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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零妇产圣手 金面佛 36797 字 2个月前

何东胜挂了电话,转过身冲她摇摇头:“还需要核实消息,格委会那边没有收到报告。”

余秋悬着的心稍稍落下。既然他们没有往官面上打报告,那就代表情况应该没那么危急,最起码地震部门自己也不认为发生地震的概率有多高。

旁边围着的一圈大肚子跟家属也跟着重重地松了口气。

还好,幸亏没有地震,不然的话,他们这么多人怎么撤退呀?

这可是小年夜,大东北户头的气温有多感人?欢迎来到哈尔滨冰雕节。请问你是想把自己冻成青萝卜还是红萝卜?

这种天气撤退那可真是要了老命了。大人还好讲点儿,咬咬牙扛着也就过去了,小娃娃搞不好会冻出个好歹来的。

本院的医生护士趁机劝众人:“行了,大家伙也别害怕了,先回去,好好休息吧,今天可是小年夜。”

立刻有人开玩笑:“小年夜,医院也不请我们吃顿好的。”

马医生笑得直摇头:“我到自现在还没吃上晚饭呢。”

生孩子这种事情特别容易扎堆,逢年过节,越是喜庆热闹的时候,孩子越是迫不及待地要钻出来凑热闹。

所以产科永远鸡飞狗跳。误了餐点对于医务人员来说,当真没什么好稀奇。

何东胜立刻打开了自己随身拎的包,抓出了饼干,送到马医生面前:“您先凑合着吃点儿吧,我看这时候食堂估计都关门了。”

马医生赶紧笑着道谢,拿了包饼干去旁边就着开水往下吞,她的确饿坏了。

余秋则笑着转头问做试管婴儿的陈玉洁跟她丈夫的意见:“那你们想好了没有?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打算?”

当初她在杨树湾接到电话的时候,这夫妻俩已经决定剖腹产把孩子取出来。

但是余秋抵达海城后,他们又改了主意,希望自己生。

对于现在的人而言,在肚子上划一刀是件很可怕的事情,他们克服不了这个心理障碍。

余秋点头:“想自己生的话也不是不可以,目前看你第1个孩子是头位,可以试试。那我们就顺其自然,等到你肚子疼了有反应了。要是疼的厉害吃不消的话,我们会根据你的情况,看要不要上点儿麻药,尽可能缓解疼痛。”

陈玉洁高兴地点头:“嗳,小秋大夫,我都听你的。”

一听说自己不用开刀了,她现在无比轻松。她宁可折腾一天一夜把孩子生下来,也不想躺在手术台上。

这快要过年了,她那么光溜溜的躺着,总觉得像是等待挨宰的肥猪。

医生去旁边吃饼干了,大肚子也回自己的病房顺其自然了。就连一贯缺乏眼力劲的胡二姐,也乖乖去给大肚子摸宮缩了。

刚才她哭哭啼啼丢了人,必须得找补回头,否则肯定会给小秋大夫留下坏印象,会影响她的赴台计划。

瞬间的功夫,房间里头只剩下余秋跟何东胜。

何东胜看着女友问了句傻话:“你怎么来了呀?”

话一落下,他觉得自己蠢,小秋来当然是为了工作。刚才人家大肚子就站在面前呢。

余秋也看他笑:“我听说你在沈阳的时候可真高兴,我原本想的就是,这大肚子开完刀我立刻想办法去沈阳找你,然后再从沈阳坐车回去。”

没想到何东胜压根不给他创造惊喜的机会。

只不过在见到人的巨大喜悦面前,惊不惊喜已经毫无意义了。

她笑盈盈地看着男友:“我倒是想问问你,你怎么知道我在海城啊?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偷偷跟踪过我呀?”

何东胜伸手抓着余秋的手,轻声道:“因为你一直在我心里头,就没有走出去过呀。”

余秋头皮发麻,浑身跟过了电一样。

她心里头喊了一声,乖乖不得了哦,这到底是去资本主义世界见识过灯红酒绿的光怪陆离了,居然会说这么苏这么肉麻这么油腻的情话。老实交代,在苔弯的时候是不是没少看电影,被资产阶级的小情小调给腐蚀掉了?

何东胜抓着余秋的手,感受掌心的柔软。

他笑着揭开了谜底:“是李大哥告诉我的。”

余秋一下子反应不过来:“哪个李大哥呀?”

姓李的人比较多,她现在还不晓得那位李先生的情况呢。

听说此人狗胆包天,还写了封长信投给老人家,在信里头,他认真严肃地再三叮嘱老人家千万不要受了外界的蛊惑,一定要坚信自己的道路是最正确的。

苔弯没什么了不起,不过是给人打工赚点儿糊口的钱。美国总统在老人家面前也不过是小学生。

比起看似辉煌无边的苏联,只有中国才是未来的希望。

苏联不行了,他在信里头大放厥词,自从他们彻底否定掉斯大林之后,就意味着他们已经走上了一条危险而看不到明天的道路。没有人可以否定英雄,否定英雄就意味着懦夫当道。

余秋听林斌说的时候,只有4个字的反应——目瞪口呆。

她感觉这兄台还真是能折腾,不愧是一辈子的斗士。但是他最好能少蹦达两下,最起码这个关键时期。假如老人家受他一鼓吹,当真认为现在的主要任务还是阶级斗争,那就完蛋了,大家做的所有努力就要前功尽弃了。

好在老人听了那封信之后就是笑了笑,再听林斌形容此人在苔弯以舌战群儒,擅长骂人而著称,直接给了一句话:“那就让他们骂呗,让他们好好骂上几十年,看看我们到底把国家建设成什么样子了。”

而李先生拿到了老人家亲笔签名的照片之后,感觉人生终于圆满了,直接带着姐姐去香港,跟老母亲重逢。

他不相信台北当局,他害怕回去以后会再坐牢。估计光是那张签名照,就足够这位李先生吹嘘上好一阵了。

何东胜看着余秋,含混其辞:“就是那位李大哥呀,你让我离人家远点儿。”

余秋恍然大悟,哦,没错,这位好像的确人在东北,究竟在哪个省主政,她倒是没怎么搞清楚过。

嘿,还真有意思,这人关心的够彻底呀,居然连自己来辽宁到海城的事情都一清二楚。

何东胜笑容满面:“你还不知道你做了多轰动的事吧。大家都盯着这大肚子跟她的宝宝呢。”

全国第二对,马上又要过年了,大家不激动才怪。

余秋眼睛盯着何东胜,似笑非笑:“你们关系不错啊。”

何东胜叹了口气,又朝门外看了看,然后压低了声音传递消息:“江同志下台了,可能已经被关起来了。”

余秋惊讶地瞪大眼睛。这事儿她还真不知道,没人跟她讲过。

林斌那个懒鬼,老人家让他给何东胜写信,他就当真只给何东胜写了封信,压根懒得跟余秋交代只言片语。

他走得急,直接下乡了,根本都没想起来起码给余秋挂个电话。

所以这消息从河东镇嘴里头说出来的时候,就像是海啸扑面而来,余秋的震惊丝毫不逊色于那位李大哥。

不可能啊,她学过历史。

老人家就算压着江同志也不会做到这一步。否则当年清算4人帮也不会等到老人去世以后。他们是他的亲密革命战友。

没想到这一回,蝴蝶的翅膀扇动了,掀起的风暴居然席卷全国。

何东胜轻声叹了口气:“我看李大哥受的打击不小,整个人都是懵的。”

余秋长长地吁出口气,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评论这个时代的风云人物。

他们在历史书上不过是符号,在野史当中被各种穿凿附会。然而身处这个时代,他们却又都是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被时代洪流裹挟着或主动或被动,多少都有些身不由己的人。

人的主观能动性跟客观环境对人的命运影响,究竟哪一个更大些。

何东胜感觉更复杂,他与李大哥共事时间比较长,感觉自然更五味杂陈。李大哥的确跟个老大哥一样,非常关心身旁的人,而且也很细心。

他叹了口气:“不说这个了,今天可是小年夜呢。咱们好好说说话吧。”

说着,他从包里头拿出糖果跟巧克力,推到余秋面前,“你尝尝这个,看是不是比苔弯的巧克力好吃。”

余秋扑哧笑出了声,感觉何东胜这醋吃的可真有意思。

她剥了块巧克力放进嘴里头,用舌头舔了舔,然后看着何东胜笑:“你最好吃。”

可怜的小何队长立刻耳朵红的像火烧。

余秋还故意捉弄他,靠近他:“你要不要尝尝巧克力的味道?很甜的,很好吃。”

然而老天爷都不忍心看着女流氓调戏良家妇男。

吃了何东胜饼干的马医生大义凛然地过来拯救惨遭调戏的小白花了。

她敲了门,直接招呼余秋:“小秋大夫,有个人想打无痛分娩。”

余秋只得放过到嘴巴边的鲜肉,跟着过去检查孕妇。既然现在海城医院有相关设备,余秋也想着趁这趟过来的时间,顺便做无痛分娩的培训推广。

所谓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火种子多撒一些,那遍布全国的希望就更大一点。

她进了产房,给孕妇做检查,宮颈口松松的,能容进一个手指,但宮颈管还没有消退,宮颈的质地也偏硬,宮颈条件不成熟。

产妇满脸疲惫,她从前天夜里住院到现在,一直觉得肚子疼,但到现在还没生。

她疼得吃不消了,她想打无痛。

余秋给她摸了会儿宮缩,发现是一个协调性的宮缩乏力。她的确肚子疼,但是因为宮缩强度与频率不够,所以是无效宮缩。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她一直肚子疼,结果却没有任何进展。

余秋松开摸她肚子的手,跟她沟通:“你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按照你的宮缩强度,目前不太适合打你想要的无痛分娩。”

虽然听上去有点儿不可思议,但是孕妇的精神状态会直接影响子宮收缩力。守过产程的人就知道,大肚子极为疲惫的情况下,不仅会难以配合医生与助产士的要求,而且很容易造成宮缩乏力,也就是疼了白疼。

孕妇当场就哭了,她真的吃不消了。她宁可被骂娇气,她感觉自己已经快要死了。对,她就是吃国家粮的娇小姐,跟在地头干活的农民不能比,实在受不了这个罪。

余秋安慰她:“不给你打无痛,不代表不给你用麻药。你现在最需要的是睡眠,你实在太疲惫了,这种疲惫对你跟宝宝来讲都不好。这就好像干活,你要是一刻不停,累的够呛,人受罪活也没干好。所以该休息的时候还是要休息,等睡一觉起来,你的情况应该会好一些。”

孕妇眼泪止不住:“我也想睡呀,我困的要死,可他们还非要逼着我在外头走来走去。我都难受死了。”

孕妇的婆婆很委屈:“她要睡,我们也不是不给她睡呀。她疼得吃不消,睡不着啊。多起来动动,早点生下来不是早点结束受罪嘛。”

余秋保持温和的表情,听她抱怨完了才交代情况:“既然这样,让我们给她用药,帮她睡一觉。妈妈睡不好,宝宝在肚子里头也受折磨。这就好比人在船上,要是风平浪静的,船也平平稳稳,那人肯定会觉得舒服。可要是外头惊涛骇浪,人在船上也会难受。”

孕妇家属被说服了,放弃了继续让孕妇起来走走的打算,同意给她用药让她好好睡一觉。

其实孕妇睡不好,他们也跟着受罪。最起码的,孕妇肚子都这么大了,好歹也要两个人扶着才敢让她在外头走啊。

马医生看余秋建议给孕妇上杜.冷.丁,有些担忧:“这个会不会抑制新生儿呼吸呀?我们推安定会不会好一点?”

余秋摇头:“安定也有可能会造成新生儿呼吸抑制,而且安定效果不好,基本上推了药之后还是睡不着,因为太痛了。可妈妈这么疲劳下去,胎儿宮内窘迫发生的概率更高,反而对孩子不好。给她打100毫克的杜.冷.丁,只要指征掌握的好,发生危险的概率并不高。

母亲肌肉注射杜.冷.丁1~4小时后出生的新生儿有可能会发生呼吸抑制,用纳洛酮拮抗,做好新生儿复苏准备。把这些工作都完成之后,可以放心大胆地用药。当然,宮口开大5公分往上就不要再用了,不然危险比较高。”

第9版的《妇产科学》上,对于协调性的宮缩性乏力的治疗,书上明确的指出是使用杜.冷.丁或者吗.啡治疗性的休息,改善宮缩,而不在使用安定。

事实上,安定的效果的确不行。按照他们产房老师的说法,感觉安慰剂效应更大些。都疼到那份上了,人就是想睡觉也能被活活疼醒。所以真正应该解决的不是睡不着,而是疼痛,这二者的因果关系不能搞颠倒。

余秋叹了口气:“我多句嘴,你把这个指征掌握好了,你会省很多事。大肚子睡不好,所有人都跟着别想好好睡觉。”

胎心监护做完之后,助产士给孕妇推了药。她很快就感觉肚子不怎么疼了,回到自己的病床上后,家里人还没跟她说几句话呢,床上就想起了鼾声。

孕妇的丈夫如释重负:“她肯定是累坏了,不然不会打呼的。”

旁边人都笑了起来。

孕妇的婆婆也在叹气:“哎哟,好好睡觉。今晚我也好好睡一觉,生孩子真受罪,我一个好人都吃不消了。”

夜色深了,病房里头渐渐安静下去,还能睡觉的人们都陷入了梦乡。

余秋回了海城医院专门给自己安排的值班室,看到何东胜还在眼巴巴地等着自己,她有点儿不好意思:“哎呀,大肚子疼的厉害,不处理的话,大人小孩都吃不消。”

何东胜伸手摸她的脸,忍不住心疼:“我怕你吃不消,你太累了。”

余秋冲他笑:“你来看我,我不累。”

外头响起了拍门声,胡二姐满脸惊慌地跑过来,满脸惊慌地喊余秋:“小秋大夫,怎么办?他们说,真的有可能会发生地震。”

其实从革委会来的电话是要打给何东胜的。但是护士不知道何东胜人在余秋今晚落脚的值班室里头,也没办法脱离岗位到处找人。

她刚好看到了从病房里头出来的胡二姐,就问跟何东胜一起的女同志能不能接电话?

那头李大哥以为护士讲的是余秋,便同意了。

于是胡二姐接到电话就听到了炸雷一般的消息:“小秋大夫,我问过地震办公室的人了,昨天监测到了37次小地震,今天这个数字提高到了60多次。地震频率过高,地震办公室已经给我们写震情简报以及地震预测意见了。目前考虑海城处于震区,你们最好赶紧想办法离开。”

胡二姐脑子嗡的一声,感觉整个人都炸开了。完蛋了,她来辽宁果然长见识了。不是什么试管婴儿,而是她碰上地震了。

胡二姐嚎啕大哭,她不要去苔弯了,她就想好好活着。

余秋也崩溃,真的要来地震了吗?那这么多孕产妇跟小孩怎么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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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人撤出去再说(捉虫)

亏得70年代夜生活不丰富, 大家习惯性早睡。否则就胡二姐这一声嚎啕, 整栋楼估计都要被惊动了。

到时候发生群体性恐慌, 别说到底有没有地震,大家下楼时发生的踩踏事件就足够让所有人喝一壶。

余秋立刻严肃地警告胡二姐不许哭。

胡二姐习惯性地一缩脖子, 生怕自己得罪了余秋。

等到余秋跑过去打电话的时候,她才猛然反应过来。

不对呀,她现在就想活着,连去苔弯都不能吸引她了。那她为什么还怕得罪余秋啊?想到这一层,胡二姐悲从中来, 又开始抹眼泪。

可惜没有人搭理她了, 余秋正在追着问李大哥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大哥知道的最紧迫的消息刚才已经说了,现在他能够提供的只有补充背景资料。

我国的地震监测工作是从1966年邢台地震往后才开始的,那次地震7.2级,造成了八千多人伤亡,所以引起了上级相关部门的重视。后面1967年沧州河间发生了6.3级地震,隔了两年, 到1969年的时候渤海又发生了7.4级地震,地震部发现整个趋势是逐渐往东北方向去。

今年1月份的时候,地震专家组发过预警, 他们认为在1975年上半年会有5~6级地震, 最可能就是在这一两个月之内,金县, 营口, 丹东的三角地带范围内, 将会发生5到6级地震。

这一次之所以让大家情绪紧张,是因为从去年12月份开始,辽南地区有些地方出现了异动,冬眠的动物从洞穴里面跑出来了,密集的小地震发生变多了,这些非常符合1966年邢台地震的特点,都是小震闹,大震到。偏偏辽宁是重工业区,人员密集,一旦发生地震,造成的人员与经济损伤不可估量,没有人敢掉以轻心。

海城这地方不属于地震频发地带,当地老百姓压根就没有关于地震的记忆,祖祖辈辈都没听说过。

偏偏是这样一个地区,前天开始,突然间监测到了小地震,到2月2号的时候,这个数字上升到两位数,今天截止到现在,数字已经上升到百次。

地震办公室的同志认为这是前兆,接下来会有大地震发生。

李大哥打电话过去的时候,他们正在忙着赶制报告,好赶紧越级上交到省革委会,尽快发出预警。

然而面对革委会领导的询问:“能保证肯定会有地震发生吗?”,地震办公室的人却没有办法给出肯定答案。

这是一个神仙都不知道的问题,神仙住在天上,哪管得了地底下的事情。

地震办公室的人只能给出他们倾向性的答案,很大的可能性会发生大地震,希望采取紧急措施。

其实从1974年下半年开始,辽宁地区就以播放电影的形式宣传防震知识,也教大家地震来了该怎么办。

可在真正的地震到来,光这些是远远不够的,政府必须得采取强有力的措施,避免更大的损失发生,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东西运不走得把人运走现在摆在辽宁省革委会,领导面前的难题就是要不要发出地震预警进行人员转移。

这不是件小事,即使专家给出的地震发生地点已经如此之局限了,进行人跟物资的转移也是大难题。

假如现在是夏天,革委会领导还没有这么为难。都晓得地震的时候应该赶紧离开屋子,因为地震发生危险,基本上都是倒塌的建筑物给压了。人只要出了屋子,基本上就安全了。夏天的时候大家在外头没啥,就算地震不来,也就当成是乘凉吧。

可现在是三九天啊,辽宁的三九天。今天还下着小雪。这种天气人在外头,不冻掉鼻子也能冻掉耳朵。

假如转移人口的话,这么多人要如何转运?又应该转运去何处,放在哪儿安置?

发地震预警会不会造成人员恐慌?大规模的踩踏事件一旦发生就很难控制住。况且假如发了预警之后,地震没来,结果人在外头冻出个好歹,那岂不是成了烽火戏诸侯,政府要被当成昏庸的周幽王的。

何东胜微微皱着眉毛:“那就暂时不动吗?”

即使隔着电话线,他也能感受到电话那头李大哥的焦灼:“现在谁也不能保证地震一定会发生。”

最重要的是,眼下两岸刚统一,正是敏感的时候,假如他们发了一次错误的地震预警,造成人心惶惶,很容易被敌对势力抓住做文章。

何东胜反问:“如果这次没有撤离,结果地震却真的发生了,后果是不是更严重?”

李大哥苦笑:“当然严重,假如我最终没有下令发出预警,地震发生了,死掉的每一条人命都是我的罪责。我就是个罪人。”

这就是最难的地方,所有的假如都是马后炮,现在谁都不知道正确答案究竟是什么。

余秋突然间有点儿理解这位李大哥的为难,假如在今天林斌的那封信出现之前,即将地震的预警报告就送到了他桌子上,他十之八.九会做出预警的决定,即便这个决定有可能会造成无谓的兴师动众,他也不用太过于担心舆论反应。

因为他背后有依靠,因为他相信做这个决定是为了人民群众的生命安全着想。

可是现在,现在他处于一个极为尴尬的位置。他所属的派系已经遭到了厌弃,被他称为妈妈的人甚至等同于坐牢,而他最大的依靠居然会采取一种极为迂回的方式对他发出了告诫。

这种种情况加在一起,不影响他的判断决定才怪。

余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毕竟她不清楚究竟有没有地震发生。假如她信口雌黄,搞得鸡飞狗跳,甚至造成群众死伤,那这个责任谁来背?谁又能背得起呢?

何东胜叹了口气,试探着问:“那我们是不是应该做好准备?先不发警告,先将救援准备工作做起来。现在天冷,起码防寒物品要准备好。”

李大哥应了话:“我已经喊人去准备了。对了,你问问余秋同志,地震救援工作需要哪些医疗物资。我看看能不能尽快将物资转运出去,后面万一有什么不好也不至于没东西可以用。”

何东胜忍不住激动起来,喊了一声:“李大哥,你辛苦了。”

即使是在精神遭受了重大打击的情况下,他也没有选择消极应对,就算暂时没办法下达地震预警,要求人员撤离的命令,他还是在想办法尽可能多做些准备,来应对可能到来的天灾。

李大哥苦笑了一声,像是喃喃自语一般:“我倒是感谢我手上还有事情能做。”

电话挂掉了,护士跟胡二姐都眼巴巴地盯着何东胜。后者更是迫不及待地追问:“我们要转移到哪儿去?”

何东胜摇摇头:“现在说不清楚,不晓得地震到底会不会发生。目前就是先做好准备,看情况变化。”

胡二姐眼睛一红,又开始抹眼泪。她真是猪油蒙的心,好端端的大冬天跑到大东北来做什么?冻都冻死了。

余秋嫌她烦,毫不客气地怼她:“谁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想不开呀,人家冬天都特地去海南呢。”

胡二姐被气得直接哭出了声,一抽一抽的,活像打嗝一样,模样看着又可笑又可怜。

余秋现在倒是明白了为什么胡杨说他姐像个林黛玉,合着就是觉得他姐太爱哭了呀。

她无奈地摇摇头,招呼何东胜:“你去睡觉吧,我去产房守着。”

就算她这人再招财猫,这个点儿想让她睡下,她也不敢睡呀。

说个不太好听的话,她倒是希望自己从头到尾都不知道可能会有地震这件事呢。这下子不上不下的,她反而不知所措。

既然睡不着就守着,万一有什么事情,她也好招呼大家伙儿早点逃生。

何东胜摇摇头,又把电话打去了省格委会,主动请缨:“李大哥,现在有什么是我能做的?反正我人已经在海城了,不如我先动起来。”

李大哥倒也没跟他客气,知道他人在医院,便招呼他赶紧通知医院领导,把相关的准备措施做起来。

不管有没有地震,防患于未然,总比到时候地震来了,医院这么多老弱病残孕以及带小孩的家长,跑都没地方跑。

何东胜立刻应下,直接招呼余秋:“你小心点儿,到时候车子来了,你们先撤走。”

他得跑腿去了,现在连市里头的领导都不能保证家里头装了电话,何况是医院的干部呢。他只能依靠最原始的方式,直接上人家敲门。

好在这个时代家属区与办公区基本上都粘在一起,否则眼下黑灯瞎火的,街上连个车子都没有,何东胜还不知道该怎么去找人呢。

一直处于呆滞状态护士这会儿也跟着反应过来:“那我们先把能用上的药品都打包好,到时候一拎就走人。”

胡二姐还想抹眼泪,却被护士招呼着:“哭什么哭呀?没看到有这么多病人在吗?我们都哭了,你让病人怎么办?赶紧过来帮忙。”

结果胡二姐被这么一吼,居然眼泪都不敢掉了,乖乖跟着护士进里头的配药间。

余秋跟何东胜对视一眼,她现在倒发现规律了,对着胡二姐态度强硬点,她就会乖乖地照办。

他急匆匆地往病区外头走,迎头就碰上了哎哟哟叫唤的大肚子叫家里人搀扶着往产科里头走。

陪伴着的中年妇女嘴上还在焦急地叫唤:“大夫,快帮忙啊,要生了。”

余秋都没来得及跟何东胜话别,注意力就被迫全转移到了大肚子身上。她赶紧过去搀扶人,嘴里头问着:“几个月啦?预产期是哪天?现在是肚子疼呢还是破水了还是见红了?”

她把人搀扶进产房。

值班的助产士过来绑胎心监护。这也是这位小秋大夫给产房定下的规章制度,所有的待产妇必须得24小时绑一次胎心监护,来判断胎儿宮内综合情况。

大肚子躺在待产床上做检查,值班的马医生被惊动了,过来做检查问病史写病历。

她看着孕妇捋起衣服暴露出来的肚皮,下意识问了一句:“以前开过阑尾炎啊?”

那大肚子看了眼余秋,抿着嘴巴,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冒了句:“是宮外孕,这个大夫给我开的。”

余秋愣了一下,仔细观察孕妇的脸,却死活没有在头脑数据库中提取出相关资料来。唉,怀孕的确可以让人的容貌发生巨大的变化,比方说面前这张脸跟发面馒头似的,甚至有点儿像打了玻尿酸还没有来得及消肿,哪里看得出庐山真面目呀?

余秋没办法,只得开口问:“你是?”

这两年多的时间,她开过的刀实在太多了,当真想不起来。

“程芬,我叫程芬。”孕妇抬起了眼睛,看着余秋微笑,“小秋大夫,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你了。”

余秋彻底傻眼了,程芬,她有印象,当年自己去县里头上赤脚医生培训班,在县医院碰到的军嫂。当时她跟她丈夫简直把全院的人都快折腾死了。

最后夫妻俩出院的时候,所有人都如释重负,感觉炸弹终于出门了。

余秋尴尬:“你来海城啦?你娘家在这里吗?外头那位是你母亲?”

“不是的,我爱人他们部队驻扎在这附近。”程芬摇摇头,“外头是我爱人政委的老婆,我们大姐,平常可照顾我们了。”

余秋笑着点点头:“那挺好的。我看你条件不错,要是没什么意外的话,应该能自己生下来。你爱人呢?他们是不是不方便出营区呀?”

程芬面上浮着柔和的笑,因为要做母亲了,灯光下她的脸多了份圣洁的味道:“他们忙呢,他们最近训练任务很紧张。”

说着,她认真地看着余秋,“你们不要害怕,他们一定会好好守卫祖国,绝对不会让老毛子打进来的。”

马医生跟助产士都激动起来:“没错,我们的地方,他们一分都别想占去。我们的人民子弟兵是最靠得住的。”

程芬脸上露出了笑容,满脸自豪:“对,他们是最棒的。”

余秋看着她神采奕奕的脸,只觉得人生果然充满了玄妙。

当初躺在手术台上时,那个奄奄一息的女人怎么会知道还有今天。她跟丈夫重归于好了,她肚子里头孕育了一个小生命,她跟她丈夫快要当爸爸妈妈了。

余秋看了眼窗外,唇角的笑容凝固了,他们也有可能即将面临地震了。

这可真是件要命的事。

最讨厌的是,窗户外头远远传来狗叫的声音。大冬天的狗居然蹿上了房顶,一刻不停地叫唤着。

被吵醒的主人家手里头打着长杆,要狠狠地揍得不像话的狗。可惜那狗完全不为所动,还在凄厉的拼命叫唤。

余秋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僵硬。虽然不是每次地震来的时候,动物都会发生异动,而且动物发生异动也不意味着肯定会有危险发生,但此时此刻,地震的阴云还笼罩在她头顶,这条狗的叫唤声简直就像死神不怀好意的狞笑,由不得余秋不多想啊。

马医生跟程芬聊天,一边帮她摸宮缩,一边用这种方式来缓解孕妇的紧张情绪。

她抬头看见余秋正盯着窗户外头发呆,无赖道:“小秋大夫,你随它去吧。这狗最近发癫呢,这几天一直在叫,吵得人头痛。”

余秋心中一动:“它以前这样吗?”

马医生摇摇头:“这倒不,以前这狗还是挺乖的,不乱叫唤。就是这五六天,天天叫,叫的人头痛。偏偏它还机灵的很,每次要被抓到的时候都能跑走。”

余秋先是激动不已,而后又垂头丧气。已经叫了五六天了啊,谁晓得地震到底什么时候来?

它要是再叫五六天地震还不来的话,难不成大家伙儿始终在外头等着?那到时候带地震没来,大家伙儿先冻死了。

余秋忍不住头痛,开始捏太阳穴。

马医生以为她是累了,招呼她道:“你别紧张,我们海城哪有这么容易地震啊。祖祖辈辈就没听说过地震的事。人家说杞人忧天,我看我们现在是海人忧地了。”

产房里头的人全都笑了起来。

助产士还调侃的一句余秋:“你怕什么呀?我们这儿有部队驻扎呢。就算发生地震了,你这么一小坨,解放军战士直接就这样一拎,就能把你拎出去了。”

产房里头的笑声更大了,程芬都笑得唉哟哟叫唤。

余秋突然间回过神来:“对呀,我们有部队呀。”

她说的没头没脑的,大家伙儿也不晓得她究竟是个什么意思,就看见她突然间往外头跑。

胡二姐正在垂头丧气地帮忙清点打理药品,看到余秋跑出来,她第一反应就是冲上去,厉声警告:“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不管。”

余秋看她嘴巴鼓着,只要一米立刻就能哭出来的样子,顿时又好气又好笑:“你给我旁边呆着去,不要耽误我干正经事。”

她的正经事是打电话,她要立刻联系到能管事的人。

省里头不是不想发警报,也不是不愿意帮助群众转移。

他们现在最担忧的是,万一警报发出去,各种准备工作做了,水库的水放掉了,□□厂的□□转移了,结果到时候地震没发生,那明年老百姓该怎么过日子?政府又该如何应对舆论压力?他们凭什么就说来地震了呢?

现在物资的抢救工作已经开始进行,最重要的人口转移却没办法推进。那是不是可以两项工作都做呢?

格委会的电话迟迟打不通,余秋急的要命。她不知道地震会什么时候降临,她担心再耽误的话,一切就来不及了。

好不容易电话打通了,那头却没有人接电话。正是深更半夜,值班的人不知道去哪儿忙碌,只听得见一声声长长的嘟嘟。

余秋心急如焚,嘴里头念叨着:“接电话呀,快点接。”

胡二姐可怜巴巴地凑了过来:“你给我找车走吗?”

余秋瞪眼:“你给我歇歇,现在我没空管你。”

胡二姐急了:“那你把我送到这边的部队呗。这边部队领导是我爸以前的警卫员。你们把我送到那边去,我保证就再也不吵你们了。”

余秋灵机一动,对呀,现在除了指望地方政府以外,最能够发挥作用的就是驻军部队。

随地震的时候是最可爱的人?当然是人民子弟兵了。哪回抢险救灾,不是他们冲在一线?

余秋拍着胡二姐的肩膀,郑重其事道:“回去以后我给你爸妈写表扬信,肯定好好夸夸你。”

胡二姐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嘴巴一撇,嚎出了声:“我不走了还不行吗?你不要老是这么针对我。”

余秋赶紧讲好话:“谁说我针对你了?我跟你说正经的呢。这一回,说不定你能立大功。赶紧的,你那位警卫员叔叔的电话,我来联系。”

胡二姐惊恐不已,结结巴巴道:“你你你,你要干什么?”

余秋满脸严肃:“你还想不想回家过年?想的话,赶紧给我打电话。”

胡二姐这时候倒是知道怕打扰人了,一个劲儿地嘟囔:“三更半夜呢,人家在睡觉呢。”

余秋眼睛一瞪,可怜将军家的小姐立刻乖乖拨电话。

神奇的是电话接通了,接电话的居然正是胡将军先前的警卫员。

胡二姐一听到人家声音,就直接嚎啕:“梅叔叔,你赶紧派人过来接我吧,这儿要地震了。”

余秋当着人面就过河拆迁,直接把人推边上去,抢过话筒,言简意赅说了事情经过。

她胆大包天,直接开问:“可不可以搞一次空城演习?就是假装敌军进犯,为了关门打虎,人员全部撤离,好让敌人全部进入包围圈,然后再关起门来消灭掉的那种。”

不能说地震,一来地震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生,这种天气让人们长期在户外大家会吃不消,而且会存有侥幸心理,不愿意离开家门。二来,地震的消息容易造成恐慌,搞不好会发生踩踏。

既然目标是撤离人员,那就换一个理由,比如说军事演习需要。

辽宁东与朝鲜一江之隔,同日本、韩国隔海相望,是临边省份。

在勺渔岛风波暗潮汹涌,两岸刚刚统一的现在,在这里搞一次军事演习实在再正常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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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一起转移(捉虫)

梅团长怎么能够答应余秋的天方夜谭。

部队与地方政府隶属于不同的管理体系, 彼此之间相互是不搭界的, 除非上级有力, 否则军队绝对不会参与地方管理事务。至于搞军事演习,那就更加不能打扰到老百姓了,否则闹得鸡飞狗跳, 究竟是护民呢还是扰民?

梅团长冷静理智又克制地拒绝了余秋的请求, 不过他表示假如他们担忧的话,他这边可以派两辆车子过去,将他们送出海城。

余秋要的不是自己撤退。假如她想走的话,李大哥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 肯定会想办法弄个车子把她跟何东胜送出去。可是她能走, 这么多病人怎么办?万一真发生地震了呢?

梅团长无奈:“余医生,部队是不能干涉地方事务的。”

余秋立刻抓到了话头子:“如果地方政府请求你们协助, 不知道你们能否配合?”

梅团长沉默片刻,才迟疑道:“这个得要看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余秋不可不给他退缩的机会,当场就要敲定:“那我来联系省格委会,由他们跟你们对接, 你看可以吗?人命关天,不可疏忽大意呀。”

梅团长还没有来得及说出拒绝的话, 余秋就直接招呼刚从外头跑进来的何东胜:“赶紧联系李大哥。”

外头又下雪了, 何东胜头发上粘的雪粒子还没有融化,一张脸冻得红红的。

可怜的何队长又冷又累, 却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的。

余秋直接将电话听筒塞给了他:“格委会办公室的电话我打不通, 你还有没有其他方式联系到他?”

何东胜皱着眉头, 喘了口粗气,想了想又拨了另外一个号码。

这一回接电话的仍然不是李大哥,但是过了5分钟后,对方把李大哥人找来了。

李大哥也不含糊:“有话快说,我现在忙得很。”

余秋三言两语说了自己的计划,他们搞军事演习,要求广大群众配合撤离。

这事儿无论军方还是地方政府一个人都搞不定,必须得双方协作。她已经跟驻扎在海城附近的部队通了气,现在就看辽宁省委的态度了。

李大哥愣了下,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军事演习?”

“没错。”余秋斩钉截铁,“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合适的方式。”

她很害怕,她害怕蝴蝶效应是正反两方面的。这是必然,因为任何事物都是矛盾的,就像硬币的两面。

她十分担忧,真正的历史走向中,李大哥选择发布地震预警,从而挽救了很多人的生命,避免了地震造成更大的损失。

至于她为什么对这段历史一无所知?因为历史着重强调宣扬的都是胜利者呀。况且她对政治又不太感兴趣。

余秋只能从李大哥的角度出发,尽可能让他按照自己的本心走。况且即使劳民伤财一回,搞这次突然的军事演习也不是没有意义。

历史上接下来最大的战争就是对越自卫反击战,但历史上这个时候两岸还在处于相互敌视的状态呀。

国际□□势总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又不是所有的领导人都时刻处于理智状态,谁晓得会不会有大战发生。

李大哥迟疑片刻,终于答应了余秋的要求:“好吧,我来安排看看。”

这件事情需要牵涉到的部门远远超乎余秋的想象。想要调动驻扎在地方的部队,必须得经过军方上层同意,现在正是大半夜,冒冒然打扰是件极为不礼貌的事,然而他必须得硬着头皮做。

余秋觉得自己也给人家出了难题。很显然,按照他的派系关系,他与军方的关系应当不怎么样。谁都知道4人帮跟军方不对。

只不过他有他的优势,他原本就是老牌军校出身,况且他好像还当过兵。如果运气好的话,说不定他还能趁机改善同军方的关系。

不过这些都已经扯远了,最关键的是眼下的事。

余秋挂了电话,朝何东胜露出个听天由命的表情。现在她能做的都做了,至于是什么样的结果,那就不受她控制了。

何东胜拿了张条子出来,指点余秋看:“我们还需要哪些东西?”

这是地震灾后急需的物资。一旦地震发生,即使人侥幸逃生,那么在如此天寒地冻的环境中,假如没有充足的物资供给,那灾民很可能会冻死饿死,或者在这样的环境下为了取火结果发生火灾造成更大的人员伤亡。

余秋抓起笔,刷刷刷往下写:“我们需要食品、生活、医疗物资,饮用水、能够在较长时间内保存的应急食品是必须的,还有雨具、手电筒……”

她呼呼啦啦地列了一大长条单子。她没经历过地震,不过2013年雅安地震的时候,他们那批研究生都接受过相关训练,一度有传言会派他们过去参加飞行急救。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这件事情就不了了之了。

余秋列完了单子,叹了口气,强调道:“净化装置,必须得有简易的水净化装置。不然很可能会造成大规模的传染病事件。”

虽然理论角度上如此天寒地冻不利于病菌生存,但现在没有矿泉水。灾民在干咳难耐的情况下很可能随意取用沟河中的水或者是雪水,这其中存在很大的安全隐患。

何东胜收了纸条,点头道:“我过去帮忙,你们赶紧也做好准备。最好将备用的被褥带上,一旦撤离的话,外面很冷。”

护士赶紧应声,马医生也从产房出来了。她麻烦余秋:“你帮我看一下,我得去通知其他人。”

医院要转移的话,光他们这些值班的医务人员肯定不够用,必须得将所有人都动员起来,才能尽可能减少在转移过程中造成的人员损伤。

余秋也不推辞:“那好,你路上小心,外面很冷。”

她坐在产房中,助产士开始清点剩下的接产包。一旦人员转移,这些东西都是必须的。不然大肚子在路上要生了,他们总不能光着两只手去给人接生。

程芬的肚子疼厉害了,开始忍不住轻轻地叫唤。余秋过去给她查了一下,她的宮颈口已经从入院时的一指头开到了现在的三指。

余秋看她额头上冒出的冷汗,下意识地问了句:“要不要我给你打无痛?”

话音落下,她就发现自己提了个愚蠢的问题。

假如要转院的话,按照现在的条件,指望一人一辆救护车是完全不现实的。这么多大肚子,能够有辆大卡车将她们集体送走就是很不错的待遇了。

假如自己给她打了硬膜下的麻醉,转院途中挤挤挨挨的环境恐怕很难保证安全。况且到时候产前监护条件肯定有限,万一有什么不妥,反而不美。

程芬摇摇头,有气无力道:“大夫,你去忙你的吧,我还好。”

等到一阵宮缩过后,她积攒起了点儿力气,又追问道:“是不是真的要发生地震了?”

外头的那条狗还在叫唤,声音凄厉,好像永远不会停歇一样。

这么冷的天气,它在屋顶上跑来跑去。瓦片上积下来的小雪没有融化,叫严寒冻成了冰,它在上面跑动,既叫人害怕冰粘住了它的爪子,又让人担心它会打滑摔下去。

可即便这样,它仍旧不肯进屋,还在外头不停地叫唤。那凄厉的喊声,伴随着呜呜的风声,让人即使待在暖烘烘的屋子里头也不寒而栗。

余秋摇摇头,老实地回答:“我不知道,不过我们得先做好准备。不然到时候会措手不及。”

程芬的肚子又开始疼了,她牙齿咬得紧紧的,整个人都陷入了巨大的痛苦。

余秋在旁边指导她呼吸:“吸、二、三、四、呼、二、三、四

吸、二、三、呼、二、三……”

这也是缓解自然分娩时疼痛的一种方式,叫拉泽玛生产呼吸法,主要原理是通过锻炼呼吸,使得进入产程的孕妇将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从而达到转移疼痛,适度放松肌肉的目的,可以减轻孕妇的痛苦。

其实在孕妇学校,这种呼吸训练法,孕妇进入孕晚期也就是28周往后就要开始进行自我锻炼了,这也是夫妻增进感情的方式,让丈夫参与到怀孕分娩的过程中来。

只不过现在条件有限,余秋只能现场教学。

她教了程芬三次宮缩,产房门就开了,那头有疼厉害了的大肚子进来做检查。

余秋上手一摸,宮口已经开到8公分了。

她也顾不上再跟程芬说话,赶紧把人架到隔壁的接生台上。助产士放下手上的包,过来绑胎心监护,又指导大肚子开始呼吸。

结果还没等这个准妈妈学会了,她家的小子就迫不及待地往外头冲,都已经露出了黑黑的头发。

产妇倒也幽默,嘴里头念叨着:“完蛋了,那孩子肯定随我,一听要背课文,吓得立刻跑出来了。”

余秋看她气定神闲的模样,简直目瞪口呆:“你不疼吗?”

现在摸她的肚子,她有宮缩啊。

产妇不好意思起来:“我感觉自己怀了个假孕。人家吐得要死要活的,我吃嘛嘛香。人家疼的在床上打滚,我好像还能吃下去饭。刚才要不是他老动来动去的,我也不会被吵醒了。疼倒是还好,就是腰酸的难受,不过也还行吧。”

余秋只能佩服地看着这位准妈妈。果然人的耐受力千差万别,这一位假如去做针灸麻醉镇痛分娩,应该效果会很好。

其实是废话,她做哪种无痛分娩效果能不好啊?

助产士打了包,戴好手套,都没有来得及招呼产妇,那性急的小家伙就跟百米冲刺似的往外头冒。

亏得助产士伸手挡了挡,否则他肯定会造成母亲的产道裂伤。

助产士看了眼小娃的下身,叹了口气:“这也是个急脾气的小伙子哦。”

余秋在心中暗地里舒了口气。脾气急点儿好,现在生完了,就算抱着孩子不方便,也比转运途中要生来的强。到时候户外天寒地冻的,要什么什么都没有,那才是正儿八经要人命。

不知道是不是未出生的孩子跟小动物一样敏锐,频繁的震动也刺激了他们。

原本小夜班时基本上都没动静的大肚子们,进入后半夜,接二连三闹起了格命,一个个被家里头架着来敲产房的门。医生跟助产士再上手一查,程度最低的宮口也开了5公分。

余秋不得不开始暗自祈祷她们千万可别同时生,否则产房会崩溃的。海城医院整个产房里头也就是三张接生床。设在县一级的医院,规模其实已经不算小了。但对于此刻来说,似乎有些不够用。

助产士刚处理完第一个大肚子,甚至都没有来得及清洗手术器械,后面第二位大肚子就要生了。

余秋也戴上手套赶紧去接生,她看见胡二姐垂头丧气地进屋来,立刻招呼:“动作快点儿,把接生的工具全部清洗干净,然后打包。电话问一下器械室,看能不能立刻消毒。”

接生包的数目是有限的,她们□□用完了来不及消毒的话,待到转院的时候,可没有东西给他们用。

助产士一边脱手套,一边解释:“我们这边都是自己消毒,高压炉会用吧?就用那个消毒。你让外头的护士老师带你一下。”

胡二姐嘴巴一瘪,露出个要哭不哭的表情,到底还是乖乖推着用过的东西去水池下清洗了。

余秋怕这姑娘受刺激过度,又在后面安抚了她一句:“你没听到吗?马上会有车子开过来的,你第一个走。”

胡二姐眼睛一亮,立刻扭过头确信:“真的?”

“我哄你做什么?”余秋已经没空再看她了,她一边给产妇消毒,一边强调,“好好站好最后一班岗,到时候我也好多夸你两句。”

胡二姐的情绪立刻上来了,她欢欢喜喜地干起活来。

助产士忙里偷闲,笑了句:“你带的这个学生还真是有意思,小姑娘真好玩。”

余秋头也不抬,随口敷衍道:“好好管教,还是能用的。”

大肚子一个接着一个生,原本按照常规,她们生完两小时内人还躺在产房里头继续观察。

然而现在接生台都不够用了,生完的大肚子一律转到外面的待产床上。

余秋搞定了最后一个大肚子,再抬起头来,惊讶地发现外面的天已经亮了。那条不停叫唤的狗像是被冻坏了,发出凄惨的呜呜声。

它的主人到底没有舍得真一棍子打死它,而是嘴里头叫骂着拿出了梯子,将它从屋顶上抱了下去。

余秋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已经早晨7:15了,但是外面还是没有组织他们撤退的消息。

程芬疼了一夜,现在整个人都提不起精神。瞧见余秋看钟,她跟着笑了起来:“早知道这样,我还不如让你帮我打麻药呢,真是吃不消了。”

余秋赶紧过去帮她做检查:“我看看现在要不要给你推麻药。”

她再一摸,笑出了声,“行了,你现在推麻药也来不及了。你们家小东西也被传染到了,你现在宮口已经有七八公分了,估计再等等,就要生了。”

她话音刚落下,外头就响起大喇叭的声音。然后跟着,产科病区原先用来做音乐镇痛疗法的喇叭停止了舒缓的钢琴曲,传出了男人讲话的声响:“广大病人同志们,广大医务工作者,现在,我,这家医院的院长代表全院宣布一件事。大家伙儿都知道,修正主义与帝国主义从来没有放弃过狼子野心,一直试图干扰我国,想要搞分裂搞破坏,想从内部瓦解我们。这种痴心妄想,我们永远不给它实现的机会。

为了防止敌人搞破坏的时候,我们广大人民群众来不及提防处理,我们英勇的解放军战士决定进行相关演习。

现在,假设,假设有敌人来犯,我们就要像当年一样,关门打狗,将空城丢给敌人,我们农村包围城市,将他们绞杀在空城当中。什么都不给他们留下,让他们困守空城,最终被消灭的一干二净。”

外头有不明所以的病人家属情绪激动地喊了起来:“对,我们要带走所有的吃的穿的,叫他们在里头冻死饿死。”

说着他还冲自己家里人叫唤,“妈,我回家把东西都捎上啊。”

余秋头大如斗,要是带上所有的家重,那还转移个屁。哪儿有那么多交通工具可以运输呀。

她立刻冲到产房门口,满脸严肃地强调:“演习就是正式战斗,战争马上就要打响,怎么可能给你这么多时间准备?将家里头所有的大衣裳都带着,直接穿在身上御寒。要是你家不远,带上被子也行,到时候裹在身上。其他的粮食跟家具什么的就不要带了,我们跟着解放军战士撤退,不能增加人家的负担。”

旁边人纷纷附和,对,是这个道理。

再说演习本来就是保持紧张感就好,哪里能跟蜗牛似的把整个家都搬了。回头搬来搬去的,不嫌累的慌吗?把细软一并裹了,人穿的暖暖和和的,围上大棉被就好。

现在人生孩子基本上都是就近原则,很少有人会从乡下跑到县城里头来生。

这下子说随军撤退,大家伙儿赶紧骑着自行车回家拿大衣上去。

一时间,整个医院都嗡嗡作响。众人三三两两往外头走,医生护士则在病床之间来回穿梭,一个个交代情况。

这种大转运最头痛的就是危重病人,本来躺在医院里头就已经够叫人心惊胆战的了,现在再转来转去,搞不好路上就会出问题。

然而众人的思想觉悟极高,大家伙儿都觉得一定要配合国家行动,千万不能拖了解放军战士的后腿。

既然国家说让他们转移,那他们一定得跟着部队走。

余秋一颗心悬到嗓子眼,她又忍不住在心里头祈求各路神明。现在她害怕所谓的地震子虚乌有,不过是大家伙的一场错觉。结果原本不需要转移的重病号因此在转运途中出了问题。那作为始作俑者的她,可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世间安得两如法,情感理智都不辜负呀。

车子一辆辆的过来,开始分批运送病人走。最先过来的是军用大卡车,它速度快,最早抵达医院。

随着车子来的还有部队医院的医务人员,他们帮忙一块儿转运病人。危重病号以及手术病人先走,其他情况比较轻的留在后面等其他车。

结果就这么个事儿,大家伙儿还要发扬风格。病人们都坚持说自己情况还好,想把位置让给其他人。

还是院长拿着大喇叭喊了一声:“不要耽误时间,我们要尽快撤退。”,原本互相谦让的人这才被直接推上了车。

余秋也推着胡二姐过去,叮嘱道:“你路上小心,跟着解放军战士,不要到处乱跑。要是你找不到你梅大哥的话,就在医院里头待着,我回头会去找你。”

胡二姐可怜巴巴的:“你,你不跟我一块走吗?”

妈呀,这儿会地震啊,多留一分钟就多一分钟的危险。她不要命了吗?

余秋冲又快要哭的胡二姐微笑:“赶紧走吧,不要耽误时间。我这边还有大肚子马上要生了,得把她们处理完了,我们再一块儿转移。”

她转身回了产房,程芬已经疼得连呼吸都不会了。余秋再看她下面,宝宝的头已经开始往外头冒,小家伙似乎感觉到了害怕,正在拼命地跑。

“快快快。”她同马医生两个,赶紧伸手扶着程芬上推床,直接把人拖进了产房。

接生包打开,助产士连手术衣都没来得及穿,直接戴了副手套,就把孩子给接了下来。

小伙子身量虽然小,只有5斤重,哭的声音倒是很响亮,像是有无限的委屈一般。

余秋把孩子的抱给程芬,笑着招呼道:“行了,恭喜你可算是疼完了。看到你们母子平安,你爱人肯定会高兴的。”

程芬亲了口自己的孩子,脸上露出满意的笑:“我就求我们母子不拖他后腿就好。”

有娃万事足,遭受了一夜折磨的女人此刻看着自己的孩子,脸上就只有幸福的笑。

她嘴里头轻轻哼着歌,不停地亲亲宝宝,余秋在给其他人接生的时候,她都没受到打扰。

这大概就是产科最温柔的地方吧,无论外面的世界有多嘈杂,属于母亲与孩子的小天地总有一份温暖的宁馨。

余秋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已经上午10:00了。

她给程芬做完检查,按了按宮底,然后招呼道:“我送你出去。”

她话音刚落,只觉得整栋楼房跟船一样上下颠簸起来。

产房里头的医务人员都变了脸色,大家伙儿立刻招呼生完跟没生的大肚子:“好了,轮到我们了,大家赶紧撤退。”

大门打开了,所有的推车都在往外头送。外面的病房已经空空如也,生完孩子跟没有大动静的孕产妇集体被转移了出去。

余秋感觉自己是跑在抢救的路上,她的每一个细胞都在颤抖。

没错,她在救命,救自己的命,也救旁人的命。

一直跑到医院楼前头,大家才敢确定刚才的确是地震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晃动,如同船身的颠簸一样。

院长还没走,他努力保持镇定,招呼剩下的医务人员跟病人:“上车,我们跟着撤退。”

余秋焦急地询问院长:“何东胜呢?就是昨天夜里去敲你家门的那位男同志?他没跟你一块儿吗?”

院长露出了茫然的表情:“他难道没跟大部队一块儿走吗?”

余秋心里头轰的一声,走个屁,何东胜的个性,怎么可能丢下她先走啊。

街上的大喇叭到处都在喊:“演习已经正式开始,大家集中到户外,跟随解放军战士立刻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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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撤退(捉虫)

所有人都不同意余秋回去找何东胜。

院长拿着大喇叭直接喊何东胜的名字, 过了足足好几分钟, 医院里头仍然没有回应。那就只能代表他人不在医院。

刚才的确是地震了, 但就那么小的震波,既没有倒塌房屋, 也没有摔翻桌子。何东胜不至于被这种小地震给困住,他肯定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其他地方忙碌去了。

海城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县城这么多单位,下头还有各个公社, 谁也摸不清楚何东胜的去向啊。余秋留在这儿,等到什么时候?万一有危险怎么办?

陈玉洁到现在肚子也不疼。她原本想今天出院, 等到肚子有反应再过来住院的。结果昨晚传的沸沸扬扬要地震,今天早上又开始全院大撤退, 她稀里糊涂地就跟着大部队走了。

又因为肚子不疼,感觉还好,所以虽然所有人都盯着她的肚子看,可她还是跟在最后才撤退走人。

此刻见余秋想要留下,陈玉洁吓得哭了起来。她觉得是自己害了小秋大夫。假如不是她坚持想自己生而是昨天就开了刀的话,那小秋大夫开完刀便可以离开了。她男朋友也不用千里迢迢地赶过来, 结果现在都找不到人了。

余秋叹了口气:“算了吧, 我在门上贴个条,省得他找不到我担心。”

其他人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下了。尤其是知道这次军事演习内幕的医生跟护士, 全都过来抓住了她的胳膊。

他们害怕她改变主意, 还要坚持留下。

虽说地震的时候, 大部分人是因为建筑物倒塌,砸在身上才受伤甚至死亡的。但是当地震的级别达到一定的程度,大地真的会裂开口子。

据说严重的时候,整个村庄都会陷落下去。余秋就是站在空地上不进屋,同样也危险。

院长赶紧招呼人上车。大卡车还在路上继续运送前头的病人,现在过来接他们的是拖拉机。

没错,1975年2月份的中国,4个轮子的机动车辆少得可怜,绝大部分人的交通工具是自己的两条腿跟自行车。

甚至跟着病人一块儿撤退的家属骑的都是自行车,两个轮子的交通工具除了驮人之外,前头后头挂着大包小包,个个都是超负荷前进。拖拉机容积小,他们要将位置留给病人以及医生护士。

街上这样撤退的人还不少。有的是一家三口,父亲骑着车,孩子坐在大杠上,妻子则在车后座,手上还捧着包袱,前头的车把手同样挂着网兜,还装了喝水的搪瓷缸子,显然考虑的颇为周到。

他们跟在跑步前进的解放军战士身后,一块儿往城外撤退。

跟这些人一比起来,医院里头能够搞到拖拉机转运病人,简直就是奢侈享受了。

虽然是冬天,但这几天海城气温颇为暖和,尤其到了中午,最高温度可以达到两三度。这对于东北而言,已经是相当暖和的冬天。

所以大家离开医院坐上拖拉机的时候,倒并不觉得冷。更何况拖拉机上还相当细心的堆了麦草跟稻草充当毯子。穿的厚厚实实的众人坐上拖拉机,就跟出门赶大集一样,不仅全然没有撤退的紧张气氛,还有人唱起了歌。

拖拉机噪音极大,伴随着黑烟隆隆响。唱歌的人就跟比赛一样,别扯着嗓子大声喊:“东方红,太阳升……”

一个开头,剩下的跟着附和,到后面简直成了大合唱。

海城县是多民族地区。还有多才多艺的人唱起了他们民族的民歌,那声音嘹亮而悠远,动听极了。

路上骑着自行车的行人跟在后面喊。大家伙儿就像是斗歌一样,你一首我一首,一直到拖拉机快开出大街上,大家的歌声也没有停歇。

甚至连孕妇都受到了感染跟着唱起歌来,结果唱了没两句就哎哟哟的叫唤着抱肚子。

余秋赶紧过去给她听胎心摸宮缩,她并没有加入到唱歌的队伍中,所以才第一个发现情况。

虽然周围热闹非凡,但这欢快的情绪并没有感染到她,她现在非常担心何东胜。假如不是为了过来看她,他人在沈阳好好呆着,也就不需要承受这样的风险了。

余秋一时间自责,一时间懊恼一时间又有种说不出的庆幸。事情发生的太急太快,一环扣一环,甚至不给她停下来好好思考的时间。就像一股巨大的漩涡,推着她不停地往前走,后面还有声音不断的催促。

余秋听完了胎心,朝大肚子叹了口气:“你就别唱歌了吧,想唱的话轻轻哼哼就好,不要用力,唱歌容易用腹压,说不定会早破水的。”

她以前就碰到过怀孕7个月,因为去KTV唱歌一下子唱嗨了,大概是腹压应用太过于强烈,结果羊水破了。后来住院保胎,这循规蹈矩了7个月,好不容易发泄一把的准妈妈可真是遭了好大的罪。

这会儿余秋可不希望大肚子会有产程进展,大家伙儿老老实实的安安稳稳抵达医院才是她现在最大的心愿。

那大肚子哎哟哟叫唤了两声又不叫唤了,然后她放了个响亮的屁,内涵丰富荡气回肠。

她颇为不好意思的来了句:“肠子岔气了吧。”

一下子,整个拖拉机上的人全都扭过头去扇鼻子,开始哎哟哟叫唤了。

余秋忍俊不禁,可算是露出了上车之后第一个笑容。

她收起木质听筒,直起腰来,眼角的余光瞥十字路口走出一队人马。

三位托儿所的阿姨模样的中年女人带着一群小豆丁朝大街上走,有几个豆丁被他们抱在怀里头,剩下的孩子跟小鸭子一样,摇摇晃晃往前走。

小孩子们更要出门郊游一样,个个都兴奋的不得了,叽叽喳喳的不停。

这显然是托儿所在撤退。也不知道是做戏到10分还是托儿所小孩的家长们的确不在县城,结果只能由老师带着他们撤退了。

一群豆丁儿全都去叫老师领着往外头走,路上他们见到解放军的时候,还大声喊解放军叔叔。

忙忙碌碌的解放军居然真有人停下来朝他们敬了个军礼,于是小孩子们更加兴奋了,一张张小脸都笑成了向日葵。

余秋的目光落在了队伍最后的人脸上,那个身材高大的青年两条胳膊一伸,一左一右抱着两个小豆丁。

那两个年纪小小的小东西不知道正在说什么,手舞足蹈的,尤其兴奋。

余秋贪婪地看着那张笑咪咪听孩子说话的脸,大声喊起来:“何东胜!”

然而拖拉机的突突声当真天下无敌,她都喊了这么大了,声音不仅叫机器发出的噪音盖着,还随着拖拉机跑,距离何东胜越来越远。

余秋急得厉害,抓着拖拉机边沿拼命的朝何东胜的方向喊:“何东胜,这儿!”

可惜她的田螺小伙儿压根没有留意到这边。他的目光还注视着两个小东西,眉开眼笑,整个人舒展的不得了。

这瞬间,余秋当真嫉妒那两个孩子了。这混账家伙就不能抬起头来看一眼自己吗?

到了大马路上,何东胜总算放下了两个小豆丁,然后同托儿所的老师说了句什么,就掉过头,转了方向要走。

余秋急了,那是回医院的方向,这二傻子该不会跑回去找自己吧。

要是这么阴差阳错地错过了,他

她会活活怄死的。

拖拉机正在避让前头的自行车队,就趁着这速度放缓的时间,余秋从拖拉机上跑了下去。

与他一块儿撤退的医生护士还有孕产妇都发出惊呼,嘴里头喊着:“小秋大夫。”

然后他们便看见她直直朝大街的方向跑过去。

道路湿滑,昨天下的雪正在融化,温暖的仿佛春天。

她的身旁有列队前进的士兵,也有三三两两笑嘻嘻骑车而行的市民。年轻人慷慨激昂地唱歌喊口号,小孩子叽叽喳喳地欢笑,老人侧过头一天往外头走一边笑。

阳光沐浴着众人周身,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她从幸福的海洋里穿梭而过,奔向自己的幸福。

“何东胜——”

前头的男人像是感受到了什么,迟疑地停下脚步,然后缓缓转过身。

他看见头发跑散了的女子,他看见那张熟悉的脸,他看见他的小秋飞奔而来,直接扎进了他的怀里。

她抱着他吼了一声:“你个傻子跑哪儿去了?急死我了。”

何东胜张开两条胳膊紧紧搂住人,笑着道歉:“对不住啊,这边托儿所还没撤退,我怕他们找错位置就过来领路了。”

海城虽然是个县城,但是隶属市的大钢铁厂职工家属却住在这边。演习警报一发出来,小家伙们的父母忙着去转运厂里头的机器了,将孩子都托付给了托儿所老师。

虽然从播放地震影片开始,大家伙儿就都听说这儿要发生地震,但是因为历史因素,即便是现在都开始全城大撤退了,照样没有什么人相信地震真的会发生。

所以撤退的时候,家长们先想到的是厂子的财产,而不是自家的孩子。

余秋都不知道该夸奖他们大公无私,还是骂他们缺心眼子了。

这会儿要真有什么好歹,他们哭都来不及。

那头的小豆丁看见何东胜抱着余秋,居然还笑起来,指着余秋认真地强调:“抱不动。”

这个叔叔胳膊很有力气,但是这个阿姨太重了呀,这么大肯定抱不动。

何东胜二话不说,直接抱起了余秋。

气的余秋拍他脑袋:“你干什么啊你?”

小豆丁露出了惊讶的神色,还有人嘴里头噢噢叫唤着,鼓掌叫好。

余秋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旁边的小家伙还在奶声奶气地追问:“叔叔,大地爷爷还会打喷嚏吗?”

何东胜刚才将地面的抖动解释为大地着凉感冒了,打喷嚏。

他笑眯眯地摸着小家伙的脑袋,柔声细语道:“等大地爷爷感冒好了,就不打喷嚏了。”

一群人闹哄哄的,在前头的路口登记。为了防止有疏漏,所有出城的单位与人员必须得做好了登记再出去。这样后面部队再搜寻可能遗留在房屋里头没出来的人时,就方便多了。

余秋无比讶异,她完全没想到这个时代的人做事居然如此高效而且严谨。

毕竟在她的印象当中,好像这个时代的公家人属于大锅饭以及懒散的代名词。在商店里头买东西,营业员都会不停朝你翻白眼的那种。

医院的拖拉机排在他们前头,正在完成登记手续,车上的人看到了余秋拼命地挥手,马医生他们还冲着余秋笑。

嘿,找到男朋友了,瞧瞧脸上都乐开了花。

解放军战士看到托儿所的小家伙们,笑着跟老师解释:“大卡车应该快来了,你们稍微等会儿。”

大人可以骑车甚至靠两条腿走路,但是小孩子不行,他们实在太柔弱了,必须得有交通工具。

结果小豆丁们看到拖拉机,一个比一个兴奋,他们想坐拖拉机。坐在拖拉机里头多敞亮啊,可好玩了。

老师有些为难,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反而是医院院长直接招呼自己的职工:“大家就抱着他们吧,大卡车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呢。”

虽然解放军战士说快了,可是这车子在路上又没办法获得联系,谁晓得前面是个什么路况啊。

何东胜跟余秋也上了拖拉机,他俩怀里头一人一个小豆丁。

这些孩子兴奋的要死,一会儿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一会儿又奶声奶气地唱《社员之歌》。

还有小子调皮,故意逗弄自己的女同学,结果被小姑娘毫不犹豫的一巴掌挥过去,气吞山河地吼了句:“干啥呢?”

霸气侧漏的姑娘引得车上人一阵暴笑。

拖拉机朝县城外头开去。

街上的解放军已经开始挨家挨户的搜寻房子,防止有人在家里头不肯走。

余秋看着县城越来越远,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她不知道这番鸡飞狗跳的闹腾究竟有没有意义,她也搞不清楚这一次名义上的军事演习究竟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县城的热闹渐行渐远,他们在为自己创造更多的热闹。

出城的队伍越来越壮大,走路的,骑车的人群汇集成海洋。余秋还瞧见有人拖着板车,车上坐着行动不便的老人。

所有人都在朝前头走。解放军战士不时穿梭其间,为大家指引方向。

走累了,走口渴了的人,碰上解放军战士,还能从他们的行军水壶里头喝到水,正好方便大家伙儿就着馒头下肚。现在的人没有什么传染病的概念,在同一个水壶里头喝水,居然没谁觉得不妥。

等进入村庄,撤退的农民跟大家伙儿会合到一起,队伍就更加庞大了。

农民们携家带口,虽然天气颇为暖和,但他们还是严格按照撤退时的指令,个个都裹了大衣服。

有板车的人家车上摆满了被褥,一层层的铺的老厚,跟平地起高楼一样。也许不仅是自家的,还有邻居家的东西也放在了这里。

大家一路走一路解决吃饭的问题,有的手里头抓着馒头,有的则捧着饭团子。

众人谁都不嫌弃谁,一边吃还一边同旁边的人交换,相互常常彼此的口味。

还有人朝着解放军喊:“我家锅里头还有吃的,热的呢,你们进村别忘了趁热吃。”

旁边人反应过来:不对呀,不是农村包围城市吗?他们都已经撤到农村了,为什么还要往前走?那不是由着洋鬼子为所欲为了吗?

立刻有人表示反对,农村包围城市,那也是解放军战士去包围。就他们这样的,在村子里头也只能被人当肉票,搞不好还耽误了解放军战士做事。

其他的人纷纷附和,觉得此人说的极为有道理。

有人摸着脑袋茫然:“那我们去做什么呀?”

边上的人自豪地作答:“我们撤去大后方,搞建设生产。这才是人民战争的海洋。”

他们的欢声笑语简直可以掀翻天上的云。

余秋跟何东胜对视一眼,默默地都没说话,他俩靠在一起,跟随着重新加了油的拖拉机继续往前走。

何东胜从包里头掏出了面包,示意余秋吃。

余秋也没跟他客气,现在风平浪静的不吃东西,谁晓得后面会是个什么情况。

只不过她刚咬了一口,就发现怀里头的孩子正两只眼睛黑溜溜的盯着她,还毫不掩饰地咽了下口水。

余秋囧囧有神,总不能假装没看见,只好撕了面包分给他吃。

冬天日头短,过了正午天光就开始偷偷撤退,等到拖拉机开到村庄边缘的时候,外头的天色已经暗淡起来。

车子没有继续前进,而是停留在原地,这边也有驻扎的军人,负责安排将众人一辆辆送上大卡车,继续往前走。

光靠着人力跟拖拉机没办法走太远,只能将他们带离海城地界。

车子停下了,大家赶紧去隐蔽的地方解决个人问题。还有人凑在一块儿吃晚饭。

天光愈发暗淡,荒郊野外开始响起呜呜的风声。余秋觉得一点儿也不比昨夜的风小。

她与何东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忐忑。今天上午10:00,他们感觉到一阵波动的时候,监测人员监测到的土地电出现了一次大突跳。

据说这代表着此后6~10小时会出现大地震,差不多就是傍晚下午4:00到晚上8:00的样子。

他们此时正处于这个危险的时间周期中。

简易帐篷一个个搭好了,解放军过来安排大家进去避风。这种寒风天气,人在外头待久了会冻得吃不消。

院长也在安排众人继续转移,好歹先将大肚子送到帐篷里头去。即使帐篷不保暖,只要挡住了风,裹上被子,人就会舒服许多。

一片乱糟糟的声响中,突然间有人喊:“闪电了。”

众人全都朝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可不是,前头出现了亮光。原本黑黢黢的夜晚居然亮堂了起来。

只不过闪电是从天上发出来的,此刻的光却像是从地底下钻出的一样。

远处的山脉散发出片状带状的蓝白色光,就好像电焊时发出的那种弧光。

余秋感觉地面在颤抖,这种颤抖不是剧烈的,反而呈现出波浪形,仿佛他们人身处在大海上一般。

手电筒打开了,探照灯亮的照在地面上,余秋感觉到海啸扑面而来。只不过海啸汹涌的是海水,此时汹涌的却是地面。没错,地面在高低起伏,呈现出波浪形。

余秋看到的最大的波浪居然有一尺高,随着地面的波动,地面上的建筑都开始晃动。远远的,村庄也在发抖。

巨大的轰隆声从远方传来,大地在嘶吼,余秋一时间担忧地面会裂出个大口子,直接将他们所有人都裹挟进去。然而不知道是方向不对,还是那汹涌的巨兽,经过长途奔驰已经筋疲力尽,嘶吼声再传到他们所在的对面时已经渐渐停歇,仿佛这儿是台风眼,也无论外面的飓风究竟有多猛烈,到了这里都得乖乖停下。

巨兽在咆哮,它张开了血盆大口,火光冲天而出,大片红黄色的光照亮了整个世界。余秋都觉得地面灼热起来了,她甚至害怕他们刚铺好的被褥会被这热量直接烧焦了。

可是所有人都顾不上被子了。有人眼睛不够看,东南西北都想瞧瞧动静。还有人跪在地上,口中喃喃自语,不知道究竟在向什么神灵祷告。

突然间有人喊了起来:“主席万岁,伟大的主席万岁!”

其他人跟反应过来一样,也跟着振臂高呼。

没错,假如不是主席他老人家英明神武,搞这次演习。那他们这个时候肯定睡在家里头,地震了,房子塌了,他们要被压死啦。

嘿, 果然如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也其乐无穷。看看,连老天爷都知道,马上快要过年啦,叫土地爷爷放了场焰火给大家瞧。

瞅瞅这赤橙黄绿青蓝紫,五颜六色的亮光,多漂亮多神奇,可不就是土地爷爷也过来送礼吗?

众人喊得更来劲了,就连远方呼啸而至的火车发出的轰隆声,都没能引起他们的注意。

还是小孩子喊了起来:“火车!”

大家伙儿都变了脸色,妈呀,火车朝着地震的方向开呢。

这么长的车厢,里头起码得有上千号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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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灾区医院(捉虫)

海城方向蓝白色光芒闪烁, 火车却一无所知, 还在呼啸着往前开。

刚从灾区撤出来的众人都急坏了, 拼命扯着嗓子喊。有人站在拖拉机上,用力挥舞手上的棉被,为了让自己的目标更明确, 大家伙儿还将手电筒打过去, 好照亮他。

然而这点光对于极速前进的列车来说,实在太过于微弱, 也许他们透过车窗看到的只有远远的一点闪烁,就像夏夜的萤火虫,没有任何意义。

灾难往往发生在夜晚,而无边无际的黑暗则是它们最好的掩护。

余秋内心一阵绝望。

她不知道地面的波动会不会将火车从铁轨上摔下来,轰然倒塌的车辆又将会遭受怎样的厄运?

火车再往前开的话,会不会地面裂开,然后整辆车都掉下去?

听说已经有地方开裂了口子, 连大树都被从下往上地劈开了。

天空中突然间响起爆竹一样的声响。余秋听过木仓响,可是在此时此刻, 他听到解放军战士的鸣木仓声,第一反应居然是爆竹,跟地面上燃烧的焰火交相辉映。

不知道是密集的木仓响引起了火车司机的注意, 还是前头诡异的亮光让司机师傅警觉起来。火车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 然后缓缓地停歇下来。

等到车身完全停下的时候, 聚集的灾民群体中发出了轰然的叫好声。

滴水成冰的冬夜, 寒冷的夜风中, 所有人都捏着拳头高声呐喊:“公产党万岁!主席万岁!伟大的祖国万岁!”

那喊声振聋发聩,声浪滚滚,居然压住了地震发出的轰隆。

解放军战士们收了木仓,他们列队,神情严肃地过去去拍火车头的门。要不跟车上的人说清楚的话,骤然听到这么多木仓响,说不定列车上的工作人员跟乘客会误以为前头在打仗呢。

列车门打开了,司机伸出了脑袋,赶紧解释:“我看到了,是地光。”

他语气自豪,“去年底开始,我们所有往辽宁方向的列车都做了培训,给我们讲地震知识,教我们碰上地震该怎么办。你们一放木仓,我眼睛再往前头看,就晓得是地震了。”

周围发出欢呼声,众人又开始激动地叫唤:“主席万岁,伟大的主席万岁!”

他们也看电影了呢,去年底放了好多次。除了放各种农业、工副业知识的纪录片,播放最多的就是地震电影。大家伙儿都知道,感觉到地动山摇了,看到地发光了,就赶紧往屋子外头跑,别站在屋子旁边,不然房子塌了的话一准压到你。

余秋抓着何东胜的胳膊,一直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了胸腔。她甚至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她也跟着大喊万岁。

她能说吗?她穿越之前唯一受过的关于地震知识的培训还是她刚上临床实习传说要派他们去雅安支援,医院特地为他们进行的与医学知识的培训。

她敢发誓,除此以外,她整个学生时代没有接受过任何相关的知识。课本上不说,老师上课不讲,教育部门也没对学生做过这些培训。

很多事情不是做不起来,而是到底有没有意识去做。即便是条件如此艰难的70年代,即便受培训的群众大部分都是文盲,可他们仍然知道最基本的知识。所以灾难到来的时候,他们不至于两眼一抹黑,不仅不知道如何逃生还反过来去送命。

列车长下来了,同解放军战士握手。他们注意到逃灾群众当中有很多老弱病残孕幼,很担心这些群众会扛不住深夜的严寒。

“车上条件简陋,不过车窗车门还能挡风。我们跟乘客同志们商量了,寻思着想请身体条件比较弱的同志上车避避风。我们就在这儿等待,我们铁路部门还有地方政府会以最快的速度赶过来的。”

列车长手里头拿着大喇叭,大声喊着,“希望各位同志不要逞强,夜晚降温极快,尤其是带小孩的大人,赶紧过来排队,大家先上车避风。”

众人发出欢呼声,大声喊着:“主席万岁!”

天太冷了,简易帐篷不保温,他们在荒郊野外的确扛不住。青壮年还好说,老人孩子可受罪了。

大家也不客气了,解放军战士立刻开始安排,先将托儿所的小娃们一个个都送上车,老师陪同。瞧瞧这一个个小家伙多勇敢,小脸蛋都发青了,居然也不哭不闹,个个都是勇敢的社会主义接班人。

接下来是从医院撤退的最后一批病人,年纪大的、情况相对严重的,统统上车。还有卧铺的乘客主动让出了自己的床位,好帮助病人躺下去休息。

众人千恩万谢,一个个往车上走。

余秋招呼自己的大肚子们,别含糊,先上车呆着去。外头这么冷,万一冻出个好歹来怎么办?

她一个个地点人头:“陈玉洁,陈玉洁人呢?”

简易帐篷里头传来陈玉洁丈夫带着哭腔的声音:“大夫,她动不了了,她肚子痛。”

跟着撤退的妇产科医生护士们集体傻眼了,怎么早不生晚不生,偏偏这个时候肚子开始痛啊。

陈玉洁疼得哎哟哟叫唤,她其实出城的路上就开始有反应了,不过疼得不厉害,她就没当回事。

她好歹也在医院住着院呢,看到过有的人疼了几天才生下来,她估摸自己怎么着也得到转去的大医院才会真正生。

结果不知道是路上拖拉机过于颠簸,还是大撤退的气氛过于紧张,她肚子居然疼得越来越厉害。

等到大家进帐篷休息的时候,她都疼得直不起腰了,偏偏这时候地里头又往外面喷火了。她长这么大都没看过这种稀奇,顿时眼睛挪不开,彻底忘了自己肚子疼这一茬。

接下来,毫无疑问,广大人民群众都在欢欣鼓舞。情绪受到强烈感染的陈玉洁也跟着想不起来自己肚子痛了,陪着大家伙儿一块握起拳头高喊主席万岁。这比那个什么呼吸法可管用多了,她真的没意识到自己肚子痛。

一直到火车的危机解决,人们的欢呼呐喊声停下来以后,陈玉洁还想起身呢,就发现自己已经动弹不了了。

痛啊,她那怀了双胎大的要死的肚子一阵接着一阵的痛。她也讲不清楚是为什么,明明预产期还有半个月呢。结果大概是兄弟姊妹长大了,一间屋子容不下,要出来打架了。

余秋看她一边疼得斯里哈拉,一边还在编排没生出来的小娃,顿时整张脸都写满了囧字。妈呀,这自带二人转的属性该怎么破?

医生护士积极上阵,大家迅速布置出一个简陋的帐篷产房。

他们将拖拉机上的稻草麦草铺在地上,然后上面盖着厚厚的被褥,好让疼厉害了的孕妇躺下去。

余秋给陈玉洁做了检查,现在宮口已经开了三四分钟,有没有合适的转运工具,硬要挤上火车的话,虽然大家都愿意帮忙空个卧铺出来,然而狭窄憋仄的卧铺跟浑浊的车厢空气,其实并不太适合孕妇待着。万一有什么情况的话,抢救都没有足够的空间。

众人商量了一下,决定顺其自然,做好这个帐篷的保温工作,就让陈玉洁躺在帐篷里等待生。

余秋苦笑,安慰这位运气不太美妙的母亲:“我本来是打算给你打无痛分娩的,不过现在条件有限,你暂时先忍忍吧。”

帐篷里头的照明工具是矿灯,现在根本不可能发电,也没有电路可以供他们使用。在这种情况下带出来的胎心监护仪也无法派上用场。

余秋懊恼不已:“应该有紧急备用系统的,就像手提心电图机一样,使用电池。我还是想的不全面,理所当然。”

医院是会停电,不过省工人医院有自己的发电系统,替换极快,她也就忘了停电带来的麻烦。

何东胜端了一缸子热汤过来,闻声安慰她道:“没事,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就想得到。”

余秋接过热汤,咕噜噜喝下肚,牛骨头萝卜汤果然鲜美,热汤暖和了她的肠胃,让她浑身都热乎了起来。

她喝完以后才想起来问:“哪儿来的汤?不要用明火,现在风这么大,一旦发生火灾的话,火很难扑掉的。”

不行,她得出去说说,他们好不容易才从震区熬了出来,行九十九步半,不能最后功亏一篑。

何东胜摁住了她的肩膀,解释道:“是列车师傅烧的,车上人怕大家冷,就给烧了汤。”

肚子里头有热汤,身上裹着大衣裳跟棉被,多多少少也能抵御严寒。

余秋松了口气,无奈道:“就先这样吧,希望不要再有……”

她赶紧闭上嘴巴,咽下了肚子里头的话。

妈呀,就她这样的乌鸦嘴,千万不要再说什么怪话了,不然分分钟就是灾难降临的节奏。

她赶紧起身,问何东胜:“还有汤吗?我弄点儿给陈玉洁喝。”

趁这会儿赶紧喝点东西吧,好歹补充体能。等到后面气温进一步下降,说不定连带出来的葡萄糖液都能直接冻成冰块,还输什么液提供能量啊?

两碗热汤下了肚,陈玉洁还泡着汤干掉了一个干饼子。完了她跟要上场打仗一样,满脸严肃地盯着自己的肚子,语气很强硬:“行了,你俩配合着点,你们妈我就吃了这点,到时候没力气,你们自个儿想办法去,怪折腾人的。”

周围的医生护士都笑了起来。

挤进来的人一多,帐篷似乎都没有那么寒冷了。众人聚集在一块儿,喝着热汤,听着远处轰隆隆的声响,好像一顶小小的帐篷就能隔出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渐渐的,轰隆隆的声响似乎远去了,也不知道从开始到现在,这场地震究竟持续了多久。

大家伙儿也不知道情况,胆大的人出去看情况,远远的那红黄光与蓝白光却始终存在。也不晓得是风吹的还是冻的发抖,那火球也像是在贴着地四处乱窜。

何东胜看着远处的地光,喃喃自语道:“要是咱们能够把地底下的热抽出来用就好了。”

地心是燃烧着的岩浆,它会火山喷发,它会挤压产生地震,假如将这些能量抽取出来,不仅能够满足人们的生活需求,还可以减少灾难的发生。

就像他在广东丰顺看到的地热发电站一样,就利用现成的热能转化为电能,满足人们的生活需求。听说西藏羊八井那儿也在建地热发电站。

就算不用地热发电,直接将地热抽出来供暖,那也是桩大大的好事,起码大家伙儿冬天就不挨冻了。

他说着说着笑了起来:“总觉得有好多事情要做,一堆事情都想做,就只觉得人不够用,事情太多。我前头还跟李大哥说,想要利用风能制热,现在看到地热,我又觉得浪费了可惜。大自然的力量无穷无尽,我们对大自然的认知又少的可怜。”

余秋莞尔:“跟浩瀚的宇宙相比,也许人类只是微不足道的尘埃。我们生活在这个地球上,我们却未必是地球的主人。”

何东胜伸手搂着她,轻轻地笑出了声:“可不是嘛,在外头走的时间越长,我越觉得人真渺小,人能做的事情真少,可还是得做下去。”

余秋靠在他怀里,喃喃自语道:“没错,越是渺小越是要多做,这样才能相对大一些。”

何东胜点头:“是啊,幸亏你想到了这个演习的办法,坚持让全城人撤退,不然危险就大了。”

倘若大家都在屋里头的话,按照这个时间点,天寒地冻的,大家伙儿肯定躺在被窝里,逃跑都来不及。

余秋摇摇头,下意识地否认:“我觉得就是我不说,省委政府也会发布地震预警。他们做了很多准备工作,很不容易,很不简单。”

最重要的是在这个过程当中,他们充分体现了尊重科学。尽管地震预测是世界难题,此后也应该没有什么大地震被科学家成功预测;但是政府愿意相信地质工作者的判断,并且做好相应的准备工作。不管地震来还是没来,他们都已经在尽可能的减少地震带来的损失。

过了小年就是春节,大概神州大地的春天快要真正来到了吧,属于科学技术的春天。

远处又传来轰隆声,两人感受到地面的震动,直觉不妙。完了,又要开始地震了吗?地震要持续多长时间啊?难不成余震也来的这么大?

两人在沿着震动发生的方向看过去,顿时长长嘘了口气,然后看着彼此笑。

什么叫做惊弓之鸟啊?刚刚看过地震的他们就是。这震动的确是沿着地面传过来的,如果发出的声音却主要是汽车马达。

远远的,身形高大的大卡车成群结队,正朝他们的方向驶来。

众人发出欢呼,主席派车过来接他们,主席万岁!

主席他老人家远在京城,大晚上的都不睡觉,还要担心他们在外头受冻受饿。祖国万岁,主席万岁!

一直在列车与帐篷边巡逻的解放军战士立刻又开始做安排,将身体比较弱的人先安排上车,尽快转运到沈阳去。

没错,为了防止地震影响到鞍山,灾区的群众要再往北边送,安排进情况更安全的沈阳。

那里的干部群众从今天早上军事演习的消息公布起,就开始忙碌。省委领导干部先带头,腾出家里头的屋子,接待为了配合军事演习快速撤离的海城跟营口群众。

已经在火车上喝饱了热汤欢欢喜喜的睡着的小家伙们又被大人们一个个抱着送上了大卡车。有的小家伙被惊醒了,瞪大了眼睛好奇地看。

瞧见穿着军大衣的解放军时,小东西嘴里头嘟囔的一句:“解放军叔叔。”,然后又欢快地打起了小呼噜。

周围人都笑了起来。无论遭遇怎样的灾难,看到孩子明亮的笑脸,生活就充满了甜。

余秋也跟马医生他们一块儿,帮忙转运病人。只是陈玉洁情况有些尴尬,她宮口已经开到了七八公分,宮颈条件又好的很,谁都说不清楚她究竟什么时候就会突然间生了。

假如在卡车上生的话,那情况实在不太美妙。毕竟卡车颠簸的厉害,接生人员都找不到着力点。到时候给小家伙断脐带或者给妈妈做侧切,那一剪刀下去,歪了方向失去了准头,那可是会出大事的。

况且这两个小家伙是双胞胎,比起一般的单胎孩子,他们要小很多,对外界环境的适应能力也会弱许多,在卡车环境下,他们未必能够承受的了。

最好的方法当然是大人生完了孩子,然后再一块儿上车走。可问题是卡车不等人啊。现在车子极度紧张,省委已经将全省所有能够动用起来的车子全都派了出来。据说吉林河北的车子也在往这个方向赶,帮助辽宁省进行人员与物资的转运。

但尽管如此,车子还是不够用,想要空一辆车专门等大肚子,实在太强人所难。

余秋跟马医生商量过后,她们决定还是将陈玉洁留在帐篷里,等到生完以后,他们再等下一批车跟着走。

其他人也想不出来什么更稳妥的方法,大家只好兵分两路,只留少数医务人员在原地数帐篷,其他人立刻撤退。

解放军战士也开始分流,少部分人留在原地守卫没来及撤走群众的安全,大部队则跟随他们的连长迅速往回走,他们要利用卡车带来的抢险工具,迅速投入到灾后抢救工作中去。

就算前期工作做的再仔细,总还会有遗漏。趁着地震刚发生不久,立刻投入搜救,可以挽救更多的生命。

准备出发的卡车发出了清脆的童声,有小孩子在大声背诵:“朋友!你已经知道了爱我们的祖国,爱我们的领袖,请再深深地爱我们的战士吧,他们确实是我们最可爱的人!”

周围响起了热烈的掌声,那带队出发的连长回过头,朝大家伙儿敬了个军礼,转身就要走。

留守在帐篷里头的人群中喊出的声音:“是党员、共青团员跟民兵的都跟我上,人民子弟兵救了我们的性命,不能到灾后抢险我们还缩在后面。”

群情立刻激动起来,没错啊,多个人就多双眼睛多双手,多挖一锹土就能多救一个人的命。他们不能冲锋陷阵,也起码应该跟在后面做辅助性的工作。

瞬间功夫,帐篷前头的空地已经黑压压的全是人头。

何东胜握了下余秋的手,转过头看她。

余秋笑了,伸手推人:“你去吧,路上小心。”

她不会拦着他,不让他做他想做的事。

她又拿了个急救医药箱塞过去:“到时候紧急处理完了赶紧转过来。我不走,这儿就是我们的帐篷医院。”

城里头的医院现在肯定已经空了,公社卫生院大夫以及赤脚医生也随着群众撤退了。

她要守在这儿,在外援抵达之前,她能守多久守多久。

马医生点头:“对,我们会在这儿守着。”

她拿出的红十字的标志挂在帐篷门口,旁边还悬着盏马灯,好叫人在黑暗中一眼就看到这个方向。

众人兵分三路,开始朝着各自的方向去。留守的护士长过来安慰疼得已经说不了话的陈玉洁:“你别怕,我们车上吃的喝的都有,等生完了,你就上车去坐月子,保准你暖暖和和舒舒服服的。”

好不容易等到了宮缩的间歇期,陈玉洁立刻喊:“还听到啦,别折腾啦!哎哎哎,你出来了要?”

余秋赶紧看情况,妈呀,今儿地震出来的都是急性子。前头给她查

的宮口还没开全,这才几个宮缩的时间,小家伙的头发都已经往外头冒了。

边上的人赶紧提着灯,帮忙照明。

马医生又赶紧拿来了接生包,立刻给她消毒,就这孩子急吼吼的架势,再来两个宮缩,小东西就能冲下来。

结果就这样,马医生还低估了小孩子的性急程度。她就来得及戴上手套,便不得不伸手去挡孩子不停往外头冒的头,防止冲得太猛,会造成母亲产道裂伤。

手术衣服也来不及穿了,就靠着手套把这小家伙给托了下来,又是个性急的小伙子。

所有人都静声屏气,等待着开奖最终结果,要是再来一对龙凤胎,那就漂亮喽。

结果,过了半个小时,小二子还是个男孩。

陈玉洁顿时脸皱成了一团:“哎哟,要是非得一样,那给我来两个姑娘啊,儿子要淘死了。”

旁边人立刻讲当妈的:“哪有你这样的,多精神的小伙子,叫你嫌弃。”

余秋则在仔仔细细检查生下来的小家伙。谢天谢地,虽然现在她还没有办法实现三维B超技术,这两个小东西尚算精神,也没有看出来哪儿畸形。

余秋松了口气,又开始注意陈玉洁的出血情况。双胎子宮大,产时长,产妇容易产后出血。

第二个胎盘娩出来的时候,外头响起了汽车的轰鸣声。

众人都大喜过望,起码能将产妇跟刚出生的孩子转运走了。

结果车上的人却抱着个包袱出来,瞧见余秋出帐篷,直接大声喊着:“大夫,能不能救这个?”

余秋看他包裹的严实,还以为他怀里头抱着的是个孩子,下意识的就要过去看:“怎么了这是?快打开。”

结果那包裹开了,挂在帐篷顶上的马灯摇摇晃晃地照亮了包裹里头的东西。

余秋眼前一黑,差点儿当场晕过去。

那是条血淋淋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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