗斯人在面对自然灾害时,依旧散漫得叫人目瞪口呆。
当他们发现天空出现了飞机,立刻就放下心来。
好了,救火是森林部门的事,跟他们没关系。
大家又回过头来,悠然自得地做着自己的事。
如果不是耳边枪炮声不断,街上乱糟糟的全是大兵,周崇斌简直要怀疑这儿是不是真有动乱发生。
乌鸦鸦的飞机群中,突然间有一架转换了方向,几乎在议会大厦响起炮.弹声的同时,克林姆林宫也遭受了飞机攻击。
周崇斌二话不说,一脚将油门踩到底,匆匆忙忙朝自己家中奔去。
俄罗斯大兵虽然粗鲁,但一般不会干扰民宅。
贝拉直到跟着周崇斌进了屋子,才惊疑不定地看着对方:“克里姆林宫?他们这是.炸了克林姆林宫吗?”
周崇斌同样心惊肉跳,捂着胸口喘了半天气才不确定道:“也许大概可能吧。”
他只是掮客,波克罗夫斯基不会告诉他太详细的计划。
老实说,他很怀疑波克罗夫斯基到底有没有具体的计划。
与苏联国家的人打交道的时间越多,他越觉得他们当中的一些人天真得可怕。
他们常常抱有不切实际的古怪想法,天马行空得让人哭笑不得。
然而他们骨子里头的散漫,又让他们可以坦然接受一切糟糕的结果。
不管多混乱,不管多糟糕,能够混着过下去就行。
从这个角度上来讲,叶利钦可真是俄罗斯人民欢迎的领导。
他们懒得做决定,叶利钦就替他们把所有的决定都做了。
他又想到了林蕊说的一个笑话。
经过多年的努力,苏.共终于将苏联人民带到了悬崖边缘。
叶利钦骄傲地宣布,我消灭了苏.共,然后带领俄罗斯人民往前迈了一大步。
得,现在大家集体掉下悬崖了。
他嗤笑:“叶利钦都能炮.轰议会大厦,议会为什么不敢攻打总统府?”
周崇斌开始翻箱倒柜,试图给贝拉收拾出一顿能进嘴的饭食。
他们从昨天晚上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
打开冰箱门的时候,他才发现切断的电路还没有恢复。
他只能愤怒地咒骂了一句,然后拿出面包与红肠,又开了瓶红酒,尴尬地放在贝拉面前:“今天好像还开不了火。”
贝拉不在意地挥挥手,她是真的饿坏了。
人在紧张的时候,总是特别容易消耗能量。
别说还有面包与红肠,现在就是一个粗面馒头放在她面前,她也能吃下去。
周崇斌笑嘻嘻的:“那你还挺好养。那一亿美元,咱们肯定能够归还回头。”
这回贝拉还是没有接他的话,只坐在椅子上发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下来。”
周崇斌不生气,反而还挺高兴。
他这人一贯挺不要脸的,只要对方没有旗帜鲜明地拒绝,他都当是默认。
他兴冲冲地又从家里头收刮出来一大包干脆面,然后献宝一样送到贝拉面前,觍着脸凑上去:“这个就红酒,挺好吃的。”
贝拉哭笑不得,倒是没有拒绝他的好意,而是拆开了一包小孩子才吃的干脆面,看到里头的扈三娘卡片时,她忍不住笑了。
周崇斌得意洋洋:“我跟你说,我当时想到在方便面里头放水浒108将卡片时,林蕊那小丫头气得脸都绿了。”
呵,这真要论起做生意,哥哥他脑袋瓜子,不知道甩那小丫头片子多少条街。
贝拉挑挑眉毛:“你跟个孩子置气,还挺得意?”
周崇斌臭不要脸地又往人家身边靠了靠,委屈兮兮:“我这不是名不正言不顺嘛,我这要是有个正式的身份,不就——”
他没能就下去,外头又响起惊天动地的爆.炸声,这一回近在咫尺,整个城市陷入彻底的骚乱。
周崇斌一把护住贝拉,面上浮出苦笑:“要是这回能活着回去,你给我个身份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