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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零妇产圣手 金面佛 27137 字 2个月前

那年过半百的队长也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继续将人往前送。

谁知道噼里啪啦的声音接二连三,他们站在歪脖子树下都感觉到了地面的震动。

远远的,有人哭着跑过来喊:“队长,咱们的花炮厂炸光了。”

中年队长勃然色变,连在客人面前敷衍都顾不上了,赶紧把腿就跑:“你怎么搞的这是?”

“不晓得。”来人一把鼻涕一把泪,“我们听说有人来查就赶紧全撤出来,把门锁上了。谁晓得好端端的,里头就炸了呢?”

余秋也不用问了,联系一下前后,再做简单的推定,所谓的做工到底是什么意思,已经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了。

杜家边有个花炮厂,老毛头跟杜福平应该都在里头上班。花炮的原材料当中有金属铊,长期接触的人有可能会中毒。

除此以外,它的副产品氯化钠也被铊严重污染了。常常有不法商贩将这种红色的工业盐当成食用盐贩卖,从而造成金属铊中毒。

小秋大夫叹了口气:“厂里头的人都去验个小便吧。还有那个盐不能吃,腌菜腌蛋也不行。”

旁边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吭声。

何东胜倒是开口安慰了一句满脸皱巴巴,简直要哭出来的中年队长:“不幸中的万幸,亏得你们都从厂里头撤出来了,不然这事儿还不晓得要怎么收场呢。”

至于眼下,只能自己先看着整个花炮厂被炸没了,后头杜家边再想办法怎么糊弄住上头的人吧。

回去的路上,余秋坐在拖拉机上看着那篮子鸡蛋发呆。她原本觉得老毛头他们精神过敏,一个个莫名其妙。

现在想想他们的处境,她又释然了。如果换做相同的情况,她大概也会跟惊弓之鸟一样吧。

余秋记得自己穿越前曾经看过的一部反映改革开放的纪录片,里头提到江阴华西村当年被树立为农业学大寨的典型。

事实上,当时的华西村人白天迎接各路领导同行检查参观,晚上熄了灯,就偷偷摸摸地搞小五金加工厂。

结果一年下来,这家只有20个人的小五金厂挣的钱,要比全村人在地里头辛辛苦苦忙了365天加在一起挣的钱还多。

无农不稳,无工不富,谁不愿意过好日子呢?

余秋轻轻地叹了口气,小声嘟囔着:“你们可要小心啊,不要被人逮到了。”

何东胜点头:“我晓得的。”

拖拉机突突突的,又将他们拉回了县城。往车站的路不好走,拖拉机在前头大马路靠近河岸的地方停了下来。

余秋跟何东胜朝司机连连道谢,要将那篮子鸡蛋送给他。

拖拉机手却赶紧挥舞着胳膊拒绝:“你们客气个啥子呀?你们这可是去救了人命。我老毛头叔就是个犟驴子,不见棺材不落泪。鸡蛋你们拿着,好歹是杜家边的心意。”

他话音落下,前头也开了辆拖拉机停下,车厢高高竖起,居然直接倒了一地的垃圾。

被那大婶称为大狗子的拖拉机手立刻急了,开着拖拉机就要上去追人:“太缺德了,怎么能满地倒垃圾?往前头再走个八里地,直接给沤肥不行吗?”

余秋看着那一地的干枯藕节,忍不住好奇:“这是菜场的垃圾吗?怎么这么多藕啊。”

“藕粉厂的。”拖拉机手打定了主意要去找那人算账,直接又发动了拖拉机,窜着一串黑烟追了上去。

何东胜见余秋眼睛盯着地上的垃圾,不由得疑惑:“你是想把它拖回杨树湾沤肥吗?”

那距离可有点儿远,还得想办法再弄船过来,花费的代价不小。

余秋双眼放光,忍不住跺脚:“藕节啊!这是藕节,是中药!”

还以为这家伙是老中医呢,他居然都不知道藕节可以卖到药店挣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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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不是肺癌

何东胜没有跟余秋一块儿坐车回江县。

那车藕节没有被好好处理, 大半腐烂了。但就刨出来的那部分送到药店去, 居然也叫他们挣了10块钱。

这可真是笔大买卖, 不仅将他们这趟睢县之行所有的开销全挣回头了,何东胜还顺便在旁边的店里头给余秋买了两双胶鞋。

“你们不是要跟着上山采药去嘛, 穿着胶鞋,省得到时候被虫子咬。”

余秋赶紧让店员帮忙换了一双,陈敏的脚小, 只穿35码。

何东胜没表示反对, 他直接送余秋上长途客车,将自己的票给退了:“你警醒着点儿,在车上别睡觉, 等到了江县回医院再睡。”

他得趁热打铁,赶紧跟藕粉厂商议定了, 以后厂里头的这些生产垃圾就由他们拖走。

现在趁着旁人没反应过来,他们得挣笔小钱, 否则等到人家发现这笔财源, 就轮不到他们了。

余秋哭笑不得地挥挥手:“我又不是小孩子,还能叫人被棒棒糖拐走不成。你自己小心点啊,别忘了时间, 船下午四点开。”

何东胜笑得眉眼弯弯,面颊上的酒窝跟大白牙都露了出来:“行, 你是大姑娘, 大姑娘自己路上小心。”

余秋皮笑肉不笑:“嗯, 小伙子, 你也路上小心。”

客车到底要比客船快多了,余秋回到医院的时候,太阳还在外头亮堂堂地晃着呢。

周大夫刚好拿着单子陪着位老太太去做心电图,见到余秋就主动打招呼:“哟,可算是回来了。吃饭没有?自己过去拿点儿吃的吧。”

余秋赶紧上前追问:“郑教授怎么说?”

周大夫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情况不好哎,考虑脑转移,郑教授跟她妈谈了,直接转去工人医院住院。”

余秋的面色一下子严肃起来。脑转移是原发肿瘤治疗失败的常见原因。运气好的患者经过放化疗之后,可以继续生存3~5年。运气不好的患者,即使经过积极治疗,一般从发现当然不行了,也就是6~8个月的事情。

这个过程当中,无论患者还是家属,都会经历极致的煎熬。

周大夫长吁短叹,末了还要安慰余秋:“你也别多想了,咱们能做的事情都做了,谁让发现的时候就已经到现在这一步了。”

余秋皱着眉头,小声询问:“那她什么时候转走?”

“尽快吧。郑教授联系了工人医院那边安排床位,我们这儿车子送过去。”

余秋担忧不已:“她过去以后谁照应她?”

张楚茹开完刀之后没通气,所以不存在一日三餐的问题,喝的水都是护士帮忙倒的。

可是后面她通了气,要吃饭的话,工人医院可有人给她一日三餐送病号饭?

周大夫左右瞧瞧,压低声音道:“她妈会跟过去。”

看样子张楚茹想要彻底摆脱母亲的愿望,短时间应该是没有能力实现了。

说话的功夫,外头响起车子的喇叭声,县医院的救护车从市里头回来了。

周大夫赶紧给妇产科打了个电话。

没过几分钟,楼上就推了车子下来。

张楚茹人躺在床上,面色依旧苍白,看上去十分虚弱。车子旁边站着的关老师一张脸却面沉如水,像是刚晒好的挂面,拉得老长。

余秋看到这对母女就想在心里头叹气。等到了工人医院,还不知道她俩要闹腾成什么样。也许到了后面还能接着闹腾是一种幸运,起码代表人还活着。

龚大夫冲余秋点点头,招呼她道:“上去吃点儿东西睡一觉吧。你这么跑来跑去的忙到现在,肯定累坏了。”

关老师像是突然间意识到了余秋的存在,朝她身旁望了望,皱起了眉头:“小何呢?他不是跟你一块儿去的吗?”

余秋顿时浑身一个激灵,有种被支配的恐惧。

她清清嗓子:“何队长有其他事情要忙,等碰到他,我会跟他说张楚茹转院的事情的。”

关老师这才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余秋赶紧上去帮忙推车,直到将人送上救护车时,她才安慰了一句始终一语不发的张楚茹:“别放弃,用力活着。不活到最后一天,你永远不知道自己的人生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张楚茹没吭声,也没睁开眼睛,余秋也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听进去自己的话。

其实没有什么好苛责的,换做是自己,面对这样的情况,肯定也会崩溃的吧。

明明不是什么坏人,明明没有做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为什么命运会开这样的玩笑?

余秋叹了口气,目送救护车离开。

周医生招呼龚大夫去看位急诊病人,余秋自己回妇产科病区。她还没有来得及进值班室睡觉,护士就对着电话筒招呼了一声:“你等一下。”

说着她朝余秋喊,“小秋,你过来接个电话。”

电话是楼下检验科打上来,他们送去市里医院检查的血β—HCG报告出来了,市立医院特地打电话过来,因为今天送去的血液标本比起手术当天检查的血,血β—HCG不仅没有下降,反而升高了。

今天的数值达到了一万三。

余秋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毛,护士也在边上叹气:“这手术该不会没做干净吧。哎哟,这个事情有点麻烦了。”

“也有可能宮腔里头有孕囊。”余秋皱眉。

这虽然不常见,但宮内妊娠合并宮外孕的情况也不是没有。

可如果这样的话,张楚茹怀孕的月份跟子宮大小似乎有些不相符。她5月份做完流产手术后回到江县,现在已经是8月下旬,不过也不是没可能。

妊娠中、晚期,血HCG浓度约为高峰时的10%,也就是1万到2万的样子,刚好与现在的报告对得上。

不对,血HCG水平于妊娠8~10周达到高峰,持续约10周之后开始迅速下降,到20周的时候降到最低值,持续到分娩,产后迅速下降为正常水平。

但是现在,张楚茹的情况是在升。

这就有两种解释。

第一,她在做完人流数以后仍然有性生活,所以再度怀孕了。

这种情况不稀奇,余秋以前在计划生育门诊时就碰到个小姑娘将人流当成避孕手段。她待的那三个月时间里,小姑娘每个月都来报到。跟这姑娘说的时候,答应的比谁都恳切,完了以后屡教不改。

张楚茹经历了巨大的打击,存在破罐子破摔的可能。

另外一种情况就是,张楚茹既不是宮内孕也不是宮外孕。她属于非妊娠期HCG异常增高。

这就提示着患者可能存在直接或异位分泌这种激素的肿瘤,常见的如葡萄胎、侵蚀性葡萄胎、绒癌、卵巢无性细胞瘤、卵巢腺癌、卵巢未成熟畸胎瘤、下丘脑绒毛膜瘤、肝胚胎瘤、肝癌、肠癌、胰腺癌、胃癌、肺癌、乳腺癌、血幸丸癌、肾癌等等。

术中探查的时候,患者卵巢形态正常,基本排除卵巢肿瘤。肝癌、肠癌、胰腺癌这些虽然会有血HCG不同程度地增高,但高到这种程度还是比较少见的。

那么现在应当考虑的是,滋养细胞肿瘤,比如说葡萄胎、侵蚀性葡萄胎以及绒癌。

余秋追问护士:“张楚茹的病理报告回来没有?”

护士摇摇头:“应该没返回。”

科里头开过刀的人不多,返回的病理报告也极为有限,护士有印象。

余秋立刻借了电话打到病理科,询问张楚茹的病理报告。

当班的医生告诉余秋切片已经做好了,但还没有来得及诊断出报告。

余秋哪里还有心思补眠,她立刻冲去了病理科,急吼吼地催人家出报告。

病理科老师无奈,直接将切片推给她:“你自己先看着这个也行。我这边外科的得先出报告。”

这个礼拜早晚温差大,他受了凉,工作就耽误下来了。

余秋赶紧拿了切片放在显微镜下观察。

她毕竟不是专科医生,病理诊断水平相当够呛,不过这张苏木紫和伊红染色染色固定后的片子却很好认,因为镜下视野出现了明显的合体滋养细胞和细胞滋养细胞。

余秋赶紧喊病理老师过来看,当班医生肯定了她的判断,这的确是滋养细胞,镜下没有看到绒毛。

他吸了口气,将病检申请单翻出来,略略皱眉道:“没看见绒毛啊。”

余秋站起身,来回踱步,嘴里头念念有词:“应该给她做个诊刮的,前天下午就该给她做个诊刮。”

如果当时做了诊刮的话,刮出来组织送检看到合体滋养细胞和细胞滋养细胞显著增殖,结合现在的情况,那就基本可以判断是滋养细胞肿瘤。

郭主任敲了敲病理室的门,在外头喊余秋的名字:“你火急火燎地跑过来做什么?有什么发现吗?”

余秋抬起头:“主任,我可能找到张楚茹真正的病因了。”

郭主任略有些诧异:“什么?”

“绒毛膜癌。”余秋斩钉截铁,“她之所以长期咳嗽不愈,是因为出现了绒癌肺转移。同样的头痛也是因为转移到了脑部。”

病理科医生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姑娘还是没逃过癌症啊。”

刚才他看到救护车过来接人,还在哀叹这姑娘年纪轻轻的就是肺癌。

现在不考虑肺癌了,又成了绒癌,她可真够倒霉的。

余秋急得很:“主任我们现在需要给张楚茹做个诊刮,进一步明确诊断。一旦确诊是绒癌的话,就得给她上化疗了。”

绒癌一种高度恶性的滋养细胞肿瘤。它不仅可以侵入子宫肌层,而且可以以此为渠道,转移到其他脏器,迅速造成患者死亡。

在化疗被应用之前,绒癌的死亡率极高。用余秋以前妇产科课老师的话来说,它就像一个播种器,将癌细胞洒落到身体的各处。所以即使切除了患者的子宮双附件也没用,因为其他地方也有转移的癌症。

幸运的是,绒癌对化疗敏感,绝大多数患者可以通过化疗达到治愈。

郭主任点头:“没错,我先前看过李敏求教授跟宋鸿钊教授的文章,他们分别提出用甲氨蝶呤跟5—氟尿嘧啶应用在绒癌化疗上,效果很不错。”

余秋悬着的一颗心落回了胸腔,谢天谢地,幸亏现在已经有人提出将化疗用在绒癌治疗上,否则她都不知道该如何说服郭主任给张楚茹做化疗。

不过余秋并没有太乐观,因为张楚茹的情况已经是典型的晚期,出现了脑转移。按照临床数据显示,进展到这种程度的病人,有差不多一半最终结局是死亡。

但总比肺癌晚期好啊,余秋又开始给自己打气,最起码的,绒癌生存率要高于肺癌。而且患者有希望不经过任何手术,单纯凭借药物化疗就完全恢复健康,将来也能正常的怀孕生孩子。

郭主任立刻给省工人医院打电话,将术后病理检测结果跟两次抽血化验报告都做了汇报,并提出了她们的建议。

接电话的肿瘤科医生相当干脆,直接帮忙联系妇科床位。

过了差不多一刻钟的样子,病理科的电话机响了,省工人医院的妇科大夫打过来,仔细询问张楚茹的病情。

她同意江县人民医院的看法,答应等张楚茹抵达工人医院后,就给对方做诊刮。

“不容易呀,这宮外孕跟绒癌可真不好鉴别。我得好好夸一夸你们江县人民医院,习惯好,切下来刮下来的标本都送病理诊断。”工人医院的大夫感慨不已,“有些医院就是没这个意识,开完刀了就光凭着肉眼看。搞得我们后续治疗也很被动,弄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嘛。”

郭主任跟着笑:“我们也是运气好,正好有经验丰富的病理医生。有些医院不是他们不想搞病理检查,实在是没人啊。”

两人感慨了几句,郭主任又答应将刚返回的血β—HCG报告单跟病理检查结果送过去,这才挂了电话。

病理室里头的人都喜气洋洋,病理科大夫笑着自我调侃:“哟,今儿我可真觉得自己能耐,被两个大主任夸的。”

“你可不得能耐。”郭主任笑盈盈的,“要不是你的话,说不定她就白挨一刀了。”

病理科医生连连摆手:“不是我,是小秋自己发现的。”他笑着调侃,“这丫头真是灵光,将来我培养培养,说不定就能接我的班。一般的小家伙哪里会看病理切片啊。他们连病理是怎么回事都搞不清楚。”

现在卫校也速成,县医院旁边的卫校都不教病理学,真是叫人犯愁,以后等他们这批人老了,该怎么办?

“你就甭想了,她是我们妇产科的人。”郭主任断然拒绝,又安慰了同事一句,“不要着急,小孩子都是慢慢成长起来的。将来他们肯定要比咱们强,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嘛。”

余秋没有参与两位老师的话题,她就在那儿琢磨着,是不是应该跟何东胜说一下这个好消息?

说不定张楚茹能痊愈呢。

不过好像不太好,这毕竟是张楚茹自己的事情。

算了,他要想知道的话,肯定有办法知道。

自己还是不要掺和比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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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返杨树湾

余秋再见到何东胜已经是10月下旬的事情。

赤脚医生是面向农民的医生, 始终不脱离农业生产。到了农业大忙时节, 他们自然也要回归各自所在的生产大队, 为贫下中农服务。

热热闹闹持续了差不多三个月的培训班走到了尾声,众人各回各家, 各找各妈。

县医院跟卫校都辗转找格委会表达了想要留下余秋的意思,妇产科缺大夫,卫校也少一个合格的解剖学老师。

结果两边的领导都遭到了革委会的严厉斥责。

廖主任唾沫横飞, 这些穿着白袍子的假洋鬼子, 一心想要搞资本主义那一套。成天不干正经事,专门琢磨着与民夺利!

赤脚医生是属于人民的,任何想从人民手中夺走赤脚医生的人, 都是痴心妄想。这是对伟大领袖初衷的背叛。

从哪儿来到哪儿去,赤脚医生就是不能忘了初心, 否则广大贫下中农绝不答应。

余秋杵在边上听得叫一个囧,忍不住默念起初心使命, 不是为中国人民谋幸福, 为中华民族谋复兴嘛。

瞧这廖主任叫一个能扯。

培训班的同学们私底下议论了,感觉廖主任这是在公报私仇。

嘿,余秋写了那么多篇文章发在《赤脚医生》杂志上, 给江县的医疗卫生工作挣了那么多荣誉都没用。

别看廖主任表面上将余秋夸成一朵花,又是说她是知青扎根农村的典型, 又是让县里头的广播站隔三差五就读一篇余秋发表的文章;其实啊, 廖主任心里头还记着恨呢。

谁让余秋当初提什么针灸麻醉, 叫他白遭了一桩罪当众出丑了啊。

坐上回乡的船了, 小秋大夫还满脸委屈:“我哪儿知道啊,明明当时是他说是针灸麻醉好来着。”

“领导是说用在贫下中农身上好!”李伟明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你这脑袋瓜子到底怎么长的呀?看病倒是挺灵光的,这会儿居然不好用。”

说针灸麻醉好,怎么领导自己做手术还要打麻药啊?糊弄底下跟对待自己能是一回事吗?

侯向群直接一巴掌呼上去,两只眼睛愣是瞪得他闭上嘴巴为止。

他恨铁不成钢:“早晚有一天你要死在这张破嘴上。”

个傻孩子,看不出来小秋是扮猪吃老虎吗?当初小秋要不来那一手的话,说不定廖主任就能直接停了县医院的麻药,逼着所有病人全都打针灸麻醉开刀。

那刀自然是开不起来的,非要开刀那只能把病人往上头的医院送。

开刀是技术活,也是熟练工种。时间久了,县医院的大夫手艺都要荒废掉。

县医院前头不敢开子宫切除术也做不了附件包块切除。

小秋待了两个多月,收了三四十号病人,霸占了70来天手术台子,现在盆腔包块手术,县医院不就自己能做起来了。更别说剖腹产了,现在县医院妇产科的大夫就没有不会开剖腹产的。

隔壁睢县等几个县镇,碰上生不了的大肚子都不往市里头送了,直接朝他们江县来。

侯向群只觉得可惜,廖主任还是格局太小,没有容人的雅量。否则将小秋摆在县医院里头好好培养,将来指不定会有什么大成就呢。

不管外头如何吹成一朵花,这实打实的差距,他们自己心里头都有数。

陈敏在边上小声的嘀咕:“赤脚医生也很好的呀,都是为人民服务。”

李伟民直接从船头跳起来,叉着腰,老气横秋地教训自己的小同学:“你不要唱高调。看你回了你们大队,一天三餐吃什么!”

小陈大夫顿时成了泄气的皮球。吃惯了大米白面的人,再想想回去每天山芋不离嘴,她本能的就犯怵。况且闲时喝稀,忙时吃干,一天还吃不上三顿饭呢。

余秋摸摸她的脑袋,安慰小姑娘道:“没事的,马上就要大忙了,大忙肯定好吃好喝。”

后面忙罢了要猫冬,冬天也是进补的日子,肯定短不了吃食。等过了开年,不就有春季复训班了吗?到时候再想办法去打打牙祭。

余秋柔声哄着小姑娘:“你要是在你们大队吃的不好,就过来找我们,我给你弄好吃的。”

陈敏小脸红红的,小声嘀咕:“我才不是怕吃不好呢,我是怕……”

她说不下去了,大概她怕的更多是未知的未来吧。

她害怕自己成为另外一个张楚茹,有一天会不惜一切代价,拼着想要挣脱离开农村。然而等待她的却是惨淡的命运。

张楚茹在工人医院化疗了一个周期,病情恢复的不太顺利。后来在她自己强烈要求之下,她又转回了县医院,余秋接手给她调整了治疗方案。

这段治疗的时间,她的管床医生就是陈敏。

每次跟张楚茹聊完天,小陈大夫都唏嘘感慨。她完全不明白为什么张楚茹会走到这一步,明明这个姐姐人并不坏。

“那就好好做事吧。”余秋目光落在摇摇晃晃的航船带起的水花上,微微地笑,“人不管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只要手上有正经的事情做,就不会太糟糕。”

比起物质生活条件,有的时候,人是靠一口气撑着的。

余秋穿越之前,有位去海城工作的师姐被医院派往当地一家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支援工作。

服务中心是那座国际化大都市流动人口分娩点,每年有上万个大肚子在医院生孩子。

这些前往就诊的孕妇共同特点是经济条件普遍不佳而且整个孕期也处于流动状态,产前检查基本上只有2~3次最基本的检查,什么唐氏筛查,什么三维彩超以及大排畸,想都不要想。

整个卫生服务中心没有产前诊断中心支持产科工作,连基层卫生院都普遍开展的TORCH以及甲状腺激素水平都查不了。

要查的话,就要抽了血样送去妇幼保健院检查,可是医疗费用要怎么算?这些大肚子基本上没有医保,政府给予服务中心的补贴也是有数的,她们能够享受到的产前服务自然也要打折扣。

没有足够的产检跟产前诊断支持,接诊的产科医生就面临着巨大的风险。

产后大出血司空见惯,压根不算事;羊水栓塞不稀罕,每年总能出现两三个;就连肺栓塞这种叫接诊医生恨不得自己死一死的病例都让师姐碰到过两回。

在省人医成长起来的师姐刚面临这样的状况时,整个人都处于我是谁我在哪里的状况。

可更让她崩溃的事情还在后头,技术上的困难她可以想方设法的克服,糟糕的卫生环境真让她一分钟都不能忍。

来生孩子的大肚子实在太多了,他们甚至怀疑整个海城流动人口中的孕妇都跑来分娩了。

因为在这里,她们可以用低廉的医药费用支出获得高水平医务人员的分娩帮助。人总是会用脚投票的。

但也是这个原因造成了服务中心长期高负荷运作。

病房就跟菜市场一样,到处都是加床,病区两个工勤阿姨从早忙到晚都没办法消除病房里头的怪味道,也赶不跑里头的绿头苍蝇。

即使21世纪已经走过近1/5,即使是在这样一个在全世界都排得上名号的国际化大都市,也不是所有的大肚子都能每天洗上澡。

她们的汗臭味以及分娩后的血腥味交织在一起,吸引了蚊虫苍蝇的青睐,就连产房都难以幸免。

师姐给人接生,做了侧切,孩子下来后,她忙着处理宝宝的脐带。结果再回过头,苍蝇已经叮到了产妇的会荫侧切伤口上。

当时师姐就抓狂了,她完全想象不能居然还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负责卫生服务中心的产科主任居然还挺幽默:“哟,很有老山前线卫生所的感觉。”

产科主任是军医出身,退休后谢绝了各大医院的返聘,主动请缨来这儿发挥余光余热。

师姐跟他们这帮师弟师妹们说起自己的工作环境时,大家都瑟瑟发抖,集体表达对那位老主任的敬佩,同时也坚定自己绝对不会去填窟窿。

就连余秋的导师都想办法给师姐工作医院的产科领导打招呼,千万别把这丫头一直就丢在服务中心。

结果待到后来舍不得走的人反而是师姐自己。因为她感受到了自己的存在价值。

这座被他们戏称为菜市场的卫生服务中心,即使面临各种各样的困难,医院也将新生儿的死亡率控制在1‰以下。而且开业7年的时间,他们孕产妇死亡人数只有5位。

这几个简简单单的数据后面,是无数医务人员辛勤奋斗的日夜与汗水。师姐奉献了十八个月的青春,还顺带着收获了好几篇SCI论文。

她跟师弟师妹们闲聊的时候,建议大家有机会往下沉一沉。因为不到谷底,人永远不知道自己究竟能挖掘出多大的潜能。人生就是要上的去也下的来。

余秋侧过头去看自己的同伴,笑眯眯的:“其实环境越差,能做的事情反而越多,白纸才能绘画更美的蓝图啊。”

基础实在太薄弱了,任何一点儿小小的进步,都是整个卫生事业巨大的飞跃。

陈敏先到了地方,自己下了船,跟大家恋恋不舍地挥手告别。

余秋看着小姑娘瘦弱单薄的背影,忍不住心疼。这么小的孩子,就要拼尽全力为自己撑起一片天。

然而生活要继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行船再度发动,往前行驶。

一直到了太阳要跑到天空的正中央时,航船才抵达杨树湾。

何东胜站在杨柳树底下,正跟大队书记说话。

他听到行船的声音回过头,见着余秋就露出两个酒窝:“哟,我们小秋大夫可算是回来了。”

侯向群在船头哈哈大笑:“你这是怕谁拐了小秋大夫不成?”

他们走的时候,卫校的赵主任可是惆怅不已,一个劲儿惋惜卫校少了位好老师。

大队书记伸手接余秋的行李箱,毫不客气地强调:“你是没希望咯,都有老婆有娃的人了。”

侯向群发出一叠声地“哎哎哎”,不得了喽,杨树湾的大队书记这是要相女婿?

李伟民在边上凑热闹:“大爹,我还没媳妇呢,你看能报个名不?”

大队书记直接大手一挥:“不行,我们杨树湾缺棒小伙子了?什么时候轮到你啦!”

说着,他还回头瞪了眼何东胜,“就是你不争气,你要争气的话,我要愁这心。”

可怜生产队长躺着也中枪,他无奈地苦笑,这又怪他喽。

余秋囧囧有神,她感觉这个时代的人真是一言难尽啊。

好歹现在姐还顶着15岁大姑娘的面具,怎么一个个都打着主意想让姐姐嫁人呢。

多可怕呀,社会主义新中国,绝对不能搞童婚这一套。

日头已经升高了,众人都赶着回家吃饭。侯向群几个同大队书记耍了通花腔之后,航船继续往前走。

何东胜帮余秋拎行李箱,笑着招呼她看:“瞧瞧这医院外头的天地,是不是大不一样?”

秋高气爽,河流两岸铺展开大片金黄的稻田。

风吹麦浪稀疏平常,想要吹动稻海却不大容易,因为结了穗子沉甸甸的,连稻杆都被压弯了腰。衬得那天极高极蓝,大朵大朵的白云也是那么的悠闲舒展。

整个乡间似乎都在享受大忙前最后的悠闲惬意。

余秋不得不承认自己叫眼前的美景震撼了,乡间的美是流淌的话,一眨眼就是一帧好风景。

可人总是要傲娇的,尤其是她这样的女青年。

她下意识地想翻白眼,义正词严地强调:“我又不是成天在医院待着,我还去学校做培训去了呢。”

何东胜就是笑,露出了一口大白牙:“我知道啊,广播里头都放了。都知道我们杨树湾的赤脚大夫能耐。大家伙儿上公社买个针头线脑酱醋茶,都胸脯挺得高高的。”

余秋叫他吹得不好意思,赶紧反驳:“社员们上哪儿听广播去?”

大队倒是有部年代久远的广播呢,早些年还流行围着广播听《草原烽火》,后来声音大太费电池,就没人听了。

何东胜笑得直摇头,下巴朝天上点:“都说什么都逃不过我们小秋大夫的法眼,怎么这么大的喇叭你看不到?”

几乎是他说话的同时,喇叭里头就响起了欢快的歌曲:“五十岁的老司机我笑脸扬啊,拉起那手风琴咱们唠唠家常。……”

何东胜眼睛都笑弯了:“听到没有,杨树湾在欢迎你回来呢。”

余秋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跟耳朵:“什么时候通的电啊?”

天啦,道路旁那整整齐齐的电线杆子,她刚才居然完全没注意到。

何东胜给行李箱换了只手,脸上全是笑:“就这个月,电力师傅忙了好早晚的功夫。”

大队书记在边上断了截子烟灰,语气中难掩骄傲:“怎么着,小秋大夫,大爹没糊弄你吧。留在我们杨树湾好好干,我们杨树湾绝对亏待不了你。”

余秋已经忍不住加快了步伐往前头跑,她突然间意识到三个月的功夫已经叫杨树湾的日月换了新颜。

她贪婪地看着草肥塘上已经结了穗的稻谷,低洼地挖出的鱼塘跳跃的活鱼,还有小路上不分时间点打鸣的小公鸡。

“鸭子呢!”余秋冲到稻田边上迫不及待地追问,“不是说现在各个生产队都稻田养鸭了吗?”

要养鱼得挖沟,插下了秧苗自然来不及。可农人有农人的智慧,不仅仅是六队,其他生产队看到六队那稻鱼鸭的试验田也动了心思,寻了小鸭子一并放下去养。

嘿,别说,鸭粪的确肥,里头再撒点儿螺蛳,养鸭的饲料省了不说,连没用上化肥都不耽误今年这一季的好收成。

看看这稻穗,满满一大串,颗颗饱满。

大队书记看余秋急不可耐的模样,忍不住放声大笑:“你这娃娃真是泡在医院里头晃了神。这多早晚功夫了?这会儿鸭子再下田,要盯着稻子吃的。现在的鸭子啊,早就上山咯。”

余秋闹了个大红脸,哎呀呀,她可真是一回杨树湾就犯了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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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间大餐

还没走到知青点, 余秋就闻到了浓郁的饭菜香气。

那酸溜溜的, 肯定是酸菜杆子。泡在坛子里头半个月, 拿出来炒菜或者烧汤,味道都美得很。

那辣乎乎的肯定是泡椒, 跟鱼杂一块儿烧,三大碗红薯饭呼呼啦啦就能下肚。

哎呀,胡奶奶是放了多少猪油?这香味儿简直能勾人魂。

屋子外头排着的太阳灶上, 锅沿边散发出来的都是浓密的香气。

余秋兴匆匆地跑到厨房门口,朝里头喊:“奶奶, 你今儿费了多少柴火呀?”

她走进烟熏火燎的厨房, 看到锅里头炒出来的酸菜鸡,忍不住皱眉:“奶奶,你这也太破费了。”

有鱼有鸡蛋,都是共产主义的日子了, 怎么还能杀鸡?

“你想得到还挺美, 又不是光给你吃。”胡奶奶笑, “再说又不是吃的我的鸡,是东胜拎过来的,我还沾光了呢。”

余秋看着何东胜, 眉头也没舒展开:“你不能这样啊,过日子得讲究个细水长流。马上要大忙了, 需要硬菜的时候多的是。”

何东胜笑的眉眼弯弯:“不慌, 现在小公鸡多, 不杀几只的话, 闹腾的太厉害。”

余秋惊讶:“哪儿来的这么多小公鸡?”

她记得可清楚了,各个生产队的鸡都是有数儿的。

何东胜满脸无奈:“我不是把那只大白鸡拎回来当种鸡了吗?结果这鸡不知道怎么回事,孵出来的蛋一半都是小公鸡。”

余秋惊讶不已:“你让它当种鸡?”

“是啊。”何东胜满脸理所当然,“这鸡精神,一看就是只好种鸡。”

余秋囧囧有神,她听着外头喔喔叫的公鸡响,忍不住磨牙。

嘿,这鸡真是因祸得福,不仅顺利逃脱了沦为移动供血站的命运,还成功地摇身一变,走上鸡生巅峰,夜夜做新郎。

瞧它那得意洋洋的样子,还不晓得糟蹋了多少杨树湾的黄花小母鸡。

余秋忍不住抱怨:“就算这样也不用杀鸡啊,等着大忙,大家一起吃不好吗?”

正在锅灶后面烧锅的人扬起头来笑:“我们小秋回来,可不得热热闹闹吃顿饭。”

余秋看到郑大婶的脸,惊讶不已,屋子里头烟熏火燎,她先前都没留意到烧火的人是谁。

她赶紧跟人打招呼:“婶婶你来啦,大丫二丫她们呢?”

“在家里头玩呢。”郑大婶笑眯眯的,“你回来,她们肯定要乐死了。你也真是的,给她们买什么蜜枣啊。你自己在外头顾好自己就行了。”

余秋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胸腔,要说她对杨树湾有什么不放心的,头一桩就是黄莺。

就算杨树湾的人再给力,郑家的态度再硬气,只要黄莺自己不争气,非要屁颠颠地跑回婆家上赶着给人家搓揉,那所有的一切都白搭,牛不喝水强按头啊。

大丫二丫在就好,这说明她们的妈没有跑回去。

哪儿不能找碗饭吃?多养几只兔子剪毛,多养几只鸭子捡鸭蛋,这日子也就能过起来。

余秋脸上全是笑:“不值当什么的,婶婶你还给我做衣服呢。那蜜枣不要糖票也便宜的很,就是哒哒嘴儿而已。”

“对,回头让他们多买点儿带回来,叫咱们杨树湾都甜甜嘴。”大队书记笑着从门口伸进脑袋来,用力吸鼻子,“我胡奶奶的手艺还是这么好。”

胡奶奶笑道:“就这点儿手艺。”她招呼余秋,“快点儿过去,叫小杨他们来吃饭。”

余秋惊讶:“胡杨已经回来啦,我还以为他在大队部呢。”

瞧这孩子不声不响的,都没见他有半点儿动静。

“嗐,他忙着呢,从早到晚就没歇火。”胡奶奶无奈地摇头笑,“你说哪个会计像他这样?”

大队书记却高兴的很:“多来几个胡会计,我可是要笑死掉了喽。”

余秋赶紧跑去屋后,胡杨正在窑洞门口忙碌。明明都到了10月下旬,这小伙子居然忙得满头大汗。旁边站着的田雨一个劲儿地挥舞着两条胳膊连笔带画。

这下子小秋大夫可吃醋了,不得了喽,她家小田老师眼里头只有胡会计,居然将她给忘了。

余秋板起脸开始兴师问罪。

田雨却惊讶地抬起头看看天上,猛的一拍脑袋:“哎呀,都这个点儿啦,我都没注意到。都怪何队长,他们去接你,居然不喊我。”

“得了,才几步路的功夫,接什么接呀?”余秋自己先绷不住,笑了起来,“你不上课啊。”

田雨奇怪:“呀,余秋,你怎么比我还糊涂啊。今天礼拜天啊。”

余秋脱口而出:“你不是要给秀秀他们上课吗?”

话一出口,她就知道自己又犯了蠢,秀秀这群孩子还在县城里头待着呢,田雨给他们上哪门子的课呀?

小田老师同情地看着小秋大夫:“余秋你肯定是太累了,脑袋瓜子都不好使了。”

胡杨埋汰了她一句:“余秋成天都忙着正经事呢,哪有心思想这些。”

这话小田老师可不爱听,她立刻双手叉腰:“我也在做正经事!”

小姑娘都嚷着,“不过这礼拜天闲的可真叫人发慌。你们说我要不要把农民夜校也办起来,给大家上扫盲课?”

余秋摇摇头,直接打击民办教师的积极性:“我估摸着愿意来上课的人是少数。你们想啊,现在还不识字的人,差不多40岁往上跑。这个年纪想静下心来学写字,真不容易。”

她见小田老师一个跟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憋下去,赶紧又往回找补,“你还不如弄点儿实在的,比方说教大家如何养鸭养兔养鸡,得是广大社员日常用得到的,大家的积极性才能高。”

田雨立刻又精神起来:“对对对,我找了不少资料呢,回头我就把课上起来,让家家户户都卖兔毛卖鸡蛋跟鸭蛋。”

小田老师美滋滋,“我们的兔子现在好多了,马上又要生小兔子了。”

余秋惊喜不已:“真的呀,回头我一定要看看我们的小兔子。”

她好奇地指着前头的大齿轮套小齿轮以及把手,“这就是你们的搓绳机啊。”

胡杨被两位女同学忽略了半天,这会儿终于有姓名,他得意地挺起了胸膛:“对呀,你看看,从这儿将稻草放进去,然后手这么一摇,绳子就自己出来了。”

余秋看着地上七扭八扭的草绳,相当疑惑:“那你干嘛不直接将草绳绕起来?就是弄成那种一盘一盘的绳子,这么在地上扭来扭去的,很容易绊倒人的。”

胡杨猛的一拍脑袋瓜:“哎,余秋,还是你反应快,是可以直接绕起来。我在这边加个皮轮,转动扶手的时候皮轮跟着绕,绳子就盘上去了。”

田雨在边上瞪眼:“说你考虑问题不全面,你还不承认。看看,还给我们小秋出马吧。”

她美滋滋的,跟夸奖自己一样得意,“等这回秋收了,咱们杨树湾家家户户的老人都可以打草绳。到时候卖给种树的,又是一笔好收成。”

余秋默默地看着小田老师,感觉这姑娘不知道经历了什么,像是被李红兵他们同化了一样,居然张嘴闭嘴就是钱字。

她蹲在地上看搓绳机,倒是有点儿惊讶:“你们才开始弄这个呀,我还以为你们早就做了。”

先前她离开杨树湾的时候,胡杨就说做的差不多了,没想到这活儿居然滞后了。

小胡会计含糊其辞:“我忙啊,我事情多着呢。”

田雨在边上找茬:“嘿,明明是你自己反应慢,真没看到你哪儿忙。”

小胡会计立刻不服气:“你知道什么呀?我忙的事儿多了去。都是正经的大事。”

田雨不乐意了:“那你倒说说,你背着我干了些什么呀?我告诉你,你可不许挖社会主义墙角。”

胡杨梗着脖子:“反正我没干坏事。”

余秋这才想起自己的来意,赶紧居中做和事佬:“好了好了,赶紧洗手吃饭去吧。奶奶都已经在催了。”

俩半大孩子听说要吃饭,这才偃旗息鼓,兴冲冲地往厨房方向跑。

到了10月下旬,即使烟熏火燎的厨房,窗户一开,香味散出去,清风吹进来。

桌上五个碗一个盆,酸菜鸡、泡椒鱼杂、红烧黄鳝、爆炒田鼠、中间还摆了一大盆色泽奶白的鱼汤,里头加了萝卜块。倒衬得旁边一碟子韭菜炒河虾成了唯一的翠色。

余秋踏进房门,居然又看到两张熟悉的面孔。

宝珍高兴地跳起来,直接往余秋怀里头扑:“小秋姐,你可算是回来了。”

余秋笑着摸这姑娘的脑袋:“怎么啦?想我啦?”

没想到现在的姑娘丝毫不含蓄,居然认真地点头:“嗯,想,可想你了。”

余秋看着小姑娘娇憨可人的小脸蛋,差点儿没按捺住蠢蠢欲动的怪阿姨心,直接招呼上禄山爪。

她赶紧收回手,朝饭桌上坐着的老头儿笑:“钟师傅,您来了呀。”

这会儿她反应过来胡奶奶说的又不是给你一个人吃,到底是什么意思了。没想到杨树湾人做事可真是麻利,要种草药了,就将经验丰富的老药工请过来指点。

钟师傅出门也没换身新衣服,仍然是补丁摞补丁的灰布褂子,脚上穿的一双鞋也明显经过了缝缝补补。

他正端着杯子谢大队书记帮他倒的酒,闻声朝余秋点点头,算是肯定一般:“你做的不错。”

余秋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玉米地里头套中的那些中药材,她不敢居功,赶紧老实交代:“我没做什么,种下去以后我就出去培训了。”

钟师傅点点头:“那个百部的事情很好。明明有百部可以用,为什么用六六六粉?虱子未必能要人命,农药毒死人却不成问题。这个就是本末倒置了,不能光图方便,反而害了性命。”

余秋不想这件事情居然在钟师傅那儿挂了号,她有点儿不好意思:“是周老师他们帮忙,刚好又找到了编审委员会在征集意见,就把这条给算进去了。”

胡奶奶端了炒藕片跟胡萝卜炒蛋上桌,闻声笑着道:“你觉着是做了桩小事,那可是大事哦。广播里头报了好几天呢。”

余秋囧得无以复加,感觉廖主任可真是位人才,也太会蹭热度了。

她看着田雨端上来的清炒空心菜,颇为惊讶:“现在还有空心菜啊?”

她印象当中这可是夏天才吃的。

何东胜笑了起来:“这不是你自己种的吗?你倒是给忘了。”

余秋当时心血来潮种在水面上的空心菜,居然长得相当不赖,一直到入了秋还郁郁葱葱的,放眼过去全是碧绿。

胡奶奶又不急着空浮床种其他的蔬菜,索性就让空心菜接着长下去。她倒是想看看,这菜到底能长到什么时候。

不想割了一茬又一茬,每一茬发出来的菜都嫩生生的,无论是清炒还是凉拌,味道相当不错。

杨树湾现在有不少人有样学样,也在坑坑洼洼里头弄这一小片空心菜。

反正这菜好活,往水里头一插,自己呼呼地长,再摆点儿大蒜大葱什么的,同样长得飞快。哪天家里头没菜了,弄碗酱油汤切碎菜叶子放下去就能下饭。

何东胜笑道:“你没留神吗?成根大爹两口子的船边上就长了几茬菜,常年给他们顿顿见绿呢。”

说到绿色,余秋又想起来杨树湾种的稻子,这会儿虽然结了穗,但稻谷还没发黄啊,估计里头灌了浆,尚未来得及成熟。

她忧心忡忡:“我现在就怕等不及长好,等下了霜就麻烦了,不是说霜降白茫茫,地里空荡荡吗?”

正跟钟师傅碰杯的大队书记哈哈大笑:“我们小秋大夫果然是杨树湾的当家人,实在是会烦神。”

余秋一本正经:“这都忙了好几个月了,到这临门一脚可不能放松。”

她抬头问胡杨,“咱们的麦子呢?现在长得怎么样?”

胡杨满脸无辜:“好像长麦穗了吧,我事情多没顾上。”

田雨在边上批判他:“你就是不上心。”

她转过头跟余秋同仇敌忾,“余秋,回头我陪你上山看去。”

胡杨委屈不已,明明田雨自己都没关注,居然还好意思说他。

不过小胡会计很有求生欲,保持坚决不和女孩子起争执这个基本原则不动摇。

胡奶奶倒是宽慰了一句焦急的余秋:“不慌神,这麦子要是来不及长的话,只要结了麦穗,咱们就可以把麦粒收回来,烘熟了吃。那个不要磨成粉,直接吃,也香。”

钟师傅听着他们说话,放下酒杯,不为感慨的模样:“你们倒是会过日子哟。这几样加起来,怕是得增加不少收成了。”

大队书记连连摇头:“我们杨树湾的底子,老哥你又不是不知道。被逼得没办法,征购粮任务压着,这么多男女老少要吃饭,我们总得想办法呀。”

钟师傅点点头:“这当干部的能想到给社员想法子过日子就是大大的好事哦。”

他又放下了手上的筷子,正色道,“这要是来不及长就打霜了,那你们白天把东西放出去晒太阳,晚上收回来就是了。地里头的庄稼不好拔,水里头的稻子麦子直接拎上来呀。”

众人面面相觑,大队书记赶紧要敬钟师傅一杯:“哎哟,我的老哥哥哎,你可是帮了我们杨树湾人大忙。这杯酒你必须得喝。”

他笑容满面,“这回我倒是敢打包票了,今年咱们杨树湾能过个肥年。”

何东胜也发出邀请:“钟师傅,到时候你可得过来喝酒啊。我这田里头养了不少鱼,保准一天三顿不落下。”

钟师傅没有拒绝:“说到养鱼这个事情,我倒是想跟你们说个事。这鱼养多了不是容易生病嘛,其实除了喂草药之外,你们也可以跟种稻子麦子一样,直接在水上种草药。”

这回何东胜都惊住了,赶紧向钟师傅请教:“这草药要怎么种啊?”

“还不是跟种菜种粮食一样。地上怎么种,水上就怎么种呗。”

说到了草药,钟师傅的劲头就上来了,他滔滔不绝地讲起了草药经,“黄连、黄柏、夏枯草都能杀菌,水菖蒲跟大蒜都能治肠炎。这些药材加在一起,你们以后连买鱼药的钱都能省下。”

他相当满意地点头,“很好,你们这个在水上种稻子给了我很大的启发。后头我也要好好琢磨琢磨怎么在水上种药材,省得田地不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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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生产线

饭菜都上了桌, 众人也落了座, 余秋才后知后觉得反应过来:“婶婶呢?郑婶婶怎么没过来?”

乡间请客的规矩是家里头的女主人, 要么不上桌,要么都是到最后才动筷子。

客人们都吃起来的时候, 她们还会从厨房里头一道道的往外面桌上端菜,嘴里势必要客气:“没有什么好吃的。”

可是胡奶奶都落座了,怎么郑大婶反而不露脸呢。

胡奶奶直叹气:“可不是嘛, 你说这人吧,我怎么好说歹说, 她就是死活不肯留下来吃饭。非得说家里头已经烧好了。”

嘿, 她还狡猾的很,来的时候特意拎了条大黄鳝,叫胡奶奶放松了警惕,以为她肯定会搭伙呢。

余秋转头问宝珍:“婶婶家里头有谁不舒服吗?”

宝珍摇头:“挺好的呀, 秀华嫂嫂已经下田了。小根也好, 那胖胳膊胖腿, 看到人就笑。”

余秋笑了起来:“那应该是大婶想我了,特地过来看我呢。”

她如此厚颜无耻,居然没有遭到群嘲, 大队书记反而跟着点头:“没错,你可招人惦记了, 你禾真婶婶还喊你来家玩呢。”

余秋笑容满面:“可巧了, 我也要去找禾真婶婶说话。”

吃过饭, 余秋就背上医药箱, 朝大队书记家走。

胡奶奶在后头看的直跺脚,哎哟,这姑娘啊。这在外头忙了三个月才回家,也不晓得歇歇,怎么一分钟都停不下来。

田雨一本正经:“不能停,我们还要赶英超美呢。”

她满脸严肃,钟师傅听了这姑娘的话都忍不住笑了。

大队书记也起身:“哪里能停哦,我也要赶紧动起来喽。”

何东胜迎着钟师傅往门外走:“师傅,你说在鱼塘里头种草药,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胡奶奶左右看看,哎哟,一个个都歇不下来。算了,她也赶紧切了菜叶子拌上糠,省得明儿一忙起来,鸡鸭都顾不上喂。

余秋背着医药箱,跟宝珍兴冲冲地走在村里头的大路上。一低头,道路两旁遍野金黄;不远处青山碧水,小麻鸭扑腾着换了毛的翅膀,在林间和水面上晃来荡去。偶尔还有长毛兔露出一双长耳朵。

余秋看的心旷神怡,真是恨不得一个个挨着揉过去。哎哟喂,这些可都是聚宝盆,将来日子过成什么样全看它们了。

俩姑娘腿脚都不慢,没费多少时间就到了大队书记家。人在外头只觉得是个清清静静的小院子,就连鸡鸭都不吵不闹。

待到走进去,才发现别有洞天。这小院子就是小作坊,里头青壮年妇女们个个埋头苦干,正在一针一线的缝制卫生棉垫。

禾真婶婶听到动静,出门来迎接客人,见到余秋跟宝珍,她立刻笑:“我们的大夫上门喽。”

余秋放下身上背着的医药箱,笑着接话:“婶婶,今儿可能赶得出来?”

“出得来。”禾真婶婶信心十足,“现在晚上有灯,也可以干活的。”

她伸手捉余秋的手,轻声叹气,“亏得你这姑娘想出来哦,好歹咱们也能挣点儿补贴了。”

先是医疗站放出话,杨树湾的妇女可以用治疗后换卫生巾。余秋那个绑胶带捉知了猴的办法叫大家学了去,家家户户的妇女都用上了卫生巾。

光是村子里头的人用时,单宝珍母亲和两个嫂嫂还能勉强应对,等到后面小秋大夫在县城里头搭上了医院的线,那家庭小作坊可对付不了喽。

大队书记胆子极大,他凭借直觉发现这是个很好的机会,充分发挥了妇女的积极作用。

他发话了,禾真婶婶反应也不慢,立刻在村里头组织起擅长针线的妇女开始忙碌。

打样、裁剪、缝合、订暗扣,大家各司其职,流水线作业,一个个卫生巾跟卫生护垫出来的快的很,都快成一家小型工厂了。

余秋看着成品双眼放光,又忍不住担忧:“布头子够用吗?”

禾真婶婶轻轻摇头,拉着小秋大夫,压低声音:“这哪儿够用啊,红梅已经将公社的布头子全都拿来了。”

而且她还通过家里头的关系,给杨树湾特地多批了布头子,但还是不够用。

余秋都惊讶,她没想到卫生巾的生意居然如此好。果然一个时代即便再穷,人们还是会有生活追求的。

就像吃不饱饭的时候,肉铺上的猪肉也永远畅销。

她有点儿担忧:“那现在怎么办啊?”

“东胜跑了附近几个县,搭上的关系,有布头子定期送过来。”禾真婶婶苦笑,“现在娃娃们都在外头想办法挣口饭吃,咱们总不能干坐着等娃娃养活啊。”

卫生巾卫生护垫看着小也不起眼,可是一个个的加在一起,每天的进账可不是小数目。

余秋按下心中的叹息,点点头道:“这好歹也多了个进项。婶婶,我不瞒你,我是真舍不得各位婶婶嫂嫂姐妹们做重体力活。”

那个第一次生孩子就子宮脱垂的大肚子吓到了余秋,虽然他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先天性盆底肌薄弱,但如果她不是那么辛苦的话,或许就不至于那么惊险。

下田下地挑担子,用腹压的次数多了,身体当然吃不消。

坐着做手工活虽然也耗眼睛耗精力,但总比强行让天生体力就不足的女性去看重体力活来的强。

现在杨树湾的妇女做卫生巾也是记工分的,就记在大队的总账上,到时候换成钱,各个家庭再去自己的生产队换成工分拿口粮。

禾真婶婶的儿媳妇拿着缝好的卫生巾进来,后面再有另外一个小组专门负责订上暗扣。

她听了婆婆的话,笑着应道:“我们这儿要是能做花边就好了。我有个娘家远房表姐嫁到了萧山去,他们那边姑娘婶子都从厂里头接挑花边的活,一个姑娘每天能挣一块钱呢。”

余秋竖起耳朵听,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既然萧山那边是光明正大的街挑花边的活计干,那就说明现在实际上还是可以出卖手工劳动力的。

禾真婶婶忍不住咋舌:“这多的钱?乖乖,那姑娘出门前岂不是要给家里挣上几千块?”

儿媳妇笑着点头:“是的呀。我表姐邻居家有三个姑娘,她妈是挑花边的好手,带着姑娘出来也一个比一个伶俐。他们家两年的功夫就起了三间瓦房。没人真是把她家门槛都给踏破了,就想请个聚宝盆回家。”

旁边的姑娘婶子们,忙着手上的活计,也不耽误插嘴说话:“这能挣钱,谁家不赶着请啊。”

媳妇说的有趣了,忍不住笑出声:“他们那边可有意思了,家里头女的挣钱比男的多,所以做家务喂鸡鸭,甚至带孩子这些活都是男的做。”

众人全都啧啧赞叹,感觉跟看了西洋镜似的,无比稀奇。

杨树湾的老少爷们们虽然也没有喝酒骂街打老婆,忙的时候也会给妻子母亲搭把手,可谁家这些活计全是爷们儿们做,那可是要叫人看笑话的。

儿媳妇理所当然:“这挣钱多的可不就是腰板硬。男的又不能挑花。他们那个村子呀,生了姑娘都欢天喜地,因为姑娘多的人家能挣钱。要是谁家连着生好几个小子,爹妈都要唉声叹气的,养不活呀。他们那边都是沙地,庄稼可长不好。”

宝珍竖起两只耳朵一动不动地听着,突然间冒出一句:“要是咱们挣的钱比男的多,是不是以后家务活也归男的做呀。”

屋里头的姑娘嫂子们全都笑得不行,纷纷打趣宝珍是要找个招女婿,好叫人家天天擦锅抹灶。

宝珍不服气:“人家能做到的,我们也能做到。要是能挣这么多钱的话,我们人手一台缝纫机。”

禾真婶婶笑得厉害:“不错,还是咱们宝珍有志气。”

她又叹气,“可惜婶婶我不行了,眼睛花了,捉不住针线。”

“那可以打草绳啊。”宝珍不假思索,“我小胡哥哥做了搓草绳的机子,只要手一摇,放进去的稻草就自动搓成草绳。”

小接生员说得兴奋起来,“小田老师说了,以后我们杨树湾人姑娘嫂嫂们专门做卫生巾,婆婆奶奶们就摇草绳,小孩子喂兔子捡兔毛拾鸭蛋,家家户户都有进项。我们杨树湾是农业学大寨的典型。”

众人都被她鼓动起来,就连禾真婶婶也忍不住咋舌:“咱们杨树湾可真成金疙瘩咯。”

旁边有个身材瘦弱的姑娘细声细气地问:“那男人们做什么呢?”

“不管他们。”禾真婶婶十分豪气,“让他们下田下地擦锅抹灶去。”

屋里头的女人们全都笑了起来。

院子门外头响起了动静,禾真婶婶喊了一声:“谁呀?”

郑大婶在外头应道:“是我。”

禾真婶婶过去给她开门,笑着道:“哟,你家的黄英跟秀华速度可不慢,这才多久功夫就做好了?”

郑大婶笑:“她俩手脚快,这活儿也不费个功夫。”

说话的时候,她眼睛往屋子里头瞟。

禾真婶婶奇怪:“你在看谁呢?”

郑大婶赶紧摆手:“没啥,我就是瞅瞅。那个小秋大夫可在?”

禾真婶婶立刻要啐她:“你找小秋大夫直接说呗,干嘛这么藏着掖着?”

郑大婶脸上全是笑:“我不是怕你们跟我抢吗?我婆婆跟那两个小东西都惦记着小秋呢,我出门的时候她们还喊我叫小秋去玩。”

余秋又背起了医药箱,起身往外头走:“正好,我要看看小根现在长得怎么样。”

说到了孙子,郑大婶满脸欢喜:“长得叫一个胖哦,跟藕娃娃似的,每天能吃能睡的,就叫两个姐姐逗着玩儿,傻乐呵的很。”

余秋听的两眼放光,恨不得立刻就抱起小胖子好好的搓一顿。她严重怀疑自己对于产科起码有一半以上的爱是出于孩子,因为小宝宝们实在太可爱了。

至于为啥不干儿科,长大了的小宝宝就太厉害了,实在对付不了。

郑家距离大队书记家并不远,余秋听着郑大婶说小根的好玩事情,不知不觉就跨进了郑家小院。

午后太阳正好,大丫二丫在院子里头逗小兔子玩。

见到外婆带着人进来,二丫居然一眼就认出了余秋,迈着两条小腿跑过来,直接抱住了余秋的腿。小姑娘仰起头,认真地跟余秋强调:“蜜枣甜。”

余秋笑着揉揉她的小脑袋,真是萌的一颗心都要化成水了,声音也不由自主地柔软起来:“那我们二丫吃完蜜枣以后要记得刷牙,不然牙齿会坏掉的。”

她又摸了摸大丫的小手,夸奖两个孩子,“我们大丫二丫,小兔子养的可真好,等过年的时候,肯定能剪毛,到时候给我们都做新衣服好不?”

二丫性格明显要比姐姐活泼许多,她对新衣服没什么概念,只一个劲儿地强调:“过年要吃桃子糖。”

余秋笑了起来:“回头小秋大夫给我们二丫做柿子糖,保准比桃子糖还甜。”

二丫两只眼睛立刻亮得跟灯泡一样,兴冲冲地保证:“二丫刷牙,二丫吃柿子糖。”

老太从屋里头出来,闻声直摇头:“哎哟,小秋哎,你可真是惯孩子。”

余秋笑着跟她问好,直接往屋里走。

廊下床上躺着的小根挥舞着两只手,咿咿呀呀地叫唤,也不知道是在唱歌还是在给姐姐们加油。

秀华人坐在屋里,看到余秋也起身,跟她打招呼:“小秋大夫,你来家了呀。”

余秋伸手抱起小根,捏捏人家的小胖脸,笑着回应:“回来了,培训完了。”

她抱着孩子到秀华身边,询问秀华的奶水情况,又看了看宝宝的胳膊腿。

“黄莺姐呢?”余秋随口问道,“她下地去了?”

秀华的表情有些尴尬,只伸手抱过儿子喂奶。

余秋疑惑地抬起头,看郑大婶避着自己的眼睛。最后还是老太先发话:“算了,我老了老了也不要这张脸。小秋大夫,就麻烦你进去给我那生女儿看看吧。”

余秋惊讶:“黄莺姐有哪儿不好吗?”

老太直摇头,却不说话。

余秋只能满头雾水地进了屋,她看黄莺侧躺着身子还在飞针走线,忍不住开口阻拦:“黄莺姐,你要不舒服的话,也不急着这点儿功夫干活。你到底哪儿难受啊?”

躺在床上的黄莺连连摇头:“我没哪儿不好受啊,就是我妈大惊小怪而已。”

郑大婶被女儿的语气激怒了:“我大惊小怪?你也不看看你成了什么样!”

说着她直接掀开搭在黄莺腰上的被子,余秋惊讶地发现黄莺的下.半身是光着的,这可是过了寒露快要到霜降时节了。

一股浓郁的气味扑面而来,余秋看清黄莺下面的情况,立刻就明白为什么她不穿裤子了,因为穿不了。

她的下.身鼓着鸡蛋大小,又是前庭大腺脓肿。

余秋不由自主地皱眉:“怎么会这样啊?”

她离开杨树湾的时候,黄莺下面差不多已经长好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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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我干嘛?

郑大婶怒气冲冲地瞪着女儿, 对余秋说话的时候又陪上小心:“小秋大夫, 你帮帮忙, 给她弄弄下面吧,现在连路都走不了了。”

余秋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模样, 忍不住心疼这个可怜的母亲。

就是对女儿有再大的不满,她也在竭尽所能的帮助保护女儿。

余秋点点头,伸手打开医药箱的时候, 下意识地开始询问病史:“你这个包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鼓起来的?”

黄莺的表情有些不自在, 她下意识的挪开视线,不肯对上余秋的眼睛:“好像也没多少时间,我是上个礼拜才感觉有的。”

余秋皱眉:“就是突然间有的?”

黄莺点点头:“是啊, 我上厕所的时候感到下面疼,才发现又鼓出来一个包。一开始还好, 后来就越来越大了。”

余秋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她侧过脸, 请求郑大婶:“婶婶, 你去帮我打盆温开水过来。”

郑大婶嘴里头应答着起身,出门的时候,还将房门给关牢了。

余秋转过脸, 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黄莺:“现在请你如实回答我的问题,你这段时间是不是跟人同房过?”

她自认为自己上次前庭大腺脓肿手术做得颇为成功, 术后换药护理也跟上了, 这么短的时间内, 又复发到这种程度, 总归要有个原因吧。

黄莺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矢口否认:“我住在娘家呢,怎么可能跟人同房?”

对于否认性生活这件事,几乎所有的医生都要对病人的陈述抱怀疑的态度,因为在这方面,他们跳过的坑实在太多了。

余秋点头:“好,既然你说没有,那我就不担心你怀孕了。药,我给你接着用。”

黄莺本能地警觉起来,开始追问:“什么药啊?”

余秋保持微笑:“是药三分毒,有的药给孕妇用了,宝宝可能会有畸形,生出个怪胎来。”

这话吓到了黄莺,她结结巴巴道:“这个不要用什么药吧,我身体好好的,不用吃药。”

余秋笑容不变:“放心,这药不贵,孕妇吃了怕有麻烦,普通人没关系的。你都好几个月没跟你丈夫同房过,怎么可能怀孕呢?”

黄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半晌才吱吱呜呜道:“这个月,孩子爸爸过来看两个娃娃。家里头床少,他就跟我在一块儿睡了个午觉,可能那个时候不小心就有了娃娃。”

余秋装作天真无邪的模样:“你们就光睡了一觉,什么事情都没做?”

黄莺连连点头:“就睡了觉。”

余秋这回真是要忍不住冷笑了。杨树湾人谁会10月份睡午觉啊?那个男人要是踏进了郑家的门,还不得直接被打出去,睡的哪门子午觉?

“就这一次吗?”余秋都不知道自己应该是什么样的表情才对了。

黄莺点头如小鸡啄米:“就这一回。你也晓得我家里头的,死活不让我回婆家。”

余秋微笑:“那是因为他们害怕你死在婆家。”

她说话声音又轻又柔,吐出的每一个字却都像钢针似的,狠狠扎在黄莺身上。

还不到30岁的女人跟害冷似的打了个寒颤,脸上的神色讪讪的:“小秋大夫你年纪小不懂,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女人怎么都应该笼住这个家的。”

余秋微微闭了下眼睛,她已经懒得在跟黄莺说任何话了。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去吧,一个正常的成年人,有自主民事能力,她愿意怎么折腾自己,就让她自己慢慢折腾去。

窗户外头传来大丫二丫打闹的笑声,她们正在跟小表弟一块玩,小胖子的笑声咯咯咯的,分外欢喜。

成人与孩童的世界就隔了一扇窗户,窗外的世界是那样的阳光明媚。

余秋戴上帽子口罩,拿消毒棉球给黄莺消毒外荫,打开中单之前,她又抬眼看黄莺:“你例假什么时候来的?要是快要来的话,那就等一等吧。别,我这边刚给你做好了,你身上来了,口子又被月经血给污染掉。”

黄莺像是颇为着急,直接挥挥手:“我七月份身上走了回娘家,后头就没有再来了。小秋大夫,你赶紧给我做了吧,这马上要大忙了,多耽误事情。”

余秋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眼睛盯着黄莺:“也就是说你已经快有三个多月身上没来过了?你已经怀孕三个月了?”

她的怒火在熊熊燃烧,几乎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又因为必须得压着响度,她的声音又低又急,“我当时怎么跟你说的?做完下面切口的手术,起码一个月给我不要同房。不然口子还没长好,就又会感染。你这是真的是第一次鼓出包吗?前头是不是自己用针戳破了?”

这样不知好赖不把自己当回事,她就是神仙也没办法让口子长好啊!

从时间上看,黄莺肯定是7月下旬的排卵期跟她丈夫同房的。

那个时候,杨树湾在忙什么?对了,郑大爹有机磷农药中毒,在卫生院住院。

余秋脑海中想到了两个字,畜生,猪狗不如的畜生。

当时郑大爹随时有生命危险,卫生院的王大夫守了他两个夜班。结果陪床的女儿就连这点功夫都忍不了。

她不是蠢,而是没有心,人家待她再好都没有用。

“咣当”一声响,水盆落在了地上,发出好大的动静。

房门微微开了道缝,露出郑大婶半张脸,全是失魂落魄的神色。

余秋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她都忘了,杨树湾人进门之前基本上没有敲门的习惯。

郑大婶推开了房门,两只腿跟打哆嗦似的慢慢挪进来,眼睛死死盯着二女儿:“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跟他睡了?你眼睛躲什么躲?你就不能给你老娘句实话?”

她一步步逼近,床上的黄莺避无可避,左支右绌地躲闪着,嘴里头试图辩解:“妈,你别这样子,他是我男人。”

郑大婶一巴掌拍上了女儿的背,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我没养过你这种轻骨头!”

黄莺梗着脖子,一点儿也不肯低头:“我这回怀的肯定是男娃娃,我只要有儿子,我就不愁挺不起腰杆。”

郑大婶的巴掌一下接着一下,眼泪哗哗往下淌:“我当初就应该把你丢在野地里头,叫狼把你叼走!我痛了三天三夜,收生婆婆把手伸进去拽出来的你。都说你不行了,我死活舍不得丢了你,我怎么就留下了你这个孽障啊!”

老太听到动静拄着拐杖过来,厉声呵斥儿媳妇:“好了,这种东西,你说她有用吗?猪油蒙了心,你能拉的住吗?”

“滚,你给我滚。”郑大婶直接拖床上的黄莺,“行,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当我没养过。”

黄莺被母亲拖得差点儿摔到地上。挣扎间,一股浓郁的腥臭味顿时弥漫了整个房间。她下面的口子倒是自己蹭破了。

郑大婶铁了心赶女儿走:“马上就滚,滚回你的山里头去!”

原本在院子里头摸兔子毛,给小兔子喂胡萝卜樱子的大丫二丫跑过来,看到母亲跟外婆的样子,吓得两张小脸雪白。

二丫更是嘴巴一咧,扯着嗓子哭出来:“外婆不赶二丫,二丫干活,二丫听话。”

“婶子,我大爹还回来啦?这刨子不太好用,想请大爹帮忙看看。”

院子门虚掩着,何东胜从外头伸进脑袋来,手里头抓着个长方体的家伙什。

郑大婶慌忙抹了把脸,出门出去招呼客人:“行,东胜你放着。他上山去了,多早晚就回来,我跟他讲。”

何东胜看她红红的眼睛,忍不住疑惑:“怎么了这是?婶婶,出什么事了?”

说话的时候,他往屋子的方向走了几步。待人走到黄莺屋子的窗户边,他抽了下鼻子,笑道:“这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是想我们小秋大夫了?”

郑大婶慌忙应话:“是啊。这么些天没见,多说了几句话,我们娘儿们就忍不住掉眼屎水了。”

何东胜笑着点头:“那你们可得赶紧说说话,明儿就要忙起来了。”

他转身要离开,屋子里头的二丫迈着两条小短腿,跟炮弹似的冲出来,一把抱住何东胜的腿,扬起哭花了的小脸:“舅舅,二丫不滚。”

何东胜赶紧抱起哭成小花猫的小家伙,哄着小东西:“不滚,我们二丫又聪明又可爱,谁舍得叫我们二丫滚哦。舅舅带二丫跟姐姐去山上采蘑菇好不好?我们采了大蘑菇让外婆给我们大丫二丫烧汤喝。”

小丫头总算破泣为笑,认真点头,大声宣布:“二丫要给小秋大夫喝蘑菇汤。”

郑大婶赶紧伸手:“东胜,你忙你的去。你还一堆正经事要忙呢。二丫,外婆给你放匣子戏。咱们听盒子里头的小人儿唱歌好不?”

何东胜微笑,直接将二丫扛上了肩膀:“走了,我们采蘑菇摘木耳,舅舅钓了鱼给我们丫头烧鱼吃。”

比起匣子戏,显然是采蘑菇钓鱼对孩子更加有吸引力。小丫头高兴地抱着何东胜的脑袋,欢欢喜喜地出去玩儿了。

大概孩子的快乐才是世界上最简单的欢喜。

余秋从房间里头出来了,手上端着个盆,里头放着用过的手术巾单跟手术器械。

她一声不吭地走到井边,打了水就开始洗巾单。

既然口子都破了,余秋也懒得再小心翼翼,她直接给黄莺消了毒,然后清创缝合。

下面的脓包实在太大了,余秋都没找到能下针打阻滞麻醉的地方。这回她没有再为黄莺揪心,对方疼得冷汗淋漓,牙齿都要咬断的时候,余秋也视而不见。

多痛几次好,也许痛的次数多了就长记性了。

余秋想到自己在计划生育门诊跟过的老师。

那位工作20多年的老医生发狠的时候曾经说过,她希望不要有无痛人流,让那些不爱惜身体的小姑娘好好痛上几回,大概就不会再把人流当做避孕手段了。

郑大婶慌里慌张地跑过来,伸手要给余秋帮忙。

余秋摇摇头:“没事,这个好洗。”

郑大婶憋不住了,捂着脸压抑地哭出了声。

余秋将简单搓洗过的布拧干了用袋子装上,然后脱了手套洗干净手之后,张开胳膊,抱住了郑大婶。

这是个身形结实的女人,他每天忙里忙外,一刻不停地用自己坚实的肩膀和丈夫儿子婆婆儿媳一起撑起这个家。

她强大她乐观她善良她能干,她是个呱呱叫的好婶婶,谁说起都要竖起大拇指夸一句,能耐人。

可是她输给了自己的女儿,在人类所有的感情当中,爱是最脆弱的,被偏爱的总是有恃无恐。

余秋不知道该怎样安慰郑大婶,他也不知道该如何跟同样失魂落魄的老太还有秀华嫂嫂说话。

能做的,这个家乃至整个杨树湾都做了。卫生巾的活计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插手,可是禾真婶婶却拉了黄莺干活。

他们是在用自己的方法帮助这个婚姻不幸的出嫁女儿,想让她立起来,可以养活自己跟大丫二丫。

可是千般好抵不上心头好,牛不喝水强按头啊。

余秋待到郑大婶哭完了,才站起身自己往外头走。

秀华嫂嫂追出来,抓住小秋大夫的胳膊,满脸惶惶然。

她想喊小秋大夫吃饭来着,她家卫红备好了田鼠干,还从公社肉摊子弄了斤大骨头,公公又摸了泥鳅,今晚可以热热闹闹地吃一顿。

可是现在,她又怎么开口留客人啊?

余秋也抱了抱秀华,安慰她道:“嫂嫂,你辛苦了。”

儿媳妇夹在婆婆跟大姑子之间,可不好做。

秀华苦笑着摇头:“我不辛苦,我是心疼我妈啊。”

为着回娘家长住的女儿,公公婆婆起早贪黑干活,就怕儿子儿媳妇有意见,毕竟现在谁家都不宽裕。

可谁知道最后不领情的,反而是女儿。

余秋没有再说什么,她背着医药箱往外头走。

这件事像阴霾,压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到底要到什么时候,这些女人才能觉醒呢?她们要真是富有奉献精神的话,为什么不想想自己的血亲?

余秋越想越气,脚下的步伐也就越迈越快。她去看她的小兔子们,都要比看着这些糟心的人高兴。

秋天的太阳跑得快,这会儿日影已经西斜,拉长的人落在地上的身影。

余秋怒气冲冲地回过头,恶狠狠地瞪何东胜:“你跟着我做什么?”

何东胜满脸茫然,左手牵着大丫,右手扶着坐在肩膀上的二丫,小心翼翼地看着快要发生哥斯拉的小秋大夫,声音简直是可怜巴巴:“我们上山采蘑菇啊。”

余秋刚想吼着人,你长成蘑菇了,怎么动作这么磨蹭?再一看大丫二丫两张无辜的小脸蛋,只得按住心头火,愤愤地磨牙。

何东胜小心打量她的神色,试探着开口问:“你要不要跟我们一块儿去采蘑菇?”

余秋瞪眼,采蘑菇,还采蘑菇,当她是小孩儿,哄她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