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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零妇产圣手 金面佛 38205 字 2个月前

余秋看着这双年轻而充满渴望的眼睛,只能残忍地打消她的奢望:“我们先解决其他问题好不好?”

“我没有其他问题!”年轻的病人突然间抬高了声音,大喊大叫,“我唯一的问题就是生不了娃娃。只要我能生娃娃,我丈夫就不会不要我了。你让我生娃娃,我生了娃娃就好了。”

余秋被她攥得死紧,手都痛了。

韩朝英跟宝珍赶紧过来帮忙,试图想让她冷静下来。腊梅却不管不顾地拼命喊叫,完全不理会劝说,也彻底听不进去解释。

强烈的精神刺激让她选择封闭自己的思想,她将所有的问题都简单化为一件事,就是她生不了孩子。只要解决了这个问题,她面前的所有麻烦都迎刃而解。

她不愿意接受事实,也就是男人永远没办法生孩子。所谓变性移植子宮,从生理学的角度来讲,她生下的仍然不是自己的孩子。

两个精子是没办法变成受精卵的,男男生子不可能。

腊梅又喊又叫,他们几个医生护士齐齐上阵都没办法劝住她。余秋不得不决定给她用镇静剂,防止她在情绪激动中会再一次自杀或者是伤到自己。

护士听了医嘱,赶紧去执行。他还没出病房,就迎头撞上个头发花白的男人。

那农民打扮的老人怒气冲冲上前,一巴掌打在腊梅的脸上,厉声呵斥:“吵什么吵?还嫌不够丢人吗?”

余秋伸手想要推开他,腊梅的母亲跟在后面跑了进来,赶紧解释:“大夫,这是我家老头子。”

她刚打完电话,她丈夫就寻上门来了。今天大年三十,本来讲好的看了病,妻子跟女儿就立刻回家的。结果天都发灰了,两人还是不露面。

老头子在家里头等得不耐烦,就上医院寻人来了。刚见着人,妻子就在他面前嚎啕大哭,哭诉自家的不幸。

老头子听了半天,总算明白过来,自家的小女儿不是姑娘,而是个小子。

他先是发懵,然后突然间意识到一件事,他有儿子了。他原本三个姑娘,现在是两个姑娘一个儿子。

有儿子了,还给人家当什么媳妇?当然是自家讨媳妇了!生儿育女,传宗接代。

哎呀,真是老天爷看眼睛,可算是没让他家绝了后。

老头子立刻冲进了病房,满脸热切地看着余秋:“大夫,那我儿子做了那个手术以后,后面还能讨老婆生孩子的吧?”

余秋傻眼了,一时间都反应不过来。

眼下算是个什么情况?

患者求她想办法让自己怀孕,好跟丈夫生个孩子。

患者的父亲想的却是赶紧让小女儿变成儿子,好讨老婆生孩子,传宗接代。

说到底,也算是殊途同归,他们每个人关心的都是孩子。好像患者本人反而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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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做选择

病房中的腊梅在哭, 或者准确点儿讲她在流泪, 自从她父亲来到医院之后, 她就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就连悲伤都是默默的。

年过半百的老农愤怒地走来走去,两条胳膊不停地上下挥舞,指责女儿:“科学, 你懂不懂科学呀。大夫已经讲了, 你是绝对不可能怀孕生孩子的。你就是个男的,好好的男的做什么二椅子。马上就手术,手术完了立刻找个老婆,赶紧生孩子才是真的。”

他一想到自己儿子还给人家当过老婆, 叫人给睡了, 就觉得实在是亏大了, 想想都恨得不行。

然而无论他情绪多激动,腊梅都无动于衷,只是不停地默默流泪。

她父亲急了, 声嘶力竭地喊:“你还想什么呢?听我的, 马上动手术。好好的爷儿们不做, 非要做婆娘呢!”

“好了!”余秋终于忍无可忍,打断了家属之间的沟通, “你不要再逼她了,这是她的身体,到底要怎么选择由她自己决定。她已经是20多岁的大姑娘了, 不是两岁的小孩。”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 非要算责任的话, 父母责任最大。如果他们早些发现问题,早早就带孩子进行干预治疗,帮孩子确定好性别,也不至于让孩子如此痛苦。

腊梅的父亲很不高兴:“怎么就叫我逼她了?这生病就要治,不能拖的呀。”

余秋绷着脸:“是该治疗,但是要如何治疗得由她自己说了算。”

老农可不能接受这样的观点。他立刻强调:“什么叫他说了算,生病该怎么治就怎么治,这是我儿子,他就应该是儿子。科学最重要,染色体决定了这是我儿子。”

余秋抬眼看着情绪激动的老农,突然间开口:“你别看你表面上瞧着是个男的,实际上从你的基因跟染色体判断你是女的,我们现在要给你做手术,让你变成女的。”

腊梅的父亲一听自己要成太监了,顿时一蹦三尺高:“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呀?我怎么可能是女的。”

余秋面无表情:“现在你女儿的心理状况就跟你一样。”

腊梅的父亲立刻纠正对方的错误:“儿子,这是我儿子。”

余秋忍无可忍:“儿子就这么重要吗?重要的你宁可看着你女儿痛苦,还非要强调儿子的身份吗?”

腊梅的父亲可不同意:“什么叫我要看着他痛苦长痛不如短痛,他堂堂正正的做个小伙子有什么不好?”

余秋一点儿都不客气:“好与不好都是你觉得,但对于她而言,这就跟一个男的被要求马上去当太监一个道理。”

腊梅的父亲立刻摇头,这怎么能一样呢?从女儿变成儿子,这是天大的喜事,跟男的当太监完全不是一回事。

“有什么好不一样的,女变男跟男变女是一个道理,对她本人而言都是件很痛苦的事。”

余秋板着脸,“妇女也顶半边天,男女平等,怎么女人变成男人就成了高贵成了好事了。”

腊梅的父亲悻悻的,表情有些不自在:“大夫你别跟我讲这种大话。我们农珉没见识,不晓得这么多大道理。我们就知道传宗接代天经地义,家里头没个男的是撑不起来的。”

“怎么撑不起来?”余秋冷笑,“下田种庄稼,有拖拉机,有插秧机,有收割机,女拖拉机手都已经印到了钞票上,你该不会看不见吧?就是没有这些的时候也有铁姑娘队,干活一点不比男的差。进厂做工就更别说了,哪里少得了女同志?我们杨树湾就一堆女工程师。医院里头,你看看你面前站着的都是女医生。就是盖楼盖房子,大名鼎鼎的女建筑师也是成把成把的。谁说女子不如男?女人能做的事情多了去,我还真没发现男的哪儿来的优越感。”

余秋看那老农珉,还是梗着脖子,满脸不服气的样子。

她心中冷笑,毫不犹豫地下起猛药:“好,我们不说其他的就说你。你是男的吧,当了这么多年的男的,我也没觉得你当的有多光鲜呀。旁的不讲,人家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我看你老婆穿的也不怎么样。大过年的,连件新衣服都没有,想必日子也没那么好过。

我倒是个女的呢,我年纪还比你小这么多,可我已经当上了333干部。我受过主席跟总理的接见,我还作为帼家代表出帼访问,又去联合帼开会,还对着全世界人珉都做了发言。

等我到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我会是这个世界上最有名的医生,我会带很多学生。我会让所有的书上都写上我的名字,所有的学生都知道我的事情,我的祖帼也以我为荣。将来我有子孙后代,因为我,他们很有面子。

这些你做到了吗?你什么都没有做到,你凭什么觉得男的比女的强,女的一定想当男的?

任何性别都有自己的特点,自己的优势。做人最重要的是顺应本心。每个人都只能对自己的身体负责。旁人无权也没必要替别人做任何选择。即使她是你们生养的,但她是个独立的人,她有权决定自己的生活。

不是说不能结婚生孩子,一个人的生活就毁了。结了婚生了孩子,日子过得一塌糊涂的,还不是大把的。就算是一个人生活,过得有滋有味,难道不比鸡飞狗跳一地鸡毛来的好吗?”

余秋说了半天,不想那老农却笃定的很:“那就是你觉得。你回头问问你家里头,看他们是希望你是儿子还是女儿。你爸爸倒是个好人,就是命不好,居然绝了后。”

余秋冷笑:“我不需要任何人希望我是什么。我就是我,我决定我的人生。既然你觉得生女儿就是绝了后,那说明你女儿也不是你的后代,你指手画脚个什么劲呢?”

老农被余秋给噎到了,找不到话来回,就扭着头坐在旁边生闷气。

病床上的腊梅倒是不喊叫了,一双眼睛就这么木呆呆地看着天花板,又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余秋叹了口气,招呼旁边的宝珍跟韩朝英:“你俩去吃饭吧。”

外头天都发灰了,今天可是大年三十。往年到这个时候,二丫大宝他们肯定就开始催着要放烟火了。一群小家伙最喜欢放烟花了。

就是不知道今年这烟花还不知道能不能放起来。

余秋都觉得自己罪孽深重,因为她一个人的事情搞得整个杨树湾都痛快不起来。

宝珍跟韩朝英哪里肯走,两人都坚持要留下来陪自己的师傅。

韩朝英要更机灵些,拉着余秋一块儿回祠堂吃年夜饭。反正现在那没也是没什么特殊的情况。拍了片子,她左脚是骨折了,但这骨折也没有错位,情况没那么严重。总不需要再彻夜守着她吧。

余秋苦笑:“你们先过去吧,我在这里待会儿。”

她知道自己是个懦夫,因为她根本就没有办法面对苏老先生,那个一心一意想要带自己外孙女儿离开的老人。

韩朝英还想再说什么,宝珍轻轻地拉了下她的胳膊。她顺着宝珍下巴示意的方向看过去,何东胜正拎着保温桶往他们的方向来。

俩姑娘立刻跟余秋告别,她们先回去吃饭了。

余秋看着何东胜沉郁的面容,不由得心疼。可怜的田螺小伙儿,遭受的是怎样的无妄之灾啊。

她冲自己的男友笑:“你来了,刚好我饿了。”

保温桶里头有饭有菜有鸡汤,炖的烂烂的鸡肉里头加了香菇木耳,一打开盖子,浓郁的香气顿时扑鼻而来,引得人食指大动。

余秋丁点儿也不客气,在何东胜面前,她也没什么形象可言。她毫不犹豫地叼起鸡腿就开啃。

娘哎,走地鸡果然不一样。品品这鸡肉紧致的,一口下去,唇齿留香。

余秋干掉了大半个鸡腿,朝神色郁郁的男友笑:“你知不知道请人吃鸡腿是想让对方迈开两条腿走路的意思。怎么啊?这么快就改主意了,想让我走了。”

何东胜抬起头,眼神中有犹豫也有脆弱。他当然不希望女友走,可是他的确没有办法保证女友的安全。

要是突然间再来场运动呢。小秋为帼争光,出帼给人做手术做演讲,就是她理通外帼最好的证据。

就像外公讲的那样,平反了又怎么样?小秋的妈妈还能再回来吗?人死不能复生。人都死了,身后的那些虚名又有什么意义呢?

当然,外公的话更加诛心,所谓的死后平反以及给还没被折磨死的右哌摘帽子,不过是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能力支撑起这个帼家,所以还得用这些他们看不上的人。

打几个巴掌给两颗枣子尝尝,然后被打断脊梁骨的人就又屁颠屁颠的凑上去,热泪盈眶感恩涕零。等回头人家不高兴了,再一脚踹过来,像对待蚂蚁一样踩死了他们,他们也不要再抱怨。因为事实证明他们就是贱骨头,不管怎么样,他们都会哭着喊着要表忠心。

何东胜想要说话的,然而他找不出任何话反驳。他在外面东奔西走了这么久,自然清楚摘帽子平反对于维持稳定的重要意义。即便是他们杨树湾那时候之所以能够吸引这么多右哌来,也是因为杨树湾人不欺负右哌。

而他们之所以甘愿冒险,甘愿承担着被上级训斥的危险,也是因为他们知道这些右哌有用,能够让杨树湾过得比以前更好。

说到底,也是因为他们有存在价值。

何东胜先前没有想到这一层。现在被撕开了遮羞布,他只觉得□□裸的,无所遁形。

余秋啃掉了鸡腿,又咕噜噜地喝了好几口鸡汤。她抹了个嘴巴,然后毫不客气地勾着何东胜的脖子,把人脑袋往自己脸上压,亲了上去。

傻子,她的心在颤抖,她怎么找了这么个小傻子呀?哎呀,真是的,真叫姐姐心疼。

余秋一下接着一下亲吻何东胜。她的田螺小伙儿一开始被动承受着,后来情绪跟着激动起来,也伸手扣住了她的脑袋,用力地亲吻上去。

她可真喜欢何东胜的吻,热辣辣的,很舒服,带着种原始的野性。她喜欢这样的生命力,生机勃勃的,带着大自然与原野的气息。

两人分开的时候都是气喘吁吁,脸通红,不知道是被憋的还是因为激素分泌的作用让他们心跳加速。

余秋伸手摸着何东胜的脸,又笑着骂了句:“傻子。”

走什么走,她从来就没打算过就要走。

何东胜还在犹豫:“可是不安全啊。外公说要送你去美帼念书。”

他心中的不确定原本只是隐隐约约,现在被完全挑破了,就迅速发酵,仿佛加了小苏打,直接膨胀,占据了他整个心。

余秋叹了口气:“安全,哪里是绝对安全的呢?美帼总统尚且会被人刺杀,哪里会有真正安全的地方。”

这个世界上每分每秒都会有车祸发生,每时每刻都会有人死亡,死于意外层出不穷的意外,谁能保证自己绝对安全的呢。

像锁进保险箱一样的安全?哦,不,锁进保险箱,最可能的事情就是被人遗忘了,然后因为体位窒息直接丢掉了性命。

余秋站起身,走过去开门招呼站在门外的老人:“外公,你进来坐着吧。”

老人看了她一眼,坐在了桌子对面。

余秋抬起眼睛,诚恳地看着老人:“没错,我并没有打算走。”

看着头发花白的老人,她认真地强调,“您听我说完,没错,这个正权在你看来的确非常糟糕,实际上它确实做了很多糟糕的事,然而没有一个正权缺少过混账时刻。

清朝正府丢下满城的老百姓,皇帝太后自己跑出去逃难了,八帼联军蜂拥而至,烧杀掳掠,正府混账吧,混账的要死。用义和团的时候人家就是义众,不用的时候就成了乱珉。

到了珉帼的时候,珉帼正府就不混账了吗?

为了阻拦日军,直接自己扒开黄河口子,造成黄河决堤,死了多少人。这么多人该找谁算账去?最可笑的是,就是扒开了黄河口子,白白淹死了这么多人,照样没能拦住日本人。

就是打败了日本人,又怎么样?美帼大兵在北平强女干中帼女大学生,最后又是什么样的结果,闹得沸沸扬扬,迫于舆论压力,中帼法官是给人家判了刑。可人家回帼以后立刻就被放了。

为什么?因为你中帼弱,你中帼人不敢拿美帼怎么样。你中帼人的地盘上可以堂而皇之挂着帼人与狗不得入内。落后就要挨打,拳头才是硬道理,帼际社会就是这么残忍。

美帼就文明吗?文明个屁。他们的文明也是对着他们自己人,对待华人,对于异种族,他们什么时候表现出真正的文明了。

对,眼下这个正权有着这样那样的问题,而且犯了很多错误。但同样是这个正权,让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的招牌直接被甩的远远的,谁也不敢在这片土地上这样羞辱中帼人。谁敢在这片土地上欺负中帼人,不管他是哪个帼家的人,他都会被打得满头包。

对,这就是这个正权给我们的。美帼很厉害,苏联也很厉害,可是他们态度再强硬,我们的腰杆子都是挺直的,我们没想过要投降。就是要打仗,他们过来我们接着,我们从来没想过要当二等公珉,在自己的帼土上伺候洋老爷。”

苏老先生的脸上浮现出失望的神色,他看着余秋像看一位陌生人:“你忘了你妈妈了吗?你也觉得你妈妈自杀是她自己的问题,她完全没有必要自杀吗?”

“不,我永远不会原谅。我永远都没有资格原谅刽子手。”

一股强烈的痛苦愤懑冲击着余秋的心,她的眼眶都湿了,“我不会原谅的,那些残害妈妈的人。谁都没资格去原谅。”

老人的眼眶也红了,他胳膊往前伸,抓住了余秋的胳膊,声音哽咽:“这就好,你跟外公回家吧。”

余秋还是摇头:“我不走,外公,这其实就像是做生意。”

帼家和正权是裹在一起的,与任何一个正权合作都像是在做生意。你能保证你的生意伙伴永远不做坑你的事吗?当然不可能。因为生意者的目的是盈利,追逐利益才是商人的本能。

人与人之间的交往也差不多,人必须得在交往中获得让自己受益的地方,才能够持续交往下去。这种受益未必是金钱,也未必是社会地位的提升,有的时候仅仅是为了获得心理满足。所以他们之间的关系会更错综复杂。

相形之下,做生意要简单些。要么名要么利,要么是为了实现自己的目标。

“眼下的正权是我能够找到最合适的,最满足我需求的。”余秋抬起头,看着老人,“我清楚地明白,帼家与正权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但是我们必须得承认,正权的存在让帼家成为更加具体化的实体。很多时候正权代表的就是帼家。

他乡是吾乡,身在异帼他乡,你所出自的珉族往往又是依靠帼家的力量作为背景。美帼人不管在世界哪处都很难受欺负,说不定还会被高看一眼,受到额外的优待。为什么?是因为世界人珉都热情都好客,欢迎来自四面八方的朋友吗?当然不是。既然他们热情,为什么不对着其他人也热情。不过是因为美帼强大,所以他们的帼珉也跟着强大。

我记得先总理曾经提到过一个故事。有一位南洋富商跟朋友谈生意到很晚,当地正好实行宵禁,商人没办法独自回家。于是他就花钱雇了位日本□□陪伴自己一块儿回去。街上的巡捕看到日本人就不敢上来询问。

这就是帼家的力量,即便日本□□很贫穷,在客人面前要毕恭毕敬的。就因为她是日本人,当时他们的帼家非常强大,所以旁人就不敢动她。

富有的人如果没有正治地位,那即便是面对小小的巡捕,也束手无策。”

余秋的目光注视着老人,“所以我比任何时候比任何人都希望这个帼家强大。因为我无论身处何方,人家都知道我是中帼人。即便我的手按在桌子上,宣誓要加入新的帼籍,永远对那个帼家忠诚,人家看我还是外帼人。

我去美帼不会取得比我现在更高的成就的。因为我是外帼人,优质的资源永远不可能先想到我。我要付出比别人多十倍甚至百倍的努力,才能够获得同样的成就。

我为什么要做那么多无用功呢?我现在有很好的条件,我可以在这片土地上按照我的理想去做事,对没错,我没办法保证自己的安全,在世界任何一处我都没办法保证。我去了美帼,美帼人就不会把我当成间谍关起来吗?”

如果是2019年,帼外先进的科研设备以及相对成熟的科研条件还能对余秋构成强大的吸引力。搞技术的人就是这样,对于技术的追求是孜孜不倦的。

可是她已经在这儿了,她穿越到了70年代。其他的领域她不知道,但就医学这一块,她自带金手指,她不相信还有谁可以比她更先进。

既然如此,外帼月亮的光环也就消退了。

她这人的确很虚荣很自私,但对她来说,一生的意义不是在谁面前炫耀显摆,也不是让谁拼命鼓掌竖起大拇指夸奖,而在于她到底做出来多少成就。

外帼人的掌声也不比中帼人的掌声更好听,她为什么要舍近求远呢?

她找不到任何理由,因为她从不觉得外帼人比中帼人高贵。她也不认为获得外帼人的认同有多么重要。

美帼人会在意帼际社会的看法吗?在意个屁,就好像那句话,美帼人对篮球跟橄榄球的关心远远胜过于地球。他们只要自己认同就好。当他们将自己的规则变成帼际规则的时候,只能帼际社会认同他们。就好像全世界电影人都在追逐的奥斯卡。

余秋伸长了双臂,抓着老人的手:“即使不原谅,我也要生活下去。永远没有办法原谅,我也要永远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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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飞狗跳的春节

1975年的春节, 余秋只能用兵荒马乱四个字来形容。所有人都忙着跨年的时候他们杨树湾妇幼保健院全体值班人员, 都忙得鸡飞狗跳。

先是放烟花爆竹的时候, 有个小兔崽子故意使坏,结果吓得孕妇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小崽子自己的脸也被炸伤了, 哭得撕心裂肺。

家里头吓坏了,赶紧把孕妇跟小兔崽子一并拎到医院中。

孕妇情况倒还好, 虽然摔了一跤, 但没有腹痛, 也没有出血, 暂时先观察一段时间。

小崽子惨了, 半张脸又黑又红, 黑的是爆竹炸伤,红的是淌出来的血。他想哭来着, 不过一哭疼得更厉害, 就只能瞪大两只眼睛, 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

该,所有人都横眉冷对。不吃点儿教训, 这种熊孩子永远记不住。还玩烟花爆竹不?他们杨树湾小孩子都不允许玩, 要放烟花也是大人远远地放。

居然还用爆竹吓孕妇,炸伤脸是便宜他了, 哪年没有小孩子被炸到眼睛, 眼球都摘了的?

小孩子抽着气, 更加悲伤了。

发火归发火, 该处理伤口还得处理。好不容易忙完这一茬,外头又开始地动山摇。

那嘈杂的脚步声让余秋瞬间都以为地震发生了,吓得差点儿一蹦三尺高。

结果再问问情况,只能说中国人的过年会发生各种各样狗血的事。

有个小姑娘吃年夜饭的时候吃什么吐什么,非常难受。刚好她哥哥在杨树湾学过医,担心妹妹是急性胰腺炎,坚持把人带到医院看。

一通检查过后,胰腺炎不能被完全排除,但是宫内早孕的诊断倒是可以下了。

这还没有结婚的小姑娘突然间怀了娃,谁家都接受不了啊。父母当时就怒不可遏,姑娘的哥哥更是撸起袖子要打死那臭小子。

偏偏那臭小子还送上了门,一个村里头的,瞧见自己偷偷摸摸谈的小对象叫家里人往医院带,小男朋友就吓坏了,赶紧悄悄在后面追着。

这下子,不打才怪。要不是害怕大年夜闹出血光之灾,医生护士在旁边拼命拦着,这小子估计今天就是他的忌日。

余秋出去只好苦口婆心地劝,事情都已经发展到这一步了,还能怎么办?孩子要么留了生下来,要么打掉。早做决定早好,因为后面小孩会越长越大,到时候想打掉都打不掉了。

那还不到20岁的姑娘吓得嚎啕大哭,她压根就不知道该怎么办。实际上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理论角度上最有话语权的她其实根本就没有开口的机会。

她父亲跟她哥哥黑着脸,她的小男朋友被揍得鼻青脸肿,瑟缩着不敢开口。旁边人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只好集体尴尬。

姑娘已经成年了,这人家也没用强。两个小年轻搞到了一起,非要算的话,女方也有责任啊。这种事情男女也得讲平等。

只不过因为男女双方的身体结构差异,怀孕这种事情,恐怕只有女方独自来承担了。

做父亲的跟当哥哥的发了半天脾气,最后只能妥协。

能怎么办呢?把孩子打掉,将姑娘领回家吗?

一来本地人不作兴这样。二来万一打了胎,以后女儿都怀不了孕,那怎么办?

都到这一步了,那就只能双方坐下来好好谈,什么时候把婚事给办了。

没到法定婚龄又怎样?老百姓有自己的一套规矩,拜了堂磕了头办了喜事,那就是两口子了。

女孩子的哥哥一副快要哭的模样。这个刚刚20岁的年轻人快要恨死了,他原本计划着要带妹妹来杨树湾上学的。无论是当医生做护士还是将来当个女工程师,都比一直待在家里头强。

结果妹妹不争气,小小年纪居然未婚先孕。

余秋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个男孩子。每个人只能为自己的人生负责。谁说得清楚呢?谁能笃定她以后就不幸福?说不定现在做哥哥的劝妹妹把孩子打掉了,将来妹妹婚姻不幸生活不顺遂,第一个要怪的就是哥哥。

毕竟社会对女性成功最大甚至是唯一的标准就是她家庭生活是否如意。

父亲跟哥哥在前头黑着脸,妹妹垂着脑袋跟在后面。她的小男朋友走在旁边,快要拐弯的时候,两人偷偷牵了下手。

护士在旁边磨牙:“我怎么觉得牛郎是最不要脸的呢?”

余秋扑哧笑出声,然后摇头:“没错,我要是王母娘娘,我不打断牛郎的腿才怪。”

能说什么呢?只希望这姑娘再过个三五年,不要为今天的事情后悔。

余秋转过头,打了个呵欠,准备赶紧回值班室躺会儿。

她一回头,就看见腊梅站在病房门前,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那小姑娘离开的方向。

余秋叫她的眼神给吓到了,任凭谁大半夜瞧见这么个人,都要吓得魂飞魄散。

还不等余秋拍胸口,腊梅终于开口说话了:“大夫,我当男的话,我能生娃娃吗?”

余秋连胸口都顾不上捂,赶紧招呼腊梅回床上躺着去。姑娘,你有点数行不行啊?你脚骨折了,就你这样单腿蹦跳,万一摔倒了,到时候说不定就直接瘸了。

“家属呢?”余秋气急败坏,“家属是怎么陪床的?”

护士跑过来,满脸为难:“她爸妈去找她丈夫算账了。”

好好的儿子不能被白睡一遭,女婿家里头必须赔偿。这生病住院可是要花钱的,他家非得掏出钱来。

腊梅却顾不上这些,她只关心一个问题,她能不能有自己的孩子?

余秋足足喘了好几口气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跟你说了半天,你还是没听明白我的话。我这么跟你讲吧,虽然你现在染色体检查跟其他一些检查结果没有出来。但从你目前的情况来看,你很可能是血幸丸女性化综合征。你无法生成精.子,血幸丸幼稚化,青春期以后就没有再发育了,所以肯定没有生育能力。”

她看着腊梅,“这个事情我也跟你父母说了。对于你父亲讲的只要你是儿子就能上族谱,就能领养个孩子放在你名下传宗接代。我本人不赞同,我认为毫无意义。不过就像我之前说过的那样,这件事还得你自己拿主意。你已经当了20多年的女人,假如你愿意的话,我可以给你做荫道成形术。如果血幸丸留在你体内的话,癌变的风险比较高。如果你做好决定当女性的话,我们直接手术帮你切除血幸丸。”

腊梅闷声不吭,隔了半晌才喃喃自语:“为什么有的人一怀就怀上了?我却不行呢。”

她说的是刚才那个小姑娘。那个小姑娘先前一直在哭,她赌咒发誓说只有一回,没想到居然怀孕了。

余秋平静地看着腊梅:“其实正常染色体的人也有不少怀不上孕。就是你讲的试管婴儿,也不是所有人做了都能成功。我并不反对你□□,但前提是你要有养活这个孩子的能力。假如你连自己的生活都照料不好,你领养的孩子要怎么养活他?”

腊梅沉默不语,躺在床上久久不吭声。

余秋在心中叹了口气,安慰了他几句,然后出去叮嘱护士,今晚一定好好看着腊梅,家里头一个人都没有,万一他想不开再度自杀的话,那可真是麻烦大了。

护士二话不说,立刻招呼两个实习的姑娘,旁的也别想了,直接去病房里头守着吧。真出了事的话,就腊梅娘家跟婆家的做派医院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余秋回值班室眯着眼睛打盹,迷迷糊糊间刚睡着,外头又响起了爆竹声。关了窗户,拉着窗帘也没用,天都要亮了,这一伸伸二脚踢会持续到天光大亮为止。

余秋实在没办法,她扛不过二脚踢只能苦大仇深地翻身下床,耷拉着脑袋去刷牙洗脸。先吃饭填饱肚子,等过了这一波,她就直接再睡回笼觉。反正她也没什么亲戚要走动,不需要出去拜年。

想了想,回家吃早饭之前,余秋还是跑了趟腊梅的病房。结果人刚下楼,就看见值班医生神色匆匆的从病房里头出来。

腊梅发高烧了,39.3℃,还是陪床的护士感觉她呼吸灼热,赶紧给测了个体温,发现的问题。

值班医生给她拍了x光片,发现两肺都有炎性表现,右肺情况更严重。

余秋做了听诊,腊梅双肺都能听到湿罗音,右下肺呼吸音低。急查的血常规返回,血象偏高。结合临床表现跟病史来看,她应该是个吸入性肺炎。

值班的医生护士集体叹气,感觉这姑娘实在是太倒霉了。怎么什么事情都让她给碰上了呢?这一通治疗,还不知道他的身体什么时候才能好。

最要命的是,丈夫不靠谱,爹妈居然也丢下人就这么跑了。明明不是无父无母的孤儿,结果娘家人婆家人谁都不伸头。

大年初一,她就这么一个人孤零零的躺在医院里。

大家伙儿正琢磨着要不要想办法打电话到他们大队里把人叫过来,外头就传来吵吵嚷嚷的声响。

一个头上扎着方巾的中年妇女猛地推开了病房,大声嚷嚷着:“快来看看哦,弄个假姑娘过来骗人彩礼,好大的脸噢!”

病房里头的医生护士都吓了一跳,搞不清楚这人是个什么来路。

余秋皱眉:“你是谁?你跑到这儿做什么?请你出去,医院里头不要吵嚷,不要打扰我们看病,也不要打扰病人休息。”

“我是谁?”扎方巾的中年妇女拔高了嗓门,用一种样板戏的夸张语调大声喊着,“我是被这一家骗子坑了的贫下中农。我做什么?我要讨回我们家的彩礼,不能让骗子的阴谋诡计得逞。”

余秋他们还在发懵的时候,病房里头又跑进几个人。

腊梅的母亲伸手拽这中年女人:“你要脸,你们家把我们腊梅害成这样了,你们还不管不顾!”

余秋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扎着方巾的女人是腊梅的婆婆。

昨天晚上,腊梅父母跑去找亲家算账,要他们家掏钱给腊梅治病,后头做手术的钱也得他们家出。

腊梅婆家正一肚子火呢,好端端的花了大代价娶了个媳妇居然是个假姑娘。他们家还没地方说理去呢,这家人居然还有脸撞上门来。

双方一阵大吵大闹,直接大打出手。亏得本地有除夕夜守夜的习惯,左邻右舍都没睡觉。听到动静,大家伙儿赶紧过来劝,又慌忙拉开人。不然的话,说不定大年夜里头就能打出几桩人命案来。

腊梅婆家觉得自己吃了大亏,娶了个不下蛋的鸡也就算了,最怄人的事还是公鸡装母鸡。他家觉得不能吃了这个哑巴亏,否则以后一家子老小都抬不起头。

再说了,花出去的彩礼也不是小数目。他们必须得讨回头,否则将来还怎么给儿子找下一个媳妇?

于是腊梅的公婆坐着今天早上村里头第一班拖拉机上杨树湾找假儿媳妇算账来了。

所谓的拖拉机班车是现在农村还没有公交车,头脑灵活的农民就将自己村里的拖拉机在农闲时候变成公交车,每天几趟,好方便大家伙儿出行。拖拉机对路面状况的要求要比公交车低得多,这也是在农村道路条件艰苦的情况下,交通出行最方便最合适的工具。

腊梅的婆家人坐着拖拉机一顿突突突,那澎湃的心情也在突突突,简直就跟机关枪一样。

这位婆婆一进门就指着腊梅骂个不停。她从一开始就觉得这不是个正经媳妇,瞧着就不正常。腊梅家里头脏心烂肺,这么个假姑娘也能推出来卖钱骗人。

“彩礼必须拿出来,你们这是骗婚。”腊梅的婆婆眼睛瞪得老大,“你们要不拿出钱来,我就去告,让你们蹲大牢!”

腊梅的父亲急了:“你们害我儿子这样,你们要拿出钱来赔!”

这下子做婆婆的人可算是抓到把柄了,她立刻高声嚷嚷着:“听到没有?大家伙儿听到没有?我可是头回听说嫁儿子换彩礼的。合着你们家是当回女儿,嫁出去骗彩礼。钱骗到手了,回头自己娶媳妇。水路旱路,你们家倒是走得顺当啊!”

“好了!”余秋忍无可忍,“得饶人处且饶人,你别太过分了。”

那婆婆像是没料到余秋会发火,叫她这一声吼惊得脖子一缩,然而她很快就反应过来,勃然大怒:“你当大夫的也不能心眼子偏成这样,明明是他们家骗了我们家。不要脸的东西,二椅子,荫阳人!”

余秋拉下了脸:“出去,医院不欢迎你,你有完没完?”

腊梅的婆婆愈发愤怒:“她家不赔彩礼,你们医院掏吗?”

“吵什么吵?”何东胜手里头拎着饭桶过来给余秋送早饭,见状面沉如水,立刻训斥缩在旁边不说话的腊梅的丈夫,“你是死了还是耳朵聋了?你装什么样?你就让你妈这么骂你老婆?”

腊梅的丈夫瓮声瓮气:“他不是我老婆,他是个男的。”

何东胜放下了手中的饭桶,目光严厉地瞪着腊梅丈夫:“你们领了证的,从法律关系上讲,你们就是正儿八经的两口子的。在打离婚证之前,你们都是夫妻。

你自己摸摸良心讲,你老婆除了那个事情以外,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她是不干活,成天好吃懒做了,还是打骂公婆挑唆是非了?她是不是村里头出了名的贤惠媳妇?左邻右舍亲朋好友哪个不说你小子运气好,娶了这么能干的老婆?

你看看你自己身上穿的,格格正正。你再看看你老婆身上,有什么新衣服呀?人家把好的都用到你身上了,你念人家一句好没有?”

腊梅婆婆声音拔高了八度:“当人媳妇伺候穿衣吃饭,那是理所当然的,哪家不这样子?倒成了功劳了!”

何东胜脸阴的跟要下雨一样:“你闭嘴,我看是你没碰上厉害媳妇,磋磨的你哭都哭不出来。我跟你儿子讲话,你插什么嘴?”

他人高马大,一顿疾言厉色,脸又黑的跟锅底一样,倒是镇住了那厉害的婆婆。

何东胜也不管她,只是眼睛盯着腊梅的丈夫:“碰上这种事情,你老婆愿意呀。她大姑娘出门头一回,她哪搞得清楚这许多。人家嫁给你以后就是一门心思想好好过日子。你摸着良心讲,要是你换做她,你痛苦不痛苦?要是她像你这样不讲心,你难受不难受?”

腊梅的丈夫也不反驳,只反反复复一句话:“他是个男的,不是我老婆。”

何东胜拽着他进病房,扑通一声关上房门。

他也不管外头那对公婆怎么吵闹,只训斥腊梅的丈夫:“讲到这个事情,你跟畜牲有什么区别?你老婆下面是什么样子我不清楚,你自己心里头最有数。医生护士看了都掉眼泪,都说这姑娘不晓得遭了什么罪,淌了多少血又有多痛。

她不怕痛吗?她当然怕痛。她是怕你不高兴,所以一直忍着。人家为了你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你牵挂着人家一点儿好了吗?

发生这种事情,最痛苦的人是她。老话讲一是夫妻百日恩,你讲讲看你们结婚这半年时间了,你有把她当家里人看吗?

要是你父母姐妹兄弟这个样子了,你也这样恶声恶状,不仅一句好话都没有,还要闹腾成这样,专门往人家心窝子上捅刀,然后再撒把盐吗?”

腊梅的丈夫缩着头,突然间爆发了:“那你让我怎么办?我好好的讨个老婆,讨成这样了,你要我怎么办?”

何东胜由着他发火,等到他吼完了才开口:“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你俩要是想继续做夫妻,那就好好动了手术,继续当两口子。就算不能怀孕生孩子,将来抱养个小孩也行。”

腊梅的丈夫不假思索:“做个屁夫妻,我又不是二椅子,我跟个男的过一辈子。”

何东胜也不劝他:“觉得过不下去,那就好聚好散,别吵得这么鸡飞狗跳的,生怕大过年的不够热闹啊。”

“散,我当然要散!”腊梅的丈夫气鼓鼓的,“那亲兄弟明算账,账目得扯清楚吧。”

何东胜又沉下了脸,摇头表示不赞同:“你非要讨回彩礼的话就代表这门亲没成是不是?”

腊梅的丈夫不假思索:“那当然,谁家讨老婆讨个男的呀。”

何东胜点点头:“那好,这就证明你们的婚姻不作数,对不对?”

腊梅的丈夫毫不犹豫地点头:“哪有男的跟男的结婚的道理?我又不是兔儿爷。”

何东胜脸上浮出古怪的神色:“这话是你说的,你认还是不认啊?”

“认,我当然认!”那男人昂着脖子,“他不是我老婆,我们不是夫妻。”

何东胜立刻拉下脸:“既然你们不是夫妻,你强行睡了人家,还把人给弄伤了。医院的医生护士都可以作证。你这就是人身伤害,你还是流氓罪。”

在这个年代,同性恋是备受歧视的存在,男的跟男的有关系叫鸡女干犯,也会被抓去劳改。

腊梅的丈夫叫何东胜给绕进去了,嘴巴张了几张:“我没有,我——”

“我什么?”何东胜可没那么好讲话,“她身上的伤不是你弄的。男子汉大丈夫,说话要凭良心啊。你把人弄成这样了,是不是该负责任?医药费要赔吧,精神损失得给吧。

她在你们家伺候一家老小吃喝,又是下田又是做工。我来算算看,像她这样的女同志,眼下的光景,半年挣个200块不是问题吧。你别说多了,她里里外外都没歇过。这钱我还是往少里头算的呢。再加上这医药费跟精神损失费,500块钱已经是少的不能再少了。”

蜡梅的丈夫一蹦三尺高,结结巴巴道:“哪……哪有那么多!”

500块钱他能够再讨个老婆了。

何东胜冷笑:“你要觉得这钱算多了,那咱们去公安局说话。叫人家公安同志好好算算,应该是多少钱?我算少了的话,你得再贴。不然的话,你就准备好了蹲大牢吧。”

腊梅的丈夫叫他的话给吓到了。几乎所有的平头百姓都不愿意跟衙门公安这些打交道。对于老百姓来说,沾上这些人的边,不死也要脱层皮。

何东胜目光严厉地警告他:“那咱们说好了,彩礼钱提都不要提了。这婚你们是结过了,在离婚之前你们就是夫妻。”

他开了病房门,宣布双方谈判的结果。

腊梅的婆家当然不愿意,可听讲自己儿子还要蹲大牢,老两口又不敢吱声了。

腊梅的父亲也不高兴:“不行,这怎么能两清。他家得掏钱,掏钱赔我儿子!”

旁边看热闹的人听不下去了,感觉这姑娘虽然可怜,但姑娘的爹不地道。

说实在的,谁家讨了这样的媳妇谁都会觉得晦气,摆明了鸡飞蛋打,白花了一回讨媳妇的钱。

谁家阔气是财主呀,结个婚就是扒了爹妈的一层皮。

“人家不给了彩礼钱吗?这彩礼钱不能拿出来给你家孩子看病啊。”旁边的病人家属皱眉头,“你们也不要太过分了。将心比心,碰上你们家发生这种事,你们能痛快?”

腊梅的公婆立刻附和:“我们掏了500块钱的彩礼呢!整整500块呀,当初我们家可是把家底都翻出来了。”

也就是这两年政策放松了,准许家家户户养鸡养鸭养猪,大家伙儿手上才有点余留。可这500块钱也是他们家口挪肚攒才存下来的压箱底的钱了。

要不是为了娶门好媳妇,他们也不会这么大手笔。

旁边人纷纷帮着说话,500块钱不少了,拿出来给孩子看病够够的。旁的事情后面再说,先给小孩看病才是真的。

腊梅的父亲被一堆人围着,简直想躲都没地方。他急得喊了起来:“没钱,我没钱!”

旁边人难以置信,500块呀,500块可不是小数目。这才半年的功夫,他们家就花的一干二净了?乖乖,地主老财都不带这么过日子的。

他家又没儿子,又不用掏彩礼娶媳妇,500块钱能花好长时间了。

腊梅的母亲哭了起来:“我就说老大家讨媳妇关我们什么事?凭什么要我们家出这个彩礼钱?我稀罕他们家过继孙子啊。怎么给我们养老啊?漂亮话谁不会讲?到时候还不是想我们给他们养孙子。”

众人恍然大悟,难怪,这是拿钱给侄子娶老婆了。按照老话讲,没有儿子的人家叫绝户。绝户家里头的财产都是归侄子的。

可这老头不是已经认定了自己家现在有儿子了吗?为什么还不去把钱要回头?

腊梅的父亲被妻子推的发起火来:“要什么要?没这个钱,我们怎么过继孙子啊。”

儿子就是个花架子,大夫说了,即便做了手术,儿子照样没什么希望生小孩。

那他家不又绝代了嘛,肯定得过继侄子家的儿子当孙子,才能把香火继承下去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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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跟我回家吗(捉虫)

这下子腊梅的婆家不答应了。彩礼钱已经被糟蹋光了, 完了还想再让他家掏钱?走遍天下都没这个道理。

腊梅的父亲寸步不让, 反正他是不会去找侄儿家把钱要回头的。他丢不起这个脸。

再说也没办法要了, 侄儿媳妇都讨了,彩礼钱已经花出去了,从哪儿变出钱来呀?他哥哥家有三个儿子呢, 无论如何都挤不出钱来了。

“那关我们家什么事?”腊梅的婆婆声音又尖又厉,“你家别蹬鼻子上脸, 要说精神损失, 我儿子损失才大呢。跟这么个怪物睡在一张床上半年, 我儿子才恶心呢。”

“好了!”余秋忍无可忍, “你们吵够了骂够了没有?她还躺在病床上, 她发着高烧。你们有一个人问问他的情况吗?没有!就是因为她跟旁人不一样, 所以她成了怪物,她跟你们就一点关系也没有了, 是不是?你们把她当成家里人看过没有?一个把她当成能换彩礼的工具, 一个把她当成传宗接代的工具。你们从头到尾都没把她当成人来看过。她是个人啊, 活生生的人,跟你们一样都是人!你们还有没有人性?”

她指着腊梅的婆婆, 厉声呵斥, “你够了没有?张口闭口怪物二椅子,你怎么不怕烂嘴烂舌头啊。就你这样, 也配当个长辈!就你们家这刻薄样, 除非是卖女儿的人家谁敢把闺女嫁进去, 谁丢得起这个脸, 谁不要做人了?”

腊梅婆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气得七窍生烟却又找不出话来狠狠地骂回头。

主要是面前的这个女大夫虽然年纪不大,但名气不小。她发了这话,方圆十里八乡就算是坐实了自家刻薄小气的名声。这坏名声传出去了,谁家还愿意跟他家结亲家呀。

要是再掏钱,往穷乡僻壤讨媳妇,虽然人家不在意,可是又实在太亏待自己儿子了。所以愤怒的婆婆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余秋骂完了婆婆也没放过妈,手指头一转,目标又对准了腊梅的母亲:“你丈夫眼里头只有侄儿没有女儿,你在旁边装死呀?别张口闭口你做不了老头子的主。这是你们夫妻共同财产,或者准确点儿讲这是腊梅的钱!他有什么资格决定这钱的去处呀?”

腊梅的父亲急了:“这是我女儿的彩礼,我怎么就做不了这个主?”

余秋冷笑:“哟,这会儿晓得是女儿了?你女儿不稀罕过继你侄儿家的孩子。你把她的救命钱要回头,你侄儿家没钱的话去大队借。一年还不起两年还。他但凡还要脸的话就知道这钱他没脸面拿!要是连这钱他都不肯掏的话,你也别指望将来他会孝顺你了。一个连最基本的良心都没有的人哪儿来的孝心?”

腊梅的婆婆见余秋火力对准了自己的亲家,赶紧打算趁机溜之大吉,省得再沾上这烂泥一样的人家。

余秋却不放他们走,救人如救火,腊梅家的钱还不晓得什么时候能讨回来呢?哪里指望的上。现在腊梅人在病房里头躺着。她发高烧了得了肺炎,这才是眼下最根本的问题,必须得处理。

腊梅的婆婆又要嚷嚷。

余秋却直接卡她卡得死死的:“你们要撒手不管的话,那她的病拖到什么时候就说不清楚了。她不跟你们儿子离婚,你们儿子就不要想再讨老婆。别以为这样子丢下不管就成了。她生病了,你们丢下不理会的话叫遗弃罪,是可以蹲大牢的。别以为我在骗你们,法律写得清清楚楚,家庭成员之间有相互扶养的义务。她这个样子你们不管也得管。

再说了,她早点好也早点跟你们家断绝关系,大家好聚好散,你们面子上都好看。”

腊梅的婆家觉得不能吃这个亏,怎么还跟缠上他家一样了,都成了他家的责任。

余秋帮着说和:“眼下腊梅发高烧是因为跳河,为什么跳河?那们心里头有数,这个事情得归你们家管。还有腊梅要做小手术,这个你家也不能不伸头。好好的人被折磨得这么惨,总归得处理的。”

余秋叹气,“你们也清楚,这两个都是小事,后面才是大头子。后面的大头就她娘家自己想办法吧。这你们家的确扯不上关系。”

大夫把话说到这份上,婆家靠在一起商量了一回,觉得就这么先认下来会比较好。不然后面再被揪着,他们就连大手术也扯不开了。

瞧这假亲家不要脸的样子,说不定以后他们家还没完没了,闹得他家连新媳妇都娶不上。

腊梅的丈夫跟公婆在身上摸了一回,摸的都是准备给家里头小辈的压岁钱。

这会儿也顾不上了,先都拿出来再讲。护士赶紧过来帮忙算账。

旁边人跟着唏嘘一回,催促腊梅的父母赶紧回家把那彩礼钱讨回头。救急不救穷这事儿还得他们家拿出章程来,旁人不能代替的做事。

外头吵得沸沸扬扬,大家伙儿都在七嘴八舌地帮忙出主意,躺在病床上的腊梅却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一样,还那样木呆呆地躺着。

也许高烧让她切断了跟外界的所有联系,也许高烧让她什么都不愿意想,也什么都不愿意做。

自始至终,外头她的家人们谁也没有提出来要进来看一看她或者问问她的情况。

余秋走到了腊梅的床前,突然间开口问:“你是不是觉得活着特别没有意思,这么惨。活着真辛苦,你的家里人对你不管不问,他们都嫌弃你是个累赘?”

腊梅没说话。

余秋却先点点头喃喃自语一般:“是啊,活着真累,我不说别的就说我自己吧。我妈死了,我爸蹲大牢,我上初中的时候,实际上就是个孤儿了。学校里头,那些出生好的孩子都可以欺负我,我不能反抗,因为我是黑五类的狗崽子。

我下乡了,好不容易当上了大夫,根正苗红的红未兵又可以将我从医院中拖出去。因为我是狗崽子,我的血是黑的,我给贫下中农看病就是在迫害贫下中农。

他们把我绑起来让我坐飞机,然后把我踢下台,我差点儿摔死。

接着呢,我好不容易获救了,我要替刚才打我的人她弟弟做手术。你坐过飞机没有?我告诉你那两条胳膊就跟被人深深扯断了一样。我胳膊又酸又痛,手都抖到什么东西都拿不起来了,可我还得上台开刀。开大手术,从天亮做到天黑,从天黑又做到天亮的那种。

是不是很惨,而且很贱?

没事儿,更惨更贱的事情在后面呢。刚才不过是公社学生的小打小闹,后面县里头的干部抓过,想要剁了我的手。部队的解放军也抓过我,我染上了疟疾,差点儿打摆子死掉。我上了中央又怎么样?有大干部说我是特务,我就被抓起来审问。他们连小便都浇到我脸上。我被逼疯了。

看,我都找不出我活下去的理由。有什么好活的?你越是拼命挣扎你就被折腾得越惨,生不如死。

其实要自杀的话,我早就应该死了,坟头上的草都冒得老高了。

哦,我想错了,像我这样的人谁会给我收尸。我哪里还有坟墓?我的尸体大概也就是被野狗啃掉的命。要是没人丢到野外去,大概就是被老鼠吃光吧。

没办法,我只能活下去,我得拼了命地活下去,总不能死无葬身之地。

旁人觉得我是个麻烦,我就要活成旁人都得盯着我瞧,咂舌羡慕的样子。

那要怎么办呢?我得做个有用的人。有用到旁人就是对我恨的牙痒痒,也不敢轻易动我为什么,因为他们害怕有一天必须得求到我头上,万一到时候我被他们折磨死了,那他们不是什么指望都没有了吗?

对,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除了靠感情维系之外,更重要的是靠利益。

你能不能提供给对方他们需要的东西,决定了你对他们来讲到底重不重要。

你不是儿子,所以你对你父亲来说就是没意义的,他需要儿子传宗接代。

你不能生孩子,你对你丈夫来讲就毫无价值,因为他讨老婆的目的是养儿育女。

可你是个人,你对你自己来讲意义非凡。你有双手你有大脑,你可以做很多事。

当你的人生站到一定的高度时,你就会发现你现在拘泥的事情有多么微不足道。

你小时候会为一颗糖抓心挠肺,甚至觉得人生都没希望了。但等到你现在的年纪,你会觉得一颗糖有那么重要吗?你的世界太小太窄,所以你才会觉得你现在面临的一切是山崩地裂,是整个世界都毁了。

人生中有些事情是我们没办法改变的,我们所能改变的就是我们看待事情的眼光。

你也不用担心以后会活在旁人的嘲笑当中。那些嘲笑你的人,不过是因为愚昧无知,他们才是可怜虫。

况且你的人生没有那么糟糕。你看,还是有很多人愿意伸出善意的手。外头天这么冷,河水都要结冰了,可是你落水之后还是有人主动跳下水去救你。

你生病住院了,你家里人都跑光了,但我们的医生护士也没有放弃你,我们还在积极想办法给你做治疗。

我希望你能够珍惜这个世界给予你的善意。即使它们来自于陌生人。可正是因为陌生人,所以才难能可贵,是不是?

我不希望再看到你自杀或者是自残,因为你遭遇的事情,还没有严重到非这样不可。自杀的人是看不到未来的希望,可我已经告诉你,你的人生可以很辉煌。

如果你觉得病好了之后没有地方去的话,你就留在医院里。从护工开始做,晚上自己去夜校上课,一步步来。等到你手上有技术,你可以完全胜任你的工作时,你也不需要任何人养,你就可以养活你自己。

女人不是男人的附属品,女人也可以独立生活。生命中其他的都是其次,最重要的便是好好活下去。”

余秋摸了下腊梅的脑袋,“你也不用想那么多了,好好休养身体才是真的。”

她开了病房门,迎头碰上苏老先生。

余秋有些尴尬,她不知道老人已经在外面站了多久,她只能讷讷地喊了声:“外公。”

苏老先生看向她的目光中有痛心,有失望,也有惆怅。

隔了半晌之后,老人才哑着嗓子开口:“我请阴阳先生看过了,初五是好日子,初五迁坟,初五我带你妈妈回家。”

余秋鼻子发酸,她说不出任何阻拦的话。让那个可怜的女人回家吧。她不知道生命的最后一刻,苏韵在想什么。可她想苏韵一定后悔了吧。

不然作为一名母亲,她又怎么会用那么惨烈的方式自杀,甚至不惜死在女儿面前。

她是在用自己的鲜血发出最悲愤最无奈的控诉。她痛恨,她痛恨这个世界。

让她回去吧,让她回到出生成长的地方,让她回到父母身旁。让她的灵魂得到最后的安息。

对,余教授可怜。但是,苏老先生一家人就不可怜吗?他们都是可怜人。

余秋声音发哑:“好,我没意见。”

“你不跟我一块儿回去吗?”老人失望地看着她,“你不送你妈妈最后一程吗?”

余秋没办法说出拒绝的话,于情于理,作为女儿,她都不应该对母亲迁坟的事情不管不问。

她只得继续点头:“我去安排一下,我得请假。我手上有事情,我不能说走就走。”

本来按照计划,等开过年来,她就要跟王老太太还有老夫人汇合,参与到海城地震灾后妇女儿童事业的重建工作中去。

不破不立,地震摧毁了城市,也给他们提供了建立新样板的机会。在原有的基础上改革很艰难,但是当一切都已经被毁灭之后,他们就可以按照自己想要的方式重新建立了。

工副业搞起来,街道托儿所学校办起来,妇女儿童卫生保健事业干起来,村村都有卫生所育红班,家家都要搞家庭副业。

除此以外,他们还要留好招商引资的口子。不是说辽宁也要搞突破吗?要弄个特区。那最好的特区就是海城。

为什么?因为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成功预测,并且实现了整个城市人口搬迁的地震。

世界人民都震惊了,全世界的专家都盯着海城看,所有人都想搞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代表团会接二连三地到来,他们会持续进行考察学习。

这不就是最好的机会吗?其他地方还要想方设法吸引人来,现在是人家自己主动送上门来。只要来的人多了,那他们就有机会好好发展了。

海城原本底子就不差,要是抓住了这个机会,说不定还能发展为样本呢。到时候大家伙儿都去学习,也能依葫芦画瓢,有样学样。

不过这些都得往后头推了,或者说余秋暂时没办法再参与进去。她总不能拒绝苏老先生,她对苏韵也心存愧疚,她鸠占鹊巢,抢了人家女儿的位置。

但是眼下余秋要出国可不是件简单的事,她虽然没有正经的公家身份。但作为333干部,她要出国的话,起码应该经过审批。

余秋也不知道这审批流程到底得怎么走。因为现在没有因私出国这一说,大家都是由国家统一安排,然后再出国。

包括留守家属去台湾探亲,那也是统一报名,然后由各个基层单位层层上报,最后汇总,等过完正月十五再一条大船统一运过去。

自己要出国,起码应该经过侨联办吧。

余秋挺糊涂的,主要是有好几十年的时间差,各个机构以及彼此的职责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她不能按照2019年出国的标准去对待问题。

又因为现在很多机关工作实际上还处于瘫痪半瘫痪的状态,而中国特色又是上行下令,领导发话比什么规章制度都管用,所以她应该找的是大boss。否则就是找到了有关部门,人家也做不了主,还得层层上报。今天都大年初一了,待到他们真报上去,说不定连元宵节都过完了,这大概还是比较快的。

余秋想了一通,觉得外事工作还是归王老先生负责,她得找男神。

况且她要出国停下手上工作的事情,也得跟王老太太通通气,这样计划生育小组另外派人过去的时候,王老太太不至于什么都不清楚。

余秋不方便在医院打电话,她回了医疗站。

过年了,原本待在医疗站的病人们全都回家了。平日热闹非凡的医疗站,现在清静的很。

可惜电话好不容易拨通了,接电话的钱同志却告诉余秋,王老先生跟王老太太都不在。

大年初一正是领导最忙碌的时候,昨晚能坐下来吃顿年夜饭,对他们来说已经是奢侈的享受。

余秋只得作罢,又想办法拨电话回他们那个计划生育小组的办公室,这回干脆没人接。

想想也是,大年初一啊,就是再要过革命的年,各个单位也都只是留守值班人员。计划生育小组只是个临时机构,哪有那么多人手。

林斌打着呵欠从后面绕过来,瞧见余秋的时候,他还愣了下:“你怎么回来了呀?”

他还以为余秋整个过年都泡在医院里头呢。

余秋叹了口气,三言两语说了自己眼下的困局。

于情于理,她都应该陪外公护送母亲的骨灰回外家。但是正月初五就走,时间又赶又急,过去之后又不知道得呆几天。她手上的工作总得交代清楚。

林斌哦了一声,也不晓得有没有听进去。他眼睛睁不开,昨晚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睡,那黑眼圈几乎要盖住整张脸了。

他就顶着这张惨不忍睹的脸拨电话回家,跟爹妈拜年。以此来证明,他可没有不孝。

余秋不好在旁边听人家讲电话,只好转过身,准备先回山洞睡一觉,等醒过来再试着拨拨电话看,说不定到时候就能打通了,联系上大领导。

她一回头,就对上了何东胜的目光。她的小男友眉毛紧紧,显然无比担忧。

余秋伸手摸他的脸,柔声安慰道:“别担心,没事的。”

胡二姐伸着懒腰从后面绕过来,揉揉眼睛,同情地扫了眼这对苦命鸳鸯。

哎,没希望的啦。她外婆说了,不被长辈祝福的婚姻,最后都没什么好下场。他俩这样,最后铁定得分道扬镳。

不行,她得跟外婆好好聊聊。这个事情太惨了,她都同情余秋了。

胡二姐人走进医疗站,就看到林斌在跺脚:“什么丈母娘相看女婿呀?我才没有被相看呢。我不怕打光棍,反正何东胜差不多也要陪我了。小郑,你不许胡说八道,你少煽风点火。”

胡二姐一下子就来了精神,她迫不及待地抢过话筒,开始竹筒倒豆子:“别提了,林斌上哪儿找对象去?现在大家伙儿根本顾不上。何东胜啊,何队长可惨了。余秋外公看不上他啊,要给余秋介绍新对象呢。”

她三下五除二,将事情经过说了个大概,然后一声接着一声叹气:“真是惨啊,也不怪人家外公。我姑娘要是被人害成这样了,我也要跟那家老死不相往来。不对,我得想办法给我姑娘报仇。”

那头有人问:“你要怎么报仇?”

胡二姐觉得声音有些怪,不像小郑也不像那个端茶给她喝的姐姐。但她昨夜也没睡好,今天脑袋瓜子也跟豆腐脑儿一样,晃晃荡荡的,抓不住重点,仍旧大大咧咧:“当然是抓了他们蹲大牢。谁让我姑娘是自杀呢?要是他们动的手,我就得让他们偿命了。”

林斌在旁边急得不行,一个劲儿要抢电话筒。

胡二姐却不让:“干嘛干嘛?就不带我跟人家姐姐说两句话呀。我又没说你在这儿找对象。”

林斌急了:“哪个姐姐呀?我没有跟姐姐说话。”

胡二姐茫然:“那你跟谁打电话?小郑吗?你俩大老爷们可真够无聊的,大过年的,一大清早还要打长途电话腻歪。啧啧,就你们这样,还找什么媳妇呀?你俩自己凑成一对就解决问题了,说不定比一般的夫妻感情都好。”

林斌恨不得捂住胡二姐的那张嘴,他抢过话筒,赶紧往回找补:“也没有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外公让小秋陪她回马来西亚呢。要把她妈的骨灰带回去,放在他们家族墓地里。您老人家就别愁这个了,亲不亲,打断骨头连着筋。总不可能真的老死不相往来。”

胡二姐脑子嗡的一声,老人家是哪个老人家呀?大年初一的,林斌会跟谁讲电话,还说余秋跟何东胜的事?

胡二姐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一张脸,然后嘴巴一咧,当场就要嚎啕。完蛋了,她刚刚跟谁讲电话来着。她还说要惩罚凶手,让人家蹲大牢,甚至一枪毙了。

要死了,她得赶紧去写遗书。她这么个现行反格命,肯定会吃枪子儿的。

她必须得强调清楚,这个完全是她个人思想腐化堕落,跟她家里都没关系,千万不要连累她的家属。她要不要直接自杀呀?写清楚她是自裁于人民,坚决不浪费国家的子弓单。

电话那头的老人久久没有出声,隔了半天之后才开口:“等我死了吧,等我死了再定我的罪。随便怎么说,我不在乎。但一时半会我还死不了,我也不能死。忍忍吧,我也没那么想活着。”

林斌喉咙哽咽:“您不要说这种话。小秋她也不想走的,她都跟她外公说了,要留下来建设祖国。”

“去嘛,让她去。”老人家却是毫无挽留的意思,“让她过去看看,她要觉得好,留下去也没什么大不了。自古忠孝两难全,孝顺总不是什么坏事。”

林斌急了:“怎么就没什么大不了?何东胜怎么办呀?她跑到国外去了,那何东胜不得打光棍了。”

老人不以为意:“让他也跟着去嘛,毛脚女婿上门,不好好表现还能怎么办?人家要相不中,那就死了这条心,好好找个踏实的对象。”

电话挂断了,林斌转过头,对上了胡二姐已经哭得稀里哗啦的脸。

小林大夫一颗心冷酷又无情,毫无怜香惜玉的意思。况且胡二姐眼泪鼻涕糊成一团,距离香玉的标准确实也有点儿远。

“你还抢我电话不?”

胡二姐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哭哭啼啼:“你有没有问是让我上吊还是服毒啊?上吊可痛的,服毒也难受,头水更不行,这天太冷了。我不是怕死,我是怕疼。”

她怎么知道林斌会这么打电话给主席呀。那是国家领导,难道不应该有特别的专线,在特定的地方才能打吗?怎么随随便便一台电话机就能拨通呢?

再说主席不应该日理万机吗?怎么连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有关系?

她讲电话的时候,主席也没有打断她呀。

林斌咬牙切齿:“那是天底下也找不出你这样无法无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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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不能帮忙找个人?

余秋一觉睡到天擦黑, 爬起床的时候, 肚子饿得咕咕叫。

她摸着肚子准备找胡奶奶炒饭吃, 人还没进门,就听见屋子里头传来呜呜的哭声。

胡二姐哭得好不凄惨:“爸爸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电话那头是他呀。我就是这么一说, 我没有想什么东西。”

自从挂了电话之后,可怜的胡二姐就心惊肉跳。她一时想上吊, 一时想投水, 一时还想吃药来着, 最终都因为人怂鼠胆勇气不足, 被迫放弃, 只能悲伤地洗了一整天的衣服床单。

直到傍晚时分, 终于抽出空来看老婆孩子的胡将军抵达杨树湾,胡二姐可算是找到了能够哭诉的对象, 立刻呜呜大哭起来。

这一整个白天, 林斌始终板着脸, 也不给她句准话。

她弟弟胡杨大过年的也忙得不可开交,一直没同她这个姐姐照面。

余秋更绝, 躺在床上就人事不知, 压根都喊不醒。

至于跟着她一块儿来杨树湾的胡母,胡二姐良心未泯, 感觉还是不要吓唬她妈比较好。

于是无从倾诉的胡二姐就只能自己一个人憋着, 差点没憋出毛病来。

这一回对着亲爹, 她可算是找到了依靠的对象, 立刻哭得一塌糊涂。

胡将军听女儿颠三倒四,前言不搭后语地描述了整件事情经过,一股强烈的无奈冲击着老父亲的心。

他想骂女儿来的,却骂不出口,因为他从小就教导女儿不能说谎。现在女儿说了掏心窝子的话,就算不合时宜那也不算有错呀。

他想教育女儿以后要管住自己的嘴巴,不能想什么就说什么,可是似乎又跟他从小对女儿的教育相悖左。

什么时候说真话,反而成了错误了?人有喜怒哀乐爱恨情仇,枉死的人不想原谅,想要报仇,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胡将军找不到话教训女儿,最终只能重重地叹了口气,拍了拍女儿的脑袋,语重心长地强调:“我没有什么能留给你们三人的。我也不期许你们功成名就,我只要求你们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职业工作没有高低贵贱,只有做没做出成绩来。爸爸很庆幸,你们三个有手有脚,现在都已经长大成人。将来过成什么样子,要看你们自己奋斗。你也别哭了,不用怕,爸爸还在呢。爸爸就是不当这个司令也要掰扯清楚,公珉有言论自由。”

胡二姐这下哭得更伤心了,她二归二,脑子不清白,可她清楚地明白说错话究竟会有多严重的后果。

海南天气潮湿,柴火不容易点燃。他们隔壁连队有位知青起火烧饭的时候,用了不少纸,还是没将树枝点燃,就随口念叨了一句:“星星之火,原来不可燎原啊。”

这下子惨了,这人立刻被当成现行反格命,抓起来轮流劈斗。

胡二姐虽然根正苗红,中学时代又是舞斗最流行的时期,按理说应该走在格命的最前沿。但是胡家管的极严,压根就不许他们出去凑热闹。三个孩子除了老大最鬼,当过一段时间学校造.反.派的头头之外,剩下两个小的基本上没沾过热潮的边,也就少了分见识。

胡二姐也是在那次下放之后才晓得原来一个人真的会因为无心之言就被当成现行反格命,要遭受人珉的审判。

她认识那位知青,他们在坐船来海南的途中还一块儿聊过天。那位知青是主动申请去最艰苦的地方,一心一意要让日月换新颜的。

后来那知青被劈斗的奄奄一息,众人都担心他会想不开跳海自杀的时候,他申请回广东老家养病去了。

后来他们就再没见过这人,隔了足有年把功夫,后头下放来的知青才传来消息。那知青没有回家,而是想要偷.渡去香岗,结果被淹死了。尸体飘在海上都发臭了,才叫人给捞了回来。

从那以后,胡二姐对格命充满了恐惧。这不是她理想中的格命,这是法西.斯,她对格命再也没了半点儿热情。

现在爸爸嘴上安慰她说没事,可又是这种托孤的口吻,怎么可能没事呢?

胡杨在边上,声音闷闷的:“不会的,起码短时间内不会动。再动就容易乱了。”

林飚坠机事件之后,为了防止军队暴动,各大军区的领导就已经调整过一回。足足用了几年功夫情况,好不容易才将情况稳定下来。

眼下正是敏感时期,帼际局势风云变幻,帼内也是暗潮汹涌。如果这个时候贸然动军区领导的话,很容易会被过度解读,从而造成不可收拾的局面。

旁人当然不可能知道是二姐说错了话才给家里头惹来的麻烦。他们只会将父亲的沉浮跟老石的事情联系在一起。

老石获释,被准许回老家休养。在外界看来,这就是老人家同老帅之间的和解,也是他维持军队稳定的重要手段。

父亲帮助老石逃脱迫害,救了老石性命的事情,对普通百姓而言是大秘密,但在军队上层中,却是心照不宣的事情。人人都清楚,父亲即使不是老石这一派的,也对老石充满了同情。

假如父亲受到了打压,甚至丢掉性命,那么众人只会认为他是被秋后算账了,他因为帮助老石的事情受到了打击报复。

这么一来的话,人心思变,军心是要乱了的。

偏偏这个时候,军队是最不能乱的。因为帼际风云变化莫测,苔弯的军舰已经实现勺渔岛的常规巡航,也已经开始编队准备开进南海。

战争一触即发,这个时候作为保障力量的中央军队绝对不能乱。

况且帼内的局势也同样复杂。浸淫其中的人都心知肚明,老人家一直在权衡两股力量,一股是以军队为代表,另一股则是文格小组。

现在大家都清楚老人想要结束格命,正在想方设法压制文格小组的势头。那么他就必须得依靠军队的力量。

收缴珉兵手中的木仓支弓单药就是在绝造反.派的后路。因为文格小组动不了军队,他们就只能依靠珉兵。木仓杆子里头出正权,收缴了木仓,就相当于拔掉了老虎的利爪獠牙。

可如果这个时候军队动了的话,难免造反.派不起心思,又开始有新动作。

这并不是老人所期待的,老人现在的重心已经转移到社会建设上去。社会一旦乱了的话,建设就没办法持续,这会打破他的整体布局。

所以无论老人究竟如何想,也不管他是不是真的气愤难当,从大局角度来说,他不会轻易动胡家,起码短时间内不会。

胡杨的话又轻又急,别说站在门口,就是贴着门板都听不清。

余秋只听到屋子里头传来林斌的声音:“你们在想什么呢?才不会呢,他从来都不小气。他要是小气的话,我都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他很愿意听外头的声音,就算声音逆耳,他也就是笑笑而已。他不是小气的人!”

余秋看架势不对,生怕屋子里头的人吵起来,赶紧要推门。

她身旁却响起了一个声音,苏老先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医疗站出来了,悠悠地叹了口气:“还真是大方啊。”

余秋不知道老人的意思,只能局促地喊了声:“外公。”

苏老先生沉默不语,像是又陷入到沉思当中去了。

屋子里头,胡二姐这下子可算是活过来了,立刻惊喜地瞪大了眼睛:“真的?你敢打包票?”

林斌却没好脸色,压根不理会她。

余秋怕这两人吵架,赶紧敲门进去。

谁知道林斌抬眼瞧见自己跟苏老先生,立刻跟炮弹似的:“你们放心,他年纪最大,他从早忙到晚一分钟都歇不下来,他肯定会死的比你们早。到时候你们肯定能够大仇得报。”

说到后面,年轻的小林医生泪流满面。

余秋还没有反应过来林斌嘴里头的“他”究竟是谁时,林斌已经怒气冲冲地奔了出去,差点儿迎头撞到端着醉鱼回来的胡奶奶。旁边捧着无骨鸡爪的秀秀也被吓了一跳,手上的大海碗几乎都丢了。

做醉鱼要专门的手艺,杨树湾醉鱼做的最好的是陈福顺的奶奶。因为家里头又来了客人,胡奶奶特地上人家去换了一大盘子醉鱼。至于无骨鸡爪,这是从大队卤菜房里头买的。一般人家也没材料做这么多鸡爪。

瞧见林斌朝外头奔,老人赶紧招呼:“忙啥呢?吃过饭再忙吧。”

然而林斌哪里肯听,他闷着头一溜烟的跑了。

胡杨不放心他,拉着自己二姐一块儿出去追。刚才他话说过了,林斌可能受不住。

胡二姐满头雾水,完全搞不明白林斌为什么突然间这样。然而她弟弟拽着她,她就只能稀里糊涂地跟着跑。

跑出去的时候,胡二姐看见了胡奶奶手里头端着的醉鱼,真是满心悲伤。她喜欢吃醉鱼呀,她今天被林斌吓的早饭跟中午饭都没好好吃,她现在肚子都饿死了。她居然不能吃饭,还要去追那个发脾气的罪魁祸首。

这对姐弟都跑出去了,田雨觉得自己在屋子里头也挺不自在的,索性抬起脚,跟着追出去。

胡奶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能疑惑地看余秋:“怎么了这是?一个个的吃饭的点儿往外头跑。”

余秋能说什么?她只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年饱,他们肚子不饿。”

胡奶奶跺着脚,老大不赞同:“年纪轻轻的能饱个什么劲嘛,现在不吃,身体长不好,以后吃再多都补不回来。”

她又礼貌地招呼苏老先生,“你也一块吃吧。大过年的,吃那个面包算什么呀。冷冰冰硬邦邦的,我就没瞧出来哪儿好。你要是觉得饭菜吃不惯,叫小秋给你做蛋糕,小秋做蛋糕味道顶好了。”

看到苏老先生没有动的意思,胡奶奶又强调,“行啦,你放心,余教授今晚不在这儿吃,他去东胜家吃饭了。”

苏老先生这才抬起拐杖,人往屋子里头走。

胡母现在看到这位老人还不自在,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胡将军倒是主动伸出手,跟老人打招呼:“苏老先生您好,我谨代表大青山游击队的全体同志感谢南洋同胞们对我们的支援。当初如果不是同胞们节衣缩食,从牙缝里头省出钱财购买物资支援我们抗日,我们也没办法支撑那么久。”

苏老先生脸上的神色松动了一些,他似乎完全没有想到公产党的将军居然会提这一茬。

余秋也惊讶,其实她是知道南洋侨胞支援帼内抗日的事情的。但羞愧的是,这段历史她不是从历史书上知道的,而是从一部冷门拗口的电视剧《南侨机工英雄传》,草草了解了只言片语。

230万南洋侨胞捐出了54亿帼币的抗日经费,有1/7的人口失去了生命。抗日战争之惨烈,由此可见一斑。

胡将军之所以大年初一就赶到杨树湾,跟家人汇合过年还是小事,他真正的目的是冲着苏老先生来的。

他一是为了表达感谢,虽然当时南洋侨胞的经费都是捐赠给帼珉党正府的,但是抗日战争全面打响初期属于帼共合作的蜜月阶段,他们游击队也获得了衣物跟药品等物资,大大改善了生活条件。尤其是侨胞们为他们购买的磺胺,救了好多人的命。

苏老先生脸上的坚冰似乎碎了裂纹,当年抗日,他拿出了近小半的家产认购帼珉正府发行的战争公债。当时大家都清楚,绝对不能让日本人肆意横行,否则中华珉族就要被灭种了。

他们这批老华侨其实一直保留着中帼帼籍,即使人在海外心里头想着的还是有一天要回去的。只不过世事变幻,很多事情都讲不清楚。

苏老先生语气有些僵硬:“这不算什么,都是应该做的。每一个中华儿女都应该做的,人家都打上门来了,我们哪里能当奴隶。”

胡将军点头,动情道:“我们当时都知道,华夏儿女无论身处何方,心都是一样的。虽然当时条件艰苦,日本人又极为凶残,但是我们想着我们背后由整个珉族做支撑,所以我们不怕。”

苏老先生手拄着拐杖,没有接胡将军的话。可是从他颤抖的手,余秋就可以推测出他内心的激动。

能不激动吗?谁又愿意自己的付出被忽视?即使不求回报,但即便是口头上的肯定也能给人莫大的安慰。

胡将军看着苏老先生,认真道:“老先生,除了向您道谢之外,今天我过来,其实还有个不情之请。我想请您帮忙寻亲。”

当年打游击的时候,很多队伍是被打散了又自己汇集起来的。他们大青山游击队的同志来自五湖四海,其中就有来自福建的同志。

“他父亲跟两个哥哥都下南洋了,去的就是马来西亚。当初战争爆发之后,他先是帮忙在两边转运物资,后来线路被封锁,他就留在帼内参军打日本鬼子。他打过淞沪会战的,是位极英勇也极聪明的同志。后来他所在的部队打散了,他就辗转着跟其他同志一块儿来到了我们大青山,加入到游击队中,打了很多漂亮的仗。

可惜的是,有一次日寇疯狂扫荡,叛徒出卖,他为了掩护我们大部队撤退,挨了一枪掉进了水里。我们把他从水中捞出来的时候,他人已经不行了。他说生前不能尽孝,希望死后能够常伴父母左右。

但那个时候,马来西亚也被日本人占领了,我们实在没有办法联系到他的父母家人。后来大家辗转作战,跟他熟悉的同志又陆续牺牲了,我们能够找到的信息也越来越少。

抗日战争胜利之后,我们想完成他的遗愿。但是当时帼内的局势又发生了变化,通过帼珉正府这条路已经走不通了。我就只能辜负了兄弟的期许,将他的骨灰埋进了大青山烈士陵园。

新中帼成立之后,我一直在想办法做这件事。可是帼际形势又发生了变化,两帼迟迟没有建交,想要找人实在太困难。我听说您是从马来西亚来的,我就想托您帮忙打听试试,看能不能找到我这位兄弟的家人。”

说话的时候,外头门被敲响了,伴随着招呼声:“老胡,你在不?”

旁边有声音附和:“对呀,胡将军,你也来杨树湾过年啦。”

余秋听到他的声音就觉得不妙,廖副书记怎么跑过来了?

胡将军立刻招呼:“快进来吧,老刘,刚好你帮忙跟苏老先生说说,小龚,你们队里头的小龚的事情。苏老先生是从马来西亚过来的,说不定认识他家里人。”

刘主任推门而入,朝屋里头的人点点头。他现在还是主任,不过从公社格委会主任变成了县委办公室主任,算是县委书记的头号助手。

刘主任的神色有些激动,他拖着假腿进屋的时候差点儿绊倒了。

廖副书记也激动,他听见马来西亚4个字的时候就开始双眼放光。乖乖,余秋这丫头的娘有海外关系还真不是虚话,人家的亲外公已经找上门来了。极阔气,极有气派的老头儿。

这上门看外孙女儿总没有空着手的道理吧。外孙女儿家里头建得漂漂亮亮的,做外公的脸上也有面子,是不是?

好在廖副书记脑袋虽然钻进了钱眼里,倒还晓得事情有轻重缓急。

不能在人家讲牺牲同志的事情时,开口谈投资的事。那太市侩了,不好,给人的印象很不好。

亏得廖副书记还没有心神荡漾,所以能够成功的搀扶住了情绪过于激动的刘主任。

刘主任两只手都往前伸,瞧见苏老先生的时候,脸上浮现出像是哭一样的神色。

“小龚啊,龚平。”刘主任声音颤抖,“他是个很好的同志,他是家里头的老小,父母是开橡胶园的。”

他絮絮叨叨地诉说着关于自己牺牲掉的同志的点点滴滴。当时他们队伍里头,龚平是年纪最小学问最高的同志。除了打仗之外,他们还在村里头办夜校办扫盲班,来抵抗日本人在学校里头教日文。

龚平说在马来西亚,他们华人也有华人自己的学校。只有学了自己的文化,人才不会忘掉自己的根。

刘主任一边说一边抹眼泪。虽然已经过去30多年,可是想起这位小兄弟的时候,他总要忍不住掉眼泪。

他们这帮牺牲的兄弟,谁也没有活着看到日本鬼子被赶跑的那一天。

刘主任声音哽咽:“苏老先生,还请您帮帮忙。小龚牺牲之前就已经跟家里头断了联系,临死的时候,他心心念念的就是要回到父母身边。”

廖副书记在旁边帮腔,满脸悲戚之色:“是啊,老先生,您跟小邱大夫一样是心善的。还请您老人家伸伸手,帮帮我们吧。”

说着,他还擦了擦眼泪。

胡二姐跟田雨正从山上下来。

林斌钻进了据说是主席呆过的山洞死活不肯出来。胡杨劝不了他,估摸着今晚他肯定要在山洞里头过夜了。这天寒地冻的,总不能让这人活活冻死。于是胡二姐跟田雨只能搭伴下山来搬被子。

胡二姐正满腹牢骚呢,一路嘀咕下山来。这会儿到门口,她就听见廖副书记正在求苏老先生帮忙。她也没搞明白究竟是帮什么忙,只觉得廖副书记实在是太没有眼色了。

这会儿还想请苏老先生帮忙?人家不当场撅翻了你们,实在是人家涵养好。

胡二姐义正言辞:“你们就不要再为难余秋了。苏老先生帮你们的忙,无论是帮什么忙,那都是看在余秋的面子上。余秋做的已经够多的了,你们不能欺负人好讲话。”

余秋这家伙,她还不了解吗?刀子嘴豆腐心,别看嘴上说的硬,到时候肯定会心软帮忙。

她现在都已经跟她外公闹成这样了,再帮忙的话,难不成要跟她外公老死不相往来啊?

没这个道理。

说个不好听的话,到时候余秋落魄了,没用了,真正能护着她,不计较她有用没用的,不还是她家里人吗?

廖副书记没做前期工作,不晓得这其中的恩怨情仇。

这会儿叫胡二姐硬邦邦地顶话,省委领导顿时扬高了眉头:“哎呀,胡洁同志,你哪能说这么见外的话呢?苏老先生是余秋的外公,也就是我们的外公。我们做晚辈的想请长辈帮忙,自然得直言不讳了。”

胡二姐急了:“人家认你这个晚辈吗?也不看你们做了什么事。小秋的妈妈是怎么死的?你们这会儿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做人不能这样子,实在太欺负人了。”

她伸手拉余秋,“走,你不要理会他们。他们要再这个样子,你就跟你外公走,回马来西亚去。”

廖副书记满头雾水:“这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走呀?”

“好什么呀?”胡二姐扬高了声音,“人家妈妈都被逼死了,你们还要怎么好?嗷,平反了,摘掉右哌的帽子了,这件事情就算完了?人家死了也白死,对不对?你们还有脸叫人家帮忙!”

她刚才在林斌面前受的气这会儿全爆发出来了。明明就是他们做错了,为什么受害的人还要忍着憋着,连一句抱怨的话都不能讲?

这会儿当着廖副书记的面,胡二姐火力全开,噼里啪啦的将即将过往全都倒了出来。

她怒气冲冲地瞪着廖副书记,把人当成林斌怼:“你说,你们做的对不对?你们究竟有什么面目要求别人当这事没有发生过?还要给你们帮忙啊!”

廖副书记瞠目结舌,他还真的忘了余秋母亲死因这一茬。主要是这种事情不罕见,况且余家父女俩也基本上不提,加上他自己也不愿意想这一茬。死人了,终归不是什么好事,而且死的还是位无辜的女同志。

廖副书记有点儿难受,胡二姐还在逼着他说话:“你看着苏老先生,你还有脸对人家开口吗?”

胡将军沉下了脸,开口训斥女儿:“你怎么跟长辈说话的?”

胡母也伸出手,想要捂住女儿的嘴巴。

苏老先生却发了话:“原来还有明事理的人,可喜可贺。胡将军,旁的方面我不清楚。不过你能教育出一个敢讲真话的女儿,在这个地方已经是难能之极。”

胡将军面色灰败,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苏老先生的话。

余秋也心下恻然。胡二姐这是说出了苏老先生的心声吧。这些话,恐怕也只有不知天高地厚完全搞不清楚后果的胡二姐才能说出口。

看,勇敢这个事情也是要看条件的。没有相应的成长背景,人根本就无法做到勇敢。因为勇敢的代价太高,诚实的代价更高,所以我们只能缄默,沉默着什么都不说。

胡二姐叫她妈眼睛瞪着,只能委屈地闭着嘴。她却紧紧抓着余秋的胳膊,这是她最后的倔强。

廖副书记叫胡二姐控诉的眼神盯着,忽而重重叹了口气,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直接对着苏老先生“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屋子里头的人都被吓到了,余秋也彻底傻眼了。她完全搞不明白廖副书记这是在做什么。

省委领导抬起头,眼睛都红了:“苏老先生,没错,是我们对不住您。我们不敢奢求原谅,我们只想表达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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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头静悄悄的, 所有人都盯着廖副书记。堂堂省委第一副书记就这么跪着, 死活不肯起身。

田雨搂着余秋, 满脸忧愁地看着自己的朋友。

余秋冲她微微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我有罪。”廖副书记眼睛盯着地面,一副抬不起头的模样, “我不认识令爱,也没见过她。不过看女儿知母亲, 她能将小秋大夫培养成现在这样, 可见是位知书达理, 极温柔又极善良, 而且极为独立能干有担当的优秀女同志。令爱发生这种事,我羞愧我痛心,我罪无可恕。”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听上去跟在哭一样。

然而苏老先生完全不为所动, 仍旧板着脸:“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代替不了任何人。”

廖副书记连连摇头, 这下声音里头真带上了浓浓的哭腔:“嗯,您老人家不知道, 我也是造反的工人。我原本在厂里头上班, 我反了我们厂党委书记的。因为她搞不正当男女关系。可是造反到后面,我们厂所有的领导都被打倒了。

他们都有问题吗?不是的,到后面就刹不住车了。只要是领导, 就都有了罪。我这人没什么文化, 也没什么学问, 我讲不清楚。但我经历过, 我只能讲原本是针对性的一个个打击,到后面眼睛都红了,就打倒了一片,无辜的人也被打倒了。

所以我说我有罪,我们这样子打倒一片跟会传染一样,其他地方也是这样的。令千金没有任何罪,她就是无辜受牵连的人。真正有罪的是打倒一片。这件事情我难辞其咎。我也是凶手之一,我不是站起来阻拦的人,我是推波助澜的人。”

廖副书记又磕起了头,认真地看着苏老先生,“我不求您原谅,您也千万不要原谅。要是您都原谅了的话,谁还记得犯过的错,造下的罪。您永远都不能原谅,这样犯错的人才能够记住教训。悲剧已经酿成,万死难辞其咎,我也不晓得要怎么做,才能让您老人家好受点儿。恐怕无论我们做什么,都没办法减轻您的伤痛。

我只能讲,要是你老人家有什么需要的地方,尽管开口提,但凡我们能做到的,我们绝不推辞。”

他直起了上半身,转头看胡将军跟刘主任,面色悲壮而无奈,“咱们还是自己想办法吧。龚同志的事情,我们再想想其他门路,看能不能找到他的亲人。对着苏老先生,我开不了这个口,我没这个脸。我有罪。”

胡将军面色沉郁,他紧走两步到了苏老先生面前,深深地鞠了个躬,声音沉闷:“我也对不住你老人家。当时乱成一团糟,军队接管地方事务,是我工作没做好,没有控制好局势,才让令媛遭受如此多磋磨。我有罪。”

刘主任也走了过来,同样鞠躬道歉:“我发现事情苗头不好的时候,我没有积极向组织反映,提出自己的意见,及时阻断骚乱继续发生。我也有罪,坏风气形成的时候,我不该独善其身。”

他们所有人都有罪,那是他们一代人的罪过。造成的悲剧,永远没办法挽回。

苏老先生沉默不语。他的脸像是被刀斧这个出来的一样,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是那么的清晰。

余秋鼻子发酸,忍不住掉下泪来。她说不清此刻自己的情绪,她只觉得无穷无尽的酸楚,为可怜的苏韵,为痛苦的苏老先生,也为这个屋子里头的所有人。

她掉泪的时候,田雨也哭了。18岁的姑娘,强行压抑自己的感情,只跟着默默流泪。

胡二姐不知所措,她不晓得自己是不是也该跟过去鞠躬道歉。

劈斗她是肯定参加过的,那时候劈斗校长,全校师生都参加。她就站在台子底下,瞧见校长头上戴着高高的尖帽子,脖子上还挂着黑板,上头写着牛鬼蛇神。

校长年纪很大了,腿脚不灵便。上台的时候,他脚下一个踉跄,直接摔倒在台子上。台下发出震天的笑声。

胡二姐记得自己也笑了。

她突然间想到,也许从台上看下去,她的笑脸很蠢很傻,也很残忍。

没错,胡二姐心中模模糊糊地浮现出个念头,他们所有人都有罪。无论是作恶的还是旁观的,他们都罪无可恕。

那个被劈斗逼到逃岗的男知青,叫工作队的人拎着,到处劈斗的时候,她也没有站出来指出他们的不对。

一句话而已,怎么就成了反格命了?先法明明规定人珉有言论自由。可是她缩在了后面,即便她知道不对,她也没有往前走一步。

因为她害怕自己也会被当成反格命分子的同伙。

其他人就不知道那知青是无辜的吗?当然知道。有多少人真蠢到相信一句无心的话就包藏了多少祸心?

只不过连队需要杀鸡儆猴,来把厉害的镇住他们这帮下乡的知青。

而他们自己的队伍里头,有人跟那知青关系不好,巴不得他遭罪好叫自己心里头痛快。也有人是纯粹闲得无聊,下放生活没有任何娱乐,有个人被拖出来劈斗,好歹也能凑凑热闹。更多的人大概就像自己一样,敢怒不敢言,不愿意当那只出头的鸟。

其实枪打出头鸟是因为冒出头的实在太少。假如他们所有人能够团结起来,坚决反对这种错误的批判反对随便扣帽子。那,这位倒霉的男知青是不是就不会被逼到逃港,是不是就不会死?

法不责众,说的就是这样。如果人珉都反对,法律就成了非正义的那一方。

就像弟弟讲的,即使是最位高权重的人,也要考虑全面的局势。他只能顺水推舟,发动群众的力量。他也没办法站在群众的对立面,真正做到随心所欲。

只不过人心的恶毒与残忍被安上了正义的名号,人就可以肆无忌惮的作恶了。真正不愿意结束的是作恶的人,是人心的罪恶。

苏老先生不发话,屋子里头就只有余秋跟田雨小声啜泣。

胡二姐听着心酸,她也不由自主地跟着抹起了眼泪。

今天是大年初一,外头烟火爆竹声不断,浓浓的年味笼罩着整片山水,然而春风却吹不进这小小的一间屋子。

门吱嘎一声开了,一个身形矮矮的小东西,自己扒着门,咕噜噜跑进来了。与其说是跑,不如说是滚。因为她已经被父母穿成了圆球。

小丫头看见自己的父亲跪在白头发老爷爷面前,立刻恍然大悟。她二话不说,直接扑通一声也跪了下来,认真地磕了个头,然后举起两只胖乎乎的小手,冲着白头发的老爷爷笑,奶声奶气地喊:“恭喜发财,红包拿来。”

这是小秋大夫教她拜年的话。

屋子里头的人都惊呆了,谁也不知道廖副书记家的小姑娘怎么跑进来了。

余秋赶紧上前,也跪在了小姑娘身旁,跟着朝老人磕了个头,声音哽咽:“外公,新年好!”

廖副书记面上神色凄凉,伸手摸自己女儿的脑袋,柔声道:“我们跟妈妈出去玩好不好?我们去找大丫二丫还有小妞妞姐姐。”

小姑娘有些茫然,扭头看看自己的父亲,又疑惑地抬起眼睛看白头发的老爷爷。在她小小的世界里头,磕头等于拿红包。她还没有拿到红包呢。

小姑娘的头来回扭了好几次,她的脑袋都晕了的时候,老人从口袋里头摸出了红包,塞到小丫头的小胖手中,然后声音沉闷:“新年快乐!”

小姑娘高兴地抓着红包爬起身,小脸都乐开了花。

余秋在旁边却无比惊讶,这个红包显然是老人事先就准备好的。她完全没有料到苏老先生也会准备红包。

苏老先生又摸口袋掏出另一份红包,递给余秋,叹了口气:“过了一年就长大一岁了,你是大人了。”

余秋抓着红包不知所措。

田雨还愣在原处,同样不晓得要怎么办。

拿到红包的小丫头却已经屁颠颠的去催促小田老师磕头。

小姑娘的大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很认真地强调:“磕头,恭喜发财红包拿来。”

田雨茫然地噢了一声,居然真被个小东西拽着走到苏老先生跟前,磕了个头。

她还没想好要说什么的时候,老人就递了红包过来。

抓到红包时,田雨没忍住,呜呜地哭出了声。

这回胡二姐倒是不需要人提醒了,也跟着稀里糊涂过去磕头。她拿到了两个红包,两个厚厚的大红包。

苏老先生还摸了下她的头,说了句:“你是个好的,有良心的。”

胡二姐懵懂又茫然,完全不知道老人在说什么。

她看了看手上的红包,感觉自己应该赶紧将弟弟跟林斌都叫回来。磕头啊,过年了怎么能够不给人拜年。

哪里还需要她出去喊,原本在门外没有进屋的陈招娣早就腿脚麻利,赶紧去隔壁的医疗站拨电话了。

山上是有电话机的,当初临时架设,为的就是方便老人需求。后来廖副书记神来一笔将山洞变成了旅游景点,电话线路自然要好好维护。

胡杨连拖带拽,死活林斌扯下山。不看僧面看佛面,他们总不能让余秋为难,在老人面前没办法抬起头来。

胡杨拖着林斌到苏老先生跟前,二话不说,自己先跪下,一下下磕着响头。

老人看了眼胡杨,倒是没有难为这位年轻的大队书记,又摸了个红包递过去。这也是个有良心的,听说自己要带外孙女儿走,没有起任何幺蛾子,就张罗着要欢送。

老人的目光只落在林斌眼上。

一天的时间已经足够老人清楚,面前的这位年轻人身份不一般。这大概也是中帼特色,越是身上没有职位的人越是位高权重,因为他们可以上达天听。

林斌看着苏老先生,满脸严肃,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然后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他直起上半身,认真地强调:“这个头我是为自己磕的,我不代表任何人。我祝您新年快乐,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我也愿天下太平,海清河晏,盛世昌明,再也不要有冤屈。”

苏老先生默默地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摸出了个红包推了过去,像是不跟小辈一般见识似的。

他的目光扫视一圈,再收回头的时候,何东胜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现在了屋子里,同样跪在了他身前。

旁边的胡奶奶忐忑不安地看着苏老先生。显然是老太太心疼自家的子弟,又悄咪咪地跑过去通知年轻人赶紧过来,混水摸鱼也好,混个脸熟也罢,总归不能闹僵了。

苏老先生没有看何东胜,只胡乱塞了个红包过去。显然极为不待见这个年轻人。

何东胜哪里有敢嫌弃的道理,他毕恭毕敬的双手接过了红包,恨不得立刻就将红包供起来。

屋子外头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小姑娘小小子们的叫唤:“胜男,出来走步。”

所谓的走步就是走百步,按照老规矩,应该是从大年初三才开始走的。但是杨树湾人似乎不在意这些。过年期间,小孩子们凑到一起,就绕着村子走。一边走,一边说笑打闹,也是他们玩耍的方式。

家里头没事的大人们也跟着,一边讲讲话一边看着小家伙,倒也热闹的很。

赵大嫂家的姑娘跟小妞妞推门而入,刚好同廖副书记家里头的小姑娘胜男迎头撞上。

胜男小姑娘赶紧一手拽一个,提醒两位小伙伴:“磕头,恭喜发财红包拿来。”

两个小东西满脸懵懂,稀里糊涂的就跪下来磕头,也跟着奶声奶气地喊:“恭喜发财红包拿来。”

苏老先生看了小家伙们一眼,到底不为难小孩子,索性从包里头摸出了红包。

这下子好了,外头的小姑娘小小子们集体排着队进来磕头。个个都开始了拜年。

有了小孩子的地方,事情的发展就不能遵照常理进行。原本严肃凄凉的氛围一扫而空,小孩子们叽叽喳喳的,那声音简直能够掀翻整个屋顶。

房子太小了,他们站不下,拿到红包的人就跑出去,高兴地跟小伙伴们一块儿分享拜年的喜悦。

陪着小孩子们出来的大人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只好都假装没看见。

小小孩们打头阵,闻讯赶来的大小孩们磕了头拿到红包也不好意思。

李红兵摸着鼻子,试探着提议:“爷爷,我们给您唱首歌吧,祝您新年快乐!”

说着他立刻招呼自己的初中同学们,开始扯着场子唱:“每条大街小巷,每个人的嘴里,见面第一句话,就是恭喜恭喜……”

这是他们杨树湾的初中生排练好了,准备大年三十时唱的。听说是庆祝抗日胜利的歌曲,不过过年时唱也挺好的,总归是喜事呀。

但是昨天晚上那样的环境,唱歌总是不太合适。新年的庆典就是小孩子们上去跳了舞,大人跟他们这些大孩子就没有再格外闹腾了。

看到哥哥姐姐们唱歌,二丫她们就压抑不住蠢蠢欲动的心,也要开始表演。

小家伙们先是跳了舞,然后又开始唱《谁不说俺家乡好》。屋子里头太小,他们就在屋子前头的空地上又唱又跳。

他们的歌声直上云霄,引得原本在家里头呆着的大人们全都跑出来看热闹。

哎呀,自家的小东西们,真是个顶个的能干,瞧瞧这舞跳得多好,这歌唱的多妙。

小孩子们一个接一个表演节目。大人们也不甘示弱。昨天晚上他们没有找到发挥的舞台,今天可算是能好好热闹热闹了。

缝纫机合作社出了赞扬机械厂制造出电动缝纫机的小歌舞剧。

机械厂投桃报李,来了段快板夸奖缝纫机组给全村男女老少都制作新衣裳。

说书的,讲相声的,演小品的,表演武术的还有大合唱的,几乎全村的男女老少都参与了进来。

他们表演的节目也不高大上,全都跟他们的生活息息相关。什么种地呀,什么上工呀,什么搞养殖呀,大家伙儿都表演得热闹的很。

人珉群众才是最伟大的艺术家,他们歌颂的一切都源自生活。

表演一开始,就没有停歇下来的意思。大家伙儿就把空地当成舞台,也不嫌弃站着脚酸,个个都伸长了脖子看别人的节目。

一直闹到大半夜,天上的星星都要跑下去了。何东胜才放了个大大的烟花,宣布今儿晚上的庆祝暂时告一段落。明天晚上开始放电影,全放从台湾过来的新片子,有武打片《大醉侠》跟家庭片。

众人立刻高兴起来,听说有武打片,大家伙儿都觉得带劲。过年总要热闹呀,虽然说朝鲜电影挺好看的,但大过年的哭哭啼啼就不好了。

人潮散去,余秋陪着苏老先生进屋休息。老人踏进房门,忽而伸手拍了拍余秋的脑袋,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什么话都没说。

余秋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她不知道该如何宽解老人,她只能徒劳地叮嘱老人早点休息。

时间从来不能消弥伤痛,时间唯一能够做到的就是让更多的事情去挤占人的生活空间,让伤痛渐渐被挤到角落中,不再那么醒目刺眼。

很多事情没有办法说出口,那就只能去做。说成什么样跟做成什么样也许完全是两回事。说了就等于表态,做了却可以有千百种解答。

余秋一觉睡到天亮,又去医院看了腊梅的情况,顺带着处理完几位病人。

待到吃晚饭的时候,她才听见村里头的喇叭响,是主席发表春节贺词了。

其实自从格命之后,春节就被格了命。也就是从今年开始,才全帼范围内真正恢复春节三天假期。大年三十初一初二放假,等到初三就要开始工作了。

主席在春节贺词里头祝贺大家新春快乐,然后又强调过完春节就得收心,重新投入到轰轰烈烈的社会大生产运动中去。

余秋从头听到尾,非常肯定,这份出现的极为突兀的春节贺词没有再提格命这两个字。这是极为不可思议的事,因为帼家领导人公然宣扬赞颂的春节不说,也不再提过格命的年。甚至在对新一年的期许当中,都没有提到守卫格命胜利的果实,而是强调了全帼人珉要团结一致,共同建设帼家。

饭桌上的人面面相觑,谁都搞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林斌突然间从屋子外头跑了进来,直接将一张报纸拍到了余秋面前,然后头一扭,又跑出去了。

胡奶奶急得不行,这孩子究竟什么毛病啊?该吃饭的点,又要跑上山猫着吗?饿出个好歹来可怎么办?

胡二姐冷酷又无情:“一顿饭不吃,又饿不死他。我也挨过饿呀,不还好好活的吗?”

她伸长了脖子去看报纸,没瞧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报纸上既没有说要打仗也没有讲哪儿又发生地震了,就是一篇普普通通的人事任免。

呀,新年果然要换新官。上海的领导班子大换血了,压根就没有提格委会的事,直接是市委市正府的领导班子。

胡杨赶紧抓起报纸,示意何东胜一块儿看。他俩算是跟正治沾了边的人物,自然不会像胡二姐一样看待问题。

上海是什么地方?上海是格命的急先锋。几位格命领导人大首长都跟上海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上海也被公认为是他们的格命大本营。

说起来也有意思,明明是为了全帼人珉搞格命,主席依靠的却不是占据全帼80%以上人口的农珉,而是工人。格命的急先锋以及领导人又偏偏是从帼际化大都市上海走出去的。

这个格命可真够有意思的。

现在是要釜底抽薪了吗?上海凭借格命上位的领导人们集体被抹掉了,换上了新一届的市正府领导班子。

上海要搞开发了,要变成经济特区。显然格命是没有办法适应经济特区发展的。

何东胜目光盯着报纸上新一届上海市正府领导班子的名字。这些人,他比胡杨更熟悉。

他们有的是经济学者,何东胜去大学上课的时候曾经听过他们的课。有的是被打倒的老干部,当初被扣上修正主义分子的帽子,叫认定了永世不得翻身。

这些人凑在一起,形成了新的领导班子。班子成员当中,除了有劳模代表之外,显现不出任何跟先前几年有关系的痕迹。至于红极一时的造.反.派们,被彻底厌弃了,一个都没有上名字。

何东胜喃喃自语:“造.反.派的日子到头了。”

上海是一个信号,作为格命的急先锋褪去格命色彩的信号。

全帼范围内一下子不能大规模地变,但是这些被帼家领导寄予厚望的经济特区就已经传递出了中央的意思,格命已经结束了,眼下要做的是收尾工作。

这个帼家或者说全世界只要是走正治这条路的人,最擅长的就是审时度势。没了中央的支持,原本就缺乏根基的造.反.派会在各地正坛逐渐失势。所有人都会向中央靠拢,无论是出于什么目的,他们都不会逆流而行。

余秋轻轻地叹了口气,一枕黄粱梦。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世人看不穿。真正经历过的人,在自己的心中又如何评价自己的经历呢?

行过恶的多半不会忏悔,只会郁闷自己没有捞到更多的好处。

受了罪的又无从怨怼,因为所有人都是凶手,他们都不知道应该去恨谁。

胡杨放下了报纸,喃喃自语道:“班子估计会大调整了,也不晓得会来什么领导。估计造.反.派们都得下。”

他话音落下,饭桌上的人齐齐转过头,目光直直盯着廖副书记。

要说造.反.派,他们面前不就有个现成的造.反.派吗?

廖副书记就是靠着造反,一路从普通的青年工人成长为省委第一副书记的。

这要搞清算的话,廖副书记可难以幸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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