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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零妇产圣手 金面佛 35772 字 2个月前

余秋有些蒙,下意识地就想过去询问这孩子究竟怎么了?家长呢?没有家长陪同吗?这小家伙瞧着好像还不到10岁吧。

旁边警察大声说着什么,好像是口音极重的英语,余秋愣是一个单词没听懂。那小孩还在地上滚着,哭得厉害。

徐同志直接过去拿回被偷的包。

余秋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得发现她的包被顺走了。

这个包还是徐同志在香港给她置办的,她总不能人到了国外还拿个布兜兜装东西吧。从杨树湾带出来的包实在是太破旧了,出门在外总得体体面面。

其实这包里头没有什么贵重物品,主要是她作为彻头彻尾的无产阶级,压根就没有身上放钱的习惯,也没什么钱好放。

她离开京中的时候,何东胜倒是想给她塞钱来着,还是她告诉自己的傻男友,人民币在国外没办法花。省吃俭用的小何队长才只好收回了好不容易攒下来的私房钱。

所以她现在两袖清风,特别的清高,身上毫无铜臭味,有的全然是穷酸。

她的护照还是徐同志保管的,余秋不知道是为了防止她叛逃,还是单纯为了管理方便。

这个被抢的手提包里头最宝贵的财产应该就是那一盒子糖,他留在身边准备摸着吃的。

不过这个宝贵带有相对意义,在国内应该很稀奇,毕竟是外国进口糖。到了瑞士大概就没那么稀罕了,估计随便一家店就能买到。

余秋觉得这小偷眼神实在不怎么样,为着一盒子不值钱的糖居然直接摔骨折了。这么小的孩子做扒手,应该是盗窃团伙。

她在心中叹气,没想到1974年的日内瓦小偷就这么猖獗了,2019年她有学弟学妹去日内瓦当联合国大会的志愿者,给大家伙儿的旅游指南最大的提醒就是扒手横行,大家千万得留心自己的贵重物品。

余秋叹了口气,走上前,开始询问那孩子到底哪里痛,想帮他做检查。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旁边又多了几个人。

有人在余秋的身旁问:“怎么啦?这是摔坏胳膊了,哎哟,这是折了吧,得顺一顺呢。”

余秋一听这话本能反应,嗯,果然是干骨科出身的。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专科专治:“你给看看吧,他摔了一跤就这样了。”

旁边那人走近小孩,那小偷吓坏了,嘴里头发出尖叫,像是在朝警察求救。

不过那个警察似乎一点儿管他的心思都没有,还在跟徐同志说话。

余秋到现在都没搞清楚,这警察到底说的是口音极重的英语还是法语或者德语。从徐同志的态度上更加没办法判断,因为从头到尾他都在听着,一语不发。

骨科大夫一上手,就知道有没有。

余秋还没看明白究竟怎么回事呢,就看见骨科大兄弟手一推一拉一拽,那小孩的骨头立刻神奇地复位了。

余秋目瞪口呆,第一反应是兄弟你还没有拍片子,怎么可以动手。第二反应就是兄弟你好大的胆子,万一中间有什么问题,你完蛋了,绝对得完蛋,人家要把你告死的。

旁边围观的吃瓜群众却没有意识到这里头有任何不妥的地方,只觉得神奇,还有人为骨科大兄弟鼓起掌来,夸奖他真厉害。

这小偷机灵的很,一看自己能动弹了,趁着众人鼓掌赞叹的时候,拔起腿居然就想跑。

骨科大夫哪里能让他这么跑,赶紧伸手拽住人,嘴里喊着:“不行,你还得再休养,不然到时候胳膊残了你可别哭。”

警察终于走完了没完没了的程序,过来处理小偷,又对着余秋问了好几句话。

这一回他倒是说英语了,只不过余秋能够回答的内容也有限。她就感觉身旁有人过去,然后同伴发现她的包被偷了。

问话结束,警察带走了那个小偷,好歹没有硬要他们去警察局再做一次笔录。

余秋瞧着那孩子瘦小的背影,心里头很不是滋味。

她想,除了天生有偷窃癖,没错,人有百病,病态偷窃爱好也是是疾病的一种,估计正常家庭正常生活状态的孩子,都不会愿意去当这个小偷。他会不会是被胁迫的呢?不知道这儿的警察是不是能帮他脱离火坑。

这么一出插曲倒是将余秋彻底惊醒了,她开始后怕自己没事凑什么热闹。

刚才那小偷也就是骨折而已,又不是要丢了性命,她干嘛要上去看,还想着给人做检查。

这又不是在国内。在国内也应该找正规医院的医生。长期超范围诊疗,她胆儿可真够肥的。

何况人在日内瓦,逞这个强做什么?哎哟,完蛋了,刚才那兄弟是不是被她坑了,居然直接给人上手法复位。

余秋的目光再转过去的时候,就瞧见徐同志跟一位身材矮胖的中年男人握手。

中年男人旁边就站着那位骨科大兄弟是个二三十岁的年轻人。看见余秋的,他还笑容满面地主动打招呼:“你就是小秋大夫吧,我看过你的电影,你开刀可真是这个。”

说着,他竖起了大拇指,十分敬佩的模样。

余秋赶紧摆手:“我不算什么,你才真是厉害呢,刚才那小孩也没拍片子,你怎么就给他上手法部位呀?”

那人满脸疑惑,本能地摸摸头:“拍片子?我们那儿没有x光机,都是靠手,我是祖传手艺。我们家祖上就是搞跌打损伤的。可惜我出来没有带药膏,不然给那孩子贴一片,效果肯定好。”

身形矮胖的司机催促大家:“都上车吧,在路上聊,大家还等着你们呢。”

车子一开起来,两边就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话,主要是余秋好奇这年轻的孟医生手法复位的功力。

余秋本人在这方面的确不行,她得承认,其实在2019年,很多大医院手法复位已经越来越少见了。因为一旦手法复位失败,搞不好就会起医疗纠纷,弄得人十分狼狈。

碰上讲理的病人家属,能够理解大夫一开始行手法复位,实际上是为了减轻病人的痛苦以及尽可能降低治疗费用。

碰上不讲理的怎么都说不通,非要坚持是大夫故意折腾人存了心思想收两回钱害得病人才遭了这么多罪。

如此吃力不讨好,而且隐藏着高风险,医生当然越来越不愿意做手法复位。

开车的司机也在说那位骨科大兄弟:“你别上来就给人接骨头,这可不是在咱们国内。别到时候人家缠上你,没完没了。你们出门在外小心,这里也有小偷的,一不留心就伸手。资本主义国家就是这样,别看着高楼大厦,好像处处都淌着金子一样,那穷人多的要命,而且思想素质不行,觉悟也不高,讨饭也就算了,做贼的一堆。还有些人啊,你别看着高高大大健健康康的,就是不好好工作,思想腐化堕落,年纪轻轻的就已经一点儿斗志都没有。”

余秋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因为他们知道个人奋斗没有什么意义,人生意义能够看到头,天花板就这么高,他们在努力往上蹦,也没办法突破天花板。”

司机愣了一下,立刻点头:“是有点这个意思在。”

孟医生十分茫然天花板:“什么天花板?”

余秋笑了起来:“应该算是阶层固化吧,每个人被钉死了,就在这个阶层里头。你想突破阶层做更高端或者说是社会地位更高的工作,比什么都难。阶层之间存在壁垒,就是鲁迅先生说的那堵看不见的墙,时间久了,处于底层状态的人就会感觉疲惫厌倦,不愿意再奋斗。”

司机笑出了声音:“就是这么个意思,资本主义世界,别瞧着对你笑嘻嘻的,他们骨子里头就这样。以前咱们国内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只会打洞。现在不提了,但现在他们还这么做。基本上,医生的儿子是医生,律师的儿子是律师,当官的儿子是当官的,都一样。”

孟医生好像有些回不过神来,下意识地又想抓脑袋:“我家祖祖辈辈就是搞跌打损伤的呀,再说劳动不是不分高低贵贱吗?大家都是劳动者,没什么区别呀。做好了都是为人民服务。”

他没觉得按照司机的说法,国内跟国外有什么不同。当然这话他不能说,能够被选出来作为代表团的成员,那思想觉悟必须得有吧。他知道这应该是个雷区。

司机被他问倒了,一时间找不出话来回答,只能含混应道:“资本主义社会跟社会主义是不一样的。”

余秋在旁边插嘴:“师傅的意思应该是其他人想当医生非常困难。比方说,这个街上商店的营业员,饭店的厨师,他们的儿女想要成为医生基本上不太现实。跟咱们国内不同,咱们国内想当医生,像你我,好好表现,被选拔了,去参加培训回来就是赤脚大夫。要是表现再好的话,还能够被送去学校深造,毕业了再回头,就是工农兵学员出身的医生。”

在欧美国家医生基本上属于精英教育,或者说发达国家几乎都如此。

余秋穿越前,她的导师经常教训他们的话就是,别一天到晚嫌好怠拐的,家里头有矿的不算,其他普通家庭出生的孩子,要是把你们丢在美国,看你们能不能当上大夫。那道路艰难的很,一般非中产阶级家庭出生的小孩压根就不会考虑这样的事。旁的不说,学费就吃不消啊。没看到奥巴马说他都开始竞选总统了,他跟他老婆读法学院的大学贷款才刚还清呢。

结果余秋有师弟狗胆包天,直接表示反驳,那怎么不说国外大夫挨揍,警察立刻抓人,国内大夫被打得狗血淋头,医院警察卫健委只会联合起来把事情压下去,生怕破坏了和谐稳定的社会秩序呢。

气得老太太差点儿当场揍死那个专门往伤口上撒盐的楞头青。

司机高兴得很,一叠声地表示赞同:“对对对,就是这个道理。资本主义社会,劳动者的价值是不一样的,医生干一天挣的钱要抵得上营业员做半个月了。”

孟医生看了眼余秋,到底没有口无遮拦直接说出心里话。

那大干部上一个月的班挣的钱赶得上农民全家辛辛苦苦干三年了。

说到底还是没什么差别呀。

好在司机转移了话题,直接制止了越过雷区的可能。他抬眼示意窗户外头:“哎呀,快,你们看,这就是莱蒙湖。日内瓦一城山色半城湖,风光还是很不错的。”

大片蔚蓝的湖泊果然夺人眼球,引得人根本挪不开视线,湖水湛蓝,映着蓝天白云跟远处的山脉,宁静的如同一幅画卷,直接被定格的那种。

司机兴致勃勃:“要是到时候行程不紧张的话,咱们还可以过来泛舟湖上,来一次小小的郊游,感觉相当不错。”

不知道是正常的路线就这样,还是司机有意带领他们在城里头多转转。汽车穿过广场,广场中央喷发出倒挂的银色瀑布一般的大喷泉,街角绽放的大丛玫瑰花在阳光下像是自己散发着光芒。

他们从水雾花香中穿越而过,汽车仿佛行走在大型的公园当中。

日内瓦的天空湛蓝,朵朵白云飘浮其上,宁静的像一幅油画。

其实现在国内的大气污染也有限,因为工业不发达,很多地方天空也瓦蓝,不过风格与眼下不同。如果说日内瓦是一幅油画,那么余秋在国内看到的山水更加具有水墨画的写意风采。

汽车一路呼啸前行,最终停留在一处僻静的别墅前。

花木掩映间,白色楼房矗立其中,楼前的旗杆上,鲜艳的五星红旗正迎风招展。这就是中国代表团居住的地方。

代表团的其他成员已经早他们半天抵达。

林教授站在台阶上朝外头张望,瞧见余秋的时候,她伸出了两条胳膊,高兴地抱住了自己的小徒弟,满怀欣慰:“你可算是来了,怎么样?在香港还顺利吧?”

余秋笑着点头:“挺顺利的,他们教了我好多东西,还带我去海上钓鱼,钓了那么大一条石斑。中午大家就吃鱼了。”

老人笑容满面,轻轻地拍她的肩膀:“那挺好的,多走走多看看不是坏事。”

屋子里头的人听到了声音,也集体走出来迎接他们的新同伴。

余秋发现代表团的成员已经换了一遍血,里头增加了好几张新面孔。

其中一位年龄大约30岁上下的年轻女人看到余秋的时候,高兴地主动打招呼:“你可来了,我正想向你好好请教一下治疗产后出血的方法呢。那个用避孕套做成球囊压迫的办法,我有点儿想不通,正想再问问你。”

余秋笑了起来,亲热地抱着林教授的胳膊:“那您为什么不问我老师呀?”

那年轻女子有点儿不好意思:“我怕打搅林教授,林教授一直忙呢。”

林教授赶紧强调:“我不忙的,我就是得找点事情做,以后要有什么问题随时来问我,随时欢迎。王大夫,你做的很好呢,我还看过你的新闻。真的非常好,人民的医疗卫生保健事业靠的就是一线医生。你做了很多临床医生跟预防保健医生的工作,我要向你多学习。”

王大夫十分不好意思的模样,连连摆手:“您老客气了,我哪有做什么事啊,没有任何值得被学习的地方。我做的那点儿事情微不足道,我都害臊呢。就我这样的还要受表扬,还要出国,我现在心里头都打鼓。”

旁边身材高大的陈团长笑了起来:“你可不能打鼓,到时候你还得站在上头发言呢。”

这话似乎吓到了王医生,她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我不行的,让林老发言吧。林老水平高,我发言会丢国家的脸的。”

“哪个说丢脸啦?”陈团长直接指着王医生道,“这是组织上交给你的任务。林老是厉害大夫,众口皆碑。不过赤脚医生才是咱们中国的医疗特色,旁的国家都没有的。这回咱们得好好亮亮相,叫全世界都看看咱们国家的医疗进步创新。”

林教授也在旁边鼓励王医生:“你做的很好,老百姓都喜欢、欢迎你。你又不做丢丑的事情,上了台没什么好害臊的。面对病人你都不发怵,面对其他人更加没什么好怕的呀。”

王大夫还是想推辞,她想将余秋推上台:“既然是赤脚医生,就喊小秋吧。外国人拍的电影都讲小秋医生的,小秋医生还会说外国话,到时候讲起话来也方便啊。”

余秋摇头:“我算不上典型的赤脚医生,比起你来,我差远了。而且我干赤脚大夫到现在还不满两年,很多事情都没经验,做的不好。王大姐,你去,不怕的。大会有自己的翻译,到时候能听懂是什么意思。”

众人在旁边七嘴八舌地相劝,王大夫的心才算是安定下来。

她本来就是个热情爽利的女子,叫大家越说越激情澎湃,到最后索性捏起拳头在众人面前保证:“我一定好好讲,绝对不丢丑。”

周围的人全都叫好。

陈团长也笑了起来:“那你好好表现,到时候电影拍出来都光鲜。”

周围人都好奇地打听:“哎呀,又要拍电影啦,这回是不是拍纪录片?”

王医生不好意思地低头:“不是我,是电影厂要拍反映咱们赤脚医生的故事片,还派了演员同志下来体验生活。哎呀,能吃苦的喽,跟我们一块儿跳担子,陪着我一块去给病人看病,已经待了两年了。”

余秋听得大吃一惊,感觉这位演员不管电影拍出来效果如何,这么体验生活,到后面自己恐怕都能当个赤脚大夫了。

现在的电影创造工作可真是不惜成本呀,正常情况下哪个演员这么体验生活的话,就算是红极一时,估计也要被迅速忘记,毕竟演艺这碗饭更新换代的速度实在太快了。

陈团长点了余秋跟林教授的名字,直接询问:“您二位现在累不累?要是累的话就赶紧先休息,吃过晚饭咱们再说。要是不累的话,那我也有任务要麻烦你们。”

说着,他拿出了两张纸,示意代表团的同行,“这是王医生的演讲稿,也是咱们代表团,咱们国家医疗卫生事业的宣言。还请大家伙儿帮帮忙,瞧瞧里头有什么纰漏或者需要补充的地方,大家各抒己见,不用害羞,都说出来。人家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在场诸位个个都是诸葛亮,肯定能够给出好意见。”

演讲稿的草稿发到众人手上,大家立刻认认真真地看起来。

余秋也不敢马虎,逐字逐句地阅读,她没发现有什么纰漏,感觉还不错。

其他人陆陆续续地提出了一点小意见,陈团长连连点头。旁边的秘书立刻记录,然后再行修改。

一场小会开完之后,陈团长和颜悦色地询问众人:“大家有什么问题是需要组织帮忙解决的吗?趁这个工夫,都说出来,我们也好汇总成意见,打报告上去。到时候统筹处理,效果更好。”

这回被选过来的代表团成员基本上都是一线工作人员,有像余秋、王大夫,孟医生这样的赤脚医生,也有一线搞预防保健的防疫站大夫,还有其他基层卫生院的管理人员。

既然团长都这么说了,大家七嘴八舌各抒己见。普遍反映的问题还是农村医疗太落后,缺医少药的现象还是非常严重。有些病并不是什么治不了的大病,就是医疗基础太薄弱。有的人因为身上长疥疮,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病,就因为得不到治疗,痛苦到直接上吊自杀。

陈团长听了一圈之后,询问余秋的意见:“你有什么问题呀?大胆的讲没关系。到时候主席会看的。”

余秋脱口而出:“其他的意见我跟大家一样,我就另外加一条,请尽快解决庆大霉素的问题。这个药具有耳毒性,很严重,请不要再给儿童还有年老体弱的人用了,不然的话,会导致更多的药害性耳聋,会毁了孩子一生的。”

这件事她已经通过省工人医院跟儿童医院方面朝上头反映。但是所有的事情都得走流程,想要论证一种药品的副作用需要大量的时间以及人力成本。

庆大霉素当初被我国自主研发出来,客观讲,它也救了很多人的命,属于劳苦功高的老格命。

现在要限制它的用途,并且给它打上害了人耳聋的标签,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余秋明白该走的流程应该正常走,可是她真的等不及。因为只要这个药再不受限制地用一天,就意味着会增添许多例耳聋患者。

余秋相信,比起创造生命奇迹的海伦凯勒,更多人只希望无病无灾地过完平安的一生,即便人生平庸,没有什么闪光的地方。

林教授也在旁边点头:“这是个大问题,必须早点儿解决。这件事情还烦请陈团长您多费心。我们这回也是想走个小小的后门,叫您为难了。”

陈团长连连摆手:“不为难,应该的,我们应该感谢你们大夫尽心负责,把病人都当成自己的家人,这样精心小心才发现了问题。”

他点点头,做了保证,“你们放心,这个我一定会向上面反映,尽快拿出解决办法来。”

余秋悬的一颗心终于落地。这可是意外惊喜,就冲着这一点,这一趟日内瓦她就没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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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会上发言

吃晚饭的时候, 余秋才惊讶地发现他们的司机老方身兼数职, 他居然也是这栋小别墅的炊事员, 而且做菜的手艺相当不错。

蘑菇奶油浓汤跟黑椒牛排就不说了,好歹是入乡随俗。难得的是在异国他乡, 他还做了一大份营养丰富的蛋炒饭,里头有胡萝卜丁、鸡蛋、虾仁还有叉烧用米粒,层次丰富的叫人吃了就停不下筷子。

余秋都吃撑了。

老方听了他的夸奖, 哈哈大笑, 指着徐同志道:“这可不是我做的,这是他掌的勺。”

众人纷纷表示赞叹, 真人不露相,没想到徐同志居然还是厨艺高手。不过老方手艺也不赖,剩下的几道菜简直美味,尤其是这个自制的酸萝卜, 堪称下饭神器。拿出去卖,肯定供不应求。

余秋也觉得老方屈才了, 说不定卖小菜是一门新出路。不要小看哦, 老干妈还做成了国民女神呢。

第二天早上,余秋又发现了老方的新技能, 他居然还是这儿的广播信息接收员。

一大清早六点钟, 他就认认真真地开始接收中央人民广播电台针对欧洲专线的新闻广播。

他可不是随便听听, 顺带着做其他事, 而是将一条条的信息全都速记下来, 清清楚楚的。好让其他因为工作安排不能够听广播的同志也能够及时准确掌握信息。

余秋看着一大清早就起床忙碌的工作人员们, 每个人脸上都是勃勃的生气,感觉这儿的精气神果然不同。

她突然间想到了那句话,人是依靠精神而生活的灵魂。因为有信仰有精神寄托,所以连干活的时候都能哼着小曲。

徐团长也在专心致志地听广播,顺带着做笔记。

瞧见余秋,他只简单点点头。等到广播停下,他才说了一句:“你可以再睡会儿的,我到时候再给你们传达广播指示就好。”

余秋摇摇头:“我怕我睡了没精神,还不如起来活动活动。”

徐同志也赞同:“正好,你过来,好好打一趟拳给我瞧瞧。”

等到余秋呲牙咧嘴地走过去,被迫晨锻炼了一回。

徐同志才满意地点点头:“不错,你以后坚持下去,身体肯定能够慢慢好起来。大姐他们一直担心你的身体,身体是格命的本钱。”

余秋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完全没有想到就连这种小事,王老先生跟大姐都能放在心上。

徐同志露出了笑容:“你要加油,好好做,我们都看着呢。”

余秋发愣,屋子里头传出招呼吃饭的声音。

徐同志冲她点头:“吃饭吧,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老方听完了新闻,也没耽误做事,给大家煮了一锅粥,还煎了面包跟鸡蛋。饭桌上,大家就这样中西合璧地胡乱吃着。

王医生意犹未尽,跟余秋讨论起围产科学的事情。

虽然赤脚医生都是全科大夫,但身为女性,女医生几乎都会不由自主的对妇幼保健事业倾注更多的关心。

而且从现实的角度来讲,不是所有人都生病,也不是所有人生了病都需要看病,有些疾病是自限性的,比方说小感冒,小咳嗽之类的,但是几乎所有的家庭都要生孩子,围产科学每个家庭基本上都会碰到。

余秋穿越之后才发现国内的围产科学基本上是空白状态。

她原本以为是杨树湾地方偏僻,医疗环境有限。后来发现县里头乃至省城甚至到了京中之后依然没有围产医学的概念,她才意识到以前被老师挂在嘴边说的围产医学是一门新兴的学科,究竟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国内在这方面基本上是空白。国际上的情况也差不了多少,到日本之后,余秋也注意收集了他们这方面的相关资料,发现国际上围产医学也刚刚起步没多久。

只有从事妇幼卫生保健工作的人才能够真正理解围产科学的重要意义。

表面上来看,他们的工作好像相当简单,又没有什么风险系数的。那就是这些看似缺乏技术含量的检查,却帮助了母婴死亡率大幅度降低,大大地推进了优生优育。正是通过各种技术手段对母体中的胎儿发育情况有所了解,并行进行干预治疗,大幅度降低了胎儿出生的畸形率。

王大夫对这个问题非常感兴趣,不仅仅是因为这门科学意义重大,还由于围产科学很适用于基层。高端的技术短期内没办法推广,但是一些基础性的定期产检之类的东西还是可以好好用起来的。

现在城里人一般怀孕七八个月就会去医院做检查,农村人就几乎都是肚子疼了要生了才会找接生员或者赤脚医生。

小秋大夫说的没错,到那个时候就太迟了,有问题也来不及解决。甚至有些人大出血都来不及找到大夫。对于孕妇的关注得提早进行,备孕的时候就要做检查,怀孕了更是要定期产检,要给孕妇补充叶酸,预防胎儿的神经管病变。

尽管王大夫还不明白什么是神经管疾病,也没搞清楚叶酸的作用机理,可是她迫不及待地吸取着新知识。

临床医学当然很重要,看好了人的病那多欢喜,可是预防医学面对的是一大批群众呀。

伟大的主席早就教导了他们这些赤脚医生医疗卫生保健工作,预防为主。让人不生病,或者是让人刚有生病的苗头就掐断了,那可比治大病更加有意义。

昨天晚上王大夫就抓着余秋跟林教授说了小半夜的话,她的那个笔记本记得密密麻麻,她还嫌自己知道的不够,害怕耽误了事情。

余秋看着这位赤脚医生的先进典型代表,心中感慨万千。她知道按照历史走向眼前这位热心爽快孜孜不倦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赤脚医生,没几年后就会经历人生的起伏。

王大姐先是达到了顶点,成为卫生部干部,然后又跌入谷底,被当成4人帮在医疗卫生事业中的爪牙隔离审查。最后经过总理夫人的关心干涉,她才得以获得自由。

但尽管被放出来了,她身上所有的光环也都被剥夺了。她想当一个普通大夫都艰难。

曾经有人诟病过,我们是用文格的方法来反文格,全方面打倒一切。

不管那个时代的典型有没有害过人,也不管他们是不是真的做出了成绩,反正只要跟文格沾边,那就必须得打倒在地,然后再狠狠地踩上几脚。仿佛不这样的话,就不能彰显自己站队的坚决。

其实那幅嘴脸并不比红未兵好看,只不过没担着红未兵的名头而已。

那些被打倒的典型又何其无辜,他们当中的很多人明明是真的做出了成绩,才被作为先进人物表彰的。结果他们做得越好,错误就越大,谁让他们的屁股坐错了凳子呢?

政治在这一刻露出了狰狞的面孔,没有对错,只有利益的需要。

余秋很想问一问面前的大姐,如果知道要面对的是那样的命运,她会不会立刻停下脚步,坚决离这些事情远远的?

她无法问出口,但她已经知道答案。

因为多年以后接受采访,王大姐仍然不后悔,她依旧为自己曾经奋斗过的青春欢喜不已,她只忧心农村医疗卫生事业的发展。即使不当大夫了,她还希望将来能够越来越好。

她当初做那些事也不是为了受表扬得表彰啊,她就是想踏踏实实地做事。

陈团长看他们在饭桌上还在嘀嘀咕咕,忍不住笑道:“你们大夫就是大夫呀,好不容易出国了,都想不到要出去逛逛或者是看看稀奇,光晓得凑在一起讨论医术。”

说着他还点孟医生的名字,“我们男同胞不能被比下去,你也要迎头赶上啊。”

小孟笑得厉害:“我打算吃现成饭,我拿我们家的膏药方子跟她们换,等她们商量好了要怎么做,我直接拿着在我们大队实行就好。我对这方面了解真不多。”

陈团长认真道:“就是因为知道的少,所以才更加要学习呢。我们不搞旧时代的那一套,什么东西都藏着掖着,当成传家宝。好东西就应该拿出来,大家伙儿共同努力,更上一层楼,这样才能造福人民群众。”

孟大夫嘴巴咧得大大的,认真点头:“没错,我们家的药方子早就献给县里头了。”

余秋突然间回过神来:“那你还说交换,你不是白饶了我们东西吗?”

饭桌上的人全都笑得不行。

陈团长也笑:“那小孟还给你们免费推广了呢,没少做工作。”

小孟笑嘻嘻的:“那我回去再找找方子,跟你们换。我最羡慕的就是小秋大夫你。你们的夜校搞得真好,我听说你们已经培养出了上百个能独当一面的大夫了。”

余秋赶紧摆手:“谈不上,他们也才学习实践了一年多的时间,还有很多内容没开始学呢。”

其实按照余秋原先的设想,培训满一年之后,就要对他们进行类似于医师资格考试的考核,理论部分削弱,主要是看技能操作水平。通过了考核的人才能正式当大夫,给病人看病。

可惜的是理想很丰满,现实太骨感。去年下半年,她又是被抓,又是上京,然后不得不装疯,压根就没办法进行正常的工作。

这个考核计划还没有成型,就被迫匆匆流产了。

培养了一年的大夫也没能继续留下来学习,其中相当一部分人叫其他各个大队公社要走了,他们要送自己的赤脚大夫跟卫生院医生过来培训,那病人还得有人管啊,所以只能轮流着进行。

余秋琢磨着这一趟等自己回去了,考核的工作还得进行。大夫是给人看病的,跟生命打交道,不把功夫练硬一点儿,她实在不敢放人出门。

王大夫也在边上表示羡慕:“你们这个好,培养的人多,派上用场的也多。我们可是被比下去咯。我们要向你们好好学习,全方位地学习。”

陈团长一拍手:“好,今天我们就是抱着学习的态度来的。大家去开会,既是跟旁人分享,也是要学习别人的好东西,见贤思齐。”

吃过饭,方师傅又化身柴可夫斯基,尽忠尽职地驾着车子将他们送去了开会地点。

王大夫原先不紧张的,人上了车还跟余秋讨论妇幼保健工作的推展细则。结果车子停下的时候,她突然间抓住了林教授的手,半晌没勇气下车。

旁边人都劝着,没事,到时候照着稿子念就行。稿子她早就念的滚瓜烂熟了。

王医生紧张得连气都喘不匀了:“我现在大脑一片空白,我连字都认不清楚了。”

余秋抓着她的手,煞有介事地强调:“你不用怕,他们又听不懂中国话。就是到时候你念错了也没关系,因为翻译手上有稿子呀,他们会直接翻译出去。到时候大家听到的就是稿子上的内容。”

王大夫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紧紧攥着余秋的手,饱含希冀地询问:“真的吗?”

余秋认真地点头:“那当然了,世界开大会这么重要的场合,当然得确保万无一失呀。这人嘴巴传嘴巴的话都能听错了,何况是要翻译呢。肯定手上有稿子才行啊。”

王医生这才放下心,大着胆子跟随大家一块儿进会场了。里头乌压压的全是人,大会工作人员引导着他们去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小孟满怀好奇问余秋:“他们手上真的有我们的稿子呀。那么多份稿子,他们会不会搞混了?”

余秋瞪眼:“我也没有来过日内瓦呀,我也没开过这样的会呀。”

妈呀,刚才劝王大夫的时候还没感觉,现在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她能说是人生巅峰吗?日内瓦呀,世界卫生大会呀,她这是踏出国门登上世界舞台了啊。

虽然她清楚自己就是个观众,负责旁听而已,但这个认知并不能让她体内燃烧的血液冷静下来。她感觉自己肾上腺素飙升,心跳简直要突破极限了。

脑海里头不停地有声音在提醒她,你这是代表国家出来开会了,你可是国家代表。

光想到国家这两个字,余秋的腿就在打哆嗦。她两眼发直,旁边的小孟喊了她好几声,她都一无所觉。

小孟忧心忡忡:“那王大姐上去之后真说不出话来怎么办?”

哎呀,真是念稿子的话,干嘛国家不派一个播音员过来?到时候念出来更响亮,更有气势,更能体现我们社会主义国家的蓬勃生气。

余秋瞪眼,低声警告:“你闭嘴,不许说话。先让她上去再说。”

人在什么时候最放松?面对萝卜白菜的时候啊,反正不管你说什么,萝卜白菜都不会嘲笑你。

只要王大姐坚信,底下的人都不知道她在念什么,她就不会害怕了。

大会流程走得极快,各个国家的代表发言。

余秋也搞不清楚是每个国家都有发言机会,还是跟专业医学会一样,只有部分文章会被发表。

因为她的全部身心都沉浸在激动中。她现在相信人一生最爱国的时候不是单纯的出国时期,而是作为国家代表站在世界舞台上。

跟没见过世面的她比起来,林教授简直淡定的不能再淡定。老人家还拿出了笔记本,认认真真地做起了笔记,真正摆出了学习的态度。

余秋羞愧不已,赶紧收敛心神,不管能听进去多少,她起码得做出端庄的模样。

“到王姐了。”小孟紧张得整个人都绷紧了身体,他偷偷地用手肘提醒余秋,他真的比王大夫还紧张。

他到现在都觉得代表团应该派播音员上场读稿子。虽然王大姐这回发挥的不错,声音没有颤抖,稿子也读得很流利,但是比起播音员肯定要差好远啦。

结果小孟很快就发现自己太天真了,原来还有回答问题的环节。底下这些外国人听完的发言稿不算,还要追着王姐问个没完没了。这可比在学校里头考试可怕多了。

余秋也从紧张的神游中挣脱出来,满脸严肃地看着王大姐。台下的提问挺简单的,但是一不小心就容易回答错误。

如果一个病人的手被砍断了,那该怎么办?

余秋不由自主地抓紧了手,害怕王大姐一紧张就回答错了。其实这种程度的问题正常情况下,不应该出现在世界卫生大会上。但是赤脚医生对于全世界的医疗界来说都是一个新兴的名词。

王大姐当初经过了4个月的培训就直接背起医药箱给病人看病,这样的培养模式完全不可思议,可以说是颠覆了整个医学教育体系。

外国人问的问题也不刁钻,因为这的确是很常见也很紧急的外伤事件,不能由着大夫拖延,必须得立刻给予处理。

台上的王大姐真是潇洒极了,她毫不犹豫,声音响亮地给出了回答:“我会找干净的布帮他包起来,然后扎止血带,没有止血带的话就用布条,隔15分钟放松一次,砍掉的手妥善地保存好,赶紧给县区医院跟市医院打电话,找能够接收处理的大夫。”

她脸上挂着自信的笑容,双眼明亮,“我们国家有技术把断手接上去,等到长好以后,病人就能够重新回到工作岗位,继续为社会主义事业做贡献了。”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也许这个问题随便问一个正规医学院校毕业的学生,他们都能给出正确的解答,完全谈不上有什么好激动的。

可是现在站在讲台上的是中国的赤脚医生,她只经过简单的医学培训,然后就开始给病人看病了,而且还处理的很不错。

演讲只持续了15分钟,可是后面的提问环节,余秋不晓得究竟已经进行了多久。因为问题一个接着一个,人们明显对赤脚医生表现了很大的兴趣。

赤脚医生是怎么工作的?赤脚医生的报酬要怎么算?中国农村农民看病真的不要钱吗?他们是如何实现用这么小的经济投入取得如此大的卫生事业进步?

王大夫一个接着一个回答问题,越到后面她表现的越自信,脸上的笑容就没有消失过。

直到有人表示疑惑,那么短的培训时间,医生究竟能学到多少知识?

现在站在台上的赤脚医生也许是其中的佼佼者,做出了很好的成绩。但这不代表其他赤脚医生可以做到如此好,那么是不是意味着有很多病人被误诊,没能及时得到正确的治疗。

这样的医疗模式如果被推广的话,会不会变成对病人的敷衍?反而让情况更加糟糕。因为病人原本可以选择更加正规的医院,让经验丰富,接受过严格培训的医生进行治疗。

这个问题已经超过了赤脚医生工作范畴,讲台上的王大姐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没错,这本身就是矛盾所在处。谁也没办法说,赤脚医生比正规医院的大夫水平更高,就连他们自己也从来不这么讲。不管宣传是什么样子,赤脚医生都是尊尊敬敬地管正规医生叫老师的。

余秋朝陈团长使了个眼色,陈团长立刻点头,然后跟身边人说了句什么。

工作人员带着余秋上了讲台,余秋在讲台下握了把王大姐的手,发现王大姐手心已经湿漉漉的。

“这个问题我来回答,我也是名赤脚医生,下乡后担任大队的医疗保健工作。”

余秋简单做了自我介绍之后,直接切入问题,“没错,我们必须得承认严格充足的医疗培训对于医生成长至关重要。但是我们还得承认一个更加严峻的现实,也就是这世界上80%的疾病是穷病。

为什么要找赤脚医生看病?因为赤脚医生是我们发展中国家广大人民用得起能够用留得住的大夫。我们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我们始终是普通群众的一员。我们拿起锄头干活,放下锄头看病,为我们的父老乡亲提供的最及时也最有效的医疗帮助。

对,这个医疗帮助未必最准确,甚至有的时候是错误的。但这并没有什么需要被特别诟病的地方。因为医学发展史本身就是一个不断犯错,然后又不断积累经验的历史。

数百年前利用蒸发的水银治疗梅毒被认为是最正确的办法。结果水银毒死人更快。

本世纪初,人们利用疟疾来治疗梅毒,同样有人因此而丧命。但是情况好转了,起码有不少病人获救。所以发明这个疗法的医生获得了诺贝尔奖。

况且,我们治疗犯错误的概率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高。因为我们赤脚医生工作场所相对固定,这就意味着本地的常见病多发病也是相对固定的。我们也许没有那么全面,很多疾病都没见过,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但是本地老百姓容易患的病,我们却心中有数,也知道该如何治疗。

我们解决不了那20%的重病大病,但是帮助了80%的小病常见病,对于我们的父老乡亲而言就是极大的安慰。而当大夫,即便是最顶尖的大夫,也有时治愈,常常帮助,总是安慰。

我们在病人生病受到痛苦折磨的时候,第一时间出现在病人身旁,就已经给了病人莫大的心理支持。这种支持以及我们所能采用的力所能及的治疗办法可以帮助病人战胜疾病,最起码可以拖延时间,将他们转到更高级的医院当中去。

如果说还有什么是药品以及手术之外最有效的治疗方法,那就是医生对病人的关心以及病人对医生的信任。这二者,恰好就是我们赤脚医生与我们的乡亲最不缺少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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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想学要怎么办?

余秋以为会掌声响起来, 自己的演讲能够倾服众人, 毕竟她说的时候把自己都感动到了。

没错, 对于医生而言获得病人的理解与信任,那种满足感是其他任何东西都没有办法替代的。

然而台下的确掌声雷动, 但是提问者也没有放弃。那人仍旧追着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农民看病不要钱或者说只要很少的诊金,那给予的草药以及银针治疗真的有效果吗?这是不是巫术?这样的治疗到底有没有科学依据?能不能说清楚其中的原理?穴位是什么?谁能够看到穴位?

穴位的问题,王大夫倒是能够给出解答。

按照传统医学的观点, 人体是一个巨大的能量场, 这个能量又坐落于经络之上,穴位就是这些经络的关键点。

传统哲学认为人是一个整体, 人之所以生病是因为阴阳两种气息没有达到平衡,针灸就是利用银针刺激穴位,从而使内里的阴阳气息协调,达到祛病的目的。

听上去是不是特别玄乎呀?老实说, 余秋听的时候也常常觉得云里雾里,感觉心里头全是问号。更何况完全没有接受过阴阳学说熏陶的外国人呢。

那提问的男子相当执着, 直截了当地表达自己的怀疑。

谁能够看到经络在哪里?气场又是什么?至于阴阳二气, 有没有仪器可以检测出来?要让它们平衡的话,平衡的标准又是什么?如何测量?

王大夫被问得哑口无言, 这个问题的确没有办法解答, 因为压根就不是一个体系。

虽然余秋也没办法用现代医学的观点去诠释针灸原理, 而且就是在2019年, 也有很多人说中医是伪科学, 其中不乏名医以及医学大家。但是当余秋听到人轻飘飘地表示他认为针灸以及草药更加接近于一种安慰剂效应, 对病人并没有什么真正的帮助时,她还是愤怒了。

“植物对于人体的帮助以及治疗作用,我想已经有无数的药典告诉我们了。强心剂洋地黄剂是从植物洋地黄中提炼出来的。阿司匹林是用仿白柳树皮中的水杨酸而制成的化学药品。印第安人用亚洲灌木治疗高血压,我们从中提炼出蛇根碱。我国古代就用麻黄治疗感冒,我想你不至于否认□□及□□的作用。金鸡纳树皮中提炼出来的奎宁挽救了疟疾患者的生命。奎尼丁还可以用于治疗心律不齐。我们的日常生活,常常得益于植物的帮助,我们没有办法否认它们的作用。

至于你说我没有办法用你能够接受的观点阐述其中的机理,所以它就是巫术,它就是心理安慰作用,没有其他任何有益的帮助,我没有办法接受这样的逻辑。

首先,我想问一个问题,你能告诉我哪种疾病真正的致病因素?没有,对不对?几乎所有疾病的致病因素都是猜想假说,到今天为止也没有被真正论证。那照这个道理来讲,你都不知道,或者说我们整个医学界都不知道人为什么生病,那后面进行的一系列治疗是不是胡说八道呢?我们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呀。

医学治疗具有超前性或者再确切点儿讲是具有偶然性。很多时候很多治疗手段都是在偶然间被发现有效。

比如说我之前提起过的利用疟疾治疗神经性梅毒。到今天也没有办法讲清楚这种治疗办法究竟是如何起效的,但它的确有效果。在青霉素发明之前,它拯救了无数人的性命。同样的,我也相信这种方法可能在今后也会在其他疾病治疗领域发挥作用。

从这个治疗方法说起,如果非要给个你能够接受的解释,你也许可以理解成,针灸是帮助人体提高自身免疫能力。人们通过针灸的帮助,利用机体的自我修复能力来战胜疾病。这绝对不是单纯的安慰剂。

治病看疗效,有无数病例证明了它有效,这就是它的科学之所在。”

她朝那白人男子笑,“我发现你的脖子活动不是很舒服,我冒昧地推测你可能是昨晚睡觉的时候落枕了,造成了颈部肌肉损伤,让你感觉非常难受。如果你愿意试试的话,可以尝试一下传统的中医治疗。就像你说的那样,也没有给你打什么药,就是扎一针,没有那么可怕。”

这些话她是用英语说的,因为对方就是用英文提问的。余秋不假思索就回答了,而且她觉得自己直接用英文作答,效果可能更好。原因很简单,中医里头的一些术语,想要准确翻译成英文并不容易,她自己说阐述的意思可能会更精确。

台下响起了掌声,余秋都不知道,这掌声是给她流利的英文还是他们赞同她所说的话。其实前者在非英语国家基本上已经说明一件事,她受过良好的教育。她的形象已经与赤脚医生相脱离了。

余秋没有放开话筒,而是继续滔滔不绝下去:“今天我们站在这里跟大家进行交流,是因为我们已经开始实行一种也许能够覆盖更多人群的医疗模式,我们是试图以最小的成本做到覆盖范围最广的医疗保障。当然,这种保障还很脆弱,成长空间很大,但是我们已经开始探索实践,并且取得了一定的成效。

我们希望能够不断地进步巩固提升加强,与大家进行交流,集思广益,帮助它成熟化。因为这种医疗模式,大概可能帮得到目前在世界上占绝大部分人口的发展中国家,或者还要包括发达国家当中尚且没有能力实现看得起病的人群。

昨天我抵达日内瓦的机场时,遭遇了小偷。那个小偷还不到10岁大。我不知道这么小的孩子究竟经历了什么,但从他的情况,我能够推断出即使是在如此美丽发达现代化的大城市中,依然不是所有人都能够衣食无忧看得起病上得起学,他们还在底层挣扎。

导致贫穷的原因很多,疾病是其中的一项,往往贫穷又反过来增加了疾病的发生概论,因为缺医少药。

世界在发展,医学在进步,有很多被认为是绝症的疾病现在已经找到了治疗方法,让很多人免除痛苦。但同样的,还有很多人却因为简单其实很容易就治疗好的疾病而丧命或者是因为备受疾病折磨选择自杀。原因是他们没有能力求医问诊。

我们在关注疑难杂症的同时,也必须得考虑这些沉默的大多数。很多时候他们不是没有诉求,只是因为缺乏话语权,被习惯性忽略了。这是不应该的。

我们认为大医院的医生以及相关部门要做的不是打压这种模式,而是积极的帮助这株幼苗茁壮成长,帮忙培养更多能够派上用场的赤脚医生,这样才能实现医学卫生事业的和谐发展。

我们欢迎更多的人与我们交流,在医学卫生事业上大家携手共进,争取让全人类都减少疾病带来的痛苦。”

余秋朝台下微微鞠了个躬,结束了自己的发言。她知道她严重超时了,这么做其实很不好,会干扰大会的正常流程。

但是她忍不住,即便在2019年,她也依然认为当年取消赤脚医生制度是一个错误。它的消失,让农村的医疗卫生保健工作倒退了10年。原本已经从农村消失的跳大神装神弄鬼又重新冒头,贻害不浅。

余秋回到代表团当中,手还在微微地发抖,不是紧张而是激动。她怀疑自己说了很多错话,因为控制不住情绪,他在台上讲话的时候,甚至都颠三倒四了。

王大夫却抱住她的胳膊,高兴得厉害:“小秋,你讲的可真好,就应该你上去讲的。”

余秋摇头:“不,你说的才好。我看到你说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我有很多同事就是因为看了你的事迹,才决心投身于赤脚医生这项事业中的。”

林教授轻轻地拍着余秋的后背,给她无声的抚慰,隔了半晌之后,老人才轻声道:“很好,你们做的都很好。”

孟医生则表示感慨:“小秋大夫可真能耐,那个外国人跟连珠炮似的,我都担心会招架不住了。”

其实他知道很多人不相信中医的,鲁迅就是。

鲁迅先生说中医是一种有意或者无意的骗子。因为鲁迅父亲当年生病重金请了好多中医都没有治好。实际上,小孟自己查了不少资料,觉得鲁迅父亲是酒精肝造成的肝硬化肝腹水,这种病就是现在西医也解决不了问题。

就因为花了很多钱,但是中医却没治好,所以中医便成了骗子。按照这个理论,鲁迅先生自己也是学西医的,虽然最后没有学完,那他应该清楚西医同样没有好办法,他为什么不说西医是骗子呢?难不成因为他爹没来得及被西医骗?

当然鲁迅先生是反帝反封建的斗士,孟大夫知道绝对不能指责鲁迅先生,所以他只能在心中感慨,无论是谁碰上疾病,都有丧失理智的时候。

谁让疾病的确磨人,让人痛苦不堪呐。

大会开了一上午,中午为大家准备的是自助餐,品种颇为丰富。

然而余秋他们却没有顾得上品尝,因为一进餐厅,他们就被人围上了。

不少国家的代表围过来,开始咨询中国的农村医疗合作社制度以及赤脚医生培养的细则。

也有人表示疑惑,培养出来的医生真的愿意留在农村吗?他们有了技术,完全可以去城里过更好的生活。

王医生很严肃:“因为我们是讲思想讲原则的,我们信奉主席思想,我们讲究的是为人民服务。一个人真正的价值不在于他获得了多少东西,而是他为这个社会为人民做了多少事。人民对我们的肯定与支持是最重要的。”

余秋在边上补充:“这种报酬的多与少要相对而言。首先赤脚医生在农村生活状况并不差,这种不差体现在赤脚医生基本上拿全工分,跟常年辛苦劳作的农民差不多,有的地方根据大队的经济状况,还会适当地给赤脚医生一些补助,基本满足了赤脚医生的生活需求。

除此之外,还有社会地位上的肯定。在中国,医生与老师是受人尊重的职业,他们被尊称为先生。农村也一样。农村人家里来客人的时候,常常会请村里头德高望重的长者作陪,赤脚医生也往往在列,这就体现了一个民众对于赤脚医生的尊重以及感谢。

再一点就是,中国农村具有家族集聚性。一个村庄住的人往往是几个大家族集聚在一起,彼此之间都非常熟悉,沾亲带故。医生熟悉自己的病人,能够给予更加妥帖带有人情味的治疗,所以彼此之间的关系更为和谐。这也让赤脚医生获得了在别处难以得到的认同感。”

人的确是一种物质动物,金钱具有无限的吸引力。但同样的人也是一种精神动物。在经济报酬没有那么高的时候,精神上的肯定能够很大程度补偿心理落差。

当然,余秋没有说的是,在目前的中国农村,基本上不存在赤脚医生学会了技术水平高了就往别处跑的现象。因为农民的身份就已经将他们紧紧绑在土地上,让他们无法离开。

民众对此并不愤怒,他们已经习以为常。

赤脚医生在这样的背景下,作为乡村社会中生活还不错的一部分人,自然就能够安心留下来工作。

旁边的人发出感叹声,还有人向陈团长提出请求,他们希望能够派出代表团到中国进行实地考察,以便好好学习这种医疗模式。

一片热闹声中,有人提出合影留念。于是咔嚓嚓的快门声不断,余秋端着盘子许久也只能保持微笑,死活没有送一叉子食物进嘴里。能怎么办呢?她要维护形象啊。

一圈的照片终于拍完了,余秋总算瞅到机会往嘴巴里头塞了一卷意面,面前又多了人。

那人高马大的白人男子直截了当地问:“既然要给我针灸,那不知道什么时候你们方便。”

他说话声音不高不低,但是周围其他国家的代表还没有来得及散去,于是目光全都集聚了过来。

就连先前没有留意的人,此时认出那男子的脸,也反应过来,他就是在大会上同中国代表团唇枪舌剑的反对派。

众人沸腾了,不少人朝这边传来试探的眼神。如果说这场大会谁最出风头,那必定是中国代表团啊。因为他们提出了一种新鲜而且极其令人振奋的医疗模式。

现在有人提出挑战,不少人都难以按捺兴奋的心情。

因为在此之前,美国拍摄了反映中国针灸的纪录片,他们当中有些代表已经看过,感觉相当神奇。

神奇就意味着不可思议,比起纪录片,大家当然更加愿意看实际操作,然后再仔细查看疗效。

所有人都盯着中国代表团,看他们敢不敢应战。其实这话有点儿奇怪,因为最早发出邀请的就是中国代表团的赤脚医生啊。

余秋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落在陈团长脸上。陈团长极为豪气地一挥手:“当然可以,不过您要稍微等一会儿,让我们先吃完饭可以吗?不然的话,食物浪费掉了就太可惜了。”

周围发出了善意的笑声,不少人也开始埋头吃食物。

陈团长还热情地广泛邀请:“假如大家感兴趣的话,也可以过来看看。针灸对于治疗慢性疼痛效果很不错,要是大家有这方面的困扰,不妨一试。假如觉得效果好的话,说不定还意外解除了你们的痛苦。”

周围不少代表都热切地附和,表示自己很可以试试。谁还没有点儿病痛,长期伏案工作的人基本上都有慢性肌肉劳损以及颈椎腰椎的毛病,至于膝关节炎之类的,同样不少见。

余秋看着人群热热闹闹地上车,往中国代表团落脚的白色小楼去,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下。

没有一项治疗手段能够保证百分百有效果,加上病人的强烈抵触情绪,疼痛又是一种个人主观感受性很强的症状。要是针灸过后,即使症状已经缓解了,他仍旧不愿意承认,到时候搞不好还是他们尴尬。

就算针灸对于他效果不佳,但是接受针灸的病人多了,有效的概率就会大幅度提升,可以避免难堪发生。

持针的人当然不是余秋,她的针灸水平相当够呛,也没怎么给病人扎过针。主要是他们卫生院以及医疗站的其他人都比她强,能用针灸解决的问题,也不会推到她面前了。

王大姐跟小孟大夫一左一右,两人都带了自己用的针,什么刮痧拔罐器具一应俱全,摆出来就很有架势。

他们一个个地询问病症,余秋跟代表团的翻译在旁边尽职尽责地转述意思,然后或是拔罐,或是刮痧,或是下针。

老方还切了新鲜的老姜过来,好方便给志愿者上隔姜灸。

余秋看得心惊肉跳,生怕一不小心就发生烫伤事件,那可真是糗大了。

好在老天爷保佑,所有的治疗都进行的颇为顺利。

那位接受隔姜灸的女士反应最明显,她原本今天胃很不舒服,现在打了几个嗝之后,那种胀胀的感觉就消失了。

她高兴极了,一直询问王大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要是都这么简单的话,她也想学习好教给更多的人。

王大夫笑着点头答应,然后看着时间拔掉了刺在那最早要求针灸的白人男子后颈跟手背上的银针,笑着叮嘱对方:“你动不动看,看有没有好一点。”

那人原本僵硬着脖子,这会儿略略地转了转,然后又慢慢地小幅度晃动,最后脸上绷紧的表情和缓了下来。

他还是颇有绅士风度的,没有故意找茬,而是点头表示肯定:“的确缓解了一些,不过我现在点头的时候还是会痛。”

王大夫笑眯眯的:“只能慢慢来,这样子缓解了,你自己也能够慢慢恢复,可以少受很多罪。”

余秋有点儿担心这人还要再问出什么大家不好解答的问题,没想到这人却认真地看着余秋:“我想问一下,如果我们南非想要学习这种模式,不知道应该怎样入手。”

余秋下意识地摇头,直接用英语作答:“这很难,要实现农村医疗合作社制度跟培养赤脚医生,需要两个先决条件。第一就是依托集体经济,我们中国的农村本身就是农村合作社,这为赤脚医生与医疗合作社的生存提供了物质基础。第二就是信仰,我们的医生跟病人都依靠主席思想作为引导,这是集体经济下医疗合作制度存在的思想基础。没有这两点,这种制度很难推行。”

其实历史走向80年代,赤脚医生之所以消亡,除了有当时政策引导的因素在,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农村集体经济走向分崩离析。

分田到户了,集体经济不复存在,谁来供养医疗合作站跟赤脚医生呢?加上原本充当赤脚大夫主力军的知青大批回城,这项曾经震惊整个世界医疗卫生模式也就烟消云散了。

那人有些怔愣。

旁边的非洲国家代表却发出乌拉的欢呼,大声喊着主席万岁。这一切都是主席思想照耀的荣光,全世界的无产阶级都要联合起来,为自己争取更大的权益。

余秋目瞪口呆,她看着屋子里头的人此起彼伏地欢呼,还有不少人拍起手大声鼓掌。

一开始喊主席万岁的人只是少数,到后面,所有人都挥舞着拳头,慷慨激昂的大声呐喊:“主席万岁!”

余秋混迹在人群中,只能跟着胡乱不停往上伸手呐喊。她突然间似乎明白了那位老人为什么默许造神运动的发生。

她不相信以他的智慧,他会不知道故意推动这件事的人居心叵测。只不过他需要这种被神化的形象。

不是因为他要享受人们的欢呼,而是在中国现在的历史背景下,几千年的封建思想影响极为深,假如没有一位神化的人物占据人们的生活,引导人们的思想,那么他想要实行的社会改格根本就没有办法进行下去。

余秋看着眼前激动不已的国际友人,耳边响着他们如海浪一般的欢呼,心中突然间浮起一个问题:现在,那位老人实现了被神化,那眼下的一切究竟又是不是他想要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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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与万岁

余秋没有睡好, 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许久都没办法入睡。

旁边床上的林教授都被吵醒了, 开口询问:“小秋, 怎么了?”

余秋这才猛然想起来自己跟林教授一间房。

她赶紧道歉:“没事,教授你睡吧。”

老人笑了起来:“心里头烦吗?那就说说吧, 不然憋着也睡不好。”

余秋重重地叹了口气:“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种焦灼就像灶膛里头刚烧过的稻草,表面已经看不出熊熊火焰,然而那强烈的灼热可以将周围一切都烤焦。

“我不知道要怎么办。”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从穿越到现在已经过去两年, 她不知道自己都做了什么, 也不清楚下一步究竟能做成什么样。两年前的豪言壮语犹在耳边,她要发挥穿越人的优势, 让医疗技术提前半个世纪,她一直在积极的实现这件事,虽然跌跌撞撞,中途波折不断。

可是现在, 她很怀疑自己所做的一切是否有意义,又或者她是否在隔靴搔痒, 从来没有真正触及根本。

人们真正需要的卫生服务究竟是什么?她是不是一直在打转转, 压根就没有走上正确的道路。

老天爷留给她的时间并不多啊,两年后眼前的一切都会结束。作为红极一时的赤脚医生, 运气好的话, 她会消失于历史长河中, 运气不好的话, 她大概会作为反面典型, 直接被抓进去蹲个十几年。

中国会发生巨变, 农村集体经济直接破产,分田到户的农民很快会发现种田并不能养活他们一家人。户籍制度的改革又让他们从束缚了他们几千年的土地上获得了自由。

接下来就是进城务工,上演一出又一出《外来妹》的故事。中国会飞速发展,最终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直接在美国杠上。

一切看上去挺完美的,她应该知足,她不应该有意见,只是在这个完美进化的过程中,又牺牲了多少人的利益呢。那沉默的大多数呀。

余秋的思绪杂乱无章,她甚至下意识地想咬手指甲,虽然实际上作为外科大夫,她压根就没有留指甲的习惯,10个手指头都光秃秃。

不,她不留恋这个时代,余秋在心中告诉自己,她很清楚,结束眼前的错位对于整个国家民族来说都是幸事。

可是她为什么如此焦灼又难受呢?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余秋再一次重复。

老人已经离开了自己的床铺,过来轻轻拍她的脑袋。

“没事的。”她安慰着余秋,“不要想那么多,先做好手上的事,上帝会告诉你下一步做什么。”

余秋快要哭了,她简直羡慕嫉妒恨:“我真希望我也有神可以信仰。”

老人笑了起来:“上帝不是神,上帝就是上帝,你也可以遵循上帝的指引。”

余秋喃喃自语:“我想啊,可是我做不到。”

她当然愿意自己有信仰,因为有信仰的人比较幸福。不用考虑那么多,直接按照信仰走就行。然而她始终做不到,她怀疑一切,她没办法做到真正的信服。所以她不能自我欺骗,胡乱给自己安排一个信仰。

老人拍着她的后背,温柔地问她:“你为什么不相信啊?你看你都已经穿越了,这不是上帝的指引是什么?”

余秋满脸耿直:“这是虫洞,是时空产生的裂隙,所以我才掉下来了。”

林教授忍俊不禁,她一下下地轻轻拍着余秋的后背,声音柔和:“你已经有信仰了呀,你相信自己认为对的东西。你有自己的逻辑,自成一个世界。”

余秋又开始叹气:“我感觉自己好没用,很难受。”

“你应该放松点儿。”老人轻轻摸着她的后脑勺,“你放松了,上帝就自然会指引出最合适的道路。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呀?徐慧玲怀孕了,昨天我接到的电话。”

余秋大吃一惊,徐慧玲不就是那个一路从京中追到杨树湾,坚持要让林教授帮她做试管婴儿的姑娘吗?她婚后始终不孕,做了两次输卵管通水,又做了次碘油造影,考虑是既往结核造成的输卵管堵塞导致不孕。

他们医疗组原本打算等到宝英的双胞胎出生之后,再给徐慧玲做试管。这段时间刚好让她调整心情,调理身体,防止她情绪过度紧张,到时候怀上了也容易流产。

没想到这回试管还没有开始做,她就自己怀上了。

林教授笑容满面,也是说不出的欢喜:“宝珍和你爸爸都给她做了B超,看到心芽搏动了,胚芽测量的也是好的,日子对得上。”

徐慧玲的丈夫最终也没有留在杨树湾陪着妻子。既然要等下半年再做试管,他自当然得留在心京中好好上班,哪里能真的抬脚走人呢?两口子都不工作的话难不成得啃老。

小两口为此大吵了一场,神奇的是当天晚上他们又和好如初,早上出来的时候还手挽着手。

余秋见过徐慧玲丈夫两次,她得摸着良心讲,那位高干子弟虽然脾气不太好,有少爷病,但对妻子还是比较关心的。否则他们的婚姻很可能也没办法持续到现在。

毕竟在传统观念中,女性不孕那简直可以钉上耻辱柱,当成大罪过被唾弃的。

即使到了2019年,照样有很多人认为总理太冤枉了,大姐既然都没怀孩子也没人给总理留下后代,就应该积极主动地退位让贤,给总理另觅他人。大姐就是欺负总理脾气好,有涵养,绝对不会主动开口提离婚,所以才硬赖着总理夫人的位置不走,占着茅坑不拉屎,否则的话总理的人生岂不就是圆满了。同样的没有给国家领导人生的儿子的国母也都是大罪过,真是对不起人家列祖列宗,对不起整个国家。

余秋都不知道这帮人究竟想羞辱谁,夏虫不可语冰,大约跟地头的农民讨论皇帝吃馒头要用金碗是同一个道理吧。在精神世界里,他们与总理夫妻就不是同一个层面上的人。

“太好了。”余秋抱着林教授,激动的厉害,“他们怎么就自己怀上了?”

林教授笑道:“我估计是因为心态放松了,情况反而变好了。先前他们压力太大,目的性太强,所以反而怀不上。”

她话锋一转,又说到余秋,“你也一样,做事情不一定非要想着我非得达成什么目标,先做再说。说不定人放松下来,到时候自然就晓得要怎么做了。”

余秋将头埋在老人的肩膀中,久久不说话。

老人轻轻的一下下拍着她的后背。静静的夜,迷迷糊糊间,余秋睡着了。

其实她并没有放松下来,然而从老人身上汲取的温暖还是顺利的帮助她陷入了黑甜乡。

整个大会持续了五天。

其实后面的工作跟临床医生关系不大,都是卫生部门的官员在进行各种讨论。一项项政策是否要通过,一本本意见要征求大家的看法。会场从早到晚忙碌不休。

按道理来讲,余秋他们可以不出席,等待大会结束走人就行。没想到陈团长却坚持将他们几个大夫都带上,这么一来的话,等到晚上回白色小楼,大家可真是精疲力尽。

要命的是他们还不能瘫下来休息,因为不少国家的代表还在等着呢。针灸拔罐艾灸,他们的疗程尚未结束呢,又不停地有感兴趣的新人加入。搞到后面,小楼都快变成了针灸馆,需要躺着扎针的人都找不到床躺下来。

这般忙碌,他们直到要离开日内瓦的当天,才匆匆忙忙寻找到半天的时间跑了一趟弗耶街。

在日内瓦,这条街既不热闹也不繁华,玫瑰花也没有比旁处开得更热烈些,街道两旁只矗立着十几栋刷着黄色墙壁,挂着绿色百叶窗的二层小楼,瞧着都有些拿不出手。

然而弗耶街7号是列宁故居,也是公产党人心存敬畏的地方。

代表团众人吃过早饭就匆匆穿过洁白如千堆雪的瀑布,来到这条僻静的街道瞻仰伟大格命导师的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车子停在街角,大家步行过去。刚走了一半,他们就迎头撞见其他国家代表团的成员,目的地跟他们相同。

一般除了社会主义国家的人会对列宁故居感兴趣,平常没什么人过来造访,所以大家见到彼此的时候,有种遇见同志的亲切感,都相互挥着手打招呼。

余秋惊讶地在队伍当中看到了那位南非白人男子的身影,没想到他也过来看列宁故居了。

大家站在街上开始寒暄交谈,准备一块儿往故居方向去。

又往前走了几步,小孟突然间朝前面喊:“哎,小孩你站住。”

其实这儿除了他们,应该没有谁听得懂中文。然而前头的那个小男孩却突然间拔腿就跑。

余秋看着他狂奔不已的模样,突然间反应过来就是那个小偷。

她下意识地摸口袋,生怕这家伙又故伎重施顺手牵羊。这才几天的功夫,这小子又上大街了,可见未成年犯罪问题在哪儿都很难得到解决啊。警察能做的大概就是教育一番,然后将他们交给家长,这孩子有没有家长一说,有家长的话说不定还是贼窝。

徐同志与方师傅也认出了小孩的脸,两人二话不说直接拔腿就追,开始围追堵截。小孟也在后头狂奔不已。

那小偷虽然身形瘦小,动作灵活,可谓是走位狂魔,奈何腿短的劣势一览无遗,即便他不停地迂回,试图干扰大家追捕的方向,还是叫徐同志一把抓住了胳膊,从门后面拽了出来。

小男孩发出一声惨叫,声音惊的鸟儿都扑腾的翅膀跑走。

徐同志冷笑:“这回我可没有打你,叫是没有用的。”

他说的是英语,小孩能够听懂,可是小孩这还是叫个不停。他脸色煞白,额头上都沁出了大颗的汗珠,不像是热的。

小孟匆匆忙忙赶上,抱怨了一句:“我不是让你过去找我吗?你的胳膊得打固定。”

一看这小孩要晕过去的模样,孟大夫顿时大惊失色,赶紧伸手过去摸小孩的胳膊。

小男孩又发出凄厉的惨叫,整个人真要晕过去了。

小孟默默地看了眼徐同志,言简意赅地下了诊断:“脱臼了。”

徐同志惊讶不已,他真的没怎么用劲啊,这小孩身体可真够糟糕的。前头摔一跤骨折,现在拉一下又脱臼,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呀。

孟大夫还在教训自己的病人:“我跟你讲啦,胳膊骨折了就是复位好了也一定得固定。不然移位了就长不好。”

当时警察急着带人走孟大夫又晓得像小偷这么小的年纪,根本就不可能被抓起来关上多久,到时候不过是教训几句让大人领回去。加上他当时手上没有顺手的东西,可以帮忙做固定,所以孟医生才叮嘱这小家伙出来之后记得过到中国代表团的落脚地找他。

病总不能只看一半。

谁知道这孩子压根就没搭理他。

小孟的手一伸一推,帮小扒手将脱臼的胳膊送了回头。

大家听到清晰的咔嚓响,全都皱起眉头,完全不忍心听下去。

然而刚才还疼得浑身直冒冷汗的小男孩,一下子就轻松了,他还试着活动起了胳膊,运用自如。

小孟叮嘱道:“你要小心,不要再这样,不然的话以后很容易习惯性脱臼。”

徐同志面无表情地当着翻译,那目光严肃得让小偷都忍不住缩着脖子。

小孟又摸着他那一条受伤骨折的胳膊,想了想,还是给这小孩绑上了木片,让他再休息一阵。

周围其他国家代表团的人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一个好奇地问。

老方是个语言通,能讲好几国的话,他简单地解释了先前他们在机场碰到的偷窃事故。

众人啧啧赞叹,天啦,可真是以德报怨,到底是社会主义大家庭的兄弟。小偷也是资本主义世界的受害者,中国代表团真是体现了主席思想,好样的。

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主席万岁,大约是耳濡目染的时间长了,他们这回喊的居然是字正腔圆的中文。

这一声响动,其他人都跟着喊起来。余秋看到那位南非的代表,居然也慷慨激昂的喊出了口号。最神奇的是,他的手上居然抓着一本鸿宝书。

原本寂静的街道回荡着慷慨激昂的口号。

余秋看到不少窗户都打开了,街道的居民好奇地伸出脑袋来张望,还有人冲他们吹口哨,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意思。

到最后不知道他们是闲得无聊,还是纯粹的凑热闹,这些居民当中竟然也有不少人加入了喊口号的队伍。然而他们并不懂中文,所以跟在后面呐喊的声音怪腔怪调,仿佛人在火车呼啸而过时的发泄与咆哮。

主席万岁是一个口号,让他们宣泄内心狂躁的口号。

汽车驶向机场的时候,于秋看着车厢里头的一簇玫瑰花发呆。这是那个小偷送给他们的礼物,为了表示对他们的感谢。

当然这礼物也是偷的,谁也不晓得那小家伙究竟什么时候偷偷从街角剪了这些玫瑰花,然后送给他们。

放下花之后,那小家伙就溜之大吉了。不知道是因为害臊还是害怕被他们抓着再一次丢给警察。

林教授瞧着鲜花微笑,嘴里头冒了一句:“大姐最喜欢鲜花。”

余秋则叹气:“这是最好的礼物。”

明艳的鲜花比那一声声主席万岁更加能打动她的心。

飞机在8000尺高空上留下一条长长的白色痕迹。

8000尺下,被人呼喊着万岁的老人正坐在藤椅上,微微闭着眼睛,像是在嘲笑什么一样:“万岁,人要真活到一万岁,那就成妖怪了。人类的历史才多长啊,谁活了一万岁,都要被恨死。太烦人了,我活到现在还没90岁呢,不照样被人嫌弃死了。”

林斌在边上捧着本书,像是哄小孩子一样地劝他:“不遭人妒是庸才,哪有人会真的人见人爱呢。人民都爱戴您呢。”

老人却不耐烦起来:“接着念你的书,不要拍马屁。你又不会拍,拍的可真叫人难受。”

小林大夫很不服气,感觉老人家太不识货了,谁说他不会拍马屁来着?他也很有讲话的智慧呢。

遭嫌弃的人没办法,只得干巴巴地念着:“羊吃人,地主们将农民从田地上赶走,将田地变成牧场养羊,剪羊毛卖钱,农民被迫背井离乡,成为资本主义市场的廉价劳动力。”

他忙不迭地强调,“我养兔子可没有侵占农田啊,我都是用草喂它们的。我的兔子很乖的,不吃人。”

老人睁开了眼睛,无比嫌弃:“你就看到了这些,你难道没有看到地主跟资本家都在想方设法地剥削老百姓吗?有的时候他们勾结在一起。不让农民过不下去,资本家怎么能够把他们压在手上继续剥削呢。如果说资本主义与封建主义有斗争的话,这个斗争就是争夺剥削的权利。”

林斌有不同的意见,他翻出了夏衍的《包身工》,认真地跟老人强调:“假如不是工头的克扣,其实工厂给他们的工资要比他们在乡下种地挣的钱更多。”

老人不耐烦:“那是因为农民最多只能拿到两三成粮食,其他种出来的都被地主盘剥走了。”

林斌却还在掰手指头,坚定地摇头:“不对,就是全部都归农民的话,粮食卖的钱也还是比不上做工挣的钱。照我说,这就是一个农村与城市争取人口的过程。真正值钱的是人,人在这个时候不是负担,而是财富。”

他又美滋滋地跟老人举起例子来,“你看杨树湾跟他们省里头就争人,现在那个廖副书记一下乡,胡杨都恨不得直接放狗在村口拦着,生怕他又把人给带走了。这就说明人才难得,人才是最大的宝贝呢。”

老人睁开了眼睛,意味深长地看着林斌:“所以我不能让他们阴谋得逞啊。不能当奴才,不能伺候人,得让他们堂堂正正的做主人。不能搞资本主义的那一套,那个不行。土地都被地主占光了,农民全都跑到城里头,不是伺候人还能做什么?”

林斌听得云里雾里,不明白老人究竟是个什么意思。现在哪儿来的地主呀?为什么要担心这个?

老人却又合上了眼睛,没有再开口说话的意思。

女工作人员满脸为难地进屋,小声跟老人念叨了一句:“江同志想见您,她说有重要的工作要汇报。”

老人不耐烦:“跟我汇报什么?同□□讲。”

女工作人员的表情更加为难了,她压低声音道:“她说是康老的事,说康老拿了很多文物,是第二个林飚。”

当初林飚的夫人动不动就打着借阅的旗号,从故宫里头拿名家的画挂在家里头自己欣赏。其实就她那水平,能欣赏个什么?不过是显示她的权力而已。

老人笑了起来,语气中难以掩饰嘲讽:“她这是觉得听错了康老的话,想要打击报复了?人都要死了,她还要折腾。康老已经把东西都封存好了,一死就上交国家。她自己拿的东西也不少,怎么不赶紧盘盘账?顾头不顾腚,光想着咬人,也不想想真查下去,自己能不能脱身。”

老人闭着眼睛,一副不愿意再多说的样子。

女工作人员只能朝林斌使了个颜色,赶紧又退出去传话。

隔了不到五分钟,她再度返回,这下子表情更加为难:“江同志说她现在钱不够花,也想申请领点儿稿费。”

老人睁开了眼睛,手一下下地敲着藤椅:“我看她是瞧着我要死了,赶紧过来分家产吧。可惜呀,她嫁错人喽,没嫁个大富豪,没的家产给她分。”

林斌跟工作人员都吓了一跳,赶紧劝老人:“没有的事,您现在好着呢。”

“好什么呀?我知道我讨人嫌。最好我死了,她来当这个主席。她要能挑得起担子,我马上闭眼睛都没关系。”

老人冷笑,“可惜她能做什么呀?到今天又做出来了什么?真是不怕闹笑话。”

他伸手拍着藤椅,“没有,就说我说的没有。要是她觉得钱不够花,就少在外头折腾。全国那么多老百姓一年收入都不到100块钱,人家能活,为什么她不能活?不需要她做事,她不碍事就行。就说我讲的,让她好好养病,什么时候养清爽了,什么时候再说。”

屋子里头的人都是大气不敢喘一声。林斌瞧见□□的同志在门口一个劲儿朝自己使眼色,仿佛十万火急的模样。

他不得不硬着头皮提醒老人,有工作来了。

老人发了通脾气,脸色仍然难看,却还是点点头,示意人进来。

那人小心翼翼的,只说了一句话:“他说想回家种地,种地就好。”

老人睁开了眼睛,半晌才叹了口气:“当初我说三七开,他说要五五开,那就五五开吧。他想回乡就回乡,工资还是发,这把年纪又开过刀,还以为是年轻小伙子呢。”

林斌听的云里雾里,不知道他们在说谁。

没想到老人却点了他的名字:“你去一趟,瞧瞧他,要是睡眠不好的话,也帮他调整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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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不高兴

林斌临时接了趟公差。

要出门的时候,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询问老人:“要我传什么话吗?”

倘若是平时, 他敢这么问的话, 老人肯定要骂他一顿。

传个屁话!他从来不要人传话,既不传话给人, 也不让人传话过来,谁想说话当面说清楚,传来传去全都变了味。

这一回老人却是愣愣的, 隔了半晌才冒出声音来:“你告诉他, 我没私心。外头瞎传什么,我心里头有数。你就让他问问自己, 我们相识多少年了,我是什么样的人他心里没数吗?他要信了外头的话,那就当没认识过我。他是什么样的人,我也清楚, 我不信外头的话 你跟他讲,别一根筋了, 孤家寡人就孤家寡人吧。过不到一块去也没办法。其实我也是孤家寡人。人家讲他绝后, 我好不到哪儿去。我一个儿子死了一个儿子脑袋好不了,用老话来讲, 我就是绝后。我有什么私心?我还能有什么私心?讲我要当皇帝, 我当了皇帝位子传给谁呀?”

林斌心惊胆战, 生怕老人说着说着又发起火来。他最近实在太容易动怒气了。

每次他一发火, 林斌的心就揪着, 倒不是害怕挨骂, 骂两声无所谓,他皮厚实,他是担心老人身体承受不了这么大的火气。

不想老人却手往下一挥,无限伤感的模样,人又靠回了藤椅上。他像是叹气一般:“我成寡人咯,我真成孤家寡人了。你跟他讲,我也遭报应了,没人再肯跟我说真话。”

林斌下意识地往前紧走两步:“谁说的,我就跟你讲真话,我们都跟你说真话的。我都怕把你气出个好歹来。”

老人脸上浮现出像是哭又像是笑的表情:“那你是不认识他,你要晓得他,你以后可能再也不敢跟我讲真话喽。瞧瞧,我让你去看他做什么?我又得当孤家寡人哦。”

林斌脱口而出:“我还跟你讲真话,不管你爱不爱听,我都讲真话。”

可惜这话并没有安慰到疲惫又伤感的老人,他抬起了手,示意赤脚医生:“去吧,早点儿过去。”

林斌没办法,只得转身,回头跟他强调:“我要碰上有好吃的,我给你捎点儿回来啊。”

老人微微点头,像是陪小孩子游戏:“你要有什么想吃的,让他们先给你报账,回头上我这儿来拿钱。”

林斌跺脚:“我是要买给你吃。”

老人却笑起来:“我又不爱吃。”

林斌头疼的很:“那你总得有个爱的东西呀,好歹也能打打岔。这样吧,咱们把眼睛治好了,到时候看电影。我听说今年他们拍了好多技术电影,有包菜—水稻—水芹菜,一年三熟。还有造纸厂的废水排到沙漠里头,结果沙漠就能长树了。可有意思了,咱们一块儿看。”

老人嫌他聒噪,不再理会他的话题,只催促道:“快点去吧。”

小林大夫无奈,只得领命出门。都已经跨过门了,他下意识地回头,只瞧见窗户边上靠着藤椅的老人,叫下午的太阳光晒了半边。

天热了,窗户开着,外头的风被绿荫过滤了,吹的他头上的白发蓬松了起来。于是显得他那高大壮硕的身材愈发只剩下空架子,只有个骨头架子撑着那虚软的肉。

他老了呀,就像一只老虎,虎威犹在,然而真的老了啊。

林斌蓦地鼻子发酸,赶紧扭过头匆匆忙忙地走。

□□的同志已经在外头等了许久,看到他也不多话,直接招呼他上车。

林斌嘴里头倒是念叨了一句:“没必要的,你们告诉我地方,我自己坐公交车过去一样的。小车来小车去,主席会不高兴。”

□□的同志只陪着笑:“刚好顺道,我们去医院也有事。”

林斌这才惊讶:“呀,他开了刀还没有出院吗?”

这话可叫人没办法接,□□的同志只得苦笑,侧过脑袋假装没听见。

好在林斌还沉浸在伤感当中,倒是没有刨根问底。等到车子停在医院门口,小林大夫一见医院的大名,瞬时笑了起来:“这儿我熟,我在这儿培训过,我跟着实习了呢。”

他跳下车,自言自语地强调,“我呆了好些日子呢。我们三个都住在那边的宿舍,他们还请我吃食堂,就是现在都回去了。”

去年已经进了深秋要入冬,三个人热热闹闹,现在过了立夏,草木葳蕤,却只剩下他一个人。

□□的同志不知道该怎么接他的话,只能尴尬地来了句:“医院食堂的伙食不错,师傅手艺好。”

林斌立刻跟找到了知音一般,兴冲冲地同人家议论起食堂的红烧肉,鸡爪子还有猪蹄,后两者的肉不多,味道却好极了。

他们一路说着话往里头走。路上遇见的人没有一个认出林斌,好像他从来没有在这间医院里头呆过一样。

一直行到6楼的一间病房,站在门口的人倒是像认出了林斌的脸,还冲他点点头。

屋子里头传来人说笑的声音:“你个黄瞎子,我看你眼睛是好不了咯。”

另一个声音却回答:“我眼睛不好也没耽误我锻炼身体,我看着可比你硬朗。”

先前的人很不服气:“我那是得了坏病,不然咱们比比看。”

□□的同志问站在外头的警卫员:“里头是黄老?”

警卫员点头,相当耿直:“你们没说不让人进去。”

□□的同志头痛地挥挥手:“行了,算了,你进去说一声吧。就说请了大夫来,给他调理睡眠呢。”

那警卫员应了话进门,里头不多时就传来响亮的声音:“我睡得挺好啊,不需要搞什么。”

林斌懒得扯,直接推门进去,瞧见老人的脸时,他愣了一下,旋即脸上全是笑容:“原来是你呀。我吃过你的水芹菜拌香干,孙卫泽拿给我吃的,可好吃了。我看你种菜的水平不错,咱们可以交流交流经验唻。”

老石冲那位黄老点点头,然后朝林斌笑:“你最近种了什么呀?现在空心菜可嫩了。”

黄老退出了病房,将狭小的独立空间留给他们。摸着良心讲,这病房可真不怎么样,晒不到太阳,外头太阳那么好,里头却是阴沉沉的。

老石像是看出了他的心事,念了一声:“没事,我要出去走走,只要有人跟着就行。”

林斌开始叹气,然后惟妙惟肖地模仿起李老先生说话,到了最后他才来了一句自己的点评:“你就别怪他了。我觉得他也不好过。很辛苦的。”

老石半晌不说话,到末了林斌都以为他不会再开口的时候,他突然间冒了一句:“我懂,他要维护权威嘛。”

林斌正色道:“他这个维护权威可不是为了他自己。高处不胜寒,其实他特别辛苦。但是没办法。你看当初老蒋跟小张,其实老蒋也未必想逮小张。不过他要是由着小张,那他的位置也没办法坐,里头也要乱成一团了,根本压不住。”

赤脚医生苦口婆心地跟老头子分析,“你想,那是什么时候?那时候咱们刚遭遇了自然灾害,情况可不好了。自古大荒大乱,国家还没太平几年呢,只要有人存了心思,搞不好就是一场揭竿起义。人都要饿死了,哪里还顾得了其他。

可是咱们没有乱,您老人家自己琢磨琢磨,那到底是为什么?他也不想那样,可要是他不那样的话,说不定早就乱起来了。”

因为有老虎压着,所有人都信服老虎,所以即使有意见,即使情况不好,大家也勒紧裤腰带,没想着要造反的事。

那会儿苏联又在国际上针对中国,想把中国变成他的小弟,我们不答应,人家就翻脸。

摸着心讲,那会儿可真是内忧外患,一触即发。无论如何他都要压下去,不管对的错的,只要有人冒出头来挑战他的权威,他都必须得按下去。

一个起了头不摁着的话,后面会接二连三都冒出来,到时候里头就全乱了。

治大国如烹小鲜,哪有那么简单啊,一不小心就搅烂了。那个时候,最要不得的就是乱,就算是一床大被盖下来,也得紧紧地捂着。

“我觉得他怪不容易的。”林斌叹气,“老蒋还能指望美国人,他不行,他什么幻想都没有,就只能自己撑着。你就别怪他啦,他都说没什么人敢跟他讲真话了。他老讲等他把事情做完了,他就可以安心地死了,都在讨人嫌。”

林斌说着,眼睛红了,赶紧侧过脸。

老石脸上的表情复杂莫测,隔了半天,他冒出一句:“我得了癌症都还没死呢,他说这话干什么?他死了,担子要交给谁呀?人都被他折腾的差不多了,除了他自己撑着还有谁?算了,我也有错误,我没顾全大局,我就想着自己要说真话。忘了不是什么时候,什么地点都能说的。这个怪他,他以前从来没讲过不可以。

不过要说起做错事,我这10年好好反省了,我自己做的错事也不少。我还错判过公案,杀错过人。真要算起来的话,人家也该从地里头爬起来找我算账。可我也只能说一声,我真不是抱着私心。

你跟他讲,以前他老害怕我造反。我从来没造过他的反,以前不会,今后也不可能。我也没里通过外国,我瞧不上那些事儿。家庭生活我会处理好,既然早就离婚了,那就把手续办好了,我不拖累人家。还有就是,我本来就是农民,我现在还打算继续当农民。

哪一天,真有人打进家门了,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他招呼一声,我就不含糊。除非这个,否则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碰兵。”

说着,他慢吞吞地下了床,从床头柜的抽屉里头翻出几个笔记本,递到林斌面前,“这个你拿着,他要愿意看就看,要是不想看,烧了也拉倒。这是我这些年学习反思积累出来的经验。我也没什么会做的事,要是这点儿经验能派上用场最好,派不上也没什么。我不让他为难,我不会大张旗鼓地搞什么东西的。我养养鸡种种菜,挺好。”

林斌到底还记得自己工作职责之所在。尽管老石强调他不需要人调整睡眠,他现在没什么烦心事,每天都能一觉睡到天亮,小林大夫还是尽心尽职地给他进行了体检,连他肚子上的造粪口都仔细看了一回,确保伤口好好的,他才敢回去汇报。

一来一回耽误了不少时间,林斌再进门的时候差不多已经到了晚饭的点。

老人只听他汇报了几句,就点点头招呼:“吃饭吧。”

林斌不敢多说话,赶紧上桌扒饭。他吃饭香,感染力极强,没胃口的人瞧着他的样子都会觉得肚子饿。

老人也看着他的吃相,勉强吃了大半碗饭,然后怔怔地发呆。

林斌小心翼翼:“要我念吗?”

老人却像是没听到一样,只沉默不语。

隔了半晌,他才又问了一句:“黄老跟他讲话?”

林斌点头:“是啊,我看他们好像还蛮熟的。”

“怎么能不熟,他的参谋长哎。”

老人脸上浮现出奇怪的神色,然后疲惫地挥挥手,“算了,跟他们讲,都不要再审了。审了这么多年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莫须有的罪算不得罪。要真有罪,那也只能说明人家高明,被坑了也活该。”

他没说主语,林斌也搞不清楚到底是谁被坑了。旁边的工作人员立刻领命,赶紧过去安排了。

女工作人员问了一句:“那工作怎么安排?”

老人看上去没什么精神,半晌才冒了一句:“既然是他的参谋长,那就跟着他呗。不要再闹腾了,不要平反了一批又打倒一批,个个都说委屈,个个身上都不干净。不要再打了,要团结,不团结是不行的。”

他絮絮叨叨地念了好几句,反复强调的意思就是不要再翻旧账。真翻起来,谁都不清白,何必又斗得跟乌眼鸡一样。

林斌与女工作人员对视一眼,谁都没吭声。

最后还是老人自己打破的沉寂,他像是自嘲一样:“现在好了吧,最大的敌人就是我自己。谁都没有我的罪过大。这样他们没话讲了吧。我有错我就认呗,但是谁想趁机兴风作浪,我是不准的。我们走到今天不容易。”

他的手放在桌子上,像是在沉思什么问题。又过了半晌,桌上的汤都凉透了,他才点林斌的名字,“算了,你别天天窝在屋子里头不出门。过去吧,去跳跳舞也好。”

林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他明明刚出门才回来呀,怎么变成天天窝在家里了?

老人却不解释,又抬头问女工作人员:“小何回来没有?”

女工作人员赶紧摇头:“没有,您让他去学校旁听,他晚饭在学校食堂吃,吃完了接着去听课。”

老人脸上浮现出一种浅浅的笑,颇为欣慰的模样:“我们的年轻人还是好样的。能在基层干好的,上了学堂也认真,不摆洋学生的派头。”

他喊了一声林斌,“去吧,把小何也叫上。你们跟着小郑一块儿去。天天窝在家里头不出门,我看你们将来怎么解决个人问题。”

林斌越发狐疑,感觉老人说话有点儿颠三倒四,要说打光棍他跟警卫员小郑的确是两个光棍,可是何东胜是有女朋友的呀。

乖乖,就余秋那个脾气,何东胜要是敢背着她去参加舞会,他总觉得何东胜会脖子上的脑袋不保。

可是老人并没有解释的意思,就直接挥了挥手。换了便装的警卫员小郑领着林斌出门去。

他俩倒是没有开小车,不摆什么派头,直接去大学找何东胜。人也不难找,何东胜吃过晚饭,肯定是在图书馆呆着,他俩的眼睛只搜寻了半圈,就直接拎着人出去。

何东胜为难的很,他其实一点儿也不想去跳什么舞。第一,他不会跳舞。这种资本主义的做派,也不是他一个农民能够接触的。第二,跳舞要跟别的女同志接触,这样不好,小秋会不高兴的。

林斌深以为然:“何止是不高兴啊,我看你的小命都要保不住了。”

他严重怀疑老人家是自己不痛快,又跟老婆生气,连面都不见,所以愈发看不上感情和睦的小青年。

这种情绪他很理解,每次看到何东胜拿着信看个没完没了的时候,他心中的不是滋味就愈发强烈。

小郑在旁边嘲笑:“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怕个小姑娘?我跟你们讲大气的姑娘才不计较这个呢。我们总理是舞场的明星,总理家的大姐就从来都大大方方的。”

何东胜却极为敝帚自珍:“小秋挺好的,她是怕我不会跳舞,到时候在场上丢脸。”

林斌不假思索:“那我们就先练练呗,我也不会跳舞。就让小郑教我们呗。”

没想到刚嘲笑完别人的小郑涨红了脸,结结巴巴道:“我也不会呀。”

这下子三人大眼瞪小眼,林斌跟小郑还对视了一眼,都肯定老人家是不高兴了,所以也让他们丢丢丑。

可是上面都已经下了命令,让他们去跳舞,三人即使要出丑也得硬着头皮上。

到了饭店,交了票,几人下了舞池就在边上发呆,只听着音乐声响起,舞池里头一对对男女翩翩起舞。

突然间何东胜的目光瞥见了舞池中央的一对男女,两人舞姿潇洒,动作纯熟的很。

林斌也认出了女同志的脸,同情地看着站在旁边发呆的何东胜,心里头琢磨着难不成是余秋见异思迁了,所以老人家所说的那个当断则断其实也包含一个何队长?

哎哟,还叫他们带上小郑,难不成是撑腰的意思?

小林大夫那脑袋瓜子不用去编故事,实在是对不起他这份人才。这般恶俗狗血的情节,简直就是广大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爆款。

一曲跳完了,余秋往舞池旁边走,目光落在了何东胜脸上。然后所有人就看着她50米冲刺,直接蹿过来,一把抱住了何东胜的脖子,整个人都挂在了何队长身上。

何东胜只觉得一股香软的气息扑面而来然后钻满怀,他立刻伸手搂住了自己的女友。他可真想小秋啊,想的快要发狂了。

舞池里头跟舞池外头的人都在看着他们吧,说不定还在议论纷纷。不过他不在乎,他就想紧紧抱住小秋,再也不分离。

现在他相信老先生的确不高兴,而且是林斌惹他不痛快,所以故意让他们两个单身汉眼红。

小林大夫目瞪口呆,眼睛的确要滴血,只不过他是感觉余秋实在太过于大胆,她的舞伴还在旁边呢,她就公然打算坐享齐人之福啦。

余秋猴着自己的男朋友,也不耽误她威胁林斌:“说吧,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的死法。”

林斌吓得一缩脖子,委屈的不得了:“不是我要来跳舞的,是人家要我来的。”

余秋瞧瞧他,勾勾何东胜的脖子,最后目光落在明显是军人的小郑身上,点点头,还是问林斌:“你今天干嘛去了?干嘛非要你来跳舞?”

林斌愁眉苦脸:“没干嘛呀,我就去看了个老头儿,他开过刀,肚子上做了造粪口。他说他想回家种田,跟老婆离婚,反正怪可怜。”

余秋擦了把头上的汗,人还贴着何东胜:“那他能回家不?”

林斌点点头:“能啊,还有个老朋友陪着他呢,总算还不是太惨。”

旁边有人拿了汽水过来,递给余秋一瓶。余秋接过来就咕噜咕噜灌了一气,然后叹气:“我知道了。”

林斌开始好奇:“你知道什么呀?”

余秋将剩下的汽水喝的一干二净,然后似笑非笑:“我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这话说的实在太拗口了,绕得人头晕。林斌还想再说话,舞池边上响起嘈杂的声音,有人簇拥着谁从大门口走进来。

不少人嘴里头喊着:“总理来了,总理来了。”

余秋听到从她身旁跑过去的姑娘声音激动的厉害:“总理都好久没有跳舞了。”

跟她一个代表团的工作人员过来伸手拽她:“快点快点,咱们去排队。”

余秋茫然:“排队做什么呀?”

那工作人员恨铁不成钢:“当然是排队跟总理跳舞啦。”

余秋顿时眼睛发亮,毫不犹豫地推开了何东胜。

妈呀,有生之年系列,她居然能跟男神跳舞。不枉费她大学里头苦练过呀,为了比赛奖品而奋斗没白奋斗。

林斌看着瞬间又被丢到边上的何东胜,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膀。好吧,老先生的确不高兴,看他们都不顺眼,故意刺激他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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