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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零妇产圣手 金面佛 37088 字 2个月前

余秋拼命点头,眼睛擒着泪珠儿:“肯定会的,爸爸,你一定要加油,好好活下去,争取到2019年见到小秋。”

外头传来李红兵的大呼小叫:“教授,你们在吗?快点过来救人啊,有人要死了。”

余教授赶紧抹了眼泪,走出山洞。他得好好生活好好工作,争取将来到了2019年,能够让小秋提起他的时候,不再因为他而蒙羞。

山洞外,红日冉冉升起,雪后初晴,大地又恢复了勃勃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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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人给你带来了

杨树湾的大雪下下停停, 一直持续到除夕, 何东胜也从南到北, 火车一路开开停停,最终走到了京中。

他下了车紧走几步, 车站门口已经有人等待。那位身形高大的警卫员冲他微微点头,然后两人都钻入小车,一路朝大街行去。

何东胜看着窗户外的天空, 天色灰蓝, 见不到云朵,空气中已经弥漫着爆竹的硫磺味, 虽然说是年夜饭,但是从除夕一大早,年味就弥漫了整个京城。

这是旧历年的最后一天啊,此时的杨树湾肯定热闹纷呈, 男女老少齐聚在祠堂大家伙儿一块儿,痛痛快快过个大年。

今年大队还买了电影放映机, 除夕夜看新电影, 迎接新年的到来。

他神思恍惚间,轿车已经驶上长安大街, 然后转了几道弯便停留在一座中等大小的院落前。

谁能知道这么大一个国家的元首就住在这里头, 不明所以的人见了肯定以为这是一位中层干部的家呢。

何东胜的感慨还没有结束, 人就被身形高大的警卫员带去了屋中。他块头超过了1米8, 在一般人当中已经算是鹤立鸡群, 然而这位警卫员的身高更惊人, 居然达到了差不多1米9的样子,站出去就像是一个排球篮球运动员。

何东胜不得不加快步伐跟在运动员身后,两人进屋子的时候,他甚至额头上冒出了薄薄的汗珠。

大约是为了给他们休整的时间去,等了足有盏茶功夫,年轻的女工作人员才出来朝他们点点头,示意何东胜进去。

老人坐在藤椅上,阳光透过窗台边的青蒜照过来,让他的脸半明半暗。他手里头抓着本书,何东胜瞥见封皮的半面,认出那是本笑话集子。也不晓得老人是在看书还是同林斌说话。

那大蒜是林斌养的,他现在已经彻底迷上养鱼种菜。不在地上种,专门在水上养。院落中的水缸已经被他占领,要不是游泳池还有人游泳,说不定他的魔爪也不放过那里。

老人也不说他,反正他每回都先斩后奏,等到东西长出来了,才让老人去看新鲜。

大约人年纪大了就容易从小孩子身上看到曾经的章自己,所以分外宽容。

对于林斌各种异想天开的瞎胡闹,老人不仅不制止,反而很有鼓励的意思,还问他:“淡水里头能种菜种庄稼,那海水里头能不能种?”

结果林斌那小子很不像话,居然理直气壮地回答:“不知道。”

末了,他还强调一句,“杨树湾又不靠海。这个问题得问农科院啊。”

不想老人却叹了口气:“他们不会告诉我的,我要说想看看海水庄稼,他们立刻就会给我变出来的。说不定还亩产万斤,粮食吃不完放坏了咯。”

林斌瞪大了眼睛,很肯定地强调:“坏不了,咸肉晒干了风成腊肉,能够摆放好久呢。”

老人大笑:“你放心,今天有武昌鱼也有腊肉。”

林斌笑得眼睛都弯了,兴冲冲地跟何东胜强调:“今天有好吃的,我们可以多吃点儿。”

他走上前要拉何东胜的胳膊,年轻的女工作人员又过来了,笑着冲他点头:“吃饭之前你先出趟公差呗,康老那边来人请了。说是你给推拿了之后,康老前夜睡了几个时辰,精神头好多了,想请你过去再帮忙看看。”

老人问了一句:“康老现在情况如何?要有什么事情别瞒着我,及时讲。”

“情况还好。”女工作人员笑着回答,“前两天还肯吃药了,他周围人都高兴得不得了。”

林斌鼻孔里头出气:“他就是因为不肯吃药,所以才拖成现在这样的。真是的,生病了不好好治疗,不是非要找自己的麻烦嘛。”

老先生倒是好脾气,居然还替那位康老开脱:“他跟我跟王老先生都不一样。王老先生是百分百信任大夫,我呢信一半,他是完全不信。”

林斌可不承认:“您可没到一半,最多就是三分信吧。”

老人但笑不语,居然没反驳。

林斌气鼓鼓的:“你们这样是不行的,就像扁鹊看蔡恒公,硬是把小病拖成了大病。要是搁在以前,不相信大夫的,大夫是不给看病的。”

他又苦口婆心,“您看看,像王老先生那样,开了刀又规规矩矩地用药,现在情况不是蛮好的吗?他都自己撒尿啦。”

这话说出来可真够不雅观的,但胜在直观。

老人颇为惊讶:“他这么快就能自己好了,你们还说我急性子,他比我更急性子。让他好好休养,干嘛非要急着出院?老想着做事,让其他人多做做嘛。”

何东胜竖起了耳朵,一时间怀疑林斌这话其实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好由自己的嘴巴再传给余秋。

林斌急了:“我在说身体恢复的事呢。人生病了就得好好治疗,讳疾忌医是不成的。我说真的,放在以前,这样的病人我绝对不看。”

老人就是笑:“那现在不是新社会嘛,病人生病了,大夫还是得帮忙看的。”

林斌抬头看天:“这个时辰他睡觉,不吃饭吗?这样子不行的,他呀,可不是简单的睡觉问题。”

老人出奇的好脾气,还劝着林斌:“那你先帮他解决睡觉的问题,能解决一桩是一桩。”

虽然心里头老大不痛快,小林大夫到底尽职尽责地抬脚跟人走了。

临出门之前,老人还宽解了他一句:“放心,我们等你回来吃饭,会给你留饭的。”

林斌这才笑逐颜开,一顿饭就能让他满心欢喜。

他还兴冲冲地帮老人出主意:“您刚才不是问海水种庄稼的事吗?问他啊,他刚从海边来的呢。”

何东胜不提防被点了名字,赶紧作答:“海水庄稼我没见到,不过我在盐碱地里头倒是见过盐蒿子,那个嫩尖尖掐下来可以包饺子,味道还不错。”

林斌急着出公干,嘴里头嚷嚷了一句:“既然盐碱地能长,那海水肯定能种,说不定种出来就是咸的,炒菜都不用放盐。”

老人笑了起来:“海水我可喝过,除了咸还苦,到时候又咸又苦,菜还怎么吃呀?”

林斌朝老人做了个鬼脸,嘴里头嚷着:“我去看康老啦。”,一溜烟的跑了。

老人哑然失笑,侧过脑袋跟旁边人强调:“瞧瞧,说不过就跑。”

周围的警卫员跟工作人员都是笑。

何东胜插了句嘴:“盐蒿子的确是咸的,做饺子馅加了的话,不用放盐。就是比较小,算是野菜,比不上人工驯化的那种。《救荒本草》里头提到过,它入肾经,可有清热、消积、治瘰疠、腹胀等功效。”

老人原本就是随口问,现在却像是来了兴趣:“这个可以好好长一长啊,既然能做饺子馅,那也是加了种菜。不然那么多盐碱地荒着,有多少盐碱地来着?白白浪费了。”

女工作人员赶紧记录下来,立刻应答:“差不多10亿亩,我马上就去办。”

老人点点头:“要去的,多问问看,瞧瞧是不是还能动点儿其他的。”

他抬头看警卫,“你给她跑腿。对女同志主动点儿,说不定开过年来,你就能解决对象问题喽。不要老想着文工团嘛,你跟人家又说不到一块儿去。”

那警卫员面红耳赤,赶紧领命退开。

老人这才放下手里头的书,笑着目送人走开。

何东胜赶紧收敛心神,递上了自己的调查报告:“这是我在岭南调查的结果。”

老人没有接,只让他自己开口说:“你讲吧,我是不耐烦看的。”

话虽这么说,他到底投去一瞥,却还是收回了视线,然后跟叹气一般,“是不是都想跑啊?”

何东胜赶紧咽了口唾沫,认真回答问题:“都想跑还不至于,但的确存在这个风气。”

老人轻轻地拍着藤椅扶手像是叹息一般:“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一个个心思都大得很,拦不住的哦。”

何东胜不知道他所说的一个个究竟指什么人,却还是下意识地安慰了一句:“这其实跟当地传统有关,靠海吃海,下南洋是传统,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他们习惯这样做。”

“下南洋那也是被逼的,九死一生地讨生活。”

何东胜被说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老人笑了起来:“你莫要安慰我哦,我又不是只能听好话的小孩子,要说什么就照实说,放心,我让你说的。”

何东胜没再赘言,直接切入主题。

报了一长串的调查数据之后,他提出了自己的看法:“我认为之所以为这样外部跟内部原因都存在。

先说一个外部原因,当地农村接受香岗电台很容易,基本上有台广播就可以做到,这个是很难杜绝的,因为人总有自己的私人生活时间。也不好因噎废食,为了不让他们听香岗电台,所以干脆将所有的广播工具全都销毁,这样他们也没办法接收来自中央的指示了,长此以往就形成了精神的荒漠。”

老人突然间睁开眼睛,目光落在何东胜脸上:“你听过电台没有?他们的电台怎么样啊?”

何东胜老老实实:“我听不懂粤语的。”

老人一愣,旋即大笑出声:“你们两个,一个是不听人说,一个是听不懂,个个都是聪明透顶。”

何东胜也不知道老人到底将自己跟谁说成两个,但他也老实地交代:“我听过他们的歌,听不懂唱什么但是调调我能哼出来。”

老人像是来了兴趣的模样,居然让何东胜哼哼出来:“那就哼一段吧,今天过年呢,正好热闹热闹。”

何东胜眼睛开始往边上找,年轻的女工作人员立刻递上茶,笑着说老人:“人家进屋都没有喝一口水,您老就先让人家唱歌。”

老人哑然失笑:“我不比王老先生哦,我都不会照顾人的,你们得学会照顾自己。这个不错,我看蛮好,渴了就晓得自己找水喝,应该要这样的。”

何东胜喝了茶,又找了会儿调子,这才开始跟背书一样唱起歌来:““踩单车,心宽又欢畅。放假好机会,踩到荒郊去。单车斗快,咪乱撞啊,抓住个軚,快步飞起去。单车要避人,千祈咪车到佢,咁就唔系假假依讲一句。你一对,我一对,踩到荒郊去……”

他唱歌没有技巧可言,不过天生嗓子清亮,虽然唱得不清不楚,却别有一番意思。

老人原本是眯着眼睛听歌,等他唱完了才睁开眼皮:“你们都喜欢听这样的歌吧。”

何东胜摇摇头:“也不是说都喜欢,不过的确新鲜。这就像人吃饭一样,再好吃的东西吃多了就不稀奇了,也想换换口味。”

老人不说话,就由着何东胜继续说下去。

何东胜到底不比林斌,说话的时候始终小心翼翼觑着老人的脸色:“我认为广播电台最大的吸引力在这里,它提供了不一样的声音。新鲜的东西总会吸引人,无论是好是坏,总归都会有人关注的。”

老人半眯着眼睛,轻轻地敲击着扶手:“文艺工作没搞好啊,八大样板戏,叫人听乏味咯。”

年轻的女工作人员在旁边说话:“今年多了,今年拍了不少片子,杨树湾的电影已经剪辑好了,正在小规模范围上映。今天咱们就可以瞧瞧。”

老人摆摆手:“你们看好了,正好过年可以热闹热闹。你们真是可怜,过年还要陪着我这个老头子。”

女工作人员赶紧表态:“能陪在您身边过年,我们都欢喜的很。”

“过年就要跟家里人在一起嘛,跟家里人一块儿才最热闹。”老人忽而叹气,“当初过革命的年是没办法,回不了家。现在没必要,该回家过年还是应该回家过年的。你看人家红星公社搞得就很好,年轻人表态要上进要奋斗,要舍小家为大家,想不起来老人。做领导的就应该多体谅,自己家的孩子陪在身边热热闹闹的,人家就不愿意孩子回家吗?”

何东胜大吃一惊,胸中真是心潮澎湃,他完全没有想到老人居然会说这种话,而且是当着他一个外人的面。

不过老人似乎并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随口念叨完了,示意何东胜继续前头的话题。

外因是外头的诱惑,人家过得好嘛,起码传回来的印象是好的,又轻松又快活,就跟那个歌一样,调子都是轻飘飘的。

可是人家过得再好,外国的月亮再圆,能够引得人明明看到旁人被淹死了,还要不怕死地往前冲,那就是自己的问题了。

“两个方面。”何东胜字斟句酌,“一个是农业发展不行,机械化程度低,农民非常辛苦但是粮食产量跟不上,生活条件不好。另外一个就是缺少其他的经济进项,虽然当地公社普遍有糖厂之类的加工厂,但还是太少了,一方面不能积极吸纳剩余劳动力,另一方面经济建设也不行。”

他这话其实已经相当胆大包天了,有怂恿弃农从商,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嫌疑。不过机会难得,人的年纪大了,就有点儿老小孩。现在老人愿意听,他就赶紧多说点儿。不然隔了一天,说不定老人就改了主意,不愿意再提这一茬了。

“种过地的都知道农业机械化是提高农业产量的重要手段。您老人家也一直强调农业现代化,广大贫下中农也期盼着能够早日实现现代化。但是机械化需要成本,有的生产队全队最宝贵的财产就是一头牛,他们没有经济实力来购买拖拉机的。”

老人久久地愣神,突然间冒出一句:“我们家大业不大啊,家底子薄,不能跟人家一样哦。”

旁边人都没说,全等着他继续开口指示。没想到老人却问了一句:“他们是不是全想着包产到户啊?”

这下子就连见多识广,已经陪伴在老人身边,不少时日的工作人员都暗自惊异了,没想到老人居然会直言不讳地问出这样的问题。

何东胜点点头又摇摇头:“说都想不到这个份上,但的确有人想。当地生产队的田地跟自留地一眼看过去就能分辨出来,长得好的基本上是自留地,长得差的差不多都是集体的。要说没想法,那不可能。”

老人微微地笑:“你们杨树湾是不是也搞包产到户啦?”

何东胜摇头:“生产队的田地还是归生产队,我们搞的是合作小组,大家彼此习性相投,也灵活机变些。主要是我们的工副业促进了农业现代化,所以相对农业人口不多。”

老人突然间开口问:“不到1/3吧?我看你们的主要精力是放在工副业跟养殖业上。”

旁边的人有些替何东胜心里头打鼓,何东胜倒是大大方方:“没错,因为庄家自己长,主要依靠的是光合作用,人能帮上的忙其实有限。”

老人哈哈笑:“你说的倒是个实在话,种田就是望天收啊,贫下中农不容易。”

他的手轻轻拍着扶手,示意何东胜,“你接着说下去,我看你好像没说完。”

何东胜有些犹豫,但还是大着胆子往下讲:“而且我觉得随着工副业的发展,大家会更加认识到集体农业的优势。

假如包产到户的话,那么各家各户必须得在农田上花费不少精力,土地就相当于限制了总体发展。但是并不是所有人都擅长从事农业生产。

农民与工人的区别目前的状况下,很大程度是源自于出生地点,城里人跟乡下人。但农民与工人其实是职业,术业有专攻,一个人擅长的东西未必与他的出身相关。”

老人没有说话,手就这么一下一下地轻轻往下拍,每当要落到扶手的时候,他又会忽然间停下,重新抬起来。

何东胜假装没看见,只按照自己的思路讲下去:“同样的在一个家庭里头,说不定所有人都对工副业感兴趣或者更加愿意养鸡养鸭养兔子。大家都不愿意种田,那么田地就很可能会荒废。

相反的,有的家庭里头所有人都爱种地,愿意在这方面多琢磨,多钻研,多积累经验,这样他们的田地就不够用,不能积极发挥所长。”

老人突然间笑了起来:“就跟小林一样,成天琢磨着种菜。”

旁边人跟着笑,女工作人员还说他:“您可别叫小林大夫听见,否则他肯定会说你们别吃菜。”

屋子里头的气氛活跃了许多。

何东胜也笑着接话:“所以家庭这个单位实在太小了,未必适合搞承包制。大片的农业生产更加有利于机械化发展,而且综合成本也会降低。

您刚才所说的杨树湾的家庭承包,其实从来就没有真正的搞起来过。前面的合作小组进行了一段时间,各家各户的情况不一样,劳动力就有的地方多,有的地方,少各个生产队赶紧自行进行了调整。

我认为实现农业现代化的重要方式其实还是农业工业化生产,大规模的量化,更加有利于产量提高。所以说集体主义效率更高,但前提是一定要实现机械化,不然还是没有办法提高效率。”

老人轻轻敲着扶手,微微眯着眼睛,许久不曾出声。

何东胜几乎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他突然间轻飘飘地问了句:“杨树湾也过年了吧?”

这话说的奇怪,哪儿的除夕都是同一个时间啊。

何东胜只能硬着头皮应答:“对,前头胡杨给我写信,说我们今年家家户户都分了年货,不用再额外布置了。”

“这个好,农村不能比城市差,不然留不住人哦,脚都长在身上,要跑吋。”

老人突然间看着何东胜,语带笑意,“你的小未婚妻也会跑吋。你跑那么远的地方,她生不生气呀?”

何东胜的心跳个不停,他勉强镇定下来:“小秋现在不认识我,她现在只能当大夫,就是大夫。除了看病写书之外的事情,她全都不关心,也不跟人说话。她听不得京中两个字,谁让她再去京中,她就会发病。不能有陌生人靠近她,否则她会害怕,控制不住地抽起来。”

何东胜说到后面鼻子眼睛都沉重,喉咙口就跟堵住了一样,几乎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老人的目光悠悠看着前方,自顾自地说下去:“杨树湾是个好地方,养人呢。京中不好,都不喜欢京中。你们都不喜欢,我知道的。”

何东胜沉默,他不知道该怎样安慰老人,其实他没有那么想安慰。

外头响起一连串的脚步声,又快又急,彰显着主人心中的怒气。

林斌气呼呼地进门告状:“我不管他啦,说什么都不听。我把人给您绑来啦,您把他说通了再讲。”

因为生气,他的脸红扑扑的,两只眼睛也像是冒着火星。

老人瞧他气鼓鼓的模样,哑然失笑:“你怎么想得起来哦?康老那个身体,哪里好挪来挪去。”

“我不管啦。”林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继续告状,“反正要么您管,要么王老先生管,总归得有一个人管管。人我给您带到了,您赶紧劝好了他,我们好吃饭。”

老人十分无奈的模样,犯愁的很:“我哪里会做这些,王老先生才擅长这个呀。”

林斌还是气鼓鼓的模样:“我看未必,你们一个信三分,一个完全不信,说不定您来劝效果更好。”

说话的时候,女工作人员就进来了,满脸为难的模样:“康老是躺在救护车上过来的。”

老人满脸无奈:“还愣着干什么呀?好歹把人推进来啊。你们又不是不晓得康老的身体,他要再冻上一冻,这个年都要够呛。”

工作人员们赶紧忙着张罗,何东胜跟林斌立刻退下去。

房门关上了,何东胜抚上林斌的肩膀,才发现他整个身子都在颤抖。

小林大夫勉强露出笑,做出活泼的模样:“走,何队长,我带你看看我种的芹菜,长得可好啦。大雪都压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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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的那首歌是当年在岭南地区知青群体当中非常流行的港台歌曲。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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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狂的女人

林斌领着何东胜在外头漫无目的地绕了大半圈, 情绪总算稳定了下来。或者准确点儿讲, 是寒冷帮助了他, 三九寒冬冻住了他澎湃的心潮。

他清了清嗓子,主动邀请:“走, 我们去看我种的菜。”

这句话他已经重复了好几遍,这一回总算成行了。外面虽然天寒地冻,水面也结了冰, 但种下去的菜却是绿意盎然。

除了大蒜、水芹之外, 林斌还种了豆瓣菜,长势很不赖。

大约是谈到了自己感兴趣的话题, 小林大夫的兴致明显高了起来,他指着豆瓣菜跟何东胜强调:“这个烧汤味道很不错,今天就有豆瓣菜烧的汤。”

在权力中心呆了几个月,他医术没见长, 察言观色也不见突飞猛进,倒是种菜的水平进步的有模有样。

等到开过春来, 他还计划水里种韭菜跟辣椒, 旁边搭个架子种苦瓜,争取种出一屋子人吃的菜。

照他说, 那个大游泳池很可以开辟出来, 起码种一冬天的菜。等到天气情暖了再重新洗刷消毒做游泳池嘛。

冬泳不好, 冬宜养藏, 冬泳不合中医理念啦。

为着这个观点, 他跟老人家争辩了两个晚上, 最终握手言和,各自表示对彼此观点的尊重,互不干扰。

“反正他也不好冬泳啦。”林斌美滋滋地炫耀,“所以还是我赢了。”

何东胜朝他微笑,含糊其辞说了三个字:“辛苦了。”

旁人大概要眼热死他的位置,他俨然成了新贵。不知道有多少人打着请他帮忙调理睡眠的借口将他喊过去,想通过他递话。

林斌又鼓起了腮帮子,跟朋友诉说苦恼:“辛苦谈不上啦,就是听不得劝,哎呀呀,都犟的很。余秋说的没错,打过仗的人一个脾气比一个正,反正啊他们都有自己的逻辑,不听你的啦。”

何东胜顺着这个话题跟他聊下去:“是怎么回事,小秋以前也说老人家难治,老人走过的桥比我们走过的路还多。前脚答应的,好好的后脚就不听了。”

林斌顿有知音难寻之感,立刻点头如捣蒜:“对对对,余秋说的没错。可惜她不在,不然应对这样的病人,她肯定更有办法。”

何东胜笑着摇头:“她办法也有限,对付小孩子她能把药塞在橘子瓣里头,让小孩吞下去。你说对付老人家她能这样吗?其他的老人还可以又哄又骗,把药偷偷放下去,有的老人家是不行的。况且主席也说了,让她在杨树湾好好养病。”

林斌整个人有些怔愣,喃喃自语一般:“对呀,杨树湾多好,京中哪有杨树湾热闹啊。”

这话说的没道理了,京里头是大城市,大晚上的都热闹纷呈,又岂能是杨树湾那小小的南方山村所能相提并论的。

何东胜看林斌鼻子冻得通红,直接开口提议:“我们到屋里头坐坐吧,外头怪冷的。”

再这么发呆下去,林斌准要冻出毛病来。

两人还没抬脚,外头却突然间传来吵嚷的声音:“我要见主席,凭什么不让我见主席,你们居心叵测,这是我家,你们凭什么不让我回家?”

林斌的脸上露出古怪的神色,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他伸手拉何东胜:“走走走,咱们赶紧避开。”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他们所在的位置要折回头,必须得经过中间的大路。

红旗牌汽车没能开进来,车上坐的人却直接跳下来,怒气冲冲地往里头走,一路走还一路喊:“你们拦我试试,你们谁都没有资格拦我,这是我家。”

旁边的警卫员赶紧站成人墙挡在前头:“不行,我们接到的命令就是你现在不能到主席那里去,所有人都必须严格遵守命令。”

“所有人是谁?”剪着短发的女人怒气冲冲,突然间一阵跑,叫警卫员拦下之后,就伸手指着林斌的方向,“现在你们是要绑架主席吗?你们凭什么不让我见主席?”

可怜的林斌缩着脑袋想要逃跑,愤怒的女人又指着何东胜:“他又是谁?凭什么他在这里?”

其实这是明知故问,她主管全国的文艺工作,主席亲自点名让拍的电影,她怎么可能不严格审核?既然这样,又怎么会认不出电影里头人的脸。

林斌缩着脑袋不开口。

女人的愤怒更甚,两只手上下挥舞,恨不得手指甲能够突然间爆长,好直接戳上林斌跟何东胜的脸。

真是荒谬啊,她见不到主席,大年夜里头他们不许她见主席,却让这两个不相干的家伙待在这里。

尤其是这个生产队长,明明他们在走修正主义道路,搞又白又专的那一套。

她批评了电影,要求改正。结果会议上反而读了什么普通□□员的来信。

那信里头居然说一切为样板戏让路,以及标榜她是文化大格命伟大旗手的说法不正确。还讲她民主作风差,过分强调文艺的地位。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文化大格命,革的就是文化的命,文艺引导人的思想精神,怎么可能不重要。

什么狗屁普通□□员的来信,分明就是他们在想方设法否定文化大格命。哼,别以为她不知道他们是一伙的,他们想方设法勾结在一起搞小集团,借着看病跟探病的机会搞勾连。

一个总理,一个老帅,别看平常都对她笑眯眯的,其实早就包藏祸心了。

主席就是太心软,只讲究老同志老朋友的感情,却总是不相信他们的心跟他不在一起。

年近花甲的女人恶狠狠地瞪着面前的警卫员,随手抓起地上的一根木棒。

天寒地冻,那木棒是林斌突发奇想要用来做蘑菇的,一天天喷水早湿透了,在这种寒冬腊月里直接就冻成了冰棍。她一碰到手里头,就本能地一缩,只能气得直接一脚踢上去。

木棒翘了起来,打在了警卫员的腿上。

警卫员委屈不已:“首长,你怎么能打人呢?”

女人怒气冲冲:“你们不让我进去我就会打,主席说了,枪杆子里头出政权。我现在没有枪,我要见主席,我看你们谁还还手。”

警卫员稚气未脱,老老实实:“领导吩咐了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但是我们就是不能让你进去。”

女人几乎气得发疯,一张脸涨得通红,声音也尖利起来。“我今天必须得去进主席。你们敢拦我试试?”

何东胜在旁边见着已经失态的访客,心中涌动着说不清楚的古怪。

夫妻做到这一步,放在天底下也是够荒谬的了吧。

当妻子的人想要见自己的丈夫,居然也得经过申请批准,就好像朝臣面见君主。明明是女主人回到自己的家,却要被警卫员阻拦。因为她想见的那个人不仅仅是他的丈夫,更加是一国元首。

何东胜突然间明白了老人的孤寂,这种孤独是源自于他的身份。他想要家人的亲近,又害怕家人亲近的是主席而不是一位耄耋之年身体衰弱的老人。

他甚至怀疑老人不愿意见自己的妻子,是不想妻子看到他老态龙钟身体抱恙的模样,毕竟他的妻子比他年轻了20多岁。

比起虚弱苍老的丈夫,年富力强精神矍铄的妻子简直就像是两代人。

何东胜赶紧收敛心神,不敢再深想下去。访客不走,被访客瞧见了他跟林斌就不好动脚,只能站在原处挨冻。

女人的目光在院子里头搜寻,突然间她的视线落在了花木掩盖处的救护车上。几乎是瞬间,她发出了凄厉的喊叫,疯狂地往前冲,嘴里头叫着:“主席!”

警卫员猝不及防,一时间居然没能拦住,叫她冲了进去。

林斌脸色大变,立刻往前追。不好了,这下子篓子要捅大了。

他年轻力盛,每天都在院子里头跟着警卫员们打拳给老人看,用老人的话来说,眼睛跟着锻炼一遍,也算是他起来运动了。

长久的锻炼让他自然要比年近花甲的女人腿脚灵便的多。何东胜更是长手长脚,高中时代还拿过长跑冠军,所以两人速度都不慢。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情绪激荡的刺激,女人的动作居然相当敏捷,林斌与何东胜一直到屋子前头才张开两条胳膊拦住她。

守在门口的警卫员们也赶紧过来,坚决不能让她再往前冲。女人已经满脸泪水,厉声呵斥:“我是主席的妻子,你们连最后一面都不让我见吗?你们到底对主席做了什么?主席一贯身体康健。”

屋子里头走出了年轻的女工作人员,她表情颇为犯难:“江同志,主席正在会见重要的客人,请您保持安静,不要喧哗。”

年近花甲的女人表情狐疑:“你不要诓骗我,你们不能联合起来诓骗我,你们总不能让主席孤零零的吧?我是他的妻子,我都不能陪伴在他身旁吗?”

何东胜跟林斌拦在最前头,被她直接一巴掌刷了过来,何东胜本人的侧过脑袋,面颊就是一股刺痛,显然指甲划伤了他的脸。

她这一手,林斌的下巴被拍红了一片。

屋子里头传来了呵斥的声音:“好了,闹什么闹,大过年的让康老看笑话。”

年近花甲的女人先是一愣,旋即嚎啕大哭:“主席,你吓死我了,主席,我还以为是你呢。”

哭喊的时候她腿脚一软,居然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年轻的女工作人员赶紧过来搀扶她,就听她哭着抱怨:“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们是存了心想吓我吗?”

林斌在边上委屈:“您就说您要见主席,又没说为什么,我们哪儿知道啊?”

一通闹哄哄之后,这间院落名义上的女主人,总算得偿所愿见到了她的丈夫,甚至得以跟丈夫坐在一张桌子上用了一顿午餐。

因为哭得厉害,吃饭的时候她的眼睛还是红肿着的,看上去甚至有点儿滑稽,又说不出的可怜。

大约是这点儿可怜打动了老人,老人还叹了口气,像是关心又像是埋怨地说了句:“你的年纪也不小了,怎么碰到事情就这么沉不住气呢?听风就是雨,一点点沉下心思考的能力都没有,你不闹笑话谁闹笑话?”

女人说话的时候还带着浓浓的鼻音:“碰上你的事情,你让我怎么冷静下来思考啊?你这么长时间不肯让我见,我怎么知道你的身体情况啊?这么个救护车摆在那里,大过年的,你要我怎么想?”

一连串的问句让老人只能悻悻地自己吃饭:“反正你总有道理。”

同桌用餐的康老笑了起来:“夫妻是讲不清楚道理的。”

吃过饭老人累了,要休息。

女主人想要留下,却被他拒绝:“你也回去好好休息吧,这么又哭又闹的,我隔着老远都听得清清楚楚。”

女人叫他说的有些不好意思的模样,赶紧站起身,殷勤地上前:“我扶你去房里头休息吧。”

老人摆摆手:“不用,我在藤椅上靠靠就好。你忙你自己的事情去,我知道你事情多得很。”

女人慌忙否认:“没有的事,什么事情也比不上主席你重要。”

老人却摆摆手,一副困倦的模样:“你去吧。”

女人这才念念不舍地往屋子外头走。康老还没上救护车,见到他就是微笑,点头致意,像是感慨万千的模样:“少年夫妻老来伴,老伴老伴。”

女人紧走几步,压低声音道:“我想陪伴,可是主席太忙啦,我怕打扰他工作又害怕影响了他休息。不像康老您,随时都能登门。”

康老哑然失笑,像是自嘲一般:“我老啦,身体也不行啦,都知道我是得了绝症的人,哪一天腿一蹬一声招呼都打不了就没命了,当然不能跟您比。别说是我,就是总理也是医院里头的常客,这一回住院开刀足足呆了几个月呢。主席都说让我们这帮老家伙好好休息,养好了身体。”

年近花甲的女人脸上浮现出疑惑的神色。

康老朝她微微点头,半是认真半开玩笑:“真羡慕您呀,年富力强,身体康健,真叫人羡慕。”

救护车开走了,江同志站在原处半天,迟迟都没有动脚。

旁边的警卫员都不得不开口提醒她:“首长,我们叫人把车开过来吧,外面冷。”

江同志这才反应过来一般,身子猛的一缩,打了个寒噤,然后自嘲一般:“你们瞧瞧,我装的再像,主席也一眼看出来我最近身体不好,让我好好休养呢。那就麻烦你们开过来吧,我这身子骨恐怕真是吃不住。”

说着,她转过身冲着坐在外屋窗边的林斌微笑:“小林同志,什么时候你有空也帮我调整调整睡眠,我也睡不好呢。操心的事情多,一宿一宿的睡不着。”

林斌含糊其辞:“那您就少操心点儿事情呗。您跟主席都太爱操心了。王老先生跟大姐跟你们不一样,大姐就操心王老先生。”

女人微微一愣,脸上的笑容又忽而加深:“你说的没错,的确应该听大夫的话,少操心点。越是操心,人家越不待见,总以为我要挡他们的路。其实只要是好好搞格命,我都是举双手支持的,又怎么可能反对。我就是怕啊,年纪大了难免想的多,害怕他们受到的蛊惑。敌人太狡猾,一直潜伏着呢。”

林斌满脸茫然,眼睛连着眨了几次,十分困惑的模样。

女人只得赶紧收回话头子,谁让这个赤脚医生思想觉悟始终不高,成天就关心种菜养鱼的事情呢。不过这样也好,这样的人富有同情心,愿意帮助人。

她再三再四地同林斌道谢:“主席的健康就多劳烦你们了,我就是有心到底不是专门干这个的,比不上你们。”

林斌却让她不要妄自菲薄:“您的意义没有人可以取代,您能起的作用,我们都做不到。”

这话似乎取悦了年近花甲的女人,她走的时候步履都轻快了不少。

何东胜只听了只言片语,心中满是疑惑。

他不相信林斌先前不知道女人是因为瞧见了救护车才突然间发作,坚持一定要见到主席的。少年夫妻老来伴,尽管现在流行政治夫妻,可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的人,怎么可能没有感情。

林斌是在做什么呢?他难道在帮助这个家庭的女主人见到自己的丈夫,他明明知道做丈夫的人似乎并不想见妻子啊?难道他是心疼老人的孤独?

林斌没有解答何东胜的疑惑,他根本无暇顾及自己朋友的情绪。因为从陪伴康老过来直到现在,他的脑袋里头都在嗡嗡作响,一个声音在不停的喊着:“他们是叛徒,他们是叛徒。”

江同志与张同志都是叛徒,他们在历史上都背叛过格命,当初应该是康老替他们掩盖的。

林斌不知道为什么康老会突然间跟他提起这些,还让他代为转达,然后又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什么存了心故意的,就是冲着他来的,他才刚起了心思让医疗组的人去打听,人就被抓走了。

林斌听得云里雾里,他只知道这位康老疑心极重,生了病之后几乎不让人探望,就连总理都去了几趟,他都要怀疑总理居心叵测。

不管是什么医生拿给他的药,他都会偷偷丢掉,因为他怀疑那是毒药。

林斌则怀疑他是因为癌症导致的副癌综合症产生了大脑病变,所以人格改变,总是疑神疑鬼。

这会儿康老又开始不停地后悔,表示自己误解了总理,总理其实是个彻头彻尾的老好人,是真的关心他。

林斌琢磨了半天,总觉得好像康老误会了什么事情。他似乎认为那帮人抓了余秋,目的是为了干扰他治病。

因为他想要怎样的治疗手段,只有极少数人才有可能猜测到,那些人恰好就属于这部分人范围内。

林斌被其中的关系绕得头痛,他哪里敢传这个话,于是他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把人打包丢给了李老先生。

人家是两口子呢,他要在两口子之间传小话,他成什么了?

没想到康老却急得不得了,一个劲儿的跟他强调再这样下去会很危险,会祸国殃民,一定要想办法解除了那个人的权力,否则会失控的。

林斌捂着耳朵不听,他才管不了这么多事情呢。然而就在同一辆车上,就是他把耳朵捂得再严实,眼睛也闭得紧紧的,照样有话音传进来。

怎么解除权力?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放下权力好了。其他人都好讲,最麻烦的是夫妻。做妻子的人如果始终抓着权力不放,当丈夫的也不好撕破脸。

林斌还在发呆。

何东胜看着他,心里头同样波澜起伏。他想到了一个可能,让他有种被捏住喉咙感觉的可能,他们在诱导这个家庭的女主人,诱导她放下手中的事,回归家庭,最好是称病。

病人与病人心心相惜,羸弱的妻子更加容易得到丈夫的怜爱,尤其是年长的丈夫。

妻子不容易产生怀疑,因为她刚才对丈夫的关心应该是发自真心的,她也相信丈夫感受到了她这份关心,丈夫给出的反馈是正向的,她感受到了丈夫对他的需要。

所以,年轻聪明的妻子会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积极改善同丈夫的关系,甚至违背自己本意的顺应丈夫的心意。

因为她清楚地明白,主席夫人这个头衔的意义远远大于她身上的官职。

然而她现在恐怕意识不到,远离政治的主席夫人也就是一位夫人。

年轻的生产队长当然搞不清楚其中的复杂关系,但光这一条就足够让他心惊胆战。

老人所说的京中不好,没有人愿意留在京中,果然不是虚言。

一种浓郁的悲哀弥漫在何东胜心头,他甚至不知道该怜悯谁。

他们是曾经并肩作战的伴侣,一起经历了艰难的战争岁月,不想到了现在,却成了这样古怪的关系。

林斌轻轻地嘀咕了一句:“于秋让我多做事少说话,可我好像事做的不少,话说的也不少啊。”

女工作人员从里屋间走出来,招呼他们俩:“你们进去吧,主席说外头冷,别叫你们冻感冒了。”

两人对视一眼,赶紧都站起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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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与江、张在整人、乱国上本是一伙人,此时为了各自的利益已势同水火。康的揭发之举,肯定是出于一己之私,属投机行为,但由于他身居高位,长期管情报,管审干,又与江有渊源甚深的特殊关系,所以对江、张的历史情况了如指掌,因此,他的揭发,应该是准确无误的。他向两个最重要的人物做了揭发,一是周,一是毛,通过王嗨容、唐文生,目的显然是为了彻底搞掉江、张二人。

关于江、张的叛徒问题被揭发和被提出来,可以排出这样一个时间顺序:

1973年4月9日邓夫妇到玉泉山看望周时,周告诉邓:张是盼徒。

1974年12月23日周乘飞机到长沙会见毛之前,康向周揭发了江、张的盼徒问题,后来又请王嗨容、唐文生向毛转达他的揭发。

1974年12月26日毛周单独会谈时,周向毛谈了江张二人的严重历史问题。从这个时间表可以看出:在康向周揭发江、张之前,周已知道张是盼徒。

对于康的揭发,毛的态度怎样呢?毛说:“这件事我知道,江跟我讲过。”(纪希晨《史无前例的年代》,第657页)后来的事情就是,江仍当她的正治局委员,张则由毛提议,兼任了忠国人民解放军总正治部主任。

怎样认识毛没有接受周的提醒,进而去清查江、张的历史问题,反而继续重用此二人呢?还是毛毛在《我的父亲邓?文格岁月》一书忠的解释符合实际。她写道:是的,毛早就知道江和张有历史问题。当初,为了用江和张等人发动“文格”,毛不让提这个问题。到了现在,事情发展到这样地步,毛更不会提这个问题了。要是换了别的人,如果有所谓的历史“问题”,早就会被批判打倒。可是在“文格”忠,根本没有什么衡量是非对错的统一准则。正治的需要,就是标准。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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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一定是故意的

老人瞧见林斌那副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模样, 哑然失笑, 颇为关切地问了句:“吓到了吧。”

小林医生兀自逞强:“没有, 我又没做坏事,我为什么要被吓到?”

这回老人笑出了声:“你就讲大话不, 今天中午,你少吃了一碗饭,而且连肉都没吃, 就盯着面前的一盘子菜。”

林斌还在强撑:“那不是因为今天客人多, 我怕我吃多了大家不够吃嘛。”

老人笑着摇头,夸奖了一句:“很好, 你不要上他们的当,给他们当传话筒。他们呀,就是欺负你年纪小,好讲话, 要你往坑里头跳呢。要传什么话,自己不会来说呀。你看, 躺在救护车上不也能过来吗?”

何东胜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 生怕老人一时间说激动了,直接当着他的面讲出了内情。

他并不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还想离开这里回到杨树湾去, 小秋在杨树湾等着他。他没有林斌的大无畏, 他有畏惧, 他心中有牵挂。

好在老人话风一转, 没有再追着这件事情说下去, 而是抬眼朝林斌笑:“既然你表现很不错,那就有奖励,多一顿下午点心。”

那位年轻的女工作人员已经端着一碟子玉米面窝窝头,旁边还有一小碟外婆菜。

老人笑着埋汰道:“快吃吧,省得人家要说我用赤脚大夫不给你发工资,连饭都不让你吃顿饱的。”

林斌的眼睛笑得眯了起来,他心满意足地夹了一筷子外婆菜放进窝窝头,然后一口咬下去,美美地吃了起来。

一边吃,他还一边嘀咕:“要是有香菇酱就好了,这个,配香菇酱吃肯定一绝。”

老人嫌弃他:“瞧你娇气的,有的吃就不错了,多饿几回肚子你就知道什么吃的都是好东西了。”

林斌可没那么好讲话,相当会给自己找理由:“爱吃香菇酱,怎么就成了娇气?个人的口味不一样,您应该说为什么京中就找不到杨树湾的香菇酱?只能说明物资流通不畅,没有办法充分满足口味需求。”

老人对于他的强词夺理似乎早已习惯,就由着他胡说八道下去。

玉米面窝窝头以及外婆菜显然是塞不住林斌嘴巴的。他一边吃一边开始痛斥物资流通不畅的种种麻烦,想要什么东西都困难,手里头抓着好不容易攒下来的钞票都买不到想要的东西。

老人倒是辩解了一句:“那是因为咱们国家生产力还跟不上,东西少啊,只能省着点儿花。”

“才不是呢。”林斌咽下了嘴里头的窝窝头,“是有的东西在有的地方放霉了没人要,其他地方想要却找不到。不信你问何东胜是不是这样。”

何东胜正坐在旁边惊心动魄,直觉告诉他,那位康老跟主席应该谈论了很严重的事情,刚才似乎有一场风波发生过。

然而此刻老人跟林斌却像是没事人一样斗嘴。也许到了一定的级别,一定的位置,什么事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吧。

此刻被林斌点到名字,何东胜只得硬着头皮搭话:“的确如此。我们杨树湾就有一批人专门做这个事,到各个供销社,还有商店里头去打听看有什么东西是卖不出去的,再去各个工厂问情况,又有什么原料是紧缺却找不到的,给两边搭线。”

老人的目光从窝窝头转移到何东胜脸上,像是感叹了一句:“你们倒是做了个掮客呀。”

何东胜赶紧解释:“这也是印目录的时候捎带着做的。我们到处跑,晓得的消息就多一些。”

林斌吃完了一只窝窝头,还灌了口茶水,忙不迭插话:“根本原因还是出在物资流通不自由上头,嗯,就是自由,人会自己选择的。您看咱们在红星公社,供销社还有副食品店粮店里头的东西是不是都特别多?我打听了,他们每天都记账呢,看哪些东西卖的好,哪些东西没人要买的。好的东西他们就想办法从各处多进货,实在不行就自己生产。没人要的东西就少进点儿。

这样一不浪费,东西摆坏了,白糟蹋物资。第二个就是满足了广大社员同志的生活生产需求。所以红星公社才搞得红红火火呀。

不像有的国营商店,东西卖不卖得出去跟他们都没关系,摆坏了糟蹋的也是国家物资,他们不心疼。一个个脸挂的老长,谁去买点儿东西,活像是欠了他们八辈子债一样。”

老人摇头:“那可不行,好东西大家伙儿都抢。比方说棉布,所有人都想要,可是厂里头只能生产那么多,要怎么办?”

林斌不假思索:“那就扩大产量呗,棉布不够用上化纤布,棉花不够,那就多种植,不是说盐碱地里头种菜,水上种庄稼吗?像新疆那些地方光照族产棉花量高的地方,就可以多种棉花呀。”

老人但笑不语,半晌才叹了口气:“开口说一句简单真做起来可难哦。”

林斌不服气:“还没做,怎么知道做得起来做不起来。这个不能搞包办婚姻的,不然两边不能各取所需,夫妻感情肯定破裂的。”

老人像是被他缠的头痛:“你又知道了?讲得好像你有对象一样。我跟你说找对象一定要志同道合,千万不要找什么小姐,不然人家会嫌弃你是上不了台面的农民呢,过不到一块儿去。”

林斌可不吃这一套:“何队长找的还是教授家的姑娘呢?不也挺好的。你问问看余秋有没有嫌弃他?在乡下瞧不惯这个,看不惯那个的。”

何东胜赶紧解释:“小秋没那么讲究,她关心的就医学上的事,生活上非常凑合。当初把知青点空出来做医疗站,自己住到山洞里头去就是她自己提出来的。那时候还没开窗户也没通电,成天到晚黑洞洞的,她都不挑剔。”

林斌得意洋洋,像是搞辩论,自己这边可有得力的证据。

老人笑着摇头:“年轻的时候总是什么都不是问题,等日子过久了就各有各的问题喽。”

何东胜却难得胆大,相当固执己见:“不会的,有共同的事业追求,两人总能磨合着过下去。”

老人却像是颇为惆怅:“太有事业追求,你就晓得厉害咯。”

何东胜认真道:“要是像林教授那样,一辈子奉献给医学事业,我觉得也没什么不好。我倒觉得人有深夜追求,有精神寄托反而不容易闹腾。”

老人还要摇头,林斌就抢着插话:“要是过不到一块儿,只能说明两个人追求的不是一件事。或者以前的追求一样,时间久了就变了呗。”

他眼睛珠子一转,一副要跟人分享小秘密的表情,“我跟你讲哦,我在医院的时候见到过一个开了直肠癌的老头。他就好惨,没儿没女的,还没抓了调查呢,就靠边站之后,他那个大家小姐出身的老婆立刻慌不迭地跟他离婚,怪没良心的。

你能讲他俩是因为生活上过不到一块儿吗?不过就是怕当丈夫的牵累了自己,所以赶紧一推三二五。

这样的人可多啦,全国好多呢,戴着右哌帽子很快就会拿到离婚证。等国家给他们平反了,先前的老婆过得不自在,又要想办法过来要求破镜重圆,有的还怀着后面丈夫的孩子,乱七八糟的一堆。”

老人听到这儿的时候忍不住发了句话:“这不是乱套了吗?都怀了娃娃了。”

林斌眨着眼睛:“他后头的丈夫被打倒了呀,当然得去找前夫了。”

老人大概是觉得这个话题不太雅观,扭头招呼何东胜,示意女工作人员拿东西给他:“信给你寄到岭南去了,他们又捎了过来,家书抵万金,你就好好看看吧。”

林斌立刻来了精神,不再非要跟老人叨叨什么婚姻经,事实上他自己连个对象都没有,能说出什么婚姻真谛呀。

他凑过去,嘴上调侃着要好好看看情书是怎么写的。瞧见信封的时候他才猛然反应过来,余秋才不会给何东胜写信呢。她要真能写信也就病好了。

信件是田雨写过来的。既然如此,林斌更加要看。他现在对于杨树湾充满了感情,满怀好奇,一心想要知道杨树湾的发展怎么样了。

其实也没有多少新鲜事,除了杨树湾又来了一批主动要求落户的右哌分子,胡杨刚接收还没有来得及给人家安排岗位的时候,刘主任就杀过来了,公社革委会主任的手腕一点儿不比缪主任差。哦不,现在应该叫廖副书记了。

刘主任一通舌灿莲花,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之后,毫不客气地带走了2/3的人。各个大队都急得很,不能光叫杨树湾一家独大啊,他们也要搞生产搞科技搞创新呢。

大爹更是忙得很,在各个公社之间做思想工作,给他们摆事实举例子,现在就连最顽固的白子乡也松动了,主动上城里头的单位去联系,从源头上就把人给截下来。廖副书记还下了壮志雄心,他要让全省的右哌分子们都争取早日摘帽子。他心忧天下,放眼全国其他地方的□□分子过来了,他也欢迎。

老人听得哑然失笑:“这么一来,□□分子倒成了香饽饽了。”

“就算犯了错误只要好好改正,为人民作出贡献那也可以功过相抵。”林斌读信读的热血沸腾,连连点头,“没错,要真是生死大罪早就被拖去枪毙了,既然不是总归得给人改正的机会。再说了,□□分子有得天独厚的优势呀,能发挥上用场。”

老人知道,林斌说的是□□分子,基本上是知识分子,有知识,有文化,有技术,人家是白,但精。

他忍不住心里头犯咯噔:“那为什么不找红又精的呢?”

“哪里有那么多红又专的啊。”林斌向来胆子肥的很,吃了几个窝窝头更加是狗胆包天,“一个人的精力总是有限的,要是想在专业技术上钻研,那就没有心思多关心政治。醉心于政治的人起码有一半醉心的是权力,哪里还有精力去搞专业技术啊?人各有志,只要不搞反动,就算在政治上没有那么多热情,做好了自己的本职工作,那对于整个社会主义事业而言,他们也是发挥了积极作用的。”

老人不赞同这样的观点:“一定要坚定立场的,不然就成了给什么做事了。”

林斌摇头,理直气壮:“给咱们中国做事了。我认为,现在其实问题的关键在于搞错了敌人到底是谁。

您也说了,我们的主要工作是搞建设,国家建立了只有建设好了才是老百姓都想要的国家,人民内部肯定存在矛盾,但这种矛盾经过了大格命还有历次斗争之后,应该不是主要矛盾,更加不是敌我矛盾,就是人民内部的矛盾。

我们对于自己的矛盾不应该喊打喊杀,应该以批评帮助教育为主,但主要精力也不应该放在这上头,而是放在生产建设上,因为现在的主要矛盾是生产力跟人民生活需求之间的矛盾。

搁在刚解放的那会儿,大家伙儿能吃上饭饿不死就心满意足了,但是解放都已经20多年了,大家除了想吃饱之外还要吃好,还想穿上新衣裳,想过上体体面面堂堂正正光光鲜鲜的生活。

吃饱穿暖之外,大家还要上学读书学习学到一技之长,还想看戏听歌满足精神需求。人类追求的进步推动了社会的进步,有需求才有原动力。”

老人却立场坚决的很:“这个路线问题不明确,后面会出乱子的,一定要先明确下来再说。”

林斌急得很:“哎呀,日本鬼子都打进城了,还非要分国珉党还是公产党?等把人赶出去再决定后面的事情。先打抗日战争,然后是解放战争,要是这两个顺序颠倒了,您看到底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结果?那是主次不分啊。”

老人像是被他说住了,居然没有开口,又或者他年纪大宽容心强,一般不让小辈下不了台。居然没有开口呵斥,反而随他信马由缰。

林斌还在滔滔不绝:“我认为经过土改以及公司合营之后,无论是农村还是城市的剥削阶级,已经基本上被消灭了,如果抓着少部分穷追不舍,将所有精力都投入进去的话,那是不利于国家发展的。

再说你也讲人民群众有大智慧,社会建设搞上去了,人民的生活变好了,他们自然知道应该感激谁。

光画大饼是没用的,一定要让老百姓看见实实在在的好处,不能是海市蜃楼,得让他们伸手摸得着。

我们刚建立格命根据地的时候,打击土豪劣绅,分田地搞土改,所以赢得了广大农民的支持。

我们抗日战争的时候,那就要注意多团结,一些开明士绅以及对抗日抱同情支持具态度,有民族大义的地主。因为这是整个国家的大事,大家要团结起来。

到了现在也一样啊。兼容包并,一样米养百种人,每个人都是独立的。只要没有反党反人民,都可以积极团结,全心全意地投入到国家建设中去。

就算他们不是百分百的为公为民,能达到您这种境界的实在凤毛麟角,没办法强求的。”

老人笑了起来:“你少给我戴高帽子,谁坐在屋子里头还戴帽子呀?”

林斌意犹未尽:“总之,要想开团结的大会,就得明确共同的敌人——没办法满足人民物质精神需求的落后生产力。只有这样,大家才不忙着天天你打我我打你,而是一门心思搞建设去了。

我不是胡说八道哦,我最近都在认认真真地看《资本论》呢。我想先把马列著作精读一遍,才好看领导人家的文章。不然我也会人云亦云,根本就没有真正看懂过。”

老人点头:“没事,该多看看书,好好沉淀下去,不然啊,就会把事情看得太简单。”

林斌还在固执己见:“复杂问题本来就应该简单化,不然你让老百姓怎么做啊?”

老人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将目光投向了何东胜,嘴里头念叨着林斌:“行了,瞧你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人家的信都没看完呢。”

何东胜在旁边听的几乎心脏被人捏住了。

他以前就知道林斌说话有点儿口没遮拦,可是没想到居然到这地步,现在他要是被人拖出去,在大庭广众下说这样的话,肯定会被打成现行反格命吧。

那么老人为什么要纵容甚至鼓励他说这些呢?难道单纯的是想听听年轻人的想法?让自己去岭南搞调研,是不是也出于同样的目的?

林斌这才想起来他心心念念的乡村发展风云。

他直接一把抢过何东胜手里头的信,开始大声地念了起来。然而小田老师还是很厚道的,明白自己的主要职责是在余秋跟何东胜之间充当鹊桥,好歹叫两人互通消息。

至于这消息能不能真通到余秋心里头,那就难讲啦。

现在余秋的情况比以前是好多了,除了埋头写书之外,又开始了埋头做实验。

大队来了好几个多年不孕的妇女,小秋跟林教授他们要想办法治疗不孕不育呢,这回倒不是吃草药也不扎针,而是弄个针。

哎呀,她也说不清楚,好像就是把造娃娃的两个细胞融合到一起变成了胚胎,然后再让妈妈把那个胚胎养大。

林教授说他们现在做的是最简单的,后面还要想办法进行疾病筛查,因为自然生育的过程中,假如胚胎发育不良的话,90%以上会自动流产掉,减少了畸形儿生下来的概率,从源头上实现优生优育。

不过要做到这一点,还需要很多东西的配合,什么检测仪器、检测试剂啊,好多东西呢,简直就是在重建一个医药工业发展史。

小田老师写这封信的时候,林教授就在她身旁呢,然而她还是听不懂,太复杂太高深了。

宝珍还偷偷跟她说过,感觉自己的脑袋瓜子跟不上趟,太不灵光了。

小田老师絮絮叨叨的描述了半天,大概是觉得以她的能力没办法讲清楚,索性就盖棺定论。

“反正等到他们做好了这个事情以后,很多因为没有孩子而痛苦不已的父母就再也不用受折磨啦。说不定以后就没有五保户这个概念,因为每个人都子孙满堂。”

林斌念得喜不胜喜,一叠声地喊着太好了,他觉得五保户很可怜,虽然大队会给米面,让他们起码能吃饱肚子。可是逢年过节的时候,他们都好凄凉,身边连个陪伴的亲人都没有。

唉,这种陪伴是吃饱穿暖也没有办法相提并论的。

人是会思考的生物呀,人有情感,人类的情感必须得得到满足。就像面前的老人,明明什么都不缺了,可惜却还是孤独,因为没有家人的陪伴。

老人不知道林斌对他的同情,但对于信件里头提到的新技术还是很感兴趣。

他点点头,夸赞道:“这个不错,下沉到贫下中农当中去就知道要做什么来满足人民的需求了。赤脚医生就是好。”

林斌却相当能拆台:“他们算什么正经赤脚医生啊,他们就是搞高端研究的。赤脚大夫就是像我这样的,你让我给你搞个推拿还差不多,你叫我去开刀搞这个什么试管婴儿,我连试管婴儿是什么意思都搞不清楚。”

老人不以为意:“我看你挺精的呀,你去学学肯定就知道了。”

“那要底子积累的。”林斌很有自知之明,坚决不肯托大,“你看宝珍天天跟在余秋身边,算是她的大徒弟了吧,就是因为底子薄,所以都跟不上趟。她那个新徒弟文化知识觉得扎实,所以新技术上手一教就能立刻掌握。”

老人敏锐的很,赶紧喊停:“你又要跟我说大学的事情了吧?”

“没错,这您不能回避。”林斌两只眼睛睁得圆圆的,“您看李庆.霖老师的信,还有钟志民要退学时说的,他们一个哲学班的学生七八成是部队子弟,1/3是干部家孩子,地方上的基本上是革委会成员。您想搞推荐,目的是为了让普通劳动者家的孩子有机会上大学,可实际上已经变成了他们谋取私利的工具。

无论招工招兵还是招学,这种现象都普遍存在,所以我认为,依靠成绩选拔是最公正的方法,因为成绩上难以动手脚。

单纯依靠提高人的思想道德水平来解决问题,并不现实,必须得从规章制度上直接杜绝了问题发生的可能。”

老人皱着眉头:“不好,这样培养了一堆大学迷。为了上大学不择手段,上了大学也不愿意再回到劳动人民当中。”

林斌固执的很:“推荐上大学更加不择手段,有钱送钱,没钱把人都搭上的,根本就不稀罕。一件立意很好的事情最后执行的去歪七扭八,那就得考虑它是不是真的合适了。”

何东胜伸手拉了把林斌,生怕他跟老人真叫起来。

旁的不讲,老人这把年纪了,血压高,心脏也不好,万一情绪过于激动,后果不堪设想呢。

林斌不情不愿地闭上了嘴巴,一副“我不跟你讲啦,你讲不过我”的模样,嘴里头叽里咕噜:“我念信呢。”

结果一念出来,那内容叫人哭笑不得。

小田老师说了事情之后就要直抒胸臆,能抒发什么呢?抒发的自然是对余秋的感慨。

她觉得余秋是认为医学最干净,最纯粹医学以外的世界都太可怕了,所以她拒绝跟医学以外的世界有接触。

到今天为止,能跟她维持基本交流(这个交流还是主要依靠肢体语言,小秋不肯讲话的),就是他们实验组的那些人。

小田老师为了早日从自己的朋友说上话,甚至异想天开要自学医术。

可惜两本小册子看下来,她就呵欠连天,直接倒在床上呼呼大睡。谁跟她说背诵语录枯燥乏味的,明明医学书才是最叫人头痛的。

她再也不敢嫌弃于教授带的那群学生水平不佳了,起码人家能把这些书认认真真地看下去。

“我跟胡杨是没指望了,我们真的努力过了。”小田老师不无惆怅地写着,“你还可以加加油,努努力。反正你有中医的底子,说不定等你学到能出师的时候,小秋就愿意跟你讲话啦。”

林斌毫不客气地当场笑出声,这就是单身狗内心深处的美滋滋。

瞧瞧,有对象的人怎么样?有对象,人家未婚妻也不愿意跟他说话呀。还不如自己这样从头到尾都没有过的呢,清闲自在。

老人毫不留情地埋汰:“你想热闹也没人跟你热闹。行了,先吃饭吧,吃完了年夜饭,再说明年的事。”

林斌目瞪口呆地看着桌上的空碟子,他才刚将最后一个窝窝头干下肚子。现在吃年夜饭,他怎么吃得下呀?

老人意味深长:“好饭不怕晚,你非要急着吃,我有什么办法?上了一碟子窝窝头,就是让你跟小何两个人吃的,谁晓得你一个人全都干掉了。”

林斌真是要当场流下泪来,他可以肯定老人是故意的,存心让他吃不上好菜。

老人坚决不承认,分明是他急吼吼,现在吃饱了肚子还要挑剔。

何东胜在旁边忍不住翘嘴角,天色愈晚。远远的,天空绽放出烟花,开出了绚烂的色泽。

不知道今时今日,是否有人跟他同看烟花?

这是旧历年的最后一天呢,明天,1974年甲寅虎年,又是新的一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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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志民事件可以上网搜,因为在作说中贴新闻常被锁章的,我大概算典型了吧。而且还是官媒新闻啊。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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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奖啦

大年三十一过, 何东胜悠闲自在的日子就结束了。老人家倒是没有立刻打发他出京, 更加没提让他回家的事, 而是直接将他打包,跟几个工作人员一块儿丢去了一对老夫妻跟前, 让他们好好上课。

老两口都年逾古稀,面容清癯,虽然是大过年的, 但他们身上的棉袄瞧着也是旧的, 袖子跟肘间都有补丁。然而两人往书桌前一站,当时就让人想到腹有诗书气自华。

见到来了生面孔, 被工作人员称之为甄先生的老头只微微颔首,也不格外打招呼,就背着两只手站在桌前开始授课。

他没有教案,狭小的屋子里头只立了一块小黑板, 然而黑板更加像是摆设,因为他不许任何人做笔记, 听他的课就竖起两只耳朵听, 能听多少是多少,埋头做笔记的话就跟不上趟了。

他是决计不会再折回头重新讲一遍的。

一堂课从太阳趴在窗户边一直上到日头升到了人头心顶, 师母开口一声喊:“吃饭了。”, 顿时惊醒如痴如醉的梦中人。

何东胜这才惊觉自己已经饥肠辘辘然。古人所言三月不吃肉, 诚不欺人也。

吃过饭, 授课的人换了一位, 老先生去午休了, 中国经济学发展概要就变成了西方经济学概论,上课的也成了师母。

师母不仅做了一手好菜,工作人员拎过来的简单的豆腐蔬菜跟虾米到了她手里头就别有一番滋味。师母上起课来也毫不逊色于先生。

如果先生是大江大河滔滔不绝,那师母就是涓涓细流润人心田。

复杂莫测的西方经济学概论到了她嘴里头简单明了,一根线从上到下一捋而顺。

她写板书,板书也是清秀精美,可以拿出去当板报。她也让学生做笔记,何东胜临走的时候,她还给了他一本小册子,只惋惜一件事:“你们英文不行,不然看原版效果更好。翻译过的终究少了一层意思。”

老爷子睡饱了,跟家里头的一只狸花大猫抢了半天的核桃,闻声就是鼻孔里头出气:“你操心的可真多。”

老太太也不搭理他,直接送学生出门。晚上他们自习吧,自己跟丈夫是没有精力了。

何东胜出了门,才小心翼翼地问旁边的同学,这二位先生到底什么身份?

结果警卫员就是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挺实在地打断了他的念想:“甭问了,好好上课就行。”

何东胜怀揣了一肚子的疑惑,却只能憋着,回去找林斌答疑解惑。

可惜小林大夫虽然天天跟老先生吵经济建设摆在首位,事实上他也没去上过课,只隐隐约约听说这两位前头坐过牢,72年才平反,眼下在大学里头教书。

上课的事情也不是老先生直接安排,具体情况,林斌也讲不清楚。

何东胜只得按耐下心中的疑惑,继续老老实实的跟着去上课。

一直上到了都要出正月的时候,突然有一天老先生宣布这个课堂要停止了。因为大学开课了,他不能跑两头。

何东胜正食髓知味呢,哪里肯就此停下,他赶紧询问老先生,自己可不可以跟去大学旁听?

他听说以前很多上不起上不了大学的人,就到课堂里头旁听,也能学到知识。

老先生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你要来的话,我也不会拦着你。”

说着他还让妻子拿了份课表过来,叫他自己看着时间过去。

谁知何东胜抓着课表回游泳池旁的住处,请求李老先生同意的时候,还没有见到人,那位年轻的女工作人员就拿出了一沓子文件,言简意赅地转述了老人的安排,您都过完了,该出门走动了,趁着年轻腿脚灵便多跑跑,先走走这几个地方。

官不官民不民的何队长手里头拿着一沓子厚厚的名单,上头都是各地的基本情况报告。

有些地方年年闹饥荒,交不上公余粮不说,还得往上头申请返销粮。

有些地方又是学大寨的典型,每年公余粮交的足足的,每回征购粮任务完成起来也是不皱眉头。

这些地方地理条件不一,并不是穷山恶水就一定要返销粮,也不是土壤肥沃就能顿顿吃饱。老人家想看看他们到底是什么样子的,要返销粮为什么始终吃不饱?交得上公驴娘的,是不是老百姓真有饭吃?会不会领导打肿脸充胖子?

何东胜就充当了这一双眼睛,给老人跑腿。

他那旁听学知识的美梦,只能暂且打消。因为老人家发话了,都学了一个月,该去好好实践啦。学了这么多脑袋瓜子应该能清白些,调查起来也就有针对性了。

何队长无奈,他不知道老人是不是在敲打他,嫌弃他在岭南做的调查报告,隔靴搔痒,全是花架子。

他收拾了行李就过来找林斌告辞,这一趟他要跑的地方多,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

林斌却没空跟何东胜告别,他还在忙着跟老人争执。

都开过年啦,必须得下决定了,要高考的话赶紧发通知,不然大家伙儿来不及准备。

“您说的问题不是高考选拔本身的问题,是大学要怎么办的问题。要贴合实际,要实用,要讲究职业教育但同时也要高深搞研究,因为除了吃喝之外,总得有人研究人的思想追求问题。假如光考虑吃喝,马克思他老人家写《资本论》,稿费还不够喝咖啡呢,那他的研究就没有意义吗?”

老人慢条斯理:“考大学,你好像也没考上呀。”

林斌理直气壮:“考不过我心里头踏实,知道差距在哪里。叫人家拼家世拼父母,那不还是老子英雄儿好汉那一套吗?我怎么跟人家拼?那我就根本没办法奋斗啦。我总不好给自己换个爹娘吧。”

老人半眯着眼睛,始终不发话。

林斌在旁边急得团团转:“道理您明明都知道的呀,您知道的比我清楚多了,您为什么就是不能想想高考的事情呢。您想想,咱们搞两弹一星,那么多科学家到底是怎么培养的?就算他们喝的是洋人的墨水又怎么样?只要能为我们办事那就是心向着祖国呀。”

老人微微皱眉,正要发话的时候,屋子外头走进了警卫员,满脸为难,说话也是支支吾吾:“主席,江同志想见见您。”

何东胜顿时头大如斗,没想到继看到林斌同老人吵架之后,他还得看夫妻之间的争端。

前者好说,祖孙斗嘴已经见怪不怪,何东胜从一开始的惊恐看到后面的麻木,反正几乎每天饭桌上都要来那么一出。

大约是为了说话更加有气势,听说老人自从林斌没大没小之后,每天的饭量都增加了。医疗保健组的同志为此还特地夸奖了林斌,觉得赤脚医生到底是从人民群众中走出来的,找的办法也够实用。

林斌则是满头雾水,他也不想吃饭的时候跟老人争执呀,只不过其他时候老人不是没空吗?

这种小把戏不值一提,夫妻争执却叫人头痛。毕竟妻者齐也,不是可以随意训斥的晚辈。

更何况这位夫人不比寻常,她现在抱着的是病弱之身。

听说过年的时候,她着了凉又受了惊吓,当天晚上就发了高烧,一开始不过咳嗽,她怕领袖担忧就没吭声,不过简单处理。后来情况越来越严重,叫人看出端倪硬请了大夫,才发现病情已经发展为肺炎了。

她本来还响应主席的号召,坚决不小病大养,不肯打吊瓶。后来是主席发了话,让她一把年纪了要惜护着自己,大夫这才给她用上药。

因为这个她病情缠绵拖延,天光都晴暖了,她的病也没见好。

眼看着老人眉头皱得愈发厉害,林斌立刻跳起来主动请缨:“我去吧,您就好好晒会儿太阳,别我说了半天话,您全当没听见。”

他雄赳赳气昂昂地抬脚挺胸走人,一屋子的工作人员集体目送,活像是在欢送一位大英雄。

自从告病之后,江同志几乎隔三差五就要过来一趟。每次拦人都是一个苦差事,不是真的拦不住,只不过人家毕竟是夫妻,到底怎么拦,拦到什么程度都大有讲究。

林斌人出了屋子,又绕出了甬道,然后笑嘻嘻地跟模样虚弱的女人打招呼:“您好,江同志。”

来人见到他,便是眼前一亮:“哎呀,小林大夫,您可得帮我说说。我不是要打扰主席休息,我就是想见见主席,看看他的饮食起居情况,我才好放心啊。”

林斌立刻摆手:“宁可千万别看,我们真是不敢让您进来。您得了肺炎您清楚,那多难受啊,再让主席遭这个罪,您肯定舍不得不是。

真不是大家不想让您见主席,而是主席的身体情况您清楚。他有肺心病,平常身体是挺康健的,但是一旦肺部感染,情况就危急了。

刚好您得的又是肺炎,您觉得您这么去见他合适吗?不见您不代表主席不关心。您都说主席关心总理,可是总理生病之后,主席去看过他吗?主席是不忍心,越是亲近的人越不忍心。上次康老要不是救护车开过来了,主席也不忍心看的。人间重晚晴,人上了年纪之后愈发不忍心。”

江同志一愣,像是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这个病生的不太合适,应该换种病比较好。

但她是出了名的伶俐人,反应极快,立刻就改口:“其实你们误会了,我也不是非要见主席。就是我生病了,您也是知道的。我想光这么静养着不行,还得多动动,主席一直都说游泳是最好的锻炼方式,我就想过来游个泳。结果这些同志就是太担心我的身体了,怎么都不愿意。”

林斌表情尴尬,两只眼睛开始东张西望地飞舞,始终不肯落在访客的脸上,嘴里头也是支支吾吾,怎么都不给句实话。

江同志板起了脸,开始教育林斌:“小林大夫,您是医生,您肯定知道小病大养不合适,要积极锻炼才能够增强免疫力,更快地战胜病魔。”

从来都是笑嘻嘻的林斌这下子苦着脸,表情十分尴尬:“那个泳池可能不太方便。”

江同志奇怪了:“怎么不方便?主席在游泳吗?那没事的,泳池那么大,我不会打扰他的。”

林斌立刻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哪里,游泳池被我种菜啦。”

话一说出口他便豁出去了,还有一个劲儿地请求,“江同志,您可千万不要跟主席说啊,不然他非得发火不成。我就是不想他这个季节游泳,天冷,万一冻着了怎么办?他本来就担心您的身体健康。到时候你们两头都病倒了,麻烦才叫大了呢。

他满脸忧心忡忡,“这事情跟旁人说,旁人肯定不会听啦。大家都知道主席老当益壮,身体一直康健,就是要冬天下水池子游泳也没什么。

可是我做大夫,总要考虑主席的身体状况。主席毕竟年纪大了,要考虑实际情况。您是他的爱人,伴侣,志同道合的人生伙伴,您最能够理解大夫的担忧啦。

我还想请您帮忙,咱们齐心协力,一定要确保主席的身体健康。现在国际局势复杂,好多人都虎视眈眈的呢。我们不能没有主席,主席是我们的顶梁柱,主心骨,主席的健康才是头等大事。”

他说的慷慨激昂唾沫横飞,一句磕碰都不打,愣是没有给江同志找到说话的机会。

江同志耐着性子听他聒噪了半天,赶紧说重点:“那不是还有室内游泳池吗?室外的种菜就种菜吧,这个季节空着怪浪费的,主席也不喜欢。室内的总能用啊。”

林斌理不直气也壮:“那个我也用了,我用来养蘑菇种木耳了。”

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德行,“室内的温度也不成,我觉得怎么着也得过了清明节,主席才能考虑游泳的事。倒春寒呢,穿衣不能减的太快,否则寒气入骨,那就伤到根本了。”

江同志目瞪口呆,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还在游泳池里头种木耳,还养蘑菇?”

林斌理所当然:“对呀,反正里头的水放掉了就好,我搭了架子养的可好了。我跟你说啊,我手上有专门指导的书,蘑菇不要晒太阳,室内游泳池最合适不过。这都是贫下中农总结出来的经验,我要好好学习实践。”

他眉飞色舞,说起种植经就没完没了。大概是很少有人对这些感兴趣,好不容易来了个人主动问及,他很有拉着人说到天荒地老的意思。

江同志实在是没碰上过这种混不吝的家伙,又怕被他缠着不放,赶紧摆摆手表示,既然游泳池不行的话,她就在园子里头多走走,趁着天光晴好也锻炼锻炼身体。

小林大夫顺利凯旋,一屋子的工作人员全都对他竖起了大拇指,十分敬佩。

也就有他这种野路子,才能拦得住江同志。

何东胜心中那种怪异的感觉越来越浓烈,只觉得这种斗智斗勇实在荒谬。

林斌拍拍他的肩膀,然后在他的后背上捣了一拳,笑嘻嘻道:“春暖花开啦,你多出去走走。最好带上相机,到时候拍了照片也洗了给我看,嗯,顺便也可以给李老先生看嘛。”

老人在旁边睁开眼睛:“怎么,你也想出去?”

林斌摇摇头:“算啦,你什么时候夜夜都能睡得踏实,我再出去,不然我人在外头也不放心。”

老人笑了起来,安慰了他一句:“我也不是纸糊的,你要出去玩就出去玩吧。”

林斌到底摇头,感觉还是自己的工作比较重要。等到老人身体康健了,祖国大好河山,哪里不能到处走走。

林斌送自己的朋友出门。

何东胜颇为担忧地看他,斟酌了半天,他也只能简单地说几个字:“你多珍重。”

见林斌就是笑,他又加了一句:“老人家都有自己的想法,不容易说服。游泳的事情不着急,你和缓点跟老人说,不要老是急赤白脸的。”

林斌叹气:“我晓得啦,你自己也保重。我告诉你,你不要以为基层调查好做,有些基层干部很脏的,下手特别黑。你别当成是你们杨树湾。”

何东胜也点头:“我知道了,我们都彼此珍重。”

林斌念叨了一句:“可惜余秋不在,不然她跟你搭个伙倒是挺好。”

他也没说到底好在哪里,只挥挥手,自己又晃晃悠悠地回屋子去了。

离京之前,何东胜给余秋写了封信,好叫家人朋友不要担心,他虽然暂时无法返家,但眼下的情况还好,就是得出去做事。

他斟酌许久,到底没有提那位江同志的事。没必要,这信肯定得过了人眼才会到小秋手上,他又何苦来哉,叫人猜疑呢。

现在京中都知道江同志生病的事,年后有两次比较重要的会议,她都因为抱恙没有参加。

既然装病,自然得装得彻底,否则平常病殃殃,一到重要场合就生龙活虎,那不是生怕人家不知道她是装的嘛。

何东胜只说了自己的行踪,又问家人跟余秋安,最后又诉说了自己对余秋的想念。这种思念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他不怕被人瞧见。

一封信晃晃荡荡,足足过了一个礼拜才送到余秋手里。

她照旧不看信,自然会有人在旁边念给她听。

余秋现在发现,装疯最大的好处在于大家对她的包容度简直是暴涨。无论她多么不讲理,旁边人都能用一句不要跟生病的人一般见识来安慰自己,纵容了她胡作非为。

韩朝英的信念了一半的时候,前头传来喊声:“朝英,你带小秋过来,这个宝宝拖不下来。”

韩朝英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信,赶紧将他们的定海神针推进产房里。

余秋也不说话,还是那副木愣愣的表情,她查了产妇的情况,直接送产钳上去。旁人都没瞧出来她手是怎么动的,就看到那产钳一拖,小东西就乖乖巧巧地被带出来。

因为劲儿用的巧,没有人觉得这孩子是被产钳拉出来的,反倒像是产钳在边上拦着,防止小东西冲出来的太快。

韩朝英叹气:“小秋大夫,我就没见过您带不出来的产钳。您实在太厉害了。宝珍老师都说学不来。”

宝珍老师还是小秋大夫手把手带着呢。

余秋心里头咯噔一下,一颗心真是扑通扑通要窜出嗓子眼。

面对年轻稚嫩版的恩师,她的感觉怎么那么怪异呢?

恩师可是说过当年带她的老师上产钳都不用看,随上随拖,就从来没有过下不来的孩子。

余秋赶紧摇头,把自己那可怕的念头压下去。

没错,韩朝英同志说的肯定是林教授,妇产科学大拿。

据说弥留之际,林教授嘴里头念叨的还是“快拿产钳来”,护士不得不随手往她手上塞了个东西,好安抚已经是回光返照的老人。

只有这样的大家才可能达到这样的境界啊。

不想林教授从旁边找过来,瞧见余秋也是笑:“我们小秋手艺可是没丢下来,这个拉产钳的技术没话说我甘拜下风。”

余秋差点儿当场给女神跪下。

女神,请多怜惜我。这样的重磅炸弹突如其来,我真的会装不下去的。

我一定会嘴巴捏到挂在耳朵上,就是戴了口罩都遮不住。

韩朝英立刻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余秋,瞧得余秋浑身鸡皮疙瘩直起。

恩师,你不用这样,当年您骂的我狗血淋头的时候,您是不知道多惨烈啊。我要是有点儿水平,那也是您骂出来的结果,您可千万不要妄自菲薄,将来您也是要当大佬的人啊。至于您为什么会从如此温柔腼腆的小姑娘成长为眼风一扫全科跪倒的师太,那真是只有天知道了。

余秋就要撑不住的时候,好在病人拯救了她,家属过来找,询问到底什么时候做B超?

胚胎已经移植,但是能不能安安稳稳的在母亲的肚子里头种下去长好了,主要还是看5个礼拜的时候,胚胎是否顺利成活。

林教授立刻放下手上的事,领着余秋去看准妈妈。虽然有全套的资料,但真正实际操作并没有那么简单。

即使到了2019年,技术可以说相当成熟的省人民做试管婴儿的成功率也不足40%。有很多渴望当父母的夫妻在不停地奔波,一次次满怀希望,一次次等待,一次次失望,等到终于获得成功的时候,夫妻俩基本上都是嚎啕大哭,感觉这辈子的苦全都受尽了。

现在到了开奖的时刻,他们要看这一次的移植是否成功,假如失败了的话,满怀希望的病人还得从头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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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秋你好啦

临床上, 剖腹产有个手术指征叫做珍贵儿。

所谓珍贵儿, 广义上是指长期不孕不育或者习惯性流产好不容易才怀孕保住的孩子, 在这种情况下医院会适当放宽剖腹产指征,但实际上绝大部分珍贵儿是特指试管婴儿。

因为做试管婴儿, 整个怀孕保胎,好不容易养到胎儿成熟要分娩的过程,实在太过于艰辛, 无论是父母双方还是医务人员, 都要花费大量的时间精力,自然还包括花费不菲的金钱, 所以尤其珍贵。

当然,后来随着试管婴儿技术的逐步成熟,战战兢兢的程度也相应有所降低,自然分娩的试管婴儿也不在少数。

然而那些都是2019年的事, 1974年的春天,当在B超机下看到孕囊胚芽以及心芽搏动的时候, 余秋差点忘记了自己正在装疯的事实, 直接咆哮出声。

妈呀,这意味着什么?心芽搏动是什么意思?那就是两个小宝宝有心跳了, 意味着胚胎移植成功。简单点讲, 就是始终怀不上孕的人已经怀孕了。

做试管婴儿的过程完全算得上一场智勇大通关, 只有通过了每一道关卡才能获得最后的大礼包——健健康康的宝宝。在做试管婴儿的每一个环节中, 都需要整个团队包括患者在内拼尽全力, 奋勇直前。

从最初的检查、促排、取栾取丼再到后面的胚胎体外培育、胚胎移植体内、验孕, 每个步骤都紧紧揪着患者的心。因为任何一步失败都意味着要从头再来。

整个医疗团队也跟着一颗心悬在半空中,大家都只能等待上帝开盘,宣布最后的结果。验孕成功了就代表着万里长征走了一半,后面才能够继续。

只要胚胎持续生长,自然发育成熟,那怀胎十月,瓜熟蒂落就指日可待。

余秋激动得整个人都在打哆嗦,她想大喊大叫,她想咆哮,她还想跪在地上捶着地嚎啕大哭。

长久以来的压抑,愤懑,痛苦,绝望随着这小小的心芽搏动一扫而空。为什么人类要繁衍?因为新生命对于人类来说意味着希望,也是人们在痛苦中最大的慰藉。

林教授伸手抱住她,身形瘦小的老人给了余秋莫大的安慰,她忍不住捂着脸落下泪来。

她一直都害怕,满心害怕,害怕蝴蝶挥动的翅膀造成的是灾难。不是所有的好心都能做成好事,她害怕她的自以为是会害了人。

每走一步她都在煎熬。然而现在她不后悔,未来怎样谁都说不清楚,可是眼前新生命的希望确确实实存在。因为她的存在,这条两条新生命有可能诞生在这世界了。

这就足够了,余秋在心中告诉自己,人这一生能做成一件事情就很不错了。最起码,她已经开始做这件事。

比起她与林教授的克制,未来的医学大佬韩朝英跟宝珍姑娘则完全放下了斯文腼腆,干脆抱在一起又喊又叫:“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无数个日夜的奋斗,持续好几个礼拜心惊胆战的等待,汗水终于浇出了结果,他们成功了。

检查床上的孕妇瞪大了眼睛,半天反应不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还是她的丈夫掉下了眼泪,老实巴交的庄家汉拉着妻子的手:“宝英啊,我们有娃娃了。”

他跟妻子成婚10年,始终没有孩子,因为这个他们承受了许多白眼跟指指点点。

为了怀孕,妻子不知道吃了多少副草药,一张脸吃的蜡黄,找到小秋大夫面前时,小秋大夫发了好大的火,直接问他到底还要不要老婆的命了?再这么吃下去他老婆就肝衰竭了。

后来好不容易调理好身体,他又带着老婆找上门来,却听说了小秋大夫受刺激过度发疯的消息。

当时他们两口子都绝望了,不曾想小秋大夫就是发了疯,居然还惦记着他老婆,帮着给找了全国最有名的妇产科教授过来给他老婆解决生娃娃的事。

哪个能想到这生娃娃还能跟栽秧苗一样,先在水田外头育好了秧苗,然后再插进去,居然也能长成了。

他赶紧跟余秋道谢:“小秋大夫,我们给您供长生牌位。”

他以为这辈子他都没机会当爹了,没想到这回一把头就是两个娃娃。

不想余秋跟受到了惊吓一样,立刻躲到了林教授身后,连眼睛都不肯看人,整个人缩成一团。

还是孕妇先反应过来,赶紧喊住丈夫:“你离远点儿,莫吓到了小秋大夫。”

那男人赶紧搓着手往后退,满脸止不住的笑:“您瞧瞧我,都欢喜疯了,我要当爹了,我家宝英要给我生娃娃了。”

余教授上完课回来,早在门口就得到了消息。听了这人的话,他赶紧解释:“这才是刚开始,后面还要注意,保胎治疗要跟上,等到娃娃太太平平地生下来,咱们才算是打完了这一仗。”

宝英的丈夫满脸笑:“对对对,教授您说的是。这秧插进去了竖起来,还是有可能会长出瘪壳子,打不出粮食来。我们一定好好伺弄,争取来个大丰收。谢谢你们啊,我真是不知道要怎么谢你们。”

林教授松开了余秋,朝夫妻俩点点头:“我们也要谢谢你们,谢谢你们对我们的信任,对我们工作的支持,谢谢你们愿意来做这个尝试。我希望好运能够始终伴随着这两个宝宝,让他们健健康康出生,太太平平长大。”

夫妻俩全都笑得合不拢嘴:“是是是,只要孩子太太平平的就好。”

外头传来了喧哗声,李红兵在窗户外头喊:“林教授,小秋大夫,电影摄制组的人来了,想拍咱们的胎心监护仪呢。廖副书记亲自带队,说要把咱们杨树湾打造成全省医疗的名片呢。”

他周末放假的时候要跟着陆教授在医疗器械厂实践,刚好就充当了报信的角色。其实从厂里头打电话到医疗站也行,只不过大夫们都忙着激动宝英宝宝的事情,谁也没留心到外头电话机响。

李红兵干脆跑腿,直接过来喊一趟了。

他从窗户外头伸着脑袋,恰好一眼就瞧见了余秋脸上的泪水,顿时大惊失色:“小秋大夫,你怎么啦?谁打你了吗?”

哎呀,小秋大夫到底是虎落平阳被犬欺,要是搁着以前,差不多只有她打别人的份吧。卫生院的李伟民就经常挨她的揍,居然到现在还颇为惆怅,小秋大夫居然有点儿怕他,简直想吓死谁呀。

余秋又赶紧缩着头,索性将脑袋埋在林教授肩膀上,坚决不让人看清自己的脸。

麻蛋,顾头不顾腚,她忘了后面窗户开着通风了,差点儿当场穿帮。

李红兵赶紧收回脖子,省得叫小田老师看到了,又说他故意吓小秋大夫。

天地良心啊,他上回送桃花给小秋大夫完全是为了讨她高兴啊。不是说女孩子都喜欢花吗?干嘛一个个都好像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一样。

小李同学挠挠脑袋,大喇喇地朝前走:“你们得过来呀,不然我们讲不清楚的。他们可好奇胎心监护仪是做什么的了。”

“监测胎心啊,连续观察和记录胎心率的动态变化,通过了解胎心与胎动以及宫缩之间的关系,来评估胎儿有没有宫内窘迫情况。”

宝珍相当尽职地背着书,“我们的产品说明里头不是有吗?”

这可是小秋大夫一早就画出图来的东西,医疗器械厂忙了足足半年时间才弄出雏形来,可神奇了,是胎儿的心电图机。

李红兵回头埋怨:“我们哪讲得清楚?我连啥叫胎心都说不明白。你们自己来嘛,我们就是做东西的,你们才是大夫。”

韩朝英批评李红兵:“你这样可不行,你们是做产品的,连产品的性能都讲不清楚的话,以后怎么让人家医院产生兴趣购买啊?”

余秋心扑扑直跳,感觉现在的韩朝英很有点儿将来大佬的风范。当年大佬就是这么教训自己的手下的。

别说打针挂水是护士的事,你一个当大夫的这点儿事情都做不好,你怎么当医疗组的主心骨呀?做主心骨的就得什么都能拿出手,不求最精,最起码不至于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

余秋心里头直犯嘀咕,难不成恩师嘴里头所说的那位师傅是自己?妈呀,她下意识地想甩头,感觉世界太可怕。

主要是照道理讲,相对于眼下的医疗水平,自己现在已经如此之牛掰了,为什么医学史上都没有留名?难不成自己会英年早逝,压根没来得及在医疗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没理由呀,最起码的腹腔镜宫腔镜手术她已经开过了呀,再说王老先生都挨过她的刀了,历史书上她也应当有姓名吧。时间循环也不能消除真实存在过的东西啊。

余秋摇摇头,让自己不要胡思乱想下去。这世界上拉产钳厉害的大佬多了去,坐到顶端的大夫,谁还没有几个厉害的师傅呀。

李红兵急得不行,简直要跺脚:“现在别说这个啦,你们到底还要不要管胎心监护仪了?”

宝珍替自己的师傅发了话:“那也应当是你们把机器搬过来,不然的话,在你们身上绑胎心啊。”

医疗站的人都笑了起来,纷纷调侃李红兵,没瞧出来小李同志居然还有这能耐,公鸡下蛋。

李红兵气得直跺脚,到底还是气鼓鼓地又跑去医疗器械厂了。

原本医疗站是有一台机子的,只不过他们用过之后又提出了新的修改意见,要求换探头,所以机器又被拖回厂里头重新加工。

林教授笑着摇头:“你们别捉弄小孩子啦,小孩会害羞的。”

李红兵的母亲从医疗站外头出来,手里头端着给产妇做的鱼汤。

听说林老在杨树湾,别说是县城里头的大肚子了,还有省城的大肚子特地跑到杨树湾来生孩子,就为了叫大名鼎鼎的林老能摸一摸自己的孩子,好沾沾福气。

这么一来,病人家里头照应就跟不上。

杨树湾应运而生,特地为这些病人跟家属专门设立了食堂,也算是饭店,只不过不要粮票掏钱就好,算是解决了大家的后顾之忧。

李红兵的母亲就在食堂里头帮忙。现在听了林教授的话,她笑得直摇头:“哎哟,教授哎,您可不知道我家的猴子。他什么时候知道害臊啦,那可真是长大成.人喽。”

屋子里头又响起一串笑声。

李红兵的母亲放下鱼汤碗,又热情地招呼宝英:“你想吃点啥?我家俩小子今天早上摸了大黄鳝,烧了一锅汤呢,我给你也盛点尝尝味道不?”

宝英的丈夫赶紧道谢,自己跟着出去端汤。

林教授领着余秋几个姑娘出去,瞧着不远处正在忙着粉刷的新大楼,她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咱们要从头建一座妇幼保健院喽。”

医疗器械厂是不可能退出去了,而且随着生产规模进一步扩大,上面的病房也很难再保住。

从去年开过年后,郑大爹他们就忙里偷闲的又开始起新大楼,一直忙到现在,总算开始最后的收尾工作。

眼下林教授过来了,他们的队伍进一步扩大,那就索性按照余秋最初的心愿,建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妇幼保健院。

宝珍高兴地抱着余秋的胳膊:“小秋姐,到时候医院开门收病人了,你肯定就好了。”

人家都是结婚冲喜,她觉得到了小秋姐这儿,估计建成了新医院,效果比结婚还好。

她妈还说她胡说八道呢,一个劲儿念叨,要不是小秋年纪太小,就应该赶紧让东胜把人娶进门,说不定拜了堂人就好了。

她说她妈封建迷信,亏得她大嫂跟二嫂丢下侄子侄女儿赶紧护驾,不然她肯定挨了生产队妇女队长的揍。

宝珍觑着余秋的神色,瞧见余秋还是那副木呆呆没有反应的模样,只能在心中叹息,然后安慰自己,没关系的,肯定会好起来。

小秋姐疯了都能给人做试管婴儿,等到好起来,不知道还会闹出什么样的大动静呢。

医疗站前头的大路上传来惊呼声,一位剪着短发的中年妇女老远就喊林教授:“我的林教授哎,我们可算找到您了。这回无论如何你都得救救我姑娘啊。”

余秋的眼睛悄悄朝说话的方向瞥,认出这对母女就是当初在京中她给王老先生开刀的医院门口拦住林教授的人。好像是因为这个女儿结婚之后始终没怀孕,用了很多治疗方法都没效果。

林教授显然也认出了她们,笑着示意她们朝医疗站的方向走:“你们怎么跑这儿来了?大老远的,多不容易。”

那母亲一把抓住林教授的胳膊:“教授,我们还请您救救我姑娘。我才进村就听说了,您有新技术可以让人怀孕。您就帮帮我姑娘吧。”

林教授有些为难:“这边其实也是刚开始,到现在都没有孩子出生啊。严格来说这项技术并不成熟。你们真的要尝试着做的话,可以考虑在京中进行,我们两边其实在一个科研项目下,不过分两组进行而已。”

那母亲拼命摇头,只抓着林教授的胳膊,眼睛看着人:“林教授,旁人我们都信不过,我们只相信您。”

林教授摇头:“这样子可不行,都是一样的治疗办法。你们这么大老远的跑到南方来,生活工作各方面都不方便的。这不是给你女儿开副药,让她拿回去吃就能自己怀孕的事,她要做很多检查,他们夫妻俩也得在杨树湾待上不少时日。”

没想到做母亲的人还没开口,那位面容憔悴的女儿却是眼前一亮,立刻点头:“我就在杨树湾做,我就待在这儿。我不想回去了,我真不想看到他们的脸。”

每一张脸都盯着她问个不停,有真关心的,也有想看热闹的,她听过不止一个人在她身后嘲笑她是不下蛋的鸡,而且那些人说的那么大声,压根就不害怕她听到。

她要继续在京里头待下去的话,早晚有一天会被逼疯的。她已经喘不过气来了,她就想出来透透气。

林教授温言细语地安慰:“你先放松点儿,在京里头,你家人朋友都在身旁,你也有人照应。你跟你爱人的工作受到的影响也比较小。”

不想年轻的姑娘却哭了起来:“我不要,万一我做失败了,他们肯定会笑死我的,打死我也不要待在那儿,我简直讨厌死那里了。”

林教授无奈,只得吩咐这姑娘去解个小便,她先好好给人检查一回,然后再决定下一步的诊疗计划。

看林教授愿意收下病人了,患者的母亲明显松了口气,开始压低声音跟林教授传递京中的消息:“林老,您听说了吗?那位夫人生病喽。”

林教授从来不关心政治,自然也不会探听什么领导夫人的消息。

眼下从京中来的病人家属提起来,她还茫然:“哪位夫人啊?您是说大姐身体不舒服?”

王老太太做事一贯妥帖,要是她生病的消息都传出去了,那不出意外,身体肯定出了大问题。

林教授跟王老先生夫妻俩都有交情,急着想去打电话问问情况。

患者的母亲赶紧拉住人:“哪里是大姐呀?当然是那位夫人,除了她,谁敢称夫人呢?闹得可厉害喽,听说大夫挨了不少骂。她嫌弃大夫开的药不到位,不能治好她的咳嗽。大家都说幸亏您离开京中了,不然还不知道她要怎么闹您呢。”

“她闹我做什么呀?我就是妇产科大夫,管不了咳嗽的事。”林教授哑然失笑,“咳嗽的确折磨人,她也上了年纪,难受不舒服心里头着急也是难免的。”

患者的母亲连连摇头,感慨的很:“林老啊,都说您是菩萨,您果然是菩萨脾气。”

林教授却是笑:“我生病不舒服的时候也会发脾气的。”

那人却压低了声音:“听说这回她病得可厉害了,连着几次会她都没参加。往常她是最爱出风头的人,这回连面都不露了,恐怕是挺严重的。”

余秋在旁边听的心里头直打鼓,搞不清楚这到底是个什么动向。

她穿越前其实对那4个人并不怎么关心,印象最深刻的就是这位领导夫人,因为她最终并不是病死老死,甚至没有正儿八经坐多久的牢就被保外就医了。

用当年他们历史老师调侃的话来讲,保外就医的时间都比坐牢的时间长,假如不是她自己想不开,90年代选择了自杀,好吃好养的供着,生病还有国家管,说不定活成个老寿星都不足为奇。

比起众多看不起病的人,她简直不要太幸福啊,堪称命好的惊人。

照这样来说,她这次生病应该没多严重才是。不然真要缠绵病榻不起了,历史上她也没精力折腾人啊。眼下可是她红火的时候。

早不病晚不病,偏偏这个时候病,难道是为了跟王老先生争宠,她也意识到过于强悍的形象容易招来丈夫的厌恶?

这件事跟何东胜下去搞调查有没有关系?李老先生一直让何东胜跑来跑去,还特地给他做了经济学培训,是不是意味着老人起了心思要动一动经济?

现在陈老跟邓老都起复了,要说起搞经济的话,他们算是在经济发展史上留下姓名的人。

李老先生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打算呢?眼下都三月天了,很多事情再不做计划的话,这一年就要晃晃悠悠地过去了呀。

去年才开的十大,今年的走向会连着影响接下来好几年的时间。

留给他的时间也不多了呀。

治疗不孕症的年轻女人已经解完了手,被林教授带去检查室。

余秋赶紧收敛心神,回医疗站准备拿计划生育发的避孕套。

说起来避孕套可真是物美价廉的好东西,用来治疗产后出血也行,做腹腔镜的时候拿它当装切下来阑尾的袋子也顺手,现在还能将它套在探头上做荫道B超。

余秋进了医疗站就吓了一跳,什么时候不声不响来了这么大的阵仗。

一队人马扛着□□短炮,对着床上的宝英一个劲儿地拍。连县城都没去过的孕妇显然被吓到了,两只手抓着被子紧紧的,她丈夫在旁边也一副犯了错误的模样。

廖副书记在拍摄队伍的前头打先锋,热情洋溢地跟摄制组的人介绍:“这可是我们技术人才下乡活动成果的新典范。叫那个什么试管婴儿,对对对,你们瞧瞧啊,他已经10年都没怀上孩子。结果我们的医生大夫妙手回春,在我们……”

已经荣升省委第一副书记的领导没能介绍完毕杨树湾的辉煌成果,就叫人猛地推到了边上。

余秋扯着嗓子大喊:“出去,都给我出去,谁准你们进来的?”

摄制组的人被吓了一跳,赶紧解释:“您别误会,小秋大夫,我们没有恶意的,我们就是想帮忙宣传新技术。”

“宣传个屁,谁要你们宣传。”余秋气得七窍生烟,“你们现在就拍来拍去,知不知道孕妇的压力有多大?你们知不知道压力大会导致流产啊?你们当然不知道,你们都是男人,怀孕的压力不会在你们身上。人家只会嘲笑不下蛋的母鸡,绝对不会把责任安在公鸡头上。

你们知不知道为了怀这个孩子,她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承受了多少压力?宣传,现在她需要的不是宣传,她需要的是保持安静地休养,安稳地度过怀孕阶段。

你们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走得远远的,就是对她最大的帮助。”

余秋恶狠狠地瞪了眼廖副书记,“你想打造什么名片都行,不要把主意打到孕妇身上。”

整个医疗站像是被冻住了一样,众人全都目瞪口呆,还有人张大的嘴巴,完全可以塞下水煮蛋的那种。

廖副书记吹胡子瞪眼睛,眼珠子都快要瞪出眼眶外了。

余秋毫无畏惧,领导了不起啊,领导就能对临床工作指手画脚吗?外行指导内行不知所谓,除了会添乱,他还会干什么呀?

余秋已经在心里头将没轻没重的省委第一副书记骂得狗血淋头,撸起袖子就能跟人干仗。

没想到廖副书记的嘴巴张了几张,居然冒出了一句话:“哎哟,小秋啊,你好啦!”

瞧瞧这气势,瞧瞧这叉腰骂人的架势,这才是杨树湾的赤脚医生余秋嘛。

哎呀,这多久没挨过吼了,听着可真是亲切。就说嘛,既然当初是吓坏的,那就得把她火气发出来,好好发通火不就顺畅了。

旁边宝英跟她丈夫也激动得厉害,没错,小秋大夫骂人就是这么劈头盖脸,叫人根本没机会插话。

扛着□□短炮的摄制组也深以为然,小秋大夫开刀跟骂人的时候爆发的能量最强大,简直气势惊人。

余秋呆若木鸡,眼睛眨巴好几下都找不出话。完蛋了,她一时激动,忘了自己现在还在装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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