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房间,顾行倦没着急开灯,多亏了某人的提醒,自从医院一别,如隔十几秋他也认了。
万家灯火一时间通明耀眼,赶在新年的第一刻,他划开联系人一栏,简单明了地发道:“新年快乐。”
回过来的是一个视频,漆黑的夜里,孩童的欢笑和手里的烟花更衬得他此刻孤独的狼狈。
女孩儿也带着些小心思的,在“新年快乐”四个字后面跟了个小表情。
新年的第一份祝福,是要送给心尖上最珍重的人呐。
两个人那个晚上的心情,都如同坐了过山车一般跌宕。
张明芮和张明翰得知第二轮比赛的划分后,纷纷在群里感叹道九人要剑拔弩张地变对手了。
张明芮像是置身事外,不闲事大地在群里踊跃发言:“嘻嘻,我可是会尽全力的哦。@顾行倦 @许绯。”
顾行倦:“”看来,他是对张明芮这种幼稚的行为表示无话可说了。
许绯也被她这种假装放狠话的行为逗乐了,敷衍道:“行吧行吧。”
张明芮跟了个气呼呼的猫咪表情包:“你们都这么看不起我的吗?!决赛赛场见。”
决赛的考察更多针对无人机的设计思路,和第一阶段的团体作战不同,无人机的操控和变换并不是考察重点,恰相反,从无人机的设计出发,有点返本归根的意思了。
许绯在场馆外面等某人,手指划开手机屏幕,一看,居然已经等了快二十分钟了,关键的是,她又不好意思发个信息过去催,心心念念想着,不会是放寒假的慵懒延续,让顾行倦睡过了头吧?
手机屏幕一明一亮,侧面验证出她此刻的不安。
九点五十二分。
意味着离第二场比赛正式开始,只有八分钟。
许绯着实有些着急,在群里发消息,问张明芮和张明翰知不知道顾行倦的行踪,没到比赛正式开始,她的心里总是包含着一丝希望的。
那个对于自己喜欢的事情寸土不让,谈论起无人机会闪闪发光的少年,不可能把这么重要的比赛置于脑后。
但是,这样的信念感,在胡院长上台讲话宣布比赛开始时,瞬间分崩离析。
就像久久的酝酿汇聚成的万千的积雪,在某一刻,雪崩了,淹没了所有的想法,空余最后的一丝窒息感。
既然她来了,比赛开始了,就容不得放弃,容不得因为心情受影响而丢失这样的机会。
她没问顾行倦没来的原因,只是在参与设计前,最后发了一句:“我要开始比赛了。”
发出的信息石沉大海,没有激荡起一丝涟漪。
张明芮过来和她打招呼,顺便问道:“怎么了?不会是顾行倦今天没来吧?”
“嗯,应该是有原因的吧。”许绯走到自己的参赛通道,分别前淡淡地扔下这么一句。
张明芮挠了挠头:“哥,顾行倦居然没参加二轮赛,我真是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失望。”
张明翰用手指敲了敲她的脑袋:“小脑袋瓜天天东想西想的,我们要做的只是做好自己,顾行倦没来,别人肯定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噢”张明芮懊恼地应了一声,哼哼唧唧道:“再多敲一下,你妹妹机智的脑袋瓜就要被敲傻了。”
身边空落落的,但比起周围,心里的塌陷显得更为致命。
在此之前,她还从来不知道,原来顾行倦对于自己的安全感有这么重要。
寒假时独自一人的努力不能功亏一篑,即使顾行倦因为一些原因没来,许绯心想,那她也要做好本分,不能百分之一百,也要尽力呈现好顾行倦想要的效果。
比赛是残酷的,原本是两人共同完成的无人机设计,但是由于队友没到这样的情况,只能一人独自完成。这对许绯并不公平,甚至可以说是一个极大的挑战。
张明芮和张明翰在平日斗嘴斗的厉害,可真正到了无人机的比赛时,两人兄妹的默契在台面就尽显出来。几乎不用过多的讨论和磨合,简单分工后,两人就开始了对各自部分的设计。
许绯想着那一次在天台见到的顾行倦的飞机模型,一只唤作布谷鸟的无人机,应该是顾行倦做出来的不知道第几个版本。
反应过慢,所以她可以调整声敏装置的位置;飞行速度不行,那就减轻机翼的负荷,使用最轻薄的制造材料
总之,这段时间的所学她几乎全投入到了比赛设计的使用中。
胡院士虽然站在看台上,也掐着秒表看着台下的完成情况:“还有最后十分钟。”
张明芮和张明翰在完成最后的拼接工作,进行的有条不紊,肉眼可见的,他们的无人机主打“稳中求胜”路线,外形在无人机中不算吐出,但是扁平结构和强大的机翼足够让无人机的兼容性和测试性过关。
许绯知道自己上一步出现了致命的问题,眼下只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是继续完成,在完成度上能够争取到分数,而是临时改变,拼死一搏。
如果呢,如果现在是顾行倦遇到了这种情况,那么他会如何应对?
许绯闭上眸子,心中隐隐约约有了答案。
与其不负责任地完成比赛,她还不如相信直觉,搏上一搏。
“时间到,下面有请志愿者们把模型依次摆放到我们的面前,有胡院士以及其他十几位专家商讨后逐一点评。本次大赛得分前三名可以获得大赛为你们准备的惊喜。当然没有获得名次也没有关系,通过大家对于无人机的热情,每个人将会获得大赛专属纪念模型一套。”
许绯的内心是忐忑的,就像要把自己精心准备良久的菜品呈到大众面前试吃,哪怕有一个人说不好吃,她也觉得由衷地难过。
“8号模型这一款,似乎受到了专家的一致好评呐。”许绯抬眸转向大屏幕,果然是张明芮张明翰的那一款。
“9号模型接受专家评议中等等,噢,专家的意见应该是有不同的地方,双方的态度也相当坚决,颇有几分互不相让的意思啊。”
许绯心里咯噔一下,9号是她的设计模型,说不紧张是假的。
一轮不算长的商讨时间,在许绯这里边可谓是漫长到不能再漫长的等待了。
“下面来公布比赛的结果,第一名是5号参赛选手。”
所有人目光投向大屏幕,那是一款很独特的无人机模型,在测试中也表现得尤为出色。
“第二名8号模型,第三名9号模型。”
随着结果的先后公布,许绯也朝张明芮张明翰投去赞赏的目光,他们做的很好,相比于自己的设计,则是有些相形见绌了,虽然能得到专家的认可,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情,但许绯心里比谁都清楚,她未来要走的路还长着呢。
在后台颁奖处,许绯获得了一款苹果手机和特制的无人机模型奖励,她和张明芮张明翰进行了短暂的相拥,这段时间还是得感谢他们的支持和陪伴,让亦敌亦友的关系相处起来能这么舒服。
说到底,都是清朗的少年,哪分什么高下,即使有一股子年少热血和不服输的精神,真正让人珍重的,还有万分不及一的友情。
和煦的阳光普照,许绯恣意享受着春风的吹拂。
手机的提示音让她算不上明亮的心情重新燃起希望。
“刘姨今早出车祸了,现在人还在重症ICU,实在抽不开身。”
单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许绯都能感受到另一端心情的沉重,那个原本明朗的少年,在此刻必须面对的,不能自己来承受的亲人的伤痛。
☆、三十七分甜
三十七分甜
那一瞬间, 许绯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短暂性的耳鸣让她又把获奖的喜悦冲击成泡沫,洪水一来,空余无物。
上一次她去顾行倦家里的时候,刘姨明明还那样热情招待她,眼下却是只能躺在冰冷的病床上。
老人家耳目不明,甚至于有些老年痴呆,但人总是和和气气的。
刘姨对于顾行倦的重要性,是比亲人还要亲的存在。
“你现在在哪家医院?我想赶过去看看她老人家。”许绯的语气是带着几分急切的,说完之后自己也不知道竟然带着不可言说的颤抖。
顾行倦几乎是一宿没合过眼了, 现在只能撑在洗手间的镜子前面,有气无力道:“不不用。”
许绯突感鼻头一酸, 颤颤巍巍唤着少年的名字:“顾行倦”
像自己也受了伤的一只小猫咪, 肉乎乎的爪子撑在布满荆棘的地上,舔着同伴的伤口。
“对不起。”顾行倦挂断了电话, 空荡荡的洗手间里只剩下他的喘气声,还有拼死忍住的红了的眼眶。
他啊,就当自己作吧。
实际上, 他不敢, 也没办法接受, 将这样脆弱的时刻展示在女孩儿面前。如果是黑暗最先袭来,那他不如愿意一个人挡住算了。
值班的医生在走廊四处张望了一下:“家属在哪儿?”
顾行倦从洗手间出来,明显洗了一把脸,沉声道:“我是。”
消毒水的味道澄充斥在鼻腔里, 医生扯下口罩,手里拿着一份协议,问道:“你是她什么人?”
一时间,竟然让顾行倦回答不上来。
“她是在我家务工的家政阿姨,也是我很亲的亲人。”顾行倦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眼睫毛被水珠打湿了,给眼眶处笼罩了一层阴影。
医生显然是考虑到顾行倦还是未成年,另外也不是病人的直系亲属,让他来拿捏主意,多少有点儿不合适。于是下意识地问道:“她还有别的家人吗?”
顾行倦垂着头,盯着刺眼的白光打下来的自己的阴影,很快又昂起头颅,面色变为平静:“有,她还有一个女儿,在C城工作,我已经通知了,她再过几个小时才能赶的回来。”
医生有些为难:“手术非常紧急,眼下就需要家属签订责任书,为了病人的生命安危,怕也是脱不了几个小时的。”
顾行倦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语调变得平缓:“那我咨询她的意见,马上给您回复。”
“好,不过要尽快啊。”
他点了点头,不一会儿将商量的结果反馈上去。
“家属同意的话,在这里签字吧。”
对于顾行倦来说,这是冷冰冰的话语,他抗议不得,拿起笔一气呵成地写下来自己的名字。
一位护士跑过来道:“方主任,病人情况告急,需要从血库里调血。”
医生眉头一蹙,收起手中的协议干脆道:“先控制出血情况,血库那边把备用的血备齐。”
“是。”
“”
人来人往间,顾行倦就坐在手术室外的座位上,度秒如年。
“阿倦。”
顾行倦毫无生气地抬起头,启动着干涸地嘴唇:“竹姐,你来了。”
她眼眶当即湿润,却又用袖子拂去了泪水,拍了拍少年的肩膀:“你先去吃饭吧,这里有我守着。”
他不为所动。
“放心吧,天大的事儿我来扛着,你还小,也不该承受这么多的。”尹妙竹将背包一脱落,言辞恳切。
“肇事逃逸的司机已经让警察追查去了,我相信正义和法律会抓住这些亡命之徒。”
尹妙竹这些话不知道是在安慰顾行倦,还是在安慰自己。
顾行倦苦涩地笑了,如同没有生气地木偶:“怪我吧。”
他有些不敢抬头看尹妙竹了,只是感觉肩头情不自禁地开始耸动:“刘姨要不是想着我最近胃口不好,也不会在那时候出门想买我爱吃的零食。”
尹妙竹掰正了少年的肩膀,直视着他被头发遮住的双眸道:“阿倦,听好了。不怪你,真的不怪你,是肇事者所为,你又何必自责?!我妈生前就把你当做我的弟弟一样疼爱,你这么想,她该如何自处,又要怎么想?”
顾行倦机械地朝着尹妙竹鞠了一躬,唇色惨白:“妙竹姐,对不起。”
尹妙竹声音也带着几分哽咽,又想着自己年岁比顾行倦大,只得故作坚强一遍遍地安慰:“我在这儿陪着她,你回家吧,有任何情况,姐姐通知你。”
“嗯。”顾行倦知道再待在这儿就有些添麻烦的意味了,冲着尹妙竹招了招手就离开了病房外。
回到家里的时候,许绯小心翼翼拆开了奖品的包装盒,里面的模型是大赛特别赠送版,还有胡院士的签名,制作人那一行有标她的名字。
她拧开马克笔,在后面一笔一划地写上了“顾行倦”三个字。
似乎是有感应的,许绯坐在房间的凳子上怎么样都心神不宁。母亲现在应该是去上夜班了,她随便抓起一件外套就匆匆出了门。
顾行倦离家还有几步路的时候,看见的就是熟悉的身影坐在他家门口,看样子还是蜷缩在一团,环抱着双腿,有些可怜和无法言说的孤独。
也许是听到了脚步声,原本还不报希望的许绯一下子眸子亮了起来,起身动作一猛,披在肩上的外套掉落在地上,积了一些灰。
但自始至终她没空管掉下去的衣服,只是把飞机模型放好在盒子里,又三步并两步地跑到了少年的面前:“我等你,好久了。”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拖曳的很长,顾行倦整个人就仿佛可以融于这暖光之中,眼神有所逃避:“你来做什么?”
一句话仿佛将她的来意变得那么自作多情。
“我想来,所以就来了。”许绯舌尖划过后槽牙,苦涩得厉害。
“太晚了,回家去吧。”顾行倦把手缩进宽大的毛衣袖子里,绕开她准备拿钥匙进家门了。
霎时间,千言万语噎住了她的喉头,也许是窒息感,也许是血腥味,不知道让她从哪儿来的勇气挣脱一切喊道:“顾行倦,你给我站住!”
她悠悠地开口:“比赛的事情你不用自责,人命关天,谁都会理解。即使你没到,我也觉得模型是我们两共同完成的,独占鳌头不是我的作风。”
后来,许绯眼见着少年错愕的神情凝固在脸上,脚步一阵错乱后终是转过了身来。
“你曾经怎么安慰我的,我忘不掉,如果可以,只是一点点,就一点点,希望我能和你一起分担一些。”越说,许绯越没有底气了。
半响,她盯着脚尖,另一边也没出声,她以为的,顾行倦还是缄口不提。
高大的身影笼罩了下来,顾行倦仰头看了看夜空,依稀还有几颗明亮的星星。下一秒,许绯只是感觉到了肩头的重量,还有眼前清晰可见的,少年的黑发。
不久,她感觉肩头有些湿润了,顾行倦从头到尾没抬头,没多讲一句话,可只有怀抱里的温暖是令人安心的。
许绯感知的到的,是他,还是那个顾行倦。
她缓缓地把手放了上去,拍了拍他的后背,一下一下,似乎与心跳的频率一样,意外地让人安心。
肇事者在逃逸几天后,终究被待命的一队警察在机场抓获。
而二十多天里,顾行倦变得愈发清瘦,直到尹妙竹在另一头实在忍不住地崩溃大哭道:“凌晨四点四十分,走了。”
手机上还有手残留的温度,只是顾行倦眼神有些涣散,在通话挂断后,那还是他从小到大第一次,哭的那样狼狈,谁都劝不住。
正义不会缺席,只是痛苦的永远是还在摇摇欲坠的生者们。而能抚平所有伤痛的,只有不可言喻的时间罢了。
江城的春天永远都是短暂的,几场春雨唤醒绿意的盎然,再来一次满城飞舞的柳絮,甚至在众人都没来得及抓住春天的尾巴时,就到了短袖短裤齐聚的夏天。
许绯最讨厌的季节是夏天,因为一热她就容易出汗,待在学校里脖颈间的粘腻感尤其容易让人感觉到不适。
但是没办法,天气再热,这几天的大课间也不能取消。因为学校近几天组织高一高二的排练队形,给高三的学子高考加油助威,是很多学校的传统了。
邵晰在前面带头喊:“高三学长,鹰击长空,高三学姐,破茧成蝶。”
后面的人已经被毒辣的太阳晒的睁不开了,喊出来的口号也有气无力的。
校长拍怕话筒,苦口婆心道:“同学们,你们现在虽然才高一高二,但是一两年之后,你也会高三,你也会走上高考的考场的。紧张怎么办?想起有人在给你们鼓劲加油,才有一往无前的动力啊。如果你们喊不好,不仅是在给你们年纪丢人,更是让学长学姐们寒心呐。”
在夹缝中,她看见了和自己打招呼的季年年,女孩儿手持一个电动小风扇,还是觉着不解热,疯狂抖动衣领。
分班之后,按照季年年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很不幸地和江恩曼一个班了。
许绯也觉得身边少了季年年这样的存在,似乎变得不习惯了。但人总要因为离别而学着去成长,再行走到下一个分别的路口,不负遇见。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很喜欢的一句话呜呜呜分享给你们
这两人真有意思,自身都是摇摇欲坠,却做了彼此的救命稻草。
对了,说是十点更新,有时候早,有时候晚,大概就是九点半到十一点左右么么哒
☆、三十八分甜
三十八分甜
由于是一行一列的队形, 人群站的很松散,许绯能看清女孩儿的嘴型,是“好热”。
许绯抬手遮了遮刺眼的阳光,给了季年年些许回应。
“下面有请高三准优秀毕业生周立昱发言。”
周立昱站在看台的阴影处,江高的夏季校服穿在他身上丝毫不显土气,更加衬得少年的清爽利落感来。
他笔直的脊梁弯成九十度:“大家好,今天我很荣幸站在这里和各位分享我的心情。”
班上的女生有的已经开始了议论。
“周立昱的那张脸,真的很初恋脸啊我的天!”
“好看是好看,就是不知道什么样的女孩子能入得了他的眼。”
时间如同指尖漏掉的沙,许绯也没想到转瞬即逝的一年过去了, 周立昱也即将开始自己崭新的路途,高考之后, 她曾经仰慕的少年又会去往何方, 一切还是未知数。
还有的是,顾行倦经历了一次生离死别, 原本阴郁的少年却对这个世界有了重新的认知,只是那一晚的安慰性拥抱,谁都没有再提起, 就像一个装在信封里的秘密, 盖戳完便把它尘封在箱底。
方屿在安排给高三教室打扫的同学, 放假前的课堂太过于躁动,他一面强调着自习课的纪律,一面点着人数:“许绯和顾行倦一起去五楼的二班打扫,方青去摆桌子, 一条五个……”
许绯看着教室里的满目狼藉,欲哭无泪地和顾行倦对视了一眼。
可能是解放前的狂欢,没扔到垃圾桶的卷子散落了一地,还有一堆没拿走的水瓶,就像他们明天还会回来这个教室重新上课一样。
许绯目光瞥向黑板,你一言我一语的留言就如同聊天一般热闹。
“解放啦!高三再见!高考再见!”
“乾坤未定,你我皆黑马。”
“我喜欢你,你知道不知道呀?”
“……”
曾经朝夕相处的地方,总要留下一些属于他们的印记。
许绯拿起粉笔,一笔一划地写下“顾行倦”的名字,后面跟着的是四个字“我的少年。”
在黑板的一个角落,很小很小,想必也很快会被擦拭掉。
等她扫完地,准备去擦黑板时,才发现自己写的地方多了一行字,写的是“许绯是……”后面跟了一个小猪头。
许绯是猪???
她听见了自己骨头的脆响,对视上少年若无其事的眼神,他无辜地眨了眨眼,又狡黠地笑了。
自从刘姨走了之后,她已经好久没见过顾行倦笑得如此开怀过了。
两个人像幼稚园斗智斗勇的小朋友。
许绯捏着一截粉笔,画了一个表情后面跟着一句话:“我不喜欢猪。”
两个人像玩儿捉迷藏似的,许绯再去看留言时,下面已然多出来了一行“我喜欢。”
像一片羽毛轻轻地落在手里,百般呵护。
如果能脑补出一场因果关系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不管少年喜欢的猪还是什么,许绯都很无情地擦干净了这块黑板。
高考期间可以有三天假,许绯回了一趟母亲之前的老家。
坑坑洼洼的路将她颠簸着醒来,再隔着玻璃看向窗外时,一切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大片的油菜花混合着一望无际的麦田,正是脱离了城市喧嚣的另一片天地。
江城夏季最多的就是暴雨,许绯刚到木门门口,豆大的雨点就猝不及防滴落,连带着空气里的尘埃一起拂去,清新的感觉穿透到肺部。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往旁边看,还有一堆柴火和给鸡鸭饲养的米粒。
庭院里空荡荡的,显然弥散着空巢的孤独气息。她提高了语调,问道:“有人在吗?”
“是绯绯吧?”老人家从房间里踱步到庭院,因拄着拐杖步速极慢,把女孩儿拉到屋檐下避雨后,又是上下打量着许绯的装扮。
几年不见,老人家的背部更加佝偻,许绯只得蹲下身子与她对视:“外婆,我是绯绯呀。”
老人家忙不迭去洗了一个苹果:“吃。苹果,新鲜的。”
许绯坐在小马扎上,感受着从庭院吹拂来的凉风的穿透,支支吾吾地拒接道:“不…不用了外婆,您自己留着吃吧。”
老人家自然是不肯的,只管往许绯手里塞,许绯依稀听得明白乡音,大概是:“好吃的。”
她捧着红透了的苹果,便是说明了来意:“我妈要工作,我放假了来看看您。”
老人家若有所思:“明年过年回来不?”
“明年再看吧,我有时间就来看看您。”许绯面露难色,只能在言语上稍加安慰。
外婆拉着她的手,长边做农活的手全是磨砺出来的茧子,包裹着她的手背:“这你爸一走就十年了,家里也没个能依靠的。等你以后上了大学去了大城市,你妈身体不好,身边没个照顾的,一想到这儿老婆子我去棺材板里了,也是息宁不得,要日思夜想着的。”
一听外婆对生死的态度,许绯反握住老人家的手:“不会的,外婆您身体硬朗着呢。”
但言外之意,她如何听不明白?
中年人再开始一段恋情或婚姻本来就要比年轻时困难,要顾虑的不仅是柴米油盐,更是世俗和膝下子女。
老人家抓了一把米洒进喂食的米缸:“我用不着你们担心,一个人也乐得自在。你妈和你爸执意在一起,当年你外公是拼死不同意的,闹得僵了,只是这些年带走了太多的人,你外公,你父亲,老婆子我没什么可以眷念的了。”
“外婆,我帮您做点什么吧。”许绯手足有些无措。
老人家笑笑,不予置否:“你啊在城市里长大,哪儿会这些粗活呢?”
许绯看见庭院里的一口井,也不顾什么形象撸起袖子来:“我帮您打水总是可以的。”
绳子放下去,许绯看不见底,只能听水声来判断,但当真正要提上来的时候,咬着牙关她也硬是没把木桶给提上来。
外婆停下赶鸭子的杆子,只见老人家两三下就沿着绳子的轨迹将木桶上来,让愣在一旁的许绯睁大了眼睛。
“做任何工作,沉不住气是最大的天敌,哪怕是提水桶这样简单的事情也要把握力道和方向。”
许绯着实感到羞愧,在这几天里,她身体力行知道地道理着实大于所有鸡汤文学里的描写。
“外婆,我走了。”许绯头戴着外婆给她织的草帽,隔着不远的距离又是朝着老人家鞠了一躬。
当汽车启动的时候,许绯还在和老人家挥手告别。视野变换,许绯一时间才明白,有时候人的成长必须经历的就是离别和挫折。
一回到家,许绯就发现旧手机的按键有些不灵,上次大赛奖品里有一台苹果机,为了联系方便,她只得下了卡,把那台“老人机”放好锁在柜子里。
许绯自认为谨慎,知道关于贫困生的规定,所以在学校的时候并不会时常拿出来。
被通知去教务主任办公室的时候,许绯还以为是分发物理卷子的事儿,可一靠近那种气场明显不对。
王福禄拍了拍桌子以正威严:“许绯,有同学向我举报你。”
许绯当即感觉头上一棒,眼前全是稀稀散散的星星。
“你现在用的什么手机?”王福禄的眼神就像是认定某些事情。
许绯迎着他的目光,不输底气地诚实答道:“苹果手机。”
“呵…”王福禄摇了摇头:“那就对了。”
王福禄叹气道:“你应该知道规定的,这次的事情我给你解释的机会。”
许绯面不改色道:“原本的手机不能用了,这个手机是我参加比赛的奖品。”
她眼神坚定:“谢谢您能听我的解释,但我并不认为我靠自己的努力换来的东西用了就是一种错误。”
王福禄揉着太阳穴,显然因为这件事感到头痛:“谁能给你作证这不是你买的而是大赛赢来的呢?!”
“对不起,没有人。”许绯朝他鞠了一个躬。
“没有人给你作证,你哪来的理由让我相信你?”王福禄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
第二次比赛的时候,只有她自己参赛,顾行倦并不能帮她作证,不是一个学校里的,那么她更加不可能去拜托张明芮和张明翰。
事情似乎陷入了一个僵局。
良久,王福禄开口道:“许绯,你是一个品学兼优的孩子,我不是在质疑你的道德,只是有人举报了,如果没有得到一个公正的交代,恐怕难以服众。你让我怎么跟举报的同学解释?我该怎么面对其他拿助学金的同学?”
举报的人可以只凭借表象就捕风捉影,她已经身如浮木,一旦取消助学金的资格,对他和母亲来说,每年的学费来说已然是一个不小的负担。
“你自己说事实不尽然如此,又拿不出来令人信服的证据,我这个当教导主任的也会为难呀。”
王福禄再次问道:“你再想想,还有谁能替你作证?”
“我——”
许绯睁大了双眼,眼见着少年快步走到自己面前。
顾行倦继续道:“我可以作证,许绯说的都是真的。”
☆、三十九分甜
三十九分甜
王福禄一惊, 似是在脑海里回想了很久少年的名字:“你是……顾行倦吧?”
顾行倦的校服松松垮垮披在身上,见王福禄的目光投射过来,又迅速拉起衣服拉链,恭敬道:“王主任好,承蒙您记得。”
“我是许绯的同桌。”顾行倦说的言简意赅。
王福禄虽然知道两人是同桌,成绩都很顶尖,但事关助学金的事情,他也半点都不得含糊,质疑道:“那为什么刚才许绯说没有人可以帮他证明?”
顾行倦一撇嘴,无奈道:“王主任, 您这话就不对了。要我是许绯,请谁来帮忙证明都会觉得不好意思, 所以我不请自来了, 您就当作我爱帮忙,是个热心的学生就行。”
事已至此, 王福禄干脆洗耳恭听,正好综合一下两边的看法,毕竟兼听则明, 一旦真误会了哪一方, 他这教导主任也不好交差。
“行吧, 你说说看。”
顾行倦也不顾许绯错愕的眼神,开口道:“我和许绯共同参加的无人机比赛,第一场比赛和第二场比赛我和她都是队友,由于第二场比赛我个人的原因, 所以我未能到场,但是许绯全程坚持一个人完成了比赛,当时她的参赛模型得的是三等奖,大赛的任何一个颁奖者,以及到场的院士都能为此说明。”
他的眼底里充满着嘲笑的意味:“举报的人,我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态,一个努力的人,得到她应该有的东西,难道不可以吗?”
一席话下来,让王福禄顿时哑口无言。
许绯有一瞬间的头脑发懵,但是他着实没想到,顾行倦不仅知道还趟定了这趟浑水。
“我……”许绯还想说些什么,确实被顾行倦阻拦道:“学校里的规定是不能用助学金的钱来买高档消费品,可是这是赛制奖品,我不认为有违反任何规定。”
王福禄也有些焦头烂额,捏起一旁的档案袋:“行吧,全过程我知道了。你们俩最近先安心学习,举报这事儿,我会慢慢查清楚,也会根据学校规定办事情。”
许绯弯下腰鞠躬道:“谢谢主任。”
许绯扭头正要走,却被王福禄叫住:“哦,那个等等啊,许绯,这件事你在心理上不要有负担,无论这个同学有没有恶意,你都要明白,世上没有十全十美这一说,身正不怕影子斜,行的正坐的直了是抹黑也不用怕。”
听闻后,许绯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根本不是被人恶意诬陷后的愤怒,女孩儿的眼底也完全没有旁人想要看到的怨念,这样的情绪似乎不会存在于这样纯净的眼眸里。
许绯走在顾行倦前面,全程头也没回,顾行倦快步跟了上去与他她并肩,轻声喃语:“想问我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许绯顿下脚步,仰望着少年的脸庞,没接过话茬,反倒来了一句:“谢谢。”
说完许绯面色平静,仍打算继续往前走。
“嘁——”顾行倦发出了一声感叹:“ 某人可真够双标的。”
被人吐槽后的许绯自然成功调起了情绪,只是在顾行倦面前露出了不解的眼神,像身在迷雾的小鹿,眼底氤氲起来的雾气委屈极了,是在王福禄和她讲那些话时都没有调动起来的情绪。
“之前怎么安慰我来着?”顾行倦双手抱臂,眼皮的下凹形成一道褶皱。
许绯理直气壮:“不记得了,只记得某人在我肩头哭。”
这叫什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明明那晚的事情谁都没提,现在昭然若揭拿出来讨论,占下风的还不是某人自己,毕竟靠别人姑娘家肩头上哭了。
再这么一推测,许绯更加肆无忌惮了起来:“放心。别人呢要想举报我,那我拦也拦不住,嘴和眼睛长在举报者身上了,歪曲了事实,我不恼,也不会靠在你肩头上哭。”
他舌根划过后槽牙,别说,平时温温软软的,女孩儿怼起人来却是牙尖嘴利的很。
许绯当然知道顾行倦的一片好心,年少时最柔软和义无反顾的慰介让她产生了依赖感,
但在这个年纪里,她始终习惯于讲隐晦爱意藏于心底,而不是将此宣之于口生根发芽。
江恩曼眼见着许绯从自己身前穿过,显然是刚从王福禄的办公室出来,道理她可是深谙于心的,所以转头又笑魇如花地对着玩伴说:“我先去办公室问道题。”
“行,那我自己去小卖部了啊,你想吃什么零食,我帮你带点儿。”
江恩曼收敛极了,说起话来也温温柔柔的:“不用啦,你随便带点儿自己能吃饱就行。”
蝉鸣吵得她思绪有些烦乱,斑驳的光印在走廊的拐角。
王福禄也没想到许绯前脚刚走,江恩曼后脚就找到自己这儿来了,只得平心静气道:“恩曼呐,先坐会儿聊聊吧。”
“好,麻烦主任了。”江恩曼穿了身浅绿色的长裙,皮肤白皙得如同奶油,这样甜美的女孩儿给人的第一感觉总是不会有什么坏心思的。
王福禄安慰性地说道:“你说的情况呢,我已经找当事人和同学们聊过了。”
“但我……估计你们之间应该有误会吧。”
王福禄这话一出,江恩曼表情立刻变了,手紧攥着长裙的边:“王主任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只是将我看到的情况如实上报而已。我也不是助学金的竞争者,怎么会颠倒是非呢?”
“江同学——”王福禄见她站起身来,伸手往下挥了挥:“先坐下再谈吧。”
江恩曼神情晦暗不明,呼吸仍有些急促。
“我当然不是来冤枉你的,同学之间,你都相处的很好,更不会认为你是有意这么做的,也许只是你一时冲动了,误会罢了。”王福禄焦急地拿纸巾擦了擦额头的汗,明明在空调房里,也是难办得冒了些虚汗。
“她是通过比赛拿到奖品的,也的确不违反规定。”王福禄招了招手:“好了,先回班学习吧,心里也不要记挂这。”
江恩曼欲言又止:“老师…主任,我……”
也不知道王福禄是怎么认定的,但现在说什么也是于事无补,江恩曼也只得无奈作罢。
顾行倦回到家时,发现没有刘姨在的这几个月里,玄关处突然多出了一双拖鞋,一双男士拖鞋。
“你回来了”说不清是一个陈述句还是反问句。
顾林熄灭了烟:“回来看看你。”
“嗯……难得您有时间。”顾行倦自顾自换上了拖鞋,右臂撑在白墙上。
“吃什么?”顾行倦噼里啪啦将书包和桌子上的东西一收,顺手拉开冰箱门,拿起一瓶啤酒甩给顾林。
顾林想了想,顿道:“有什么做什么吧。”
顾行倦将菜处理好,少年似乎短短的几个月内就长大了。
“怎么样?自己生活的还习惯吗?”顾林和他碰了杯,饶是认真地问了几句。
“还凑合。”顾行倦停下筷子,就见顾林往自己碗里拼命夹肉。
“刘姨这事儿我知道,之后也安慰了竹子她们,你是个重感情的孩子。”
顾行倦忽地勾起唇笑了:“您要说什么就直说吧。”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大噶的营养液 _(:з」∠)_快过年啦,都开开心心过年鸭
☆、四十分甜
四十分甜
顾林放下酒杯, 溅出来的酒液沾染到了饭桌上,他沉吟片刻:“如果,我和你妈离婚,你跟谁?”
“您现在来问这些问题是不是很幼稚?”顾行倦一脸阴蛰。
他眼波微动,克制着语气,仿佛刚才的阴蛰根本不存在一般,只是顾林年纪大看花了眼睛。
“我一个人生活了这么久,不存在跟不跟谁的问题。”
顾林军人出身,眼下碎退役多年了,但当年在部队里, 新兵蛋子们都对他的命令严格执行,遇上了都得恭恭敬敬行个礼。
但是顾行倦不一样, 管孩子可比管部队难得多。
他耐着性子, 尽量放低姿态:“这个项目的国内重点基本已完成,回旧金山吧。”
顾行倦左手拿刀, 对着盘子里那块牛排下手又快又狠,刀子与瓷盘子之间的碰撞与拉锯声莫名让人心慌。
“你当我是你的傀儡吗?”顾行倦右手叉起一块牛排,七分熟的牛排配上酱, 味蕾大开, 可说出来的话却是冷冰冰的。
“你不要这么想。”顾林拿出为父的尊严:“我和你妈都很爱你, 只是我们爱你的方式不一样。”
顾行倦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吊起眼皮,左眉就向上扬起一个雅痞的弧度,但这个弧度又随着他嘴角的上扬迅速结束:“当初回国是为了你的科研项目在国内, 但主要团队还是在国外吧。所以你爱我的方式,就是要让我无条件配合你的想法?”
“有一点我还是要夸一夸你和我妈的,在江叔叔一家人面前两人表演的不错,外人眼里你们指不定怎么恩爱呢?结果一到我面前就演不下去啦?”他撑着手肘,表情上看,很明显他是故意这么说的。
“啪——”
清脆的巴掌声落下,顾行倦白皙的左脸旁顿时浮现出巴掌印子,红通通一块,骇人得很。
顾林的腮帮子软榻了下去,不知道是不是心软那一下打的太重了,心虚地瞥了一眼周围气场全是低戾的少年:“你待在旧金山也有三年时间,即使不在国内上学,旧金山那边的学校我已经联系好了,是最好的高中,每年学费不菲,另外,实验室和科研这块可以让你基本无条件参与,比国内的环境要好得多。”
他攥紧了刚才打巴掌的那只手,沉闷道:“当初回国是打算常居国内的,但是,我现在和你母亲要分居,自然不方便继续住在国内,旧金山那边答应会免费提供公寓入住。”
顾行倦俯下身子,凑到他面前,一副看透一切的神情:“您要在国外和谁结婚?怎么请帖都没送来一张呢?”
顾林就差指着他破口大骂了,然而半晌只是支吾地虚张声势:“你…你…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我和她之间不是因为他人的插足而要离婚的。”
顾行倦用食指擦了擦嘴角的伤口,几乎是夺门而出的,夏夜里凛冽的风将他的白色短袖鼓动起来,夜市的油烟气沾染了一身,他不在乎,只是看似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
那一瞬间,他的脑海里涨潮似的涌起了很多事情,比如刘姨曾牵着他的手去听江滩的风;妙竹姐的鱼缸被他砸碎了,她因此哭了好久,差点因为几条金鱼与自己决裂。
又比如说,与陆宇森比赛捉迷藏,自己躲进了木箱子里,要不是大人发现的及时,险些缺氧昏迷。
去江恩曼家时,明明自己不喜欢吃肥肉,在父母的要求下又不能挑食,只能悄悄搁在木椅子的一道横栏上,走的时候再用餐巾纸包好扔掉。
还有,在他不及实验台高的时候,顾林把他抱到实验台上,那还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碰到那么精密又高端的科学仪器。
是风迷了眼睛罢,他心想道。
来来往往的顾客不管开心不开心,到了仲夏夜点上宵夜总是规避白日里那些或大或小的烦恼的。
“老板,来二两麻小。”
“好勒,您这边儿座位请。”
大排档已经坐的满满当当了,一位小姑娘黏在老板后头,等父亲忙完了,又撅着嘴道:“爸爸——你什么时候才能忙完啊?”
中年男子饱经沧桑的脸上难得浮起一丝笑容,眼神里都带着宠溺的:“好,等你数完一千下,爸爸就来和你玩儿好不好?”
他收回目光,最后脑海里浮现的,还是女孩儿与他拥抱时的错愕,处理举报那件事的决绝。
他与许绯之间,根本不是互相同情的态度。
本质上都是一类人,也只有许绯最能懂他,同情彼此就是在同情自己了。
李叔正准备打烊了,前台没人,想必是在后厨忙着收拾。
顾行倦娴熟地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拉开头顶的摇头电风扇,凉风伴着电的嗡嗡声共同袭来。
服务生见顾行倦帽沿压的低,弯下腰拉近距离道:“不好意思啊,我们这边已经打烊了,想点什么明天再来点喏。”
他食指关节敲着桌子,勉强回道:“我等你们老板。”
这话乍一听,还挺有歧义的。
服务生小姐姐差点以为有人来砸场子,眼珠子一转小跑溜进厨房:“老板,老板,好像有人来砸场子。”
“谁啊?”李叔将灶台的抹布平铺好,头也没回。
“不知道啊,帽子压的特别低,来势汹汹的,我跟他说明天再来,他说是要等着您呢,难不成是您的仇家?”
李叔混道上这么多年,虽是金盆洗手转做餐厅了,也一时半会儿想不出这么多年了还能遇上什么仇家,转身就冲去前厅。
一看这熟悉的背影就心知是误会了,他解释道:“我朋友,找我有事儿吧。”
“哦……”女子平复了一会儿,眨巴着眼睛:“您还有这么年轻的朋友呢?!”
李叔咂吧着嘴:“瞧你这话说的,我也不算老啊,那…他算我半个儿子,我怕这么说,别人父亲生气啊你说是不是?”
“怎么样?海鲜鱼丸面?”李叔拿下厨师帽,露出上挑的眉毛。
顾行倦拦住了他起身的动作:“不用了,我吃过了。”
李叔一脸诧异,按理来说,顾行倦要是来店里坐坐,绝对会事先把肚子留着,今天怎么倒是?
那这么说就是纯粹来说事的。
昏黄的灯光,朴素的店内装修,却是最让他安心的地方。
“说说吧,直接把酒言欢是怎么着?”李叔肥硕的身躯坐在椅子上,等顾行倦一句话的事儿。
“不,不用。”只在这个时候,顾行倦才露出正脸,于是那些没被处理过的红印子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他眼前。
李叔连忙唤道:“那个谁……小丽啊,把我冷藏室下边的一个柜子拉开,有药膏,绿色的那支就是…”
“怎…怎么弄的啊这是?”他问的都有些磕磕巴巴。
问了半天,旁敲侧击什么方法都试过了,然而少年就是不肯开口,神情倔强的很。
李叔幽幽地叹了口气:“怎么着?跟我还玩这一套啊!?”
少年眼底空洞的很:“别人打的。”
李叔当时就拍桌了,啐了口脏话:“谁打的?我明天不给他打回来不是你李叔!”
顾行倦沉着脸色,扭头道:“顾林打的。”
“顾林是哪个孙子?敢欺负你…我…”李叔一拍脑门:“噢,你亲爸爸。我差点儿给搞忘了。”
小丽把药膏拿过来,这才看清少年的眉眼,一顿羞愧,生的这么好看的男生差点以为是来砸场子的,想想就不可能嘛。
“别动。”李叔摁住别过脸的少年,“我上药呢。”
顾行倦也不知道在别扭什么:“我自己来吧。”
“你这孩子…!”李叔动了动腮帮子:“你小时候屁股被打了,还不是我给你上的药?”
李叔说这话时也没顾忌小丽就在旁边,急得顾行倦连忙捂着他的嘴:“行了行了,你上药吧。”
“你爸下手可真够狠的。”李叔先是用碘酒消毒,又给他抹上了清凉恢复的膏药。
“嘶——”顾行倦皱了皱眉眼:“废话,顾林可是军人出身。”
“没让你赞同。”李叔吐槽了一句才让顾行倦的心情没那么糟糕。
“顾林让我跟着他回旧金山。”顾行倦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
李叔手一抖:“你回江城也不过一年,何必这么着急去国外?”
顾行倦:“这个你得问顾林。”
得,说了等于没说。
“诶,要是真确定了的话,你那回带回来吃饭的小女孩知道吗?她好像是你的同桌是吧?”
顾行倦摇了摇头:“暂时还不知道怎么跟她去讲。”
“唉…”李叔是看着他长大的,少年心里念着什么他知道的很是清楚,无非是放不下,无非是不敢开口。
刚经过死别,也许很快就要面对生离。经历了这么多的同时,很多人也会忘记他的年纪,也不过是个还没成年的少年。
“今晚,要是离国之前见我的最后一面,就陪你李叔喝一杯吧。”
李叔各自斟了一杯酒,自知是改变不了什么的。他只希望,这个心里强大又脆弱的小孩能够拥有一个让人由衷感到温暖的人。
等那一天自己也撒手人寰了,他才不会重情重义难以自拔。
喝的猛了,顾行倦捏着杯子的手都有些没劲儿,软趴趴的。李叔还是清醒的,论喝酒,他算是千杯不醉。
“李叔,再喝一杯…再来…”少年说着说着,突然情到深处,也不知道是不是眼泪裹挟着汗往下淌,染湿了白色短袖。
李叔抽着纸巾给他擦,只听得见顾行倦嘟囔道:“我没哭…别,别给我擦。”
“好,我是给你擦汗呢。”李叔只能象征性安慰,顺着他的话说。
“我先去把门面放下来。”李叔屁股刚离开凳子,就被少年揪住了衣服:“许绯,别走。”
李叔把他的手轻轻放下,又悄悄擅自做主地给许绯发去一条消息:“想你了。”
许绯拿毛巾擦干着头发,见顾行倦牛头不对马嘴这一出,以及不像他本人的文字风格,疑惑地问了句:“你被盗号了,想找我借钱?”
那边回复着:“不是。”
许绯见了鬼一般:“前几天不是还见过?没想到我魅力这么大。”
很明显,是自嘲的语气。
顾行倦玩儿什么花样呢,花里胡哨的。
“没事,我只是喝醉了而已…”
许绯丈二摸不着头脑:“喝醉的人还能知道自己喝醉了?”
啧啧啧,这年头,盗号的人也不知道找个高明点的理由,她觉得可笑极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大噶的营养液,我都有看到~你们是最棒的小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