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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零妇产圣手 金面佛 22567 字 2个月前

马大夫哈哈大笑:“看看,我说现在的娃娃都聪明的很吧。”

生产队长单手扶铁锹,竖起大拇指来:“不愧是有学问的娃娃,这肚子里头的账本子比我这个队长都清楚。”

马医生又跟他寒暄两句,便挑着担子继续往前走。

余秋回头看发下去的喷雾器,犹豫着问:“老师,那我什么时候过来收喷雾器比较好?”

“收什么啊。”马医生头也不回,“这东西打过药水了,又不好放的。放心吧,他们都仔细,不会乱扔东西。”

余秋猛然回过神来,小喷雾器就相当于防疫站免费送给农民的。

难怪她觉得这种手持式小喷雾器眼熟,不就是村里人拿着给蔬菜打药水时用的吗?

呵,在物质急剧匮乏的现在,这也算是份不错的礼物。毕竟,虽然生产队的田是集体干活,家家户户的自留地可是自家打理。

余秋迟疑:“老师,我们就这样直接发下去的话,会不会做不到位啊。”

她大学时那位当村官的舍友参与精准扶贫工作,结果发给村民的羊羔被人家直接宰掉吃了。人家就不乐意劳动致富,人家宁可混日子。

基层工作其实相当难做。

马医生脚步不停:“做不到位就是他们自己遭殃,这可是他们的家。”

他调整了一下肩膀上的担子,安慰了句小赤脚医生,“放心,杨树湾人的觉悟还是很高的。爱国卫生运动从来没拖过后腿。我们搞卫生防疫,主要工作是发动群众教育群众,不要想着大包大揽,替群众把所有事情都做了。你好好学习领袖关于卫生工作的指示,是不是要依靠群众?”

话音落下,他们又在田头碰上六队的人。

马医生示意余秋上前,照着刚才在八队发灭蚊药的套路来。

余秋有种莫名的羞耻感,硬着头皮走到正在修整长镰刀的何东胜面前:“何队长,这是今年六队的灭蚊药。万一不小心打到蔬果或者粮食上,千万不能吃,起码过一个礼拜,省得中毒。”

她现在也想明白了,这些灭蚊药其实会有部分悄无声息地变成农药,用在农作物生产上。

唉,谁说六七十年代的农产品都纯天然无污染来着。怎么可能,农村灭蚊灭蝇什么的,用的化学药品可都是农药。只是因为数量有限,所以用量不得不克制而已。

不用农药的话,要让现在的农民怎么防治菜虫?褚时健那比平常橙子贵上好几倍的褚橙还不是同样要打农药。

何东胜咧开嘴巴笑,露出一口糯米白的牙齿。

余秋老疑心这人其实是在笑她,因为她昨天顶着大太阳给沤草肥的草粪塘喷洒敌敌畏的时候,正在翻草肥的何东胜就这么表情微妙地看着她。

估计是难得看到个傻子吧。

何东胜接过喷雾器跟药瓶,连连点头:“好,没问题,保准不留一个死角。”

余秋皮笑肉不笑:“爱国卫生靠大家,就看你的行动了。”

杨树湾总共才九个生产队,农田又基本上集中在片区内。如此这般,日头才刚刚升到正中,马医生挑着的担子就剩下副空箩筐。

余秋迟疑:“马老师,茅坑我们不另外处理吗?”

其实她最担心的就是茅坑,因为那里蚊虫集聚,偏偏人们解决问题又不可能瞬间完成。

前头她在公社刘主任面前提的双瓮式清洁厕所改造计划,她虽然写了报告交上去,可大队一直都说上面还没有回复。

没材料的话,再好的设计图纸也只能纸上谈兵。

“我跟你们大队书记说过了,先用板子将茅坑盖起来。”马医生担着空箩筐往回走,“防疫站跟酒厂讲好了,下午就送酒瓮过来。挖坑什么的,大队会组织人做的。”

余秋一开始还疑惑,送酒瓮做什么?再一听,立刻反应过来,这是防疫站出头解决大头费用问题了。

她惊喜不已,连连道谢。

“谢我做什么,不还是你自个儿的功劳嘛。”马医生摆摆手,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点头表示肯定,“很好,想到通过改建厕所来切断乙脑的传播源头,这个思路很清晰,主席对赤脚医生的教诲,你学的还是挺扎实的。好好做,踏踏实实地为贫下中农服务。”

余秋一愣,改造厕所切断乙脑传播途径?她打的报告里头绝对没有这项啊。她交报告的时候,大宝还生龙活虎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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充分利用水

马医生不肯留在杨树湾吃中午饭。

他今儿忙,要赶时间。胡奶奶硬塞了半天, 也只塞给了他一根今天刚从山地上掰下来的玉米棒子。

防疫站的医生走了, 余秋也没能琢磨出来到底是谁在申请报告上又加了那神来一笔。自古行政工作赶上运动那是效率最高的,搭上防治乙脑的顺风车解决厕所问题, 这人脑袋瓜子够灵光的啊。

余秋摇摇头, 正要收她的手工姨妈巾, 却猛然发现晒衣绳上已经空空如也。

她脑子一个激灵,赶紧冲进屋。

中午放学回家吃饭的田雨正抓着姨妈巾往自己胸口靠。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满脸疑惑地看余秋:“这是你给小宝做的围兜吗?”

她记得自己弟弟小时候吃饭就围着个差不多的东西,防止弄脏了难得新衣服。

余秋眼皮子直跳, 嘴里头含含糊糊地发出声意义不明的音节,赶紧伸手拿下自己的姨妈巾。

田雨没看出来她神情的微妙,兀自夸奖余秋心思巧妙:“你还在后面缝了雨伞布?真厉害, 这样菜汤就不会透过围兜印在衣服上了。”

不过唯一的问题是, 她怎么觉得这围兜要比小宝的衣服用料还好啊。到时候桂枝嫂嫂未必舍得给小宝用呢。

“快快快,胡奶奶,赶紧打盆水给小杨擦擦。”

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跟叫喊。

紧接着是胡奶奶的惊呼:“这是怎么啦?”

余秋跟田雨对视一眼,赶紧冲出门看,刚好听到答案:“热着了, 中暑了。”

胡杨软踏踏地坐在门槛阴凉处, 整个人像没骨头一样,浑身湿漉漉。

他今天主动请缨帮忙掼草肥的。

所谓草肥就是植物沤肥, 乡下虽然地方宽敞, 但无论是田头还是村落, 都鲜少看得到杂草,因为都被拔了去沤肥。农民能够用到的化肥极少,种田种地几乎全靠草肥跟养猪场的圈肥。

野草要放在专门的草肥塘里头沤好了,然后再运送到田里头当底肥。在这个过程当中有个步骤是将草肥从池塘转移到地面上,称之为掼肥。

这样一来好像可以加快草肥腐熟并且减少水分,二来则是方便再挑担子送到田头。

掼肥可不是个轻省活计,一叉子下去跳起来的草肥足足能有二十斤重,然后抛到岸上去,需要耗费的气力惊人。

不知道是重体力活消耗能量太大叫人吃不消,还是太阳过于热烈晒得人发晕,亦或者是草肥塘实在太臭了熏死人,胡杨下去没多久,就直接软倒在草塘中。

跟他一块儿搭档干活的农民见势不妙,赶紧将他这个新农民拖上岸。他在树荫底下吹了会儿风不见好,又爬进旁边的池塘里头,直接泡了个澡,好不容易缓过神来,身上却始终使不出劲儿。

村民哪里还敢让他再下塘干活,趁着中午收工吃饭,立马将他送回来了。

余秋捏着鼻子拎了桶井水放在他面前,忍不住叹了口气:“你就不能先把大队的账目算明白吗?”

“我一早就算好了,我没耽误工作。”胡杨挺委屈。

他是在部队大院长大的,从小跟着兵摸爬滚打。他本以为自己的身体素质不错,结果到了农村却动不动就吃瘪。

余秋头痛,不明白这孩子为什么就这样执着下田干活。要说新鲜感,这都来了半个月,新鲜感持续的时间也未免太长了些。

“你歇歇行吗?你看你这样中暑倒下来不仅没帮上忙,还耽误了人家干活,自己的工作也要受影响。”

胡杨哪里肯放弃。

他洗了把热水澡,上桌吃午饭的时候,还在信誓旦旦:“不行,这都要建设四个现代化了,怎么还能用这么原始的方式解决问题。我得造个挖草肥的机器出来,加快工作效率。”

生产队今天没管中午饭,秀秀回家吃,闻声好奇不已:“小杨哥,那是个什么机器啊?”

胡杨不假思索:“挖土机。”

田雨正在喝酸菜豆瓣汤,闻声直接呛到了。

余秋一边帮人拍背顺气,一边无奈:“你的插秧机造好没有?做事要有始有终啊,得抓主要矛盾。”

胡杨拿汤淘饭,就着臭咸菜梗子,呼呼啦啦喝下一碗山芋饭,然后一抹嘴巴:“做好了,就等下田试验了。”

余秋跟田雨面面相觑,俱都放下碗筷,冲到男知青点去看新鲜。

虽然他们都计划好了搬到后面山洞去住,将这两间屋子空下来当医疗合作站,但因为三人从早忙到晚半刻不停歇,所以到现在也没将收拾好山洞。

胡奶奶跟秀秀也跟着瞧稀奇。

胡杨赶紧收拾屋子,有点儿不好意思地抓抓脑袋:“早上急着出门没顾上。”

众人也没顾上关心他乱糟糟的房间,只盯着屋子中间的机器看。

胡杨手上材料极为有限,纵然拆了自己的雨伞也没能让机器看上去有多高大上,相反的,简直简陋得可怜。

房间地上摆着个有点儿像手推拖车的机器,只不过推车扶手位置竖立着挡板。

机器的轮子在前方,是一个废弃的齿轮,是胡杨从大队碾米房翻出来的,由它充当轮胎,可以方便插秧机在泥泞的水稻田里头前进。

它的后方是两根平行排列的细长的木头架子。通过链条与上方稍微短一些的木头架子相连。

这还是郑大爹维修水车的时候剩下的边角料,被胡杨如获至宝一般的收集了回来,再度加工利用。

余秋看了半天,又听胡杨指手画脚地解释,终于勉强算是听明白了其中的原理。竖立着的挡板其实是盛放秧苗的地方,外面只简单竖了两根木棍作为遮挡,好让秧苗顺利卡在其中。

机器向前运转的时候,上方那两根稍微短一些的木头架子,就是分秧器,将秧苗顺利地拨给下面的长木头架子插秧器,然后顺利插.入湿润的水田当中。虽然一次只能插两根秧苗,但因为速度快而且人只需要站着摇车走就行,所以效率反而高。

因为房间是硬土,胡杨只简单推了两把插秧机就心痛地舍不得再动,生怕弄坏了他的宝贝发明。

纵使这样,也足够他收获一屋子三代四个女人的赞叹。

余秋竖起大拇指:“可以呀胡杨,你这个要用得好的话,说不定一个人能抵上好几个劳力呢。”

胡杨有点掩饰不住的小骄傲:“那当然,我要让广大贫下中农从繁重的农业生产中解放出来。”

下一步他就要造挖土机,绝对不会放过草肥塘。

“算了,你要有这精力,还不如琢磨着怎样才能提高收割效率。”

余秋敦敦善诱,“其实草塘工作的关键,无外乎就是让草肥跟水分离。山不过来我过去,草肥塘里头的水也是肥水,可以做肥料的。草肥捞上来费劲,那你干嘛不直接将水给运出来呢?”

胡杨眼前一亮,猛地拍脑袋,对呀,他完全可以在草堂旁边挖个坑,然后让草塘里头的肥水渗进去,再利用水车将肥水运到需要的地方。

至于剩下的草肥,完全可以加水进去,再度沤肥,直到草肥完全化成水为止。

胡奶奶咋舌:“乖乖,这就跟烂腌菜一样啊,放久了就全是水。”

田雨却想另外一个问题:“万一这样不行呢?多少年了都一直是弄好了草肥直接铺着做底肥。”

余秋姿态轻松:“那就直接推着车子走。”

田雨连连摇头:“田埂太窄啦,连板车都过不了。”

余秋只是笑,抬高下巴示意胡杨:“你说怎么办?”

胡杨恍然大悟:“走水渠啊!”

“水渠多窄啊,船根本通不过去。”田雨连连摇头,认为这个方法不好用。

“可以走桶啊!”胡杨满脸兴奋,“就是那种尿桶装草肥,然后拖着桶在水里头走不就快多了,而且还不用挑担子。”

妈呀,担子可难挑了。他今天试着挑箩筐,结果差点儿直接拐进沟里头去了。

他兴致勃勃:“这个办法还可以用来运打好的稻谷出来。”

反正因为闹洪水的事情,各个生产队都在田边上挖了水渠,只要简单地再休整一下,就可以大水渠连着小水渠,方便水田里外东西运输。

“这就是我们新时代的曲水流觞!”胡杨越说越兴奋,直接跳起身来,他要去找大队书记,赶紧把这事儿给说了。

乖乖,现在他就看杨树湾的社员忙得没有个熄火的时候,可带他干活的贫下中农都说真正双抢才叫累塌掉三层皮,眼下这些都是小把戏。

胡杨从小在生活在军区大院里头,没办法想象究竟有多忙,但他能帮忙做点儿是点儿啊。

男知青风风火火地冲出门去了。

女知青也抬眼看钟:“哎呀,不早了,我要看他们睡午觉去了。”

秀秀也上床睡午觉,她今天出早工,早饭前就干了相当于半天的活儿,早就累坏了。

一下子,热热闹闹的屋子只剩下余秋跟胡奶奶。

胡奶奶忙着去搓草绳,临走前催促余秋:“你也睡会儿,大热的天,跑出去要晒出个好歹来的。”

余秋抬头看了眼火辣辣的太阳,摇摇头:“算了,我还是把后面山洞打扫出来吧。”

她现在就是睡,也难以睡着。因为实在太热了,热的人晚上都恨不得睡在屋子外头才能睡着。

余秋倒是琢磨过屋顶种菜,利用绿色植物跟水来达到降低室内温度的效果。她那位辞职的老师就在自家屋顶种了一池莲藕。家里都不用开空调的。

她抬头看看知青点的屋顶,还是放弃了。就这房子,可千万别被屋顶水池给压塌了。

不过种点儿攀援性的菜倒是可以,别的不说,起码增加了餐桌饮食的多样性。

山洞的确阴凉,厚厚的山体将炎热隔离在外头。现在日头正好,山洞前的杂草又被清理了,还是有些阳光洒进来。

余秋站在洞口琢磨,自己是不是应该找面镜子摆在这边,只要位置调整得当,白天还是可以将光折射到里头去的。

“回头我给你们找找,看库房里头有没有穿衣镜。”何东胜从后山边上的小道绕过来,示意余秋,“你们的新厕所打算盖在哪儿?”

余秋冷不丁听到他的声音,吓了一跳:“何队长,你有什么事儿吗?”

“盖厕所啊。”何东胜比她还茫然,“县里头防疫站的瓦瓮来了,给你放哪边?”

余秋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这么快?”

她以为再快起码也要明天才能过来呢。

何东胜摇头直笑:“再不过来,双抢前就挖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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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瓦瓮

防疫站拖了一船瓦瓮到红星公社,在杨树湾渡口点好数目交给大队干部后, 又开着船突突突地往前去。他们要在天黑前将瓦瓮都分发完毕。

大队干部组织生产队到渡口, 又按照每队的户头人数再度分发瓦瓮,各队拖着板车送到各家各户。

不几时功夫, 突然间热闹起来的渡口又倏然恢复盛夏下午乡村特有的宁静, 河面上泛起的涟漪散去, 只剩下远处树荫下吃草的老牛悠闲地甩着尾巴。

下田干活的重劳力们提前结束了今天的劳作,集体前往知青点取经。

那里, 有防疫站的同志专门讲授如何利用现有的条件将旱厕改造为清洁厕所。

余秋叫这一连串的行动搞得回不过神来,主要是太快了, 完全不符合她对行政工作繁冗迟缓的印象。

别的她不清楚也不好乱说,光她工作的省人医,行政部门办事的速度就令人发指。每次惹毛了临床, 科室大主任们就会拍着桌子喊:“就你们这速度, 要是抢救病人的话,人家坟头上的草都长老高了。”

再问问同学工作的地方,情况也差不多。

有在行政口子上班的朋友对这种情况叫苦不迭,也不是他们想要拖事,主要是文山会海太多, 搞得大家都没空干自己的本职工作。

没想到现在防疫站的速度这么快, 大队跟生产队的反应也这样迅速。

最让余秋惊奇的是,县卫生防疫站居然还有专门的土建人才, 负责教人盖厕所。

因为人手有限, 又赶时间, 他们不能每家每户都给指导,只能在各个大队选几户人家作为示范,手把手做给村民看。

田雨还没放学,胡杨又去试验他的水渠运输计划是否可行,余秋赶紧问胡奶奶借了把铁锹,准备按照人家老师指导的挖土。

没想到那位被称为朱师傅的工程师径直接过余秋手里头的铁锹,自己先挖了起来。

一边挖,他还一边讲解:“咱们这个新厕所其实也很简单,就是三个坑,一个坑让人蹲着解决问题,中间的坑用来发酵肥料,再往边上去,就是装发酵好的天然有机肥。”

旁边围观的村民都笑了起来,觉着这师傅怪诙谐的。

朱师傅也笑,两只本来就不大的眼睛几乎要眯成缝了:“人的身体也是宝啊,我们从泥土里头获得吃的喝的,最后当然也得回报一亩三分地啊。”

余秋下意识地想拍脑袋,到底还是人家搞专业工作的人想得齐全。她光想着将蹲坑跟发酵池分开,考虑到了如厕者的卫生体验却忽视了有机肥发酵需要过程。

没有经过充分腐熟的肥料运到地里头,同样肥效有限,而且很可能烧了庄稼根,还会成为蚊虫滋生的源头。

她又跑去找胡奶奶借锄头,准备帮忙挖坑。

这回抢了她手上家伙的人变成了何东胜。

生产队长看看小知青细的跟麻杆似的胳膊,觉得自己不能打消小赤脚医生的劳动积极性,直接又给人找了个事情做:“你好好听着,再给师傅端缸子大麦茶过来。”

从太阳大了以后,胡奶奶的大锅里头就一天三锅大麦茶,分给生产队下田干活的人解暑。

秀秀机灵的很,赶紧用大铝锅装了大麦茶过来,里头还放了舀酒用的竹筒勺子,旁边又摆了几个碗,谁要喝,自己舀。

这种共用餐具的习惯,看得余秋眼皮子直跳。这里头只要有一个得了可经过消化道传播的传染病,其他人都会跟着中招。

然而就连卫生防疫站的朱师傅都不在意,同样拿人家喝过的碗喝大麦茶。

余秋只好闭上嘴,这种生活习惯只能慢慢纠正。自己现在贸贸然开口,恐怕不合适。

朱师傅连着何东胜以及宝珍的两个哥哥一起动手,花了不到半个小时,竟然就挖出了三个坑。最前头的蹲坑浅,中间跟后面的坑是装瓦瓮的地方,足足有小半个人高。

“来,大家伙儿看看,为什么连着三个坑的两个洞上下位置不一样啊?”朱师傅一边夯实坑底的土,一边跟讲台上的老师一样谆谆善诱。

村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俱都沉默下来,集体藏拙。

朱师傅笑嘻嘻地问八队的生产队长:“大爹,你挑肥水到地里头的时候,会不会用尿勺在坑里搅一搅?”

“不用搅。”生产队长不假思索,“沤好的肥都飘在上头。”

朱师傅笑逐颜开:“你不是晓得为什么嘛,故意把机会留给年轻人对不对?”

村民们脸上渐渐显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就连反应慢的人叫身边的亲友一点拨,也明白过来。生肥沉重,会自然坠入坑底,熟肥密度小,当然会往上浮起来。

所以从蹲坑到沤肥坑的连接口位置就下,而从沤肥坑到熟肥的口子就上。

朱师傅指挥宝珍的两个哥哥,将用板车拖过来的瓦瓮安装的坑里头,然后夯实土。

瓦瓮口小肚子大,上面还连着盖子。

“平常咱们不用的时候,就把盖子盖上。虽然这口子小,不至于让大人掉下去,可要是小小孩就不一定了啊。再不济,淹死了鸡鸭鹅,也好生肉痛的对不对?”

朱师傅一边说笑一边示范给众人看,“平常咱们解了手也顺便冲一冲,这边上放个桶,这儿装个脚踏,连着管子,一踩,桶里头的水就自己冲下来。平常家里头洗衣服淘米的水也别直接倒了,刚好用来冲这新厕所,刚好还能盖盖味儿。”

余秋看他跟哆啦A梦的百宝箱一样,随手就拿出了脚踏式冲水装置,然后连着安装起来。他脚一踩,桶里头的水果然少了一半,全都冲进了坑里头。

“大家伙儿看明白没有?”朱师傅擦了把头上的汗,有端起大麦茶碗,一口气喝下去,“看不明白的咱们再去下一家,不急,每个生产队都有一家。”

何东胜抬头看看天,然后朝余秋点点头:“这几天你们先克服一下,回头我们再过来搭个棚子。”

余秋赶紧摆手:“不用麻烦了,我们自己来就行。”

今天她真是占了个大便宜,全村五百来户人家,她什么都没干,光抄着手在边上看,就免费得到了现成的厕所。

先前她跟田雨还有胡杨就商量好了,直接盖个芦苇棚子遮风挡雨就行。重点解决厕所排水系统,其他的没必要太讲究。

何东胜笑出了口白牙,觉得这些小知青好胜心还挺强。他摇摇头:“行,回头再讲,先跟着过来看怎么盖厕所。等有了新户头,你可得指导大家伙儿盖厕所啊。”

农村卫生工作也是赤脚医生工作职责。余秋赶紧抓着笔记本跟上。

跟她想的不一样,各个生产队被挑选出来做厕所示范点的不是生产队长或者副队长家,而是每个队的困难户。

这些人家要么有老病号,干不了重体力活;要么就是老人孩子多,能下田挣工分的人少。

所谓示范点,其实也是生产队其他人在帮他们解决大问题。毕竟,挖坑也不是多轻松的活计。

余秋跟着跑九个生产队,再抬头的时候,太阳早下了山,天边已经显出了淡淡的月亮影子。晚风轻轻吹拂,带着点儿暖意,吹在人脸上却舒服的很。

家家户户的走地鸡都自己乖乖回家了,有养了鸭子的人家,小孩也赶着鸭子往自己院子去。

走出家门看怎么挖厕所的秀华婆婆一拍大腿:“哎哟,光顾看稀奇咯,我还没烧晚饭。”

旁边人发出轰然的笑声:“大爹要拍桌子骂人咯。”

又有人笑着摇头:“今儿哪里还顾得了上面的嘴巴啊。”

家家户户都跟着忙起来,趁着朱师傅没走的叫人家看一眼心里头好歹能踏实些。

朱师傅抹了把头上的汗,又看了周围两户人家自己挖的坑,指点了几句,就被大队书记拉去自己家里头吃饭。

朱师傅摆着手连连推辞,表示自己回家吃饭。家里头都等着呢。

何东胜使了个眼色,旁边郑卫红跟宝珍的两个哥哥立刻一哄而上,直接架着人往大队书记家的院子里头去。

被抬着走的人又好气又好笑,嘴里头大骂:“你们这是土匪啊,还搞这一套。赶紧放我下来。”

边上还没散去的村民跟着起哄:“不放不放,抓到了才不能放。”

何东胜回过头招呼抿嘴笑的余秋:“赶紧的,小秋大夫,帮婶婶摆桌子去。”

余秋一愣,下意识地想要推辞。她今天其实啥事都没做,真不好意思去蹭一顿宴席。

转念一想,朱师傅吃过饭就要跟着防疫站送瓦瓮的船回县城了。她只有趁着上饭桌的机会才能问问题。

余秋立刻响亮地应声,抬脚就往大队书记家跑。

经过何东胜身旁时,年轻的生产队长轻轻拍了下小赤脚医生的脑袋,语气亲昵:“真乖,机灵点儿,我们朱师傅可是正儿八经的大专家。”

余秋叫这一巴掌拍得呆愣原地。

这孩子没大没小,姐姐比你大五岁,五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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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鱼吃蚊子

大队书记的爱人禾真婶婶是个灶台上的好把式。

以前办公社食堂的时候,同样缺米少油,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禾真婶婶做出来的豇豆稀饭都要比旁人香一些。

今儿晚上在自己家中招待客人,身为当家主母的禾真婶婶自然是要大显身手的。

朱师傅进小院门的时候, 浓郁的茶饭香气一个劲儿往他两只鼻孔里头钻, 一直奔到他肠胃中, 将馋虫勾得上蹦下跳还不停歇。

朱师傅连连摇头:“太过咯,吃个家常便饭就好。”

“哪儿不是家常饭菜?”大队书记眉头挑得老高, 直接伸出手去,“我晓得你的干部派头, 才不叫你犯难呢。粮票跟钞票都拿来,我肯定收的痛痛快快。”

朱师傅无奈掏黄挎包,哭笑不得:“你哟, 我老哥哥。”

四两粮票, 一毛二分钱,就是食堂一碗菜面条不加荷包蛋的那种的价格。

看看这家里抬出来的大饭桌上摆着的东西,中间一大盆是炖王八,汤色雪白;旁边大海碗装着红烧鱼块,浓油重赤。

一大碗酸菜烧鱼杂又酸又辣, 引得人口水直流。挨着的凉拌黄瓜青白双色, 看着就凉丝丝。除此以外,腌酸西瓜皮炒毛豆, 尖椒西红柿土豆炖茄子以及装满碟的黄金煎蛋跟红配绿的韭菜炒河虾, 满满当当一大桌。

哪家饭店能卖这个价儿?

“我杀鸡了还是宰鸭子了?”大队书记指着饭桌强调, “桌上可有肉?全都是河里跟地上自己长的东西,堂堂正正光明正大。”

禾真婶婶端了一碗臭冬瓜上桌,接过丈夫的话:“就是,我还指望这鸡鸭生蛋呢,才舍不得杀了烧肉给你吃。”

朱师傅谢过了大队书记给他夹的甲鱼肉。这玩意儿虽然比猪肉便宜,而且不用票,可也是滋补的好东西。

他自己夹了筷子煎蛋放进嘴里头,嚼了两口皱起眉毛:“诓人了吧,这蛋里头肯定放了咸腊肉。”

“嘿,我家的腊肉都没等到端午节就吃光了,哪儿来的肉?”禾真婶婶抱起最小的孙女儿,给小丫头喂甲鱼汤泡饭,语气掩饰不住的得意,“那里头是茄子,你放心吃吧。”

余秋好奇地夹了一筷放进嘴里头,细细咀嚼,果然口感近似于肉。

何东胜在边上笑:“这可是我们禾真婶婶的拿手菜。小时候,我们赶上闹灾荒,婶婶就拿这个给我们当肉吃。”

禾真婶婶怀里头抱着的小丫头听到了“肉”,立刻焦急地挥舞小手,两只眼睛直冒金光,语调清晰地大喊:“肉肉!”

饭桌上的人都笑开了怀。

大队书记连连摇头,赶紧夹了筷子蛋放进她的小汤碗里头:“这个馋嘴丫头哦。”

朱师傅乐不可支:“怎么就馋了,这是我们毛丫头聪明,晓得好赖。”

何东胜也接口肯定:“就是,我们毛丫头顶顶真的聪明。当然,我们道宝也机灵的很。”

一直埋头扒饭的小男孩脸上浮出了浅浅的笑意。

看得余秋忍不住唇角上翘,小孩子的小心思哟。

禾真婶婶给孙子夹了一筷子鱼肉,叮嘱他小心鱼刺,又给馋嘴小孙女喂了块煎蛋,这才想起来要教导同族的小辈:“东胜啊,你喜欢娃娃,就赶紧讨个老婆生呗。”

旁边宝珍的两个哥哥也跟着附和:“就是就是,你还比我俩大呢,到现在也不成家。”

现在乡下人结婚都早,超过二十岁没成家的属于大龄青年,标准的全民催婚对象。

何东胜被冷不丁提起这茬儿,本来正喝汤呢,直接呛得连连咳嗽。

余秋看这孩子慌张的模样,忍不住想笑。

宝珍的二哥看她眉眼弯弯,接着调侃了句:“你也别笑啊,小秋大夫,没两年你也该相看婆家了。”

这回被呛到的人变成了余秋。丧心病狂啊,才初中毕业的十五岁姑娘,居然也要被催婚。

正常情况下,大人们难道不应该提防孩子早恋吗?

“讲怪话吓唬孩子!”禾真婶婶瞪了眼双胞胎兄弟的老二,转过头来安慰余秋,“不慌,小秋大夫,咱们好好相看两年再定婆家。姑娘就是要好好地找。跟婶婶好好讲讲,相中什么样的小伙子啊婶婶给你相看。”

余秋被她厚实的手掌拍着背顺气,只觉得这是生命不能承受之重。二十六岁的女博士被催婚也就算了,现在十五岁的初中生也逃不过人民群众的法眼吗?

大人们聊着家长里短跟田里头的活计,小孩子闷头扒饭。待到最后一线天光隐进黑幕时,桌上的碗碟也盘盘底朝天。

大队书记要亲自送朱师傅去渡口坐船,朱师傅坚决不让:“有什么好送的,我又不是不认识路。来回跑个什么劲儿,你先把自家的坑挖好才是真的。”

余秋惊讶地抬起眼睛,她完全没想到大队书记家的茅坑还没改造好。按理说,就算不是头一个,大队书记也该是红星公社的头一波吧。

何东胜站起身,笑嘻嘻地开了口:“行啦,老叔,你也别跑了。我给你送客成不?刚好我顺路再送送小秋大夫。反正我要去八队成根大伯家拿东西。”

朱师傅立刻接腔:“就是,赶紧趁着露水不大干活去,别想着趁机偷懒啊。”

院子里头的人都笑了起来。

大队书记送人到院子门口,客人们自己踩着月光朝前走。等上了岔道,宝珍的两位哥哥回自己家去。何东胜则陪着朱师傅跟余秋往村口方向去。

因为每年分到的煤油是定量的,所以平常杨树湾的晚上,家家户户基本都在院子里头乘凉,要干活也是借着月光。

今儿不一样,几乎家家户户都挑亮了煤油灯。还有人家没有马灯的,索性燃了松枝,在滚滚黑烟中就着跳跃的火光挖坑。

等明天再做?不行唗,明天要下地干活,起码今晚得把坑给挖出来。明儿早上趁着出工前,把瓦瓮给埋进去。

余秋一路走一路回头看,心里头流淌着的不知道是什么情绪。

她想到了穿越前跟大学时代舍友聚会聊天。

下乡扶贫受挫的舍友忍不住抱怨,给有些贫困户发什么都没用,回头就能杀了吃掉或者转手卖了。给钱更不行,因为很快就会变成黄汤灌下肚。再跟他们讲道理,只能得到敷衍。甚至有人嘲笑,你们不就是想挣政绩嘛,我就不给你们脸上贴这个金。

另一个舍友则嘲笑:“人家说的没错,一窝蜂的养鸡,鸡蛋放臭了都卖不出去。一窝蜂的养长毛兔,结果兔毛价格大跌,人家连人力成本都收不回头。人家傻啊,为什么不直接杀了吃掉?”

就算扶贫,也要扶到点子上啊。所有的想当然都会遭遇剧烈的反弹。

朱师傅侧过脑袋看忙碌的村民,点点头,夸奖了句:“杨树湾好样的,每回搞卫生防疫,杨树湾都积极得很。”

何东胜笑着应了句:“这还要多谢防疫站的领导们对我们的关照。要是没你们送瓦瓮下来,我们真是只能被蚊子抬着跑了。打多少敌敌畏都没用,蚊子就跟轰炸机似的。”

“嘿,蚊子不在茅坑趴窝,在哪儿呆着?”朱师傅来了兴致,“蚊子嘛,家里头装纱窗纱门,床上挂蚊帐。比臭虫蟑螂好打发。至于外头——”

他抬眼看稻田边上的水渠,笑道,“养鱼养青蛙,死水变活水,蚊子就能少很多。”

何东胜连连点头:“你说的是,就该多养点儿,不然蚊子多了,不利于农村的健康卫生工作开展。小秋大夫——”

他侧头招呼余秋,“快点儿记下来,没听到老师说了,防治乙脑杀灭蚊虫的关键,水里头要养鱼。”

余秋愣了下,赶紧掏出纸笔。

朱师傅连连摆手:“这有什么好记的,养鱼养青蛙,要不是蜻蜓不好养,你们养蜻蜓效果也好。蜻蜓吃蚊子厉害的很。”

余秋总觉得何东胜不会对养蜻蜓感兴趣,因为比起油炸响铃,显然杨树湾的老百姓更加喜欢吃鱼。就算没油水,直接煮鱼汤也香。

她插了句嘴巴:“老师,稻田里头能养鱼吗?我看古代劳动人民有养稻花鱼的,不知道能不能养。田里头蚊虫也多。”

“能养,怎么不能养。鱼能吃虫子,鱼粪还能肥田。”朱师傅兴高采烈,眉毛都要往天上飞,“这养了鱼啊,你们每年农药化肥都能省不少。”

何东胜背着朱师傅朝余秋点点头,心中十分快意。这小赤脚医生果然脑袋瓜子灵光,锣鼓听音,自己刚开了个头,她就晓得顺着杆子往上爬。

三人一路走一路说话,商量着到底养什么鱼吃蚊子的效果最好。

“草鱼。”朱师傅语气笃定,“草鱼的效果应该是最好的。它吃杂草,也吃虫子。而且虫子跟杂草同时放在它面前,比方说浮萍跟孑孓,它就先吃孑孓后吃浮萍。这么一来的话,别说杀蚊子了,稻田里头的杂草都不用愁。”

何东胜猛的双掌相击,眉飞色舞:“要不怎么说老师就是老师呢。您看您这么一说,立刻解决了我们的大问题。您可真是这个。”

说着,他竖起大拇指。

朱师傅笑得直摇头:“你就少给我戴高帽子啦。我们老祖宗养了千把年的东西,哪里成我的功劳了。劳动人民才是最有智慧的,要善于总结发扬劳动人民的智慧。”

余秋跟何东胜都笑了起来。

不多时,三人便到了渡口边上。

装瓦瓮来的船就停在大柳树下面,正借着月光在船头钓虾子的人赶紧收了钓竿,笑着喊:“就晓得你要来了。”

他看到钓钩上挂着尾巴掌长短的鱼,也不知道是嫌弃鱼小还是单纯不碰社员的鱼,直接解开被勾住的鱼嘴,重新又丢回河里头。

朱师傅也朝他招手:“来啦来啦,正讲稻田养鱼呢。老孙,你老家不是搞这个吗?跟杨树湾的同志讲讲噻。”

那收钓竿的人抬手看了眼表,犯难道:“咱们得马上赶回去啊。我今晚值夜班,请老秦帮我代前半夜的。改天吧,改天有空再跟你细讲。”

何东胜立刻跳上船,笑着看秦师傅:“老师,我不赶时间,我跟您回去。路上您就慢慢跟我讲,我保准好好学,不让老师您丢脸。”

余秋目瞪口呆,简直要竖起大拇指。这行动力,真是杠杠的,没话讲。

何东胜又朝河岸上看鱼人的小屋喊了一声:“福顺,在吗?在的话出来一下,帮你东胜哥哥个忙。”

泥巴草屋里头立刻钻出个十二三岁的孩子,扯着嗓子应答:“东胜哥哥,什么事啊。”

“她,你小秋大夫。”何东胜伸手指着余秋,“你把小秋大夫送到知青点去。”

余秋赶紧摆手,这才最多七点多钟,头顶上月亮又明晃晃的,就渡口到知青点还不到一公里呢,有什么好送的。

何东胜笑出了口白牙:“我可是答应禾真婶婶要把你妥妥送到家的。要是让婶婶看到你一个人走黑路回去,肯定要骂死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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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预防针

何东胜到第二天上午才回的杨树湾。

回来的时候,他不仅揣了一脑袋的稻田养殖经, 还押了一箱子的宝贝。

红星公社的病例检测结果在返回给县防疫站的同时, 也往省里头报了。所以县防疫站一往上面打申请,省卫生部门就直接给调拨了乙脑疫苗, 要求紧急预防接种。

现在接种其实有点儿晚了, 因为疫苗在人体内起作用也需要时间。但迟到总比不做强, 即使经过了长生疫苗的飓风毁灭性打击,余秋仍然坚信预防接种的效果要远远好于自然获得免疫力。

况且这时代估计没人敢做假疫苗吧, 做了不仅挣不到钱,说不定还要搭上命。

这回县防疫站跟红星公社卫生院都没有再派人下来指导余秋如何接种疫苗。不是他们对小赤脚医生充满了信心,而是杨树湾已经有人管过疫苗接种的事情。

小接生员宝珍今年上半年就单独给孩子打过麻疹疫苗。

现在, 她成了小老师, 负责带余秋去打乙脑疫苗。

宝珍刚从田里头被喊起来,有点儿害臊, 抓着衣角跟蚊子哼哼似的:“那个很简单的, 小秋姐你肯定会。”

余秋抓着乙脑减毒疫苗看说明书。这个她还真没打过。

产科的确打疫苗, 婴儿出生哇哇叫,接种乙肝卡介苗。不过都是她开医嘱,护士小姐姐去执行的。

宝珍当起小老师也一板一眼的,满脸严肃地询问排队打预防针的小学生:“最近感冒发烧没有啊?以前生过什么病没有?现在身上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小学生摇头给予否定答案之后, 她还伸手摸了下孩子的额头, 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郑重其事地开始拿砂轮割玻璃药瓶。

余秋忍不住唇角上翘。

虽然现在乡村医疗工作人员接受的专业培训极为有限, 但是小宝珍的一言一行都让余秋备受安慰, 因为他们竭尽所能地好好做事。并没有因为条件简陋而敷衍。

恐怕正是这份认真,让宝珍成了小学生们畏惧的存在。即使小接生员身上穿着的是便装,等待打针的小朋友仍旧浑身紧绷。

宝珍抽完了药液,推着针筒排空气的时候,余秋明显看到那张小包子脸僵硬了。再到宝珍拿酒精棉球消毒他手臂时,可怜的小家伙已经快要哭出来。

余秋十分怀疑,如果不是田雨在边上看着,这娃儿会直接夺门而逃。

“赵志国,你是不是要以红领巾的标准严格要求自己?”抓着教鞭的田雨看上去很有老师样子,“红领巾才不会害怕打针呢。”

小男孩眼底的湿润瞬间就收了回头,他认真地强调:“我不怕,我要当勇敢的红领巾。一点儿都不疼。”

话音未落,针头就扎进了他的手臂。可怜的准少先队员没能憋住,眼睛到底含上了两泡泪。

余秋看着他跟表情包一样的小脸蛋,一颗沧桑的老阿姨心简直泛滥了。她就着安慰孩子的机会,趁机在他的小包子脸上捏了把:“没事,你看,是不是就跟蚂蚁夹了下一样?”

小家伙破涕为笑,自豪地挺起胸膛,大声宣布:“对,一点儿都不疼,就是蚂蚁夹了下。”

他按着酒精棉球,跟得胜回朝的大将军似的,抬头挺胸地跑去跟后面还没打预防针的同伴炫耀去了。

宝珍笑着喊下一个,再度重复步骤。

余秋看她直接拿用过的注射器抽取药液,立刻喊停:“换一个。”

宝珍满脸懵懂:“玻璃渣没掉药水瓶里头啊。”

“我是说注射器。”

虽然现在卫生院医生用的也是重复回收的玻璃注射器,但一人一针是最基本的,怎么能够共用注射器呢?万一他们当中有任何人患有可经血液传播的疾病,这帮孩子集体遭殃。

宝珍茫然地嘀咕了一句:“我们都是这样打的啊。”

她问过了,这些孩子都没病。

余秋头痛,坚持要一人一针:“有没有生病,不是靠自己的个人感觉来判断的。潜伏期的人也可以传播疾病。”

然而一人一针是完全不可能做到的。即使杨树湾小学只有三个年级,每个班级也只有四十多位学生,那也是一百来号人。

再加上已经辍学的十五岁以下的孩子跟学龄前儿童,这个数字直接要突破四百大关了。

如此多的注射器,别说是小小的杨树湾了,整个红星卫生院都没有。

现在卫生院给人打针也是重复利用针管的,只在用完之后用蒸馏水清洗一下针筒,然后再换个针头。

余秋在心中哀嚎,院感会疯的,山崩海啸地疯掉。

可是目前就这条件,纵然余秋厚着脸皮去卫生院化缘,百宝使尽地求爷爷告奶奶,最终也只得到了八只注射器跟十八根针头。

这还是卫生院的那位小急诊医生积极帮忙奔走的结果。因为他认为余秋的想法很对。

余秋没办法,只能每次只给十个孩子打预防针,然后借用杨树湾小学校长家的锅炉,煮好了之后用纱布包着,再度上锅蒸。

蒸馏水也是余秋从卫生院顺来的,不然叫她再自制的话,说不定她一个月都打不完这些孩子的预防针。

饶是如此,她跟宝珍从天蒙蒙亮上人家门开始打预防针,忙到夜深人静,家家户户都紧闭大门睡觉,大宝都病愈出院了,她们也还没打完全大队孩子的预防针。

卫生院的丁大夫下村里头采草药的时候,问了接种的进度,忍不住委婉地催促了一句:“还是要抓紧啊。这一针打完过个再打第二针才能真正起效。你们这个速度,孩子等不到打针就生病怎么办?”

余秋还是坚持自己的意见。让她一根针打完全村,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做的。

“那你就抓大放小。”丁大夫敦敦善诱,“你看你手上现在是不是有二十五个针头?那你就一次性打完二十个人。你听我说完,咱们打预防针是皮下注射对不对?并不往回抽血。你看看这个针头的长度,你觉得孩子□□进入针筒的概率有多大?”

余秋抿抿嘴巴:“可是即使只有百分之一的概率,落到哪个孩子头上,那就是百分之百的灾难啊。”

明明知道是错误的,却不采取任何处理措施,这跟她的职业道德相悖左。

“也不是不消毒针筒,你用开水烫完了,再用蒸馏水刷一遍就行了。”丁大夫语重心长,“两权相害取其轻。孩子要是得了大脑炎,搞不好会没命的啊。”

余秋觉得自己堕落了,因为她居然被丁大夫说服了,采取这种打折的消毒方式。

等下次吧,等下次时间充裕的时候,她再慢慢按照她的理念实践。什么都缺的时代,真是叫人犯愁啊。

照着这个法子来,她们的预防接种速度果然快了很多。丁医生背着筐草药下山去大柳树底下坐船的时候,她们已经完成了绝大部分工作,只剩下村里头的大孩子要接种了。

这些孩子没有继续上学后,就跟着大人下田干活去了。一来各个生产队干活的地点是分散开来的,不太好找,二来余秋也不放心给这些在大太阳底下干了半天活的孩子打针。他们接种完之后绝对不会休息,而是直接再回地里头干活,有的还要泡在冷水中。

所以余秋将他们的接种计划排到了傍晚,也就是杨树湾小学继续教育课堂进行的时候。

虽然杨树湾直到六七年前才正儿八经地有小学,多年来,村里头不少人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但这丝毫不能打消杨树湾人民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心。

自从田雨办起这个小课堂开始,村里头没有继续上学的孩子几乎雷打不动地固定出现在学校。

听说有人想逃课来着,毕竟并非所有人都热爱学习,结果被爹妈直接拽着耳朵又拎回了学校。

当家长的人对女先生放话,尽管打,只要孩子不听话,直接打,不用商量。

余秋看看比田雨个子还高的学生,只能摇头叹气。

她跟宝珍去学校打预防针,自然不能影响课堂纪律。

田雨在讲台上上课,他们就把学生一个个叫到教室后头,然后打预防针。

班里多了医生打针,学生们的注意力难免受到影响。十来岁大的孩子,频频回头往后看。

田雨在讲台上敲教鞭:“这点儿动静,你们就坐不住了?我们伟大的主席身处闹市仍旧专心读书。我们的元帅读书时吃糍粑错把墨汁当成糖蘸着也毫无所觉。你们再看看你们自己,应该吗?”

明明田雨比这群孩子大不了多少,班上甚至还有跟她同岁的学生。可她这么一发话,原本心神不宁的学生全都低下了头。

余秋忍俊不禁,别说,小田雨还真是个天生当老师的料。

一堂语文一堂数学课上完,天已经微微发灰。田雨宣布下课,余秋赶紧叫住最后几个还没打针的孩子,准备一次性打完。

她夹出针盒里头消毒好的针头,接上蒸馏水涮过的针筒,消毒前照旧询问:“最近有没有感冒发烧?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以前你生过什么病没有?家里头的父母爷爷奶奶以及外公外婆呢?”

对面的男孩子慌慌张张,支支吾吾道:“没有,都挺好。”

余秋看他通红的脸,伸手摸了下他的额头,感觉有些烫。

“你等等吧,先测个体温。”余秋从医药箱里头拿出体温计看了眼刻度,然后递给小少年,“夹在咯吱窝底下。”

少年抓起体温计,慌慌张张地跑到后面去了。

旁边的孩子叫嚷着起哄,发出轰然的笑声。

余秋摇摇头,这帮孩子还真是精力过剩。她打完了剩下几个人的预防针,抬眼看外头天色已经发暗,又叫回先前的那个小孩:“陈福顺,过来给我看看体温。”

陈福顺赶紧递上温度计。

余秋凑近了看清楚上面的体温,顿时惊呆了,三十五度八,合着这是冷血动物成精啊?

她抬起头,满腹疑惑地看小孩:“你刚才夹咯吱窝底下了?”

陈福顺非常肯定地点头,脊背挺得笔直:“一直夹着。”

可惜他态度再坚定都没用,因为教室里头还有无数双眼睛。

很快就有人举手揭秘:“小秋大夫,他刚才甩体温计了。”

嘿,别以为他们不知道,往下甩显出来的体温就降低了。

余秋疑惑地看陈福顺:“你干嘛要这样?”

少年支支吾吾:“我想今天就把针打了。”

余秋哭笑不得:“等你身体好了,我自然会给你再打针的。我不是跟你们说过吗,生病的时候打针,反而会危险,搞不好你就真得了大脑炎。”

陈福顺脑袋垂得恨不得低到地上,死活不肯看余秋的脸。

先前主动揭发同伴的少年欢快地朝余秋喊:“小秋大夫,福顺是心疼你,舍不得你再跑一趟。”

旁边的孩子跟着挤眉弄眼,还有人故意发出怪叫:“哟哟哟,陈福顺,心疼媳妇儿咯。”

陈福顺气急败坏地去追同伴:“你别胡说。”

那孩子却是个调皮捣蛋的主,手指头划着脸做羞羞脸:“哎呀呀,都亲嘴了,你还想不承认?”

余秋目瞪口呆,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到底从哪儿冒出来的绯闻?

还有,说好的淳朴天真的孩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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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释一下,陈.毅元帅数虽然因为“二月逆流”受到牵连边缘化,1969年被以战备的名义放到了石家庄,但1972年元月过世的时候,毛.主席亲自出席了他的追悼会,并且对他表示肯定。所以田雨才拿他糍粑蘸墨汁的逸事举例子。

生理卫生知识

田雨跑过来,以她人民教师特有的威严, 愣是凭借气场直接镇压了这帮嗷嗷乱叫的小子。

余秋看着这群压抑不住兴奋的熊孩子, 眼皮子直跳,刚进入青春期的小毛孩呀。

她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和颜悦色一些, 省得吓着孩子:“那你们能不能告诉我, 为什么要说我是他媳妇?”

最后两个字严重刺激了半大小子的情绪, 即使有田老师在边上目光严厉地瞪着他们,仍旧有好几个皮小子兴奋地喊出了声:“媳妇!”

气得田雨手持教鞭, 狠狠敲在了桌面上。

这一下震慑效果十足,田老师要是打了他们的手心,回家他们还得再挨一顿胖揍。

十来岁的少年们全都闭上了嘴巴, 脸上却憋着坏笑, 死活不肯讲话。

最后还是秀秀悄悄地拉了下余秋的衣袖,跟她小声咬耳朵, 囫囵说了个大概。

余秋挑挑眉毛。

秀秀不说的话, 她都忘记了, 原来是发洪水那天在圩埂上自己救的那个小孩啊。当时月黑风高下暴雨,自己还真没看清人的脸。

难怪朱师傅下乡的那天晚上,何东胜让这孩子帮忙送自己回知青点,他就埋着脑袋, 一路不说话。

原本余秋还以为小孩子有了性别意识, 要讲究男女之大防, 所以分外严肃。

没想到里头居然还有这层渊源。

余秋顿时哭笑不得, 她重重地叹了口气:“我还当什么大不了的呢。不就是人工呼吸吗?来, 我给你示范一下。”

先前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小子立刻连连摆手,直往后退:“我不要!”

旁边的熊孩子们全都看热闹不嫌事大,立刻发出轰然的笑声。

余秋笑得坦荡:“医者父母心,你们小时候,爹妈是不是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你们带大。光屁.股满地跑,什么样子爹妈没见过,他们跟你们计较这些?”

坏小子们憋着笑,有人狗胆包天:“那可不亲嘴儿。”

余秋挑高眉毛,作势拿出注射器,喊那坏笑的小子:“李红兵对不对?赶紧的脱裤子,你还有针屁.股针没打。”

原本得意洋洋的男孩顿时大惊失色,嘴里头喊着“我不要”,双手拎着裤腰带就往外头跑。

奔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他大概觉得自己安全了,又贼心不死地丢下句,“女大三抱金砖。”

田雨扬起教鞭直接在他屁.股上招呼了一下,可怜一时嘴快的臭小子嗷嗷叫着,捂住两个屁.股蛋子飞蹿出屋。

其他小子见势不妙,集体一哄而散。

田老师余怒难消,将教鞭挥得虎虎生风,大声朝少年们逃窜的方向喊:“再胡说八道,叫你们爹妈把你们吊在房梁上打。”

反倒是余秋跟个没事人一样,还拉着田雨的胳膊劝她:“好了,没事了。小孩子不懂事瞎编排而已。”

田雨狠狠地咬牙:“明晚就给他们加课,一个个思想都被腐蚀分化了。”

“哎,你别加课,课堂留给我。”余秋赶紧打消田雨的念头,“我要给他们上《赤脚医生手册》。”

田雨喜出望外,抓着余秋的手摇晃:“真的?那太好了。他们爹妈肯定高兴死了。”

其实按照当下的情况,这些继续课堂的孩子上完小学课程再去考初中的可能性并不大。孩子父母虽然欢喜自家小孩能够接着在村里头上学,但更倾向于让他们学门手艺。

比方说懂点儿草药知识,会处理些小毛病,就算不能正经当个先生给旁人看病,管管自己跟家里头人也是极好的。

“上次你不是在学校教那个窒息的急救嘛,他们就说好。李红兵外婆吃芋头卡到了,就是被李红兵这么救下来的。嘿,这臭小子,刚才还闹得比谁都得劲。”

余秋瞪大了眼睛,完全没想到海氏冲击法这么快就发挥作用了。

田雨美滋滋的:“要是你再多培养出几位赤脚医生来,贫下中农们肯定高兴死了。”

余秋连连摆手:“我可没这能耐。”

她想的是给找机会给孩子们上生理卫生课。

这帮熊孩子之所以看到嘴碰嘴就想到讨老婆娶媳妇,其实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青春期性意识萌发,却没有人为他们答疑解惑。千百年来性和生理的高度神秘性,造就了一帮让人哭笑不得的傻孩子。

别说是现在了,就连2019年余秋晚上值班的时候,还接收过好几个要求治疗“痛经”,结果一上检查床,宮口都已经开全,差点儿连转移产房都来不及,直接在妇科检查室里头生娃的姑娘。

要说她们愚昧无知吧,也都是接受了高等教育的人,还有位姑娘是名校研究生。

要说信息闭塞吧,21世纪走了快五分之一,信息简直要爆炸。

可是他们学了这么多年,却从来没有任何人跟他们正儿八经以科学的态度讲授过生理卫生知识。

在性教育这个问题上,学校跟家庭很有默契地集体缺席。

比方说田雨小姑娘,她到现在也没能认出来余秋的自制卫生巾到底什么东西,只在某天出门的时候奇怪地嘟囔了一句:“小宝口水还挺多的啊。”

这是长牙齿了吗?不然为什么余秋还天天给他洗了晒干?

余秋觉得自己很有必要趁着今天跟田雨说说例假是怎么回事,也是十五岁的姑娘了,别哪天身上来了,田老师还满脸懵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

不过在此之前,她得趁着田雨洗澡的时候,赶紧先把自己的循环利用卫生巾给粗洗一遭。

按照四小时得换一次卫生巾的频率,余秋将硕鼠精神发扬到极致,相当大手笔的给自己做了整整六条姨妈巾。

每天九小时的睡眠时间一条,剩下四条白天用,再留一条备用的,刚刚好。

余秋本来打算在井边自己先洗一回姨妈巾,她总不能就这样血淋淋地丢进水车洗衣机里头直接跟其他衣服放在一块儿洗。

可是胡杨从太阳落山后就霸占了井边的风水宝地,借用晚风吹动井水带来的凉意支持他继续满头大汗地制造手动收割机。

其实收割器的原理极其简单,如果能连上电力推动器的话,他现在就能将把镰刀改造成收割机。

可杨树湾不通电啊,打水机的那点儿柴油还得省着用呢。

胡会计嘴里头叨叨着,考虑要如何利用现有的材料制造出升级版的麦钐:“哎,余秋,你说我要不要也把风车给用上啊。这用得好的话,可以当成动力的。”

胡杨一甩脑袋上的汗,疑惑地东张西望。呀,人呢?刚才她不是还端着个盆出来要洗衣服的吗?

洗就是了,他又没霸占井不让用。

余秋实在没勇气在小男孩面前洗姨妈巾,她真不是害臊,她无所畏惧。她主要是害怕这么多血渗出来,会直接吓晕了可怜的胡会计。

毕竟,男人远比大众想象的要脆弱。

好在后山旁边就有个水沟,刚巧能让余秋洗姨妈巾。

她先泡了一回,倒掉血水,然后再加了一遍清水,用棒槌搅了搅,再度倒掉。等用草木灰浸出来的水泡上半小时再过一趟,她就可以跟洗好澡之后换下来的脏衣服一块儿放进洗衣机了。

余秋正要伸手拎篮子的时候,后面传来个声音:“别碰水。”

何东胜手里拎着马灯,疑惑地看她:“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再看见她手上的水盆跟篮子,他反应过来,“噢,洗衣服啊?就在井边洗好了。这儿虫子多。”

说话的时候,他示意余秋往旁边让一让,收起了挂在水沟边上的竹筒。

余秋借着昏黄的煤油灯光,看清了竹筒里头爬满了黑乎乎的东西。她了然于心:“这是蚂蟥吧。”

马灯差不多挑到了何东胜胸口的位置,只照亮了他一口白花花的牙齿:“对,这玩意儿吸血。这个沟里头不少,你别晚上过来洗衣服。”

说着,他的目光又放到了余秋手边的木盆上。

赤脚医生浑身一个激灵,生怕叫这人看出端倪。她赶紧打岔,转移话题:“药材公司收蚂蟥不?多少钱一斤?”

何东胜咧开嘴巴笑起来,语带调侃:“怎么,我们小秋大夫想挣钱?你挣钱做什么啊?”

余秋真想糊他一脸。挣钱做什么?姐当然要挣钱,姐现在一分钱的工资都没有啊。

她清清嗓子:“我听丁大夫说,我们用的药材除了自己采的草药之外,也可以从中药材公司进。采多了的草药,同样可以卖给他们。”

野生药材东一株西一株的能有多少,人工种植才是大规模收采的关键。

“我琢磨过种草药的事情,可是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不同地方种出来的草药可能情况不一样。”

余秋没种过中药,好养活的草药肯定卖不出价钱来,昂贵的草药又多半很难种植。

她看到何东胜抓蚂蟥,就把主意打到这小玩意儿身上了。

“蚂蟥田里沟里头都能长,适应能力强,要是养出规模来卖了钱。”余秋认真地强调,“医疗合作社就不愁资金来源了。”

挣钱,必须得挣钱。其他知青要么有工资,要么有家里头支援。她这两不靠的,只能自救。

她本来考虑过养兔子或者养鸡,前者可以卖兔毛,或者能够生蛋换钱。可是这两项都需要成本,起码她得有钱买兔种跟鸡苗吧。

蚂蟥却是现成的,直接从水里头捉一竹筒就好。

何东胜进竹筒里头的蚂蟥倒进他随身带木桶当中,点点头道:“我明白了。不过我有个问题,你打算怎么养蚂蟥?”

抓蚂蟥逮只田鸡或者黄鳝割了放血就行,可以养这么多蚂蟥,难不成天天待黄鳝杀了给它们喝血?

“我觉得蚂蟥肯定不是靠吸血为生。”余秋盯着水沟面,“假如它们喝血不吃肉,那水里头肯定会留下很多尸体。但是,并没有这种情况发生。由此可见,它们的食物另有来源。”

何东胜被她说服了,笑容满脸:“说着是这么个道理。行,回头我找药材公司的人打听打听,看看这个蚂蟥到底是怎么个养法。”

说着,他蹲在了水沟边上,开始动手搓里头的布巾,“这儿蚂蟥多,你别过来了。”

余秋差点儿没晕过去,赶紧想要阻止他:“别别别,您放着,我就是泡一下,马上放洗衣机里头去洗。”

何东胜已经将几条布巾都搓洗了一遍,闻声笑着点点头:“这样啊,那你就用洗衣机吧。东西造出来就要用嘛,别老是自己泡冷水。”

余秋讪笑:“对对对,您说的没错。”

她赶紧从人手上抢过木盆,端着一溜烟地跑回家。

田雨洗完澡,站在门前散热气。借着月光,跟井边的煤油灯火,她认出了自己的同伴,赶紧招呼:“余秋,你快点儿洗澡吧。”

余秋赶紧应声,端着木盆进了屋。

她老怀疑那小生产队长认出了盆里头装着的姨妈巾。

这人学过医啊。听说桂枝难产的那天,他被人请上门,其实就是备着救人命。

呵,这杨树湾的小孩,一个个,鬼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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