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讯赶来的刘主任赶紧替他们背书:“吴大爹当年掩护过游击队。家里头一口米都没了,寒冬腊月里头,他愣是跳下河去挖藕,摸到一根藕都舍不得自己吃,煮熟了给受了伤的游击队员吃。”
要是这人家庭成分有问题,廖主任还可以扯着嗓子喊一声,要注意阶级斗争性新动向。
结果碰上这样的落后老农民,他也只能恨恨地一甩手,把气撒在刘主任头上:“就是你们的思想教育工作不到位,所以才有这种落后的思想。”
刘主任能屈能伸,当着上级领导的面伏低做小也不变脸色:“主任,您说的是。主要是前面没通电,贫下中农,没能时时刻刻受教育,以后广播天天响,肯定会好很多。”
那小周显然是个楞头青,不仅不顺坡滚驴,居然还跟着脖子强调:“只能城里头的老爷干部才进医院看病吗?我们贫下中农就不能进医院?这到底是不是我们广大社员的医院?”
廖主任被他噎得居然找不出话来回,只能举着手指头一个劲儿的:“你你你……”
小周今儿吃了雄心豹子胆,脑壳相当不清楚,他居然还敢怼回头:“我什么我!伟大的领袖说了,干部就要经常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
妈呀,这一句石破天惊的,余秋都恨不得直接捂住这孩子的嘴巴。
二愣子搞清楚情况,江县就是廖主任的一亩三分地,他要整个小农民,还不跟捏死只蚂蚁似的。
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居然还敢在这儿大放厥词。
“其实这事儿不难解决。”何东胜从医院门口进来,朝廖主任笑,“主任,我们阳朔湾的医疗站,现在开不了刀,那就把它建的能开刀就是了。咱们就照着卫生院来建,让贫下中农走上田埂就能进医院。”
他伸手指着余秋跟几位医生,“有这么好的大夫在。以后别说是咱们十里八乡了,就是县城的人,肯定都不稀罕去进医院,直接来我们杨树湾的医疗站。”
不知道是何东胜描述的抢了县医院生意的美景打动了廖主任,还是终于来了个人替他解围,廖主任居然沉着脸拍了板:“就在杨树湾建手术室,刀在杨树湾开。”
小周急了:“那多早晚才能建好啊。”
何东胜无奈:“这要看县里头怎么给支持了。快的话,也要两三个月吧。”
廖主任点头:“那就到时候再开刀。”
小周跳脚:“那可不行,我们马上就要开刀。”
这下子廖主任脸又挂不住了,他直接伸出手指上了小周的脑门:“我看你这个同志很不像话!”
不知道是他突然间拔高的声音吓到了吴二妮,还是他这个伸手指的动作刺激到了犯病的女人;原本一路都很老实的吴二妮突然发作了。
她嘴里头发出一声怪叫,猛地冲上前,一口狠狠地咬上了廖主任的脖子。
这一下猝不及防,廖主任被她咬的“啊”一声身体往后仰,脖子上立刻飙出血来。
旁边的人全都目瞪口呆,谁都没有想到原本老实的不得了的吴二妮会突然间发病啊。
格委会秘书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人,他赶紧伸手去拽吴二妮。
可惜精神出了问题的女人力大无穷,秘书这么一拽,不仅没能分开两人,可怜的廖主任还差点儿被直接咬下一大块肉来。
他两只眼睛只往上头翻,喉咙里头压根发不出声音。
余秋见势不妙,赶紧喊人拿镇静剂。
颈部有颈动脉窦,同时按压双侧颈动脉窦的话,会造成心跳变缓,血压下降,部分敏感的人甚至会因此而丧命。
镇静剂推进去了,吴二妮终于停止了躁狂。可怜的廖主任死里逃生,捂着鲜血淋漓的脖子气急败坏,想要破口大骂。结果他一动,脖子上的青筋一鼓,那血就哗哗的往外淌。
院长赶紧拿了消毒棉球过来,亲自帮他处理伤口。
张医生在边上为难地看着,迟疑道:“廖主任,你看这个刀到底什么时候开?”
“开!马上开!”廖主任气得连脖子上淌血都顾不上了,扯着嗓子大喊,“现在就给这个疯子脑袋瓜子开瓢。”
他的手指着吴二妮,已经昏睡过去的女人嘴巴上全是血,看着就阴森森的吓人。
小周作势要不服气的反驳廖主任的观点,大夫都说了,二妮不是神经病,二妮是肚子里头长了瘤子,只要把那瘤子切掉了,二妮就好了。
张口闭口管人家叫疯子,还不晓得谁是疯子呢。
余秋冲这小子一个劲儿吹胡子瞪眼,拼命暗示他识相点儿,不要再蹬鼻子上脸,惹毛了廖主任,他们谁都抹不了好。
气急败坏的革委会领导终于屈尊纡贵移驾诊疗室接受大夫的伤口处理。
余秋也赶紧推着吴二妮上妇产科病区。
目睹了全场闹剧的的穆主任什么话都没说,只轻轻地叹了口气。
余秋明白她的悲伤,对于医务人员而言,最幸福的时刻莫过于全心全意处理疾病,而不用关心其他任何来自外界的干扰。
可惜无论是穿越前还是穿越后,她都要将大量的时间花费在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上。
余秋批评小周:“你胆子也太大了。”
小周可真是个楞头青,这会儿居然还敢嚷嚷:“我怕他作甚,我又不是吃国家粮的干部。我就一个地里刨食的农民。”
余秋瞪眼,这位主儿是觉得光脚不怕穿鞋的喽。真是天真,人家穿鞋的可以一脚踩了你痛不欲生。还吃国家粮呢,人家直接让你连粮都吃不上。
余秋赶紧给吴二妮开了术前准备医嘱。今晚就灌肠,完善所有准备工作,明天一早赶紧把刀给开了。
她真是受够了想一出是一出的廖主任,谁知道这家伙后面还会折腾出什么闹剧来。
可惜按照墨菲定律,越是怕什么越要来什么,余秋刚开完术前医嘱,廖主任的电话就追到了妇产科病区。
当然,正在接受治疗的廖主任实在分.身乏术,不能亲自发表指示,而是由他的秘书代劳。
革委会秘书慷慨激昂地转述领导的意思,核心思想是两点:第一赶紧开刀,第二开完刀赶紧滚回杨树湾。
不要妄想留在卫生院里头当什么穿着白大褂的洋医生。
城里头的老爷们坏的很呢。贫下中农有点儿什么好东西,他们就要想方设法地抢走。广大社员同志们必须得保持高度的警惕。既然当了赤脚医生,就该扎根农村。
旁边院长似乎在打商量:“开完刀还是要管病人的呀。我们的水平不行,这个病人根本处理不了,必须得小秋大夫亲自管理。”
大概是医院里头的洋大夫也表现出了对赤脚医生的臣服,廖主任居然破天荒的没有呵斥。当然更可能的是因为他现在脖子还在人家手上,天然存有畏惧。
不过他也没有任何表示,索性闭上了眼睛。
“主任,您看这样行吗?”院长小心翼翼地打着商量,“小秋大夫辛苦些,两边都兼顾着。杨树湾的手术室建好之前,开刀就在咱们卫生院,看病就在杨树湾。”
这回廖主任倒是睁开了眼睛,却只眨了两下眼皮,叫人看不明白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何东胜在边上却趁机谈起了条件:“那得有船接送小秋大夫啊。不然她这两头跑着,功夫都耽误在路上了。”
刘主任也帮腔:“早上开一班船从红星公社到县城,晚上再反过来一趟。这样从县里头下来看病的人治好了,就有船方便回去了。”
何东胜摇头:“那还不够,中午也应该有一班船,一来一回的。不然小秋大夫就只能就船的时间。”
所有人都盯着廖主任的脸看,他突然间又睁开眼睛朝秘书眨了两眨。
秘书立刻神气活现的宣布:“你们打个报告上来吧。”
于是余秋不知道的时候,她的行程表就变成了航船的时刻表。
此时的小秋大夫只想着赶紧把这刀开完拉倒。
她心惊肉跳地睡了一觉,醒过来赶紧招呼大家玩儿,完善一切准备,上台开刀。
麻醉一打完,她抓着手术刀切皮时,居然激动地想要掉眼泪。
麻蛋,生活这个不要脸的家伙,已经将她彻底逼成了哥德斯尔摩综合症患者。
2019年的她估计不会想到,有朝一日聚自己居然会为了能够上台开刀,就兴奋得难以自抑。
穆教授看了她一眼,按捺不住好奇心问:“换两次拖鞋是哪儿的习惯?有什么意义吗?”
其实公社卫生院的手术室也很小,更衣室跟手术间基本连在一块儿。木教授换完洗手衣,出更衣室的时候,就发现前往手术间的路,被设置成曲折型,中间加了一道更换手术鞋的流程。
“为了控制院感,减少腹部切口愈合不良的可能。”
余秋其实对现在的手术间也很不满意,因为手术室跟生活区距离实在太近了,这极度不利于维持手术室的环境。
不要小看多换一次鞋子。
她穿越之前,她导师长期定点技术支援的一家县医院,患者腹部切口愈合不良的概率一直都比较高。
指望医院重新建设手术室,短时间内是一件不现实的事情。余秋的导师观察许久之后,就给他们出主意,增加了一箩筐鞋子,让他们再换好洗手衣以及手术鞋后前往手术室的途中,再次更换一次鞋子,然后去手术室手术。
就这么一个小小的改进,这家县医院妇产科手术的术后切口愈合情况立刻急剧好转。其他外科手术情况他们没有跟进,不清楚具体的数据,但想必也不差。
“我们在更衣室换衣服的时候,是穿着自己的鞋进去的。就算换了手术鞋,更衣室的地面其实是被污染的。这样手术鞋也遭受了污染,穿着被污染的鞋子进入手术室,就将这个污染的环境也带入了手术室。所以我们必须得提前切断污染源。”
临床工作就是这样,医学发展到现在,最高的进步并非人类对于疾病的认识,而是医疗卫生环境的大幅度改善。或者对于人类生命健康的维护价值,大大超乎人们的想象。
穆教授笑了:“你有心了。”
余秋有点儿不好意思的笑了,赶紧谦虚:“这也不是我想到的,是我从书上看来的。”
据说省人医最早的老手术室也没有这么样的概念,后来是院领导去了日本考察,按照日本医院模式建设的手术室。见贤而思齐焉,效果果然不同。
侯向群在边上感慨:“你看的书可真多。”
今天的麻醉,是侯向群在张医生的指导下打的。没错,侯医生也被廖主任从他们大队招呼到卫生院了。
因为廖主任在院长的一再提醒下,终于想起来,农村也得培养自己的麻醉医生,否则手术开展不下去。
其实正常的情况就是张医生带公社卫生院的大夫学习操作,手把手的,带出个徒弟来。
只是廖主任对于正儿八经的医生有种天然抵触的敌视心理,无论如何他都不会便宜穿白大褂的人。在这种心态的支配下,他只允许张医生培养赤脚医生打麻醉。
这会儿他倒是不建议将赤脚医生拎到卫生院来接受培训了。
余秋对于廖主任的神逻辑已经见怪不怪。这种心态很微妙,有点类似穷人仇富。
越是宣扬越穷越光荣,越是强调知识分子都是臭老九,认定了万物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国人潜意识里头还是认为有文化好的。
没多少知识文化的人好不容易坐上高位了,那点儿阴暗的小心思总算找到了施展的空间,他必须得将知识分子踩在脚底下,才能获得心灵上的高度满足。
不过不管到底培养谁,只要以后能有人用就行。
吴二妮的肚子一打开,跟着上台长见识的陈敏就倒吸一口凉气:“难怪大家都以为她怀孕了呢。”
瞧瞧这大瘤子,就跟个足球似的,陈敏目测直径起码有20公分往上。
小陈大夫叹了口气:“这瘤子一定很沉吧。”
手术台上的人全都笑了起来,穆教授含着笑:“我估计差不多得十五六斤重呢。”
这下子陈敏惊讶了:“天呐,那岂不是怀了双胞胎。”
手术台上的人笑得更加厉害了,原本紧张的情绪一扫而空。
侯向群更是叹气:“这双胞胎还都不小。”
都不用送术中病检,余秋就能肯定这是畸胎瘤。
瘤子被切下来以后剖视,众人都在里头看到了脂肪以及头发,甚至还有两颗牙齿。
县医院妇科手术相对开的比较少,张医生也是头回看到畸胎瘤里头长了牙齿。
他笑着调侃了一句:“这牙齿应该留下来,将来牙不好的时候,可以拿来补牙。”
余秋也笑着附和:“这主意不错。能省好大一笔钱呢。”
知道2019年财务自由的标准是什么吗?不是车厘子自由也不是榴莲自由,而是补牙自由啊。
余秋带着陈敏缝完最后一针的时候,吴二妮的眼睛动了,喉咙里头也发出了声响,只是还不能正常回答张大夫的提问。
陈敏有些失望:“她什么时候才能好啊?”
“哪有这么快呀。”余秋哭笑不得,“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她都病了这么长时间。”
上了台,穆教授陪着余秋一块儿送病人回病房:“小秋,你说了那个筛选病人的问题,我倒是有个建议,你可以直接从精神病人中进行筛选。”
几乎所有的时代,女精神病人都更多,也许是因为女性更敏感更脆弱,也因为她们承受的压力更多。
余秋讶然,她没想到穆教授会主动提及精神病院。
其实她本人也想到了这一茬,说不定现在精神病院里头关着的,有很多不是精神病人。
穆教授点点头:“这件事就我来安排吧。好好做出临床数据来,咱们想办法把这件事情推下去。”
余秋正要说话,旁边的陈敏突然间发出一声“啊”的轻响:“他的嘴巴发紫呢。”
余秋后背的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妈呀,好不容易开完的刀,别没回到病房,人就没了啊。
穆教授赶紧伸手捏吴二妮的下巴,迫使她把嘴巴张开。余秋手里头抓着纱布伸进吴二妮的嘴里头,拽出了堵在喉咙口的舌头。
吴二妮的脸色缓了过来,余秋的魂却迟迟不能回归原位。
妈呀,术后恢复室,一定要建术后恢复室。再来这么一出舌后坠,她迟早会被活活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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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个五层楼
余秋下了手术台, 刚把病人送回病房吃过饭, 都没有来得及跟病人家属交代清楚情况, 廖主任的电话就追到了妇产科。
即使身在县城,革委会主任仍旧没有忘记这儿还有个赤脚大夫长期滞留在卫生院。
赶紧走, 中午的船立刻走。
余秋惊讶了,原来重新制定一条航船时刻表是如此的简单。她还以为光是协调安排人手,都起码得两三个月才能完成。更何况还要听各个部门之间扯皮呢。
没想到革委会主任一发话,船就立刻到位了。
无论余秋如何强调术后恢复的重要性, 廖主任都固执己见。
他已经退让了,甚至连手术刀都让他们在卫生院开了,还特地给他们找了麻醉医生。做到这一步,廖主任自觉仁至义尽。
现在, 赤脚大夫是打算赖在卫生院不走了?实在不像话!
余秋真是受够了这样的行政领导,什么都不懂,还拼命地自我感觉良好,以为当了官就成了技术大拿了,哪哪儿都要指手画脚。
穆教授怕小医生压不住脾气,赶紧冲她摇摇头,故意在边上提高嗓音道:“你赶紧回去吧,赤脚医生的日常工作也不要丢下。”
然后她压低了声音, “我今天不走, 我会重点看着她的。”
她招呼陈敏:“你既然想干妇产科, 也跟着学习怎么处理病人吧。”
陈敏懵懵懂懂的, 赶紧点头。
张医生也在旁边安慰余秋:“没事的, 后面这个病人我守着吧,刚好我还是第一次接触这样的病例。”
有两位前辈保驾护航,余秋这才敢离开卫生院。
出门的时候,她深深地呼吸了一口空气。11月的红星公社,太阳是如此的温暖,天气晴好,她才不跟无聊的人置气呢。
余秋在心中默默地告诫自己:永远不要跟傻逼讲道理,他们会强行将你拉到跟他们一样的档次,然后用他们丰富的经验打败你。
渡船的时刻表是固定的,余秋看距离开船还有点儿时间,就先去了趟供销社,准备跟郝红梅打个招呼。
昨天晚上郝红梅也听说了廖主任作妖的事情,小姑娘吓得不轻,生怕余秋会被抓到小辫子挨劈斗。
出了韩晓生的事情,大家都成了惊弓之鸟。虽然最后结果皆大欢喜,韩晓生还因祸得福,成为了公社副食品店的负责人,但郝红梅的父母都教育她,以后要愈发谨小慎微,千万不要成了靶子。
昨晚郝红梅跟余秋挤一张床的时候,小姑娘都要吓哭了。
不想余秋刚出医院大门,就看到供销社前头的大院子里头热闹纷呈。
院子的中央摆着张长条桌,后面站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一手拿着大剪刀,一手摁住兔子,咔嚓咔嚓的剪毛。
桌子旁边排了条四五十人的长队,杨树湾的小娃娃们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睛珠子盯着兔子身上的大剪刀不挪窝。
小宝惊恐地抱着哥哥,嘴里头一个劲儿的念叨:“剪到了,兔兔痛。”
做哥哥的人抱住了弟弟,小包子脸鼓鼓的,认真地强调:“不会剪到的。”
说话的时候,他的两条胳膊不由自主地收紧了,显然非常害怕。
旁边二丫小嘴巴张着,用力往外头吹着气:“给兔兔吹吹,兔兔就不痛了。”
大丫抱着妹妹,轻轻地摇摇头,示意妹妹不要说话,免得惹人嫌。
剪毛员手里头的剪刀移到兔子肚子的时候,他手往桌子边上一捞,就摸出个长布条,余秋都没看明白他是怎么绕的,那绳子就系成了个活结,扣上了兔子前腿。他空着的那只手再往后一拉,攥着兔子的两条后腿,整个兔子的肚子就大白于天下。
大剪刀咔嚓咔嚓的过去,兔毛被剪了个干净,接着他又给兔子翻了个身,将另一边的毛也剪了个干净。
剪毛员整套动作如行云流水,一个多余的步骤都没有。只剪刀的咔嚓声中,一只兔子就被剪得光秃秃的,而且断毛口平整,一点儿破损都没有。
他连尺子都不用量,就分门别类放好了兔毛。
郝红梅在边上拿着小秤称,跟唱长调式的报出了数据:“特级毛,七两!”
这下子,整个小院都沸腾了。杨树湾的小孩们全都激动地拍起手来。
二毛还高兴地拉着大宝的胳膊,开心地夸奖自己的朋友:“你可真厉害。你是怎么喂兔子的呀?”
大宝有点儿不好意思,却相当大方的跟自己的朋友分享起经验,一定不能让兔子吃沾了露水的草,不然拉肚子,毛就长不好了。
二丫急得不得了,一个劲儿拉姐姐的手,认真地强调:“我们也喂兔子。”
她跟姐姐养的小白兔是一级毛,比不上特级毛呢。
余秋过去揉揉小丫头的脑袋,忍不住笑了:“这是因为你们的兔子才养了70天,要比他们的时间短。”
她抬起头,看维持秩序的田雨:“你怎么把他们带这儿来了?”
“开船了呀!”田雨瞧着比这群孩子更兴奋,“革委会特地给我们杨树湾批的航线。以后每天中午11:00船从杨树湾走,等到1:30再开回头。早上晚上还各有船呢。”
昨天晚上消息定下来之后,大队书记就招呼他带着孩子们上公社剪兔毛。
红星公社养兔子的人家不多,所以剪毛员也不下乡,而是定期从县城过来,隔两三个月就剪了一回毛。
这回事,何东胜特地跟他打的招呼,给杨树湾的小娃们开剪毛专场。
二丫兴奋的不得了,一个劲儿要拉余秋的手,跟她比划:“哇,小秋大夫,好大的船!我们全在船上,好多人。”
小丫头有生以来,从来没有坐过这么大的船。姐姐拉着她坐在船舱里头的时候,她就一个劲儿趴在窗户上看。
船好快呀,岸边的山跟树都在比赛跑步,跑的比他跟大宝二宝都快。还有河里头的水,溅起了好大的水花,雪白雪白的,可真漂亮,就跟扑着翅膀的鸟儿一样。
上了岸更热闹,原来供销社里头有这么多东西,架子上摆的满满当当。红梅姐姐说等去了副食品店,还有更多好吃的。
大丫看妹妹快要流口水的模样,忍不住害臊。又说吃的,人家会笑他们是馋丫头的。
余秋摸摸大丫的脑袋,笑道:“小秋大夫也馋了,到时候我们一块儿吃好吃的怎么样?”
田雨看着堆成小山的兔毛,也豪气地拍着口袋:“今天咱们吃好吃的。”
剪毛员跟着笑:“好,我今儿倒是要看看你们的手艺。”
其实动手的还是卫生院食堂大师傅。他照旧熬了一锅猪骨汤,在里头下了切成片的猪血块,然后加了粉丝、平菇、木耳跟打成蛋花的鸭蛋。
一碗碗粉丝汤端上桌,旁边摆着醋壶跟辣椒酱,爱吃重口的人自己添。
杨树湾的小娃娃们只看着那原汁原味的粉丝汤,就集体沦陷了。
大师傅不得不将粉丝微微凉了凉,才敢让这些孩子吃,否则他们肯定要烫的舌头跟喉咙。
饶是这样,小家伙们也一个个吃得鼻掀嘴歪,捧着碗恨不得将碗底都舔干净。
现在物质贫乏,大家伙儿能混饱肚皮就不错了。尤其是小孩子,平常连上公社的机会都稀少,哪里曾吃过这样精细的东西。
大师傅看着他们吃得香喷喷的模样,脸上全是笑,一个劲儿劝孩子们:“不急,慢慢吃,管够管饱。”
汤是用太阳灶熬出来的。别看入了冬,今儿这太阳可真是够劲儿,一锅汤熬了三个小时,猪骨头都是酥酥的。
粉丝跟木耳还有平菇以及小青菜,都是杨树湾人自己拎过来,整理的干干净净,过了水就能下锅。
他从头到尾不过费了点儿盐,连油都没自己加。
田雨喝了一大碗粉丝汤,趁机开始给孩子们做思想教育:“今天的饭好不好吃?”
小豆丁们积极回答:“好吃!”
二丫这个小吃货还迫不及待地加了一句:“我还想吃!”
众人轰笑起来,大师傅又给他舀了半碗粉丝汤,嘱咐她慢慢喝:“不能再吃肉再吃我们小妞妞的肚皮就要破咯。”
田雨豪气十足地打着包票:“好!大家好好养兔子,等下回收兔毛的时候,小田老师再带大家上公社吃粉丝汤。”
余秋本来想着他们杨树湾现在兔子养的多,他们跟剪毛员说说,看能不能定期去杨树湾直接剪兔毛。不然兔子来来回回的,容易受惊吓不说,还容易生病。
现在,看到这群孩子兴奋的脸,余秋赶紧把话咽回肚子里头。
其实这煮骨头粉丝汤没有什么稀奇,杨树湾也能自己做。可是上公社吃饭跟在村里头吃饭差别太大了。
这就好比陈焕生进城,人除了有物质生活的需求之外,还需要获得精神上的满足。
航船开了,来来往往念书的可不仅是人的肉.体跟货物,还有人们对生活的追求和希望。
一大锅粉丝汤下了肚,心满意足的小孩子们满载而归。
有人在供销社买了铅笔,还有人挑了橡皮。
大丫则给妹妹买了个小绒花,又帮外婆打了瓶酱油。她看家里头的酱油瓶子空了,就带了出来。
余秋揉揉她的小脑袋,轻声问她:“大丫不要小绒花吗?”
小姑娘坚定地摇摇头:“我不要,我不喜欢绒花。”
“不要说不喜欢。”余秋蹲下身,平视小姑娘的眼睛,“我们这次不买,等下回兔子毛卖了更多的钱,我们也给自己买个绒花。”
因为买不起因为没办法拥有,所以就反复欺骗自己,告诉自己不喜欢不需要。
时间久了以后,人就连喜欢也不敢喜欢,成了完全感觉不到生活乐趣的人。
大丫抿着嘴巴没有说话。
余秋没有强迫她表态,而是揉揉她的脑袋,带着孩子去渡口边。
众人上船的时候,田雨先看到了坐在船舱里的刘主任,顿时惊讶不已:“主任,你也坐这班船啊?”
公社有自己的快船,革委会领导下乡一般情况下都是坐那条船。
刘主任笑着跟他们打招呼:“有现成的船不坐干什么?这个船可划算了。”
坐一趟船不过5分钱,就算是几个人一块儿坐船,也比开公社的快船下乡便宜。
余秋只奇怪:“主任,你去杨树湾有事吗?”
这个时节已经过了农忙,按道理来说,刘主任不应该再拖着双腿来回奔波呀。
难不成是去视察挑圩埂?那上上下下的,真不太适合他。
刘主任哈哈大笑:“哎哟,你们杨树湾要盖手术楼,你这个大夫自己都不知道啊。”
余秋这回可真是惊呆了。昨天晚上她是听何东胜提了一嘴巴,可这不才刚将申请报告打上去吗?
一夜天的功夫,县里头就批复下来了?
刘主任笑得意味深长:“多快好省,我们搞农村建设就不能慢吞吞的,必须得加快速度。”
田雨在边上也拼命地点头:“是得快点儿。”
夜长梦多,谁知道再睡一觉醒过来,领导会不会改了主意。
哎哟,实在太好了,以后杨树湾就有大医院了。余秋开刀也不用特地跑到卫生院来。
刘主任兴致勃勃:“以后杨树湾就建个妇幼保健院,专门管妇女儿童保健工作。跟卫生院互通有无,两头连起来,我们红星公社的卫生事业就要飞起来喽。”
余秋也被他的热情感染了,的确,妇幼保健院跟综合医院距离近的话不仅可以互通有无,还能进一步相互促进发展。
航船快的很,余秋手上没有表,只估摸着时间,估计就10来分钟便可以走一趟单程。
田雨再次感慨:“以后我们杨树湾的孩子坐着船就能够天天去公社上学了。”
读完小学还有初中,以后还要考高中,说不定还能被推荐上大学呢。
刘主任连连点头:“对,以后我们红星公社的孩子走出去,最起码个个都得是初中毕业生。”
他叹了口气,“一个吃饭的问题,一个上学的问题,一个看病的问题。要是咱们红星公社的社员们不愁这三桩事了,我这个主任才叫做的有滋有味。”
田雨信心十足:“肯定会的。咱们红星公社水多,有山又有河,到时候山上田里养鸭子,水上面种庄稼,保准家家户户都有米有肉吃。”
二丫听到了肉字,立刻来了精神:“吃肉肉!”
余秋被这小丫头逗乐了,她一把抱起小姑娘:“那二丫告诉小秋大夫,吃粉丝汤好吃呢?还是肉肉好吃?”
天啦,这个问题不亚于世界难题。二丫立刻陷入两难之中。
她愁眉苦脸了一路,都走到大路口时候,她才为难地问余秋:“不能中午吃粉丝汤,晚上吃肉肉吗?”
在场的大人们全都笑翻了,大丫却羞红了脸,她跺着小脚,一个劲儿喊妹妹。
刘主任却笑着接话:“好,以后我们红星公社啊,中午喝粉丝汤,晚上有肉!”
“哟,刘主任这是给我们送肉来了。”何东胜陪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迎面走过来,笑着调侃公社革委会主任,“那我们可得敞开了肚皮吃。”
刘主任笑得直摇头,一个劲儿指他:“你啊你啊,就想着怎么占公社的便宜。”
说着,他朝那黑框眼镜男人快走两步,上前握住人家的手,“哎呀,顾同志,真是辛苦你了。出差回来都不得闲,还要过来为我们贫下中农忙碌。”
那顾同志跟刘主任握了手,开门见山道:“我同意你们的看法,医院尽量距离大河近一些,这样病人交通也方便。”
何东胜招呼余秋:“小秋大夫,正好你说说看,这医院有什么要求呀?”
余秋听他们一口一个医院,恍然大悟,她就说先前跟刘主任说话的时候,觉得有哪儿不对劲呢。
合着眼睛一眨老母鸡变鸭,手术间升级为医院了。
她清了清嗓子:“我的想法是这样的,产前产后病区必须得分开,门诊、妇科、产科病区还有需要监护治疗的新生儿不能放一起,不然容易交叉感染。
另外,手术准备区域跟手术间要在两层楼上,手术医生在准备区域换好衣服鞋子,经过楼梯然后再进手术间手术。”
顾同志微微皱眉:“照你这么来的话,再怎么省,也起码得有5层楼啊。”
这可不是个小工程,他得跟县里头打报告汇报。
何东胜赶紧拿县医院做筏子:“既然咱们要将县城的病人吸引到杨树湾来,那医院怎么着也不能比县医院小啊。”
顾同志皱眉头,诚心实意地指出了现实问题:“就是盖了这么大的医院,你们收了病人有人照应吗?贪多嚼不烂,还不如从小处做起。”
刘主任满脸笑:“这栽了梧桐树才能引来金凤凰啊。咱们把医院建起来了,这起码得年把的功夫吧,中间再想想办法,医生护士不就慢慢的过来了?没有医生护士,我们自己培养啊。”
顾同志不好直接说这群革委会的领导想当然,只能皱着眉头强调:“这已经超过县里头一开始跟我说的了。我必须得打报告,等县里头批准了,我才能动。”
何东胜赶紧说软和话:“不管盖几层楼,咱们先把地方给定下来吧。这样我们也好准备起来。”
那顾同志未置可否,只沉着张脸继续往前走。
二丫趴在余秋怀里头,小小声地问:“要盖大房子吗?”
余秋点头:“对,我们杨树湾以后也有楼房了。”
小丫头脸上浮出欢喜的笑,后头有人喊她名字的时候,她转过脑袋也还是笑。
黄莺一身灰布衣裳,跟她男人并排站着。
她快步走向两个女儿,脸上全是讨好的笑,手里头还抓着个绒花往二丫手上塞:“妈妈给我们二丫戴花好不好?”
二丫立刻摇着小脑袋拒绝,自豪地将自己的小辫子露出来:“姐姐给二丫买花戴!”
大丫警惕地抓住了妹妹的手,要让妹妹离母亲远点儿:“不用,我会照顾妹妹的。”
黄莺表情尴尬:“你这丫头,真是的,越大脾气越古怪。我看你将来到哪儿找婆家去。”
“上哪儿找也不去粪坑里找。”余秋拉下脸,抱着二丫走远了些。
事有反常即为妖,这是打定主意要抛弃女儿了吧。
黄莺夫妻两个神情尴尬,她男人还主动跟刘主任打招呼:“哎哟,您看看,现在的小孩子哦,脾气一个比一个厉害。”
刘主任脸上神色不变:“行了,来了的话就赶紧去你老丈人家吧。”
余秋跟田雨对视一眼,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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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家没有这号人(捉虫)
何东胜陪着顾同志继续给医院选址, 黄莺跟她男人朝郑家去。
田雨拦住了大丫二丫小姐俩:“走, 跟小田老师带小兔子吃草去。我们今天学习, 如何照应剪过毛的兔子。”
二丫一听要跟小伙伴们一块儿照应小兔子,立刻高兴的跑过去抓田雨的手。
爸爸妈妈不见了的时候, 她的确挺想妈妈的。可到了外婆家有吃有喝有的玩,她又不黏母亲了。相反的,她还很害怕妈妈会带她回家,她喜欢待在外婆家。
黄莺没能拽住小女儿, 表情尴尬,一张脸左右晃着,也不知道跟谁抱怨:“瞧瞧这丫头,越玩性子越野。”
二丫紧紧抱住田雨, 小脑袋扎在她怀里头:“我不跟你回家,奶奶会烫烂我的嘴。”
大宝生气了,立刻跑过去拦在二丫前头,气呼呼地瞪着黄莺:“你不要跟他们走,你去我家,我奶奶给你做蹦豆子,我奶奶不烫人的嘴。”
黄莺的神色愈发尴尬,嘴里头只会念叨着:“现在的娃娃不得了咯。”
不知道为什么, 余秋觉得事隔三日当刮目相看起码字面意思上也可以用在现在的黄莺身上。
明明她秋收前离开杨树湾的时候, 黄莺还没这么眉目可憎。果然是相由心生。
大丫也抬脚走到田雨身旁, 牵着小田老师的衣角:“老师, 我们走吧, 小兔子都要饿了。”
一群孩子早就等得不耐烦,立刻嬉笑着簇拥田雨往山坡去。
余秋瞥了眼讪讪的黄莺,直接从他们身旁穿过,往医疗站去拿自己的医药箱了。
她估摸着宝珍还没有来得及将剩下的人体检完。趁着今天太阳好,赶紧把活做了吧。
黄莺男人倒是比老婆反应快,感觉他们被落下了,赶紧抬脚去追刘主任,嘴里头还亲亲热热的喊着:“主任晚上来我老丈人家喝酒啊,我带了酒过来。”
说着他还特地晃了晃手里头拎着的酒瓶。
刘主任说什么,余秋没听到,也许他压根懒得搭理这种不要脸的家伙。
余秋拎着医药箱,按照村里人指点的方向在七队找到了宝珍。
两人按照花名册上的顺序一户户人家找过去,给留在家中的老人跟小小孩都做了检查。
待经过郑家的时候,宝珍惊讶地指着院子,不可思议地跟泥鳅咬耳朵:“小秋姐,黄莺姐她男人怎么来的?你看看他的样子,还在院子里头抽干部烟,他好大的派头哦。”
家里头都穷成那样了,大丫二丫到了外婆家,才能穿上一身能见人的衣裳。他这个当爸爸的,哪儿来的脸花钱买香烟?
余秋在心中默默地念了一声,因为他老婆舔着他的屁.股当成脸,他凭什么不好意思抽烟啊?
“不要再叫她黄莺姐了。”余秋看着宝珍,“以后我们都不认识这个人。”
宝珍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怎……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余秋叹了口气,伸手摸摸宝珍的脑袋:“走吧,我们今天把剩下的活干完。后面还有一堆事呢。”
大约是这几个月的时间里黄莺持续做妖,已经磨灭了宝珍的耐心。她很快将心中的疑惑抛到九霄云外,只高兴地抱住余秋的胳膊,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咱们杨树湾真的建接生站了啊?那以后十里八乡的娃娃是不是都在我们这儿生的呀?”
余秋笑道:“他们要来,咱们就让他们来呗。”
宝珍已经开始犯愁:“那咱们是不是也要建个食堂?就跟卫生院一样,到时候他们得有地方吃饭啊。”
余秋笑了起来:“那好,咱们就卖饭给他们吃。”
宝珍茫然:“怎么卖饭呀?跟国营饭店里头一样吗?是不是也得收粮票?”
余秋清了清嗓子:“那就让他们自己带粮食跟菜过来,咱们提供地方给他们加工,收他们柴火跟油盐钱。”
宝珍又开始愁眉苦脸:“那咱们杨树湾的油可不够吃咯。”
余秋大笑:“咱们多种点花生,就在玉米地里头套种花生。到时候花生榨油做玉米烙,肯定香死个人。”
宝珍兴冲冲的:“那好,咱们一分地都不浪费,到时候叉开来吃油。”
余秋嘴里头说着不管黄莺的事情,但完成了剩下的体检工作后,她还是不由自主地又绕回到郑家小院跟前。
快到转弯的方向时,她迎头撞上抱着二丫走过来的田雨。
二丫是个欢快的小话痨,蜷缩在小田老师怀里头,叽叽喳喳地追问个不停:“那我们的小兔子什么时候生小小兔子呢?”
“要等开过春了。那时候小兔子长大了才能生小宝宝。”小田老师耐心地回答问题。
待看到余秋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简直要哭了,言简意赅几个字,“大丫要回家。”
原本她是打算直接带两个孩子在胡奶奶那边吃晚饭,胡奶奶都已经开始舀新稻米准备做饭了。
结果大丫坚持要回家,小姑娘年纪虽小,主意却正的很。田雨跟胡奶奶两个专业管理小孩子的大人联合起来,居然都没办法说服她。
于是小田老师只能无奈地带着两个小丫头回家。
宝珍不明所以,还跟着点头:“应该回家的,不然你们妈妈要教育你们啦。”
黄莺姐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特别不喜欢大丫二丫到别人家里头吃饭。其实村里头的孩子在一块儿玩疯了,晚上跟着小伙伴一块儿去人家里头吃饭很常见。大不了明天再反过来换着吃就是了。
余秋看着大丫,小姑娘紧紧抿着嘴唇,整个人绷成了一张弓。生气带着妹妹的人是她,迫不及待想要回家看母亲的人也是她。
也许她在害怕,自己回来迟了,爸爸妈妈就又跑了吧。
她叹了口气,伸手接过大丫的兔子:“走吧,咱们回家去。正好,我要给老太量个血压。”
宝珍懵懵懂懂地跟两个女知青道别,背着医药箱匆匆忙忙往家跑。
太阳快要下山了,她得帮着做晚饭,两个嫂嫂这些天正忙着赶工做活呢。
林秋跟田雨对视一眼,都有点儿如释重负的意思。她俩硬着头皮带两个小姑娘回家。
人还没到院子门口,余秋就听到了黄莺的声音:“秀华,咱们都是女人,你肯定能理解的。你是我们郑家的大功臣,已经给我们郑家留了种了。我不行啊,我命苦哎。”
秀华的声音冷冷淡淡:“命好命苦都是自己过的,你还是从郑家走出去的呢。”
黄莺似乎被噎到了,伸出手讪讪地要抱小根,脸上还陪着笑:“哎哟,叫我好好看看我们郑家的种男,也叫嬢嬢沾沾福气。我跟你说呀,秀华,我这一胎跟你怀小根一模一样,肯定是个男娃。”
余秋推开院子门,只见秀华伸手抱走了儿子:“不敢劳您的大驾,您身子金贵,怀着龙子凤孙呢,万一有哪儿不好,我们郑家人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黄莺脸上挂不住,却还强撑着笑:“看你这话说的。我就不是郑家人了嚒。”
郑老太拄着拐杖出来,伸手招呼两个重外孙女儿回家。
对着孙女儿,她却不冷不热:“我们郑家庙小,供不起你这尊大佛。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该怎么过,你自己过去吧。”
她侧过脑袋,只看两个小姑娘:“来,大丫二丫,看看舅母给我们做了什么新表表。”
所谓的新表表是杨树湾的小孩子对于新衣服的称呼。现在布料紧张,一般人家要攒上许久,才能有足够的票和钱去买布给孩子做衣裳。
二丫立刻乐疯了,她觉得今天实在太美好了。她跟姐姐剪了兔子毛卖钱,还吃到了很好吃的粉丝汤,现在舅母又给她们做新衣裳。
小丫头侧过头,好奇地看着舅母怀里头的小表弟:“弟弟不穿新表表吗?”
秀华笑了起来:“弟弟小呢,等过年再给弟弟做新表表。”
二丫点着小脑袋,认真地鼓励傻乐呵的小根:“那弟弟你可要快快地长,不然过年的时候新表表就太大了。”
黄莺赶紧强行插话,伸手要去抱女儿:“舅母好吧,以后我们大丫二丫要听舅母的话。”
大丫突然间开口:“不听你的话了吗?”
黄莺立刻柳眉倒竖:“瞧你这孩子话说的,我是你们妈,当然得听我的话。”
“妈。”大丫抬起脑袋,倔强地看着黄莺,“你什么时候带我跟妹妹回家?”
二丫吓坏了,立刻过来拖姐姐的手,一个劲儿地摇头晃脑,还跺着两只小脚丫:“姐姐,我要在外婆家。”
她不要回家,家里头一点儿也不好。奶奶动不动就骂她跟姐姐是赔钱货,还会打她。每次她告诉妈妈,妈妈就怪她不懂事不听奶奶的话。
舅舅都说了,二丫不是赔钱货,二丫跟姐姐都是千金。
郑老太抬起脸,问了一句黄莺:“这两个丫头不懂事,不听话?”
黄莺立刻开口:“是没形没状的,一点儿姑娘家的样子都没有。奶奶,以后你可得好好替我管教她们。”
老太点点头,突然间扬起手,狠狠的一巴掌刷在了黄莺的脸上。
这是双枯树皮一样的手,做惯了苦活,手跟钉耙似的,一巴掌过去直接将黄莺的脸打得歪到了一边。
那“啪”的一声脆响,惊得二丫都吓到了。小丫头嘴巴一撇,就要扯着嗓子嚎啕。大丫在边上,也紧紧抿住了嘴唇。
只小根年纪太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听到响动,还发出一长串咯咯的笑声。
黄莺像是难以置信,捂着脸看向自己的祖母:“老太……”
郑老太痛心疾首:“我只恨我从小没打过你,当初打断你的腿,就不至于到今天还丢人现眼!你放心,以后我也不会打你了,该办的手续都办了,从今往后,我们郑家没你这号人。”
余秋赶紧把二丫抱到边上,哄着小东西:“二丫不哭,做错事就要挨教训,是不是?走,小秋大夫陪我们二丫去听匣子戏。”
她朝大丫伸出手,小姑娘没有拒绝,而是抓着她的手指头,跟着一块儿进屋。
收音机里头播放着欢快的儿歌:“太阳光金亮亮雄鸡唱三唱……”
二丫忘了刚才的惊吓,她坐在椅子上,高兴地踢着两条小腿,跟着收音机里头的歌声唱了起来。
比起天真明媚无忧无虑的妹妹,大丫小小的脸上全是凝重的忧伤。
她已经听懂母亲的言下之意,母亲不会带她们回家的,母亲抛弃她们了。因为母亲要生小弟弟了。
她们是赔钱货。
“不要担心。”余秋摸着小姑娘的脑袋,“小秋大夫不想骗你,你跟妹妹以后就留在外婆家。你们没有做错任何事情,男女平等,妇女也是半边天。错的人不是你们。”
广播里头的儿歌还在播放着,《劳动最光荣》放完了之后,又传来清脆的童声:“我是公社小社员来,手拿小镰刀呀,身背小竹篮来。……”
二丫更加兴奋了,跟着摇头晃脑地唱着,还从小椅子上起来,扭着小身子跳起舞来。
余秋看着二丫,话却是说给大丫听的:“你不要有心理负担。以后住在外婆家,你也是公社的小社员,割草积肥拾麦穗,天天劳动忙不停。你看,弟弟现在用的尿片,是不是你跟妹妹捡了知了猴换来的呀。”
大丫终于开口说话了:“我们没捡多少,就在家门口捡的。舅母炒了好多给我跟妹妹吃了。”
余秋笑了起来,将小姑娘搂在怀里,柔声道:“那以后我们大丫就带着妹妹多捡知了猴怎么样?”
大丫十分忧虑:“没有知了猴了。”
她想去抓田鼠来着,可是她不敢。
余秋笑了起来:“那我们大丫就好好养兔子。今天我可是看到我们大丫卖了两块钱的兔毛呢。”
大丫羞涩地笑了起来,朝余秋点头:“我一定好好养兔子。”
余秋心里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了,只要大丫不再觉得自己跟妹妹是累赘,两个小姑娘才能健健康康地长大。
入了冬日头短,太阳刚下山没多久,暮色就迫不及待地笼罩了天空。愣是挤在厨房里头帮忙的田雨扯着嗓子喊:“吃饭啦!”
二丫也顾不上跳舞了,开开心心地往屋子外头跑,嘴里头喊着:“吃肉肉!”
已经给儿子喂过奶的秀华一把抱起小外甥女儿,夸奖小姑娘道:“我们二丫的鼻子可真尖,今天外婆给我们烧的肉肉哦。”
当然不是猪肉,总不可能天天杀猪。然而吃得膘肥体壮准备猫冬的田鼠却是美味佳肴,叫郑大婶美美的烧了一大海碗。
郑大爹还杀了一只喔喔叫的小公鸡,加了大队分给社员的蘑菇跟木耳,炖了一锅汤。
黄莺家的那个男人口水都要含不住了,立刻积极地冲上来,一个劲儿地显摆他带来的那瓶酒,反客为主招呼刘主任:“哎呀,主任,您喝酒啊,吃肉喝酒才香。”
黄莺脸上还留着巴掌印,郑老太这回是下了死手,她的半边脸都高高地肿起,说话声音也含含混混的。
饶是这样,仍旧不能阻挡她积极为丈夫帮腔:“对呀,主任您喝酒吃肉,今儿的事情可多亏您帮忙。您才是实实在在为我们广大贫下中农着想的贴心人。”
说话的功夫,她推着丈夫上桌落座,自己倒是很有样子的不上桌吃饭。
“下去!”坐在主位上的郑大跌,突然间沉声开口,“我们郑家不招待外人。”
黄莺的脸上挂不住,讷讷道:“爸,你说的,这怎么就成了外人呢?”
说话的时候,她眼睛还落在余秋跟田雨的脸上。
“小秋大夫跟小田老师是我们郑家的恩人,我们的贵客。”一直坐在角落里头不说话的郑卫红开了腔,“外人就自己走吧,别让我抓起扫把赶出去。”
黄莺觉得娘家人实在不给自己留面子,她丈夫还在呢。她立刻斥责弟弟:“卫红,你怎么这样子讲话呀?你都有儿子了,你还夹枪夹棒个什么意思?这可是你姐夫!你是不打算认我这个姐姐了?”
郑卫红抬起头,双眼猩红:“姐姐?那我倒是要问问你这个好姐姐,妈给你新做的夹袄呢?”
杨树湾依山傍水,到了深秋,早晚寒气逼人。郑大婶嘴上嫌弃女儿,到底还是心疼她的,愣是攒下了布票跟棉花,自己没舍得做衣服,给二女儿跟儿媳妇一人做了件新夹袄。
黄莺离开娘家的时候,身上穿的就是那件新夹袄。
现在,她套着的可是一件旧灰布褂子。
黄莺表情尴尬:“这衣服哪能天天穿呢?我拆洗了,在家里头晒着呢。”
“晒个屁!是换了这瓶酒吧!”郑卫红突然暴怒,抓起酒瓶狠狠地丢到了门外头,发出啪的一声响,酒瓶被掼得四分五裂。
二丫正在香喷喷地吃着舅妈给她家的鸡腿,听到声音,吓得抬起脑袋,茫然地看着众人。
余秋伸手摸了下她的脑袋,柔声劝慰:“二丫吃肉肉,吃肉肉长得快。”
小姑娘立刻又埋下脑袋跟鸡腿奋战去了。
大丫抿着嘴唇,脑袋埋在汤碗里头,久久不抬起来。
“滚!”郑卫红的声音压低了,语气却坚定的很,“我们郑家不出轻骨头,马上滚,不然我拿扫帚赶人!”
说着,他直接揪着那位姐夫的衣领,把人拖出了大门。
黄莺在后面哀哀叫着,嘴里头还念叨:“卫红,你这是怎么了?难不成真娶了媳妇忘了娘,都不认姐姐了吗?”
郑大婶毫不犹豫地上了门栓,然后扯着嗓子在院子里头喊:“左邻右舍老少爷们婶婶嫂嫂侄儿侄女们。从今天起,我们郑家没有黄莺这号人。大家伙儿可千万不要再被她蒙蔽了。”
放完话,她回到堂屋,招呼众人:“愣着干什么呀?吃饭!”
余秋放下了筷子,抬起头来:“刚好,我有件事情想跟婶婶你们商量。我觉得大丫二丫都是聪明的姑娘。以后要是她们愿意的话,我就托大,收她们当个徒弟。不知道婶婶你们是什么意思。”
虽然说劝人学医天打雷劈,不过祖国医疗卫生事业总归需要生力军的。她就拐了两个小丫头跳火坑吧。好歹也是个营生,只要人类不灭亡,总归都能混口饭吃。
郑大婶猛地一拍大腿,立刻应声:“好啊!跟着小秋大夫你,学不学技术是一回事,最重要的是娃娃不走弯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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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厂得转型
余秋以为收徒弟只要嘴上说说就行。
两个小丫头嘛, 年纪还这么小, 大字都不识一个呢。认下徒弟的名分, 她主要是宽慰郑家人的心,不用替两个妞妞儿愁长大以后怎么办。
在农村, 大家伙儿默认手艺人的地位要高于农民,当大夫可不就是手艺人。
然而郑家人可不比小秋大夫的轻松随性,他们相当的郑重其事。
于是第二天一大早,脸没洗牙没刷, 打着呵欠伸懒腰出窑洞的余秋就直接对上了10只田鼠干。
小秋大夫吓得嗷的一声,直接蹿回窑洞。等站在阴影里头,她才敢发话问:“你……你们干什么呀?”
何东胜被她的样子逗笑了,又觉得此刻应当严肃一些, 他立刻清清嗓子,言简意赅两个字:“拜师。”
“对!”郑大爹满脸严肃,将两个小外孙女儿推上前,“从今往后,这两个娃娃就归小秋大夫你管教了。”
说着,她还要大丫二丫给余秋磕头。
余秋简直要跳脚了,都不晓得扶哪个好。
哎哟喂,这一大清早的窑洞门口地上全是霜, 两个小丫头冻坏了怎么办?
还有拜师就拜师呗, 拎着一串田鼠干过来, 算哪门道理?难不成是老虎拜见猫师傅?否则谁会带着田鼠干啊。
何东胜不得不再度清清嗓子, 在旁边念解说词:“这是束脩。”
杨树湾老辈人念私塾的规矩是拎着10条干肉上先生门前行礼跪拜。
小雪腌菜大雪腌肉, 这才刚立冬,郑家自然没有腊肉,于是退而求其次,用先前晒好的田鼠干代替,还请小秋大夫海涵。
余秋吓得不轻。现在徒弟家里头如此郑重其事,她都不好直接挥挥手,走风轻云淡的路线了。
可怜她只能眼巴巴地盯着何东胜追问:“那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自己虽然有恩师,可真是不好意思,别说送导师干肉条了,她在老师家蹭过的腊肉都远远不止10条干肉。
这么一想,自己还真是不孝中的不孝,委实大逆不道。
何东胜憋着笑:“既然要破四旧,那咱们就注视从简吧,三个步骤,第一是拜师祖,拜药神,第二是拜师傅,第三就是师傅训话。”
余秋哪里知道自家师傅现在在哪儿啊?她看见胡奶奶开门出来倒洗锅水,赶紧拉住人,招呼两个小妞妞:“来,给你们的师祖婆婆磕头。”
胡奶奶一辈子没收过徒弟,突然多了两个徒孙,吓得她赶紧侧过身子不敢受礼。
还是余秋硬掰着她,把她身子带过来,她才勉勉强强接受了大丫跟二丫的跪拜。
老太太心疼小丫头,见她们磕完头,赶紧都抱起来,一手一个搂着,招呼她们:“走,进屋吃饭去,今儿太太给你们做胡萝卜丝饼。”
郑大爹赶紧阻止:“师傅还没训话呢。”
余秋哪有话可以训,这两个就是毛孩子呢。她看见田雨打着呵欠,也从窑洞出来,赶紧拖住人介绍:“这是小田老师,也是你们的师姨。以后你们就跟着师姨好好学习文化知识。”
田雨立刻高兴起来,连自己眼角还糊着眼屎都顾不上:“今儿就跟我去上学吧。”
余秋又拉住了从另一个窑洞出来的胡杨,直接把人叫过来:“这个是你们的师叔,小胡会计,以后跟着他学习动手搞发明。发明改进医疗器械,对于促进医学事业的发展,至关重要。”
胡杨呵欠打了一半就被叫过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昨晚一直忙到三更半夜才回来,倒头就睡,连脸都没洗。
这会儿听田雨三言两语简单说了事情的经过,他也乐得不行:“好好好,等下回师叔去县城,给你们带礼物啊。”
哎呀呀,他真是要嫉妒余秋了,居然有两个这么可爱的小徒弟。不行,他也要在杨树湾扒拉扒拉,带两个徒弟出来。
大毛二毛他瞧着不错,大宝小宝也是乖巧懂事的孩子。
余秋一拍脑袋:“你不说我倒忘了,我还没给她们回礼呢。”
何东胜在边上笑:“你去水里头割一把芹菜就行。”
胡奶奶直接摆摆手:“那就不用割了,我做了芹菜饼呢。”
吃过早饭,田雨带着大丫去学校上早读。郑大爹领着小外孙女儿回家。
余秋、胡杨跟何东胜则往村子外头的方向走。前者要去渡口坐船上公社卫生院,后面两个小伙子得去圩埂忙碌。
余秋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二丫牵着外公的手,蹦蹦跳跳的活泼小模样
她忍不住感慨道:“咱们杨树湾最好也能有个幼儿园,把小小孩都放进去上学,这样大人也能空出手来,还有利于保证孩子安全。”
毕竟现在很多人家的大人根本就没有精力照管小小孩,就由着孩子在村里头跑来跑去的玩。
农村沟河多,一个不小心掉进水里头,那真是叫救命都来不及。
何东胜也点头:“大爹正想这事儿呢。等腾出手来,咱们就找个地方办育红班。就跟城里头的娃娃一样,让他们也跟着老师学儿歌做游戏。”
胡杨积极出谋划策:“咱们杨树湾得办出杨树湾的特色来,学习农业生产知识要从娃娃抓起。”
他说到这个,余秋倒是想起来田雨先前一直心心念念要办的技术夜校:“班办的怎么样了?”
“已经办过几期了。那个油菜地里头种蘑菇的方法,就是在班上讲的。”
何东胜接话道,“后面小田老师还想再讲讲家庭怎么养殖鸭子跟兔子。我也打算发动大家伙儿一块儿种百部。”
杨树湾的山地不少,得充分利用起来才行。
余秋笑了起来:“你说到种地这个事情,我倒是想起来了关于争天光的事情。现在不是种双季稻,日头短来不及嘛。我听说过一个办法,稻麦套种。小麦灌浆的中后期,就把催过芽的稻种撒进土里头,让它们共生一段时间。
这个时候麦子还可以充当稻苗的棉被,帮助稻子保持一定的温度顺利发芽生长。等到麦子收割以后,水稻正常生长,该灌水浇田的时候就浇田,割剩下来的麦茬自然就会被水泡烂了。这样既不要翻田耕地也不需要育秧插秧,可以省不少事。”
这还是她上小学的时候,她所在的省大力推广的农业新技术。当时的主要目的是为了解决农民焚烧秸秆问题,割下来的秸秆可以随意抛在田里头,扶着他们自行泡在水中腐烂,转化为农家肥,这样就不用放火烧成草木灰了。
余秋不知道当时推广效果究竟如何,反正等到她上大学的时候,号称鱼米之乡的家乡已经有大量农田抛荒。
每次火车经过大片荒芜的农田时,她的心情就无比惆怅,还没有来得及实现城镇化的中国,乡村已经被迫不及待地抛弃。
胡杨抱怨道:“你怎么不早说啊?”
为了清理浮床上的稻草根还有小麦根,他们可花了不少时间,现在想想看真是亏大发了,还不如直接撒种子。到时候小麦肯定能够自己长出来。
何东胜在边上更加惆怅:“你那还好歹不用犁地呢。我这边牛都快累趴下了。”
这么多天要跟要抢农时,老黄牛每天都累得苦巴巴。
余秋满脸无辜:“我那时候不正在医院忙着救死扶伤嘛。”
虽然救了两个不是东西的家伙。
何东胜叹气:“你可真是能者多劳,下回可得早点儿提醒我们。”
说话间的功夫,几人已经行到大河边上。
余秋看着圩埂,吃惊不小。她这离开才多久功夫,圩埂现在明显已经加宽加固了。
这动作也太快了吧!
她忍不住遗憾:“我昨儿还想着要跟你们说,淤泥可以用来肥田,未必非要拿去加固圩埂。反正你们挖山洞的土石肯定够用了。”
何东胜笑着摇头:“这淤泥就跟水泥一样,要起粘合的作用,我们现在是一层土石一层淤泥,把他们粘在一起夯实了,效果更好。”
余秋勉强接受了这个观点,又强调道:“你们都应该多种点儿防风消浪的植物,这样子对堤坝的保护作用会更强。”
何东胜哈哈大笑,朝她竖起了大拇指:“你真不愧是咱们杨树湾的当家人,想的事情还真多。”
余秋想翻白眼:“那我再多一桩事,知了猴你们种下去没有?要是不加快养殖的话,我怕到时候知了猴都不够抓了。”
这回是胡杨点头:“埋,八月天里头就埋下去了。我看书上说起码得两三年以后,知了猴才能爬出来。希望这两年能撑住吧。”
余秋心有戚戚焉:“我怎么听你的口气,像是要把整个大青山的知了猴全抓完了一样。”
胡杨咧着嘴巴笑得无比开心:“我们就是这么想的呀,抓光知了猴,逮光田鼠。”
余秋刚想说他贪心不足蛇吞象,后头拖拉机突突突的开过来了,压住了她的话音。
赵二哥坐在驾驶位上,看到何东胜就喊:“东胜,咱们这儿要几天工夫才能好啊?胡子沟大队可有好几个人都找上门来了,想让咱们赶紧过去。”
余秋惊讶:“你们还要去帮忙啊?”
赵二哥满脸快活的笑:“那当然,我们可是按土方收钱的。”
何东胜在边上解释:“有的大队怕人磨洋工,就给各家各户都安排了任务,每个人负责一段圩埂。可有的人家劳力多,有的人家劳力少,就想到了从外头找人帮忙。”
余秋压低了声音:“你们不搞小工厂了吗?”
何东胜笑了起来,声音含含糊糊的:“这会儿正是淡季,我们就想着,趁这时候搞个工程队,专门在附近接挖圩埂的活。”
反正现在是冬闲时分,蚊子再小也是肉,多挣几个钱也好过年的时候,手上宽裕些。
余秋看着远处客船已经往自己的方向来,立刻端正颜色,建议何东胜:“有个事情我昨天就想跟你们说,既然你们想在这儿建一个上规模的大型妇幼保健院,那不如趁机想办法问县里头要政策,专门生产配套的医疗卫生用品。”
一旦厂子成规模了,这不仅仅供应妇幼保健院使用,还可以销往其他地区。
其实现在建这个医院,她心里头一直打鼓。
人多眼杂,到时候来看病的人多了,保不齐就会发现小工厂的存在。一旦被人揭发,这就是走资派的铁证,整个杨树湾的领导班子都逃不掉。说不定连养的鸭子兔子,还有种的菜,都会被当成资本主义的尾巴一并割掉。
何东胜竖起了大拇指,大声夸奖余秋:“要不怎么说咱们小秋大夫是金凤凰呢!”
余秋毫不客气地朝他翻了个白眼,直接头一扭,两条小辫子一甩,跑去渡口边坐船了。
她可是要赶着去卫生院查房,才没空跟他们嚼舌头呢。
何东胜在后头大笑:“你中午留着肚子回来啊,禾真婶婶要给娃娃们做粉丝汤呢。”
余秋白眼真是翻上天了,当她是小孩吗?
渡船尽职尽责地将余秋送到了公社渡口。
她跳上岸,直接冲进了卫生院,朝楼梯口的方向跑。
还没上楼,她就看见了陈敏从手术室里头跑出来,即使戴着帽子口罩,都能看出她眼睛里头的不高兴。
余秋奇了怪了:“怎么了?一大早就开刀,谁生不下来吗?”
陈敏表情一言难尽,直接拖着她进更衣室换洗手衣:“才不是剖腹产呢,那个佝偻病的剖腹产穆教授带着闵老师已经开好了,是阑尾炎手术。”
余秋立刻停下了换衣服的动作,她没有轻视阑尾炎手术的意思。
运气不好的时候,一台阑尾炎就能将外科主任都开疯了。打开肚子,几个人找半天死活不知道阑尾在哪儿,开刀的人能不疯吗?
可是余秋一点儿也没有上台跟他们一块儿去找阑尾的意思。她昨天才给吴二妮开的刀,现在还没有过24小时的高危期呢。
陈敏一把拉住余秋:“你可不能走,反正我是说服不了他们,你得上去拦着他们,不能叫他们把人家好好的阑尾也割了。”
原来今天一大早急诊来了个肚子痛的青年,疼得在地上打滚的那种。
王医生仔细询问了病史,发现他是典型的转移性右下腹痛,又给他做了体格检查,阑尾点压痛明显,抽血化验的结果也显示白细胞升高,毫无疑问,这就是个典型的阑尾炎啊。
患者疼得死去活来,王医生就决定给他开刀。
刚好阑尾炎手术,李伟民跟侯向群上县医院实习的时候,都在外科主任的指导下主刀过,所以他们集体上了台。
陈敏观摩完了剖腹产手术,听说隔壁也在开刀,就跑过去看。
结果肚子一打开,参与手术的三个人集体傻眼了。不是阑尾找不到,阑尾乖乖的待在应该待的地方,但是没有一点儿炎症表现。
这下子问题大了,本来是因为阑尾炎要做阑尾切除术的呀,结果人家阑尾好的,那要怎么办?
“结果你知道怎么样吗?”陈敏气得直跺脚,“李伟民那家伙居然说先把阑尾割下来,然后搓一搓,等看上去变肿大了就给家属看,证明他们没割错。”
小陈大夫气得够呛,“你说他们是不是太过分了,人家明明没病,怎么能胡说八道呢?还要割人家阑尾。”
余秋苦笑,这种事情在这个时代并不稀罕。包括搓阑尾的方法,她也在上学的时候听预防医学老师当成自己当初实习时的笑话说给他们听。
肚子打开了,刀开不下去,决定手术的人也是无比尴尬。天生阑尾这器官割了也就割了,到目前为止,大家也没发现阑尾对于成年人有什么具体的意义。
她点点头:“行吧,我过去看看。”
这有典型阑尾炎表现的人却不是阑尾炎,事情还真不太好收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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腹痛的真凶
余秋换上手术衣, 接替了王医生的位置, 继续术中探查, 谢天谢地,王大夫没有坚持阑尾切口, 而是按照常规的手术选择路腹中线下的刀。否则探查工作还真是不好进行,然而即使余秋仔仔细细地翻找了,仍旧没有发现病变部位。
她叹了口气, 提出了自己的建议:“腹腔冲洗关腹吧。”
李伟民快要跳起来了:“现在就把肚子关了, 那我们岂不是什么事情都没做?”
跟家里人说是阑尾炎要开刀,结果肚皮打开了,阑尾没切就直接把肚子缝上了, 那家里人不闹腾才怪呢。
余秋看了他一眼:“现在阑尾没问题,你把阑尾切了, 开完刀他肚子还在疼,你要怎么办?到时候是不是更加不好交代?”
李伟民被噎住了, 一时间找不到话来回。
侯向群在边上犯难:“可这跟他家里头不好交代呀。”
对于现在的人来说, 开刀是一件极为恐怖的事情,意义几乎等同于开膛剖腹。如果不是迫不得已,谁都不会愿意开刀。
他们好不容易说服了家属同意手术, 结果现在却要告诉家属,这刀白开了, 根本没有任何开的意义, 家里人能受得了才怪呢。
“什么叫白打开肚子了?”余秋正色道, “剖腹探查本来就是一种诊疗手段。人的五脏六腑都隔着肚皮, 谁也没有透视眼能够看见里面发生的什么呀。跟家属好好谈吧。”
侯向群一个劲拿着朝自己的恩师张医生使眼色,希冀他能开口说句话。
张医生却保持了麻醉医生的独立性,始终不参与手术方式的讨论。
王大夫则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只在边上一个劲儿的念叨:“都是我不好,我把它看成阑尾炎了。”
闹成这样,要怎么收场啊?
余秋斩钉截铁道:“没有医生不误诊的,也没有医院不误诊。误诊是客观现实,在门急诊的诊断基础上进行进一步诊疗从而修正明确诊断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即使是大侦探福尔摩斯也不能在凶杀现场就一眼断定凶手的身份。
医生看病也一样,他们面对的病人,已经是罪犯下过手的现场,医生必须凭借蛛丝马迹来寻找真凶。
王大夫可怜巴巴的:“可我给他开刀了呀。我都没搞清楚他是什么病。”
“你选择开刀并没有错啊,这是你在现有条件下能够做出的最合适的选择。”余秋正色道,“警察可以慢慢查找凶手,反正凶杀案已经发生了。但是医生必须得立刻作出判断并且采取措施,否则疾病很可能进一步发展,甚至导致病人有生命危险。听我的吧,别纠结了,立刻关腹,该怎么交代就怎么交代。”
说着她直接下台脱手术衣。
李伟民这个不要脸的家伙,死也要拉个垫背的,坚决不肯让他离开:“别啊,小秋,这我们不知道该怎么交代。你好歹教教我们嘛。”
他的样子太过于谄媚,连口罩都遮不住,搞得张医生在边上也忍俊不禁。
余秋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你又不是我徒弟,我为什么要教你呀?”
李伟民干净利落:“师父,您就教教徒儿吧。”
余秋冷笑:“你别说,我今儿可真是才收了两个小徒弟,又乖巧又机灵。她们还一人给我磕了个响头呢。”
李伟民当今立断直接跪在地上,砰砰砰三个响头:“师父,请受徒儿一拜。”
余秋震惊了,他完全想不到,这世间居然如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人至贱则无敌,果然不要脸才是行走江湖的不二法宝。
余秋盯着他那张恬不知耻的脸足足三秒钟,才咬牙切齿地点点头:“好好学着点儿。”
他也来不及换回自己的衣服,就穿着洗手衣,又套回了脱下来的手术衣,直接到手术室门口跟病人交代。
真冷啊,这个时代的确能不开刀就别开刀,因为手术室压根就没空调,上哪儿保持恒温环境去?
不行,得让医院多买几个取暖器,否则后面寒冬腊月了,他们开刀非要活活冻死不可。
再现实点儿讲,冻坏了医生护士不当事,冻坏了病人,人家感冒发烧影响术后恢复,看医院怎么跟人家交代。
余秋喊来患者家属,开门见山的交代情况:“我们打开了你们家儿子的肚子,结果……”
他话还没说完,患者的母亲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儿子是不是得了绝症?大夫,你可得跟我们说实话啊。”
刚才她就听到里头传来隐隐约约的声音,什么刀不能开。
余秋震惊了,没想到手术室的隔音效果居然如此之差。
她赶紧解释:“我们的确只打开了他的肚子,然后又关上了,但你不要误会,不是我们发现他是绝症,而是我们看到他肚子里头的情况好好的,阑尾看上去也是正常的。所以我们几个医生反复商量之后决定,还是先把肚子关上。”
一听不是绝症,家里人的情绪总算缓和了一些。
患者的叔叔皱眉头:“不是阑尾炎,你们开什么刀啊?这把人肚子打开好玩吗?”
“当然不好玩。”余秋平视对方的眼睛,“人生病就像是隔着一堵墙,我们闻到了臭味。墙这边看不出什么问题,那臭味应该是从墙的那一边传过来的,大部分情况都是因为那边有垃圾有茅坑有臭水沟。结果我们打了个洞,想处理掉那边的垃圾。透过那个洞一看,那边好好的,没有看到任何脏东西。那我们不能冤枉人家,把人家也拖走是不是?我们就只好再把这个洞堵上。”
孩子父亲也反应过来了:“合着你们就白打了这个洞?”
“当然不是白打。”余秋正色道,“我们不打这个洞怎么知道那边没有茅坑,没有臭水沟呢?”
患者的叔叔眉头紧锁:“那你们应该事先给病人做好检查,搞清楚到底问题出在哪儿。别的不说,最起码应该拍个片子吧?”
余秋保持诚恳的神色:“实在抱歉,卫生院条件有限,拍不了x片。如果当时他过来的时候情况还比较平和,我们卫生院大概会建议他去上面的县医院做进一步检查。但当时他情况很紧急,疼得满地打滚,而且有典型的阑尾炎表现。绝大部分情况下,这样的病人都是阑尾炎,手术治疗效果很好。但偏偏刚好他就属于少部分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就好像大部分人都习惯用右手,可有的人生下来就用左手一样。”
患者的叔叔仍旧皱着眉毛:“你们就应该先给他拍个片子,什么都没有,也敢开刀。”
余秋点点头:“没错,如果能够拍个片子的话,应该能够提示更多的信息帮助医生作出判断。但是拍片子就像咱们晚上隔着窗户看外面的树叶影子,狭长的像柳叶,尖细的像松针,但同样狭长的也有可能是桃叶、竹叶、山胡椒叶子。尖细的也有可能是天门冬。同样,诊断疾病的金标准是病理检查,所有的辅助检查手段都是帮助进一步明确诊断,谁也不能打包票。”
患者母亲被她这一长串的话说得有些头晕,只上下挥挥手:“大夫,您甭说这些,你就说接下来我儿子要怎么办吧!”
“接下来,我们会给他进行进一步的检查,对症处理,并且请更多的医生进行会诊,争取尽早明确疾病原因。”
余秋看着患者母亲,“婶婶,您跟叔叔一定很着急。我们也一样着急,我们特别想马上就把他给治好了。可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现在我们眼前是一团麻,得找到了线头子才能解决问题。咱们是坐在同一条船上的人,我们共同的敌人是疾病。所以我们一定要齐心协力,想办法来度过这个难关。”
患者的叔叔仍旧耷拉着脸:“嘴上没毛,办事不牢。你们几个小年轻会看什么病啊?就应该找经验丰富的大夫来。”
李伟民在后面要跳脚了,说的好像是他们求他家过来看病一样。
余秋直接踩在他的脚上,武力镇压了不安定因子。
她对着患者家属依旧保持心平气和的态度:“同志,您说的没错,医学就是一门经验科学。有的病发生概率高,比方说吃坏东西拉肚子了还有阑尾炎,生这些病的人多,医生看得多,自然也就经验丰富,药到病除。有些疾病就像您侄子现在这样,明明肚子里头看着没什么毛病,可偏偏肚子疼的特别厉害。这种情况太少见了,医生在这方面的经验自然就少。”
患者母亲哭了起来:“我儿子命怎么这么苦啊?还要生怪病。”
余秋轻轻地拍她后背,安慰她道:“人生总免不了有些坎坷,可能您儿子的坎就是这一道。我们一起想办法迈过去,好不好?”
李伟民跟着余秋回病房,咂摸了半天,觉得余秋好像也没说什么了不起的话。
“同理心。”余秋头痛,拎着这熊孩子的耳提面命,“病人生病很倒霉,你得让病人跟家属感受到你对他们的关心,以及想要帮助他们的心情。病人相信你,才过来找你看病。你水平高低是一回事,有没有糊弄病人是另外一回事。你糊弄人家的时间长了,人家还会相信你吗?病人一旦都不相信你了,这病治起来有多难,你不会心里头没数吧?”
李伟民被她说得脑袋都要贴在胸口上了,他讷讷道:“你每个病人都这样交代事情吗?”
余秋愣了下,她摇摇头:“我也做不到。”
她当然清楚有效充分的医患沟通对于建立并维护良好医患关系的重要意义。可事实上,从她开始临床工作以来,她就做不到。
病人在医院排队三小时,医生看他却只花了三分钟,然后他再去花三小时的时间排队做各种检查,等回到诊疗室的时候,医生差不多都要下班了。
这就是她工作的省人医的现状,不是他们不想多跟病人交流,傻子都知道病史询问的越详细,体格检查做的越细致,正确诊断出疾病的概率就越高。
可是他们做不到啊,他们每天要接待的病人实在太多了。
余秋上门诊的时候从来都不敢喝一口水,因为出去上厕所的话,等了那么长时间的病人会有意见。
她在美国梅奥中心进修的师姐跟他们吐槽,梅奥的同行一天门诊看七八个病人,在休息室里喝着咖啡打病历的时候,还能抱怨今天实在太忙了。
七八个病人,换成在国内同等规模的医院,医生的接诊人数可以是这个数据的10倍,而且是常态,医生本人都不觉得有特别忙。
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医务人员实在太少了。
还是拿数据说话,国内的协和医院也是顶尖医院,余秋记得的一组数据是协和年接待病人数是226万,协和有4000多员工。梅奥诊所年接待患者大概116万左右,员工总数61100人。协和的医务人员要承担他们梅奥同行30倍的工作量。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所有人都会用脚投票啊。一个行业发展的好不好,最直观的判断标准就是看愿意进入这个行业的人多不多。
余秋摇摇头,强行中断了自己的思绪。
她看着李伟民,正色道:“尽可能去做。医生对病人以及家属所能够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安慰。你要相信,大部分人都是正常人,有正常人的喜怒哀乐,别人对他们是好是坏,他们能感受到。”
李伟民耷拉着脑袋,小声嘟囔道:“咱们一天搞不清楚他到底为什么肚子疼,他家一天都不可能高兴起来。”
余秋也头痛,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患者出现转移性下腹痛,还疼得在地上直打滚呢。
炎症?脏器穿孔?梗阻性腹痛?出血性腹痛?缺血性腹痛?功能紊乱以及其他疾病所导致的腹痛?
余秋在心中列了一大堆疾病名称,每一种旁边都写着诊断依据跟鉴别诊断方式,可惜的是她能够做的检查实在太有限了,感觉每种疾病都似是而非。
“走吧,回头再问病史。”
碰上疑难杂症走进死胡同无路可走的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退回头,从最基础的病史开始询问。
这办法看着挺傻,像大浪淘沙,但有的时候运气好,还真能让医生捡到金子。
余秋上楼看了眼吴二妮,这姑娘自从手术过后就表现得挺老实的,虽然明显精神有问题,但不再攻击人了。
小周给她梳头发,唱歌给她听的时候,虽然他唱的难听得要死,隔壁病房的人都跑过来看情况,吴二妮居然也没咬他。
不亏小周拿他家那头原本计划过年杀的猪换了70块钱给她开刀治病。
没法子,他们给吴二妮挂的丙种球蛋白还是穆教授用自己的关系,才从省工人医院拿过来用的呢。
不用不行,吴二妮的情况这么严重,除了手术治疗以外,丙种球蛋白加激素也得上。
就是这样,都不知道这姑娘究竟能够恢复到哪一步。
小周倒是挺高兴的,只要二妮不咬他就行。
人生追求如此,余秋还能说什么呢?
她跟穆教授打了声招呼,直接去外科住院部找挨了一刀的小孟家属。
她把小孟的父母都请到了医生办公室,然后将自己手写的一张腹痛主要病因推给两个人看:“叔叔婶婶,关于孟同志肚子疼的情况,为了找到病因,我们还要请你们多帮忙想想看,有没有什么情况可能会导致他生病?”
孟母愁眉苦脸:“大夫,我们是真不知道啊。要说吃坏肚子吧,我们家都一块儿吃饭。再怎么着他肠胃也不会比我弱啊。”
余秋点头:“除了日常生活以外,我还想问问看,你们双方家里头有没有过类似的情况?发病的时候情况未必跟孟同志一样重,但症状很相似。”
小孟的父母对视一眼,全都摇摇头:“没有,没听说过谁这样。”
“那除此之外,你们双方家里头有没有人生过比较大的病?比方说开过什么刀啊,或者是精神头不太好之类的。”
这下子,做妻子的人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倒是孟父立刻戳穿了妻子:“你娘家不是有个嬢嬢疯了嘛,怎么就没精神问题?”
孟母立刻反驳:“那她做姑娘的时候也是好好的。是我那个姑爹不地道,成天逛窑子的抽大.烟,好好的人被他给逼疯了。再说了,这跟咱们儿子生病有什么关系?”
余秋赶紧安抚焦急的母亲:“所有的情况都有可能会提示一些问题。您别着急,就是您嬢嬢,也有可能是身体生病导致精神异常。要是把身体上的病治好了,说不定精神头也能好起来。”
孟母叹了口气:“来不及咯,人掉进井里头淹死了,都好些年了。”
余秋详细问了半天,到后面孟母干脆拉着他的手述说起生活的不容易来。
日子苦哦,被组织安排到这儿来,也就是逢年过节的时候喝两口黄酒,才能咂摸到点儿家乡的味道。
余秋立刻竖起了耳朵:“黄酒?你们家黄酒是装在什么容器里头的?”
孟母有点儿回不过神来:“锡壶啊 ,我娘家那边可有好锡匠。当初带了那么多东西过来,剩下的没几件了。”
余秋对锡匠的手艺不感兴趣。她感兴趣的是自己曾经听过的一个病例。
有一家人长期用锡壶装黄酒炒菜,结果酒把壶中的铅析出来了,导致孩子铅中毒,结果一查才发现全家人都血铅超标。
慢性铅中毒可以导致腹痛便秘乃至精神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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