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的桌子都抵着讲台, 廖敏之长手长腿,坐在位子上,基本没什么空隙。
难免有越界的时候。
第N次贺兰诀把他悬空的胳膊肘顶回去,廖敏之的水笔在纸上划出一条猝不及防的线条。
他的眉头皱得愈发深沉,斜瞟的眼神也越来越冷寂。
贺兰诀昂着下巴“哼”了一声。
她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态度。
就是故意的。
过分幼稚很容易和小肚鸡肠、斤斤计较结合在一起。
换句话说。
一个女生如果故意要使性子, 针对人, 八匹马也拉不回。
最过分的那次, 路过打闹的男生撞歪了廖敏之竖立的书架,还没来得及整理, 贺兰诀护着自己的书架,反手推一把, 半座书山都訇然掉到了地上。
廖敏之冷着脸, 连眼神都没瞟过来, 拖开椅子, 弯身下去收拾自己的课本。
贺兰诀面上不动声色, 心里胜利地噘起了小嘴。
贺兰诀看不惯他那副“装模作样”的面孔。
她冷罢工之后。
周边的同学,高灵和曹清蓉和廖敏之接触越来越多, 对他的好感度逐渐攀升。
曹清蓉近视700多度, 鼻梁上架着厚厚的眼镜片, 晚自习看黑板总习惯性眯着。
她不止一次说过廖敏之的眼睛很特别。
两人还传过几次小纸条。
廖敏之上次月考进了班级前十,除去英语和语文成绩不如人意,其他科目都很瞩目。
特别是化学成绩,和许端午并列全班第一。
有时候大家让廖敏之递个东西,借他的化学练习册对作业。
廖敏之的表现都很大度。
贺兰诀斜眼看着,心里飘过冷哼。
真面目和假皮囊。
曹清蓉递过来的纸条滚到贺兰诀椅子下面。
贺兰诀很是磨蹭了一会,最后皱着脸捡起来,轻飘飘地抛到了廖敏之桌上。
他目不斜视,连一句“谢谢”都没有,镇定自若拆开纸条,提笔回了几个字,转身把纸条传给了曹清蓉。
贺兰诀听见曹清蓉的轻掩低笑 ,在安静的晚自习上格外生动。
她也在草稿本上写了几个字,推到三八线中间。
【你去跟范姐说换同桌好了。】
【我成全你们俩。】
语气实属阴阳怪气。
廖敏之的黑眉明显地皱了下,抬头看她,清凌凌的眼睛,全是漠然和嫌弃。
他直接把她的草稿本怼回去了。
不仅态度恶劣,动作也极其粗暴。
“啪。”
贺兰诀气鼓鼓地在他越界的胳膊上怼了下。
拧过身体背对着他-
下了晚自习,贺兰诀还是生着闷气,打开MP4,把耳机一塞,随着人流出学校。
“兰诀妹妹。”
一张笑脸猛然放大在她眼前,挡住去路。
贺兰诀愕然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眼前人。
“晚,晚上好。”她表情干瘪瘪打招呼。
“一个人回家?”
付鲲鹏穿英挺的铆钉夹克,发型吹得分外挺拔,一张笑脸也是热情洋溢。
“嗯。”
她和唐棠家是两个方向,以前会在校门口分道扬镳,现在分了班,就不方便约着一起下课回家。
再者,自己家离得不远,有路灯,又都是放学的学生,不需要结伴。
“我送送你。”
“不用了,谢谢。”
“没事,挺久不见。”付鲲鹏亦步亦趋跟着她,“你最近还好吧,挺难得在这边遇见你。”
“不用,我自己走就行了。”
“我也这个方向,陪你一程。”
贺兰诀低着头,加快脚步:“我戴着耳机听英语,不方便和人聊天,走路也比较快,不用人陪。”
她看十字路口的绿灯已经在倒计时,撇下句拜拜,背着书包叮叮当当飞过去。
付鲲鹏没追上来。
贺兰诀松了口气。
自打圣诞节礼物事件后,况淼淼再没提起过这个人,她都以为这事过了,怎么突然又出现在她面前。
拐过街角,行人分流,路上人不多,可路灯还是大亮的,贺兰诀放慢脚步。
身后有脚步声。
贺兰诀扭头一看。
付鲲鹏双手揣进兜里,吹着口哨,不紧不慢跟着。
“你别跟着我呀。”贺兰诀提高音量,着急跺了下脚。
“没事的,我就送送你。”
他丝毫没有止步的意思,反而赶着快了两步。
“你别跟着我,我害怕。”贺兰诀看他动作,往前小跑几步。
“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送你回家而已。”他嬉皮笑脸,放慢步伐,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真的不是坏人。”
她是真有点心慌,闷头一路小跑。
“那我不动了,你路上小心。”付鲲鹏也不强求,停住脚步,倚在电线杆,抱手瞧着她,扬眉笑道:“当心脚下,别摔了。”
他真的没再跟过来,只是带着笑意,远远看着她。
贺兰诀松了口气,穿过马路,一溜烟进了自家楼洞。
第二天晚自习下课。
付鲲鹏又在校门口等,看见她,笑嘻嘻地挥了挥手。
贺兰诀心里“妈呀”,握紧书包带子,撒丫子一路小跑。
付鲲鹏在身后喊:“慢点跑。”
“能不能不跟着我?”主干道行人多,贺兰诀也不怕,很不乐意皱着脸,“你快回去吧。”
“我今天去网吧,到前面路口就走了。”他嚼着口香糖,慢悠悠跟着,“今天真的是顺路。”
贺兰诀步伐很快,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他依然不紧不慢跟着。
到了路口,朝她喊了声,挥挥手,折身走了。
这人说烦也烦,牛皮糖一样黏着她。
但好歹没有下一步的举措。
后来几天,贺兰诀找唐棠一起回家。
付鲲鹏仍是在门口等着,大大咧咧过来挥手,递过来两个暖手包:“今天降温,你们用这个,手就暖和了。”
贺兰诀和唐棠都没接。
接下来还有奶茶,小烧烤,宵夜。
女孩子们不肯收,他也没强求,笑嘻嘻拎着东西,跟在两人身后。
“这人什么时候开始追你的?”唐棠往后偷瞄一眼,“虽然看着有点流里流气的,但长得还不赖,还挺贴心的,连伞都多带一把。”
“一个礼拜了。”贺兰诀烦恼。
这新烦恼已经超出了她和廖敏之的不对付。
好在付鲲鹏没什么越轨举措,路口就停下来,没继续再跟着往前走,挥手说几句,也不管贺兰诀乐不乐意听。
唐棠不能每天都绕路陪贺兰诀回家,陪了几天后,给贺兰诀出主意:“你俩好好说清楚呗,不喜欢他,他总不能一直死缠烂打吧。”
再下晚自习,贺兰诀没了回家的积极性,一路磨磨蹭蹭、躲躲藏藏出了学校。
这时间,走读生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又是深冬夜晚,路上驻足的人也很少。
付鲲鹏还在门口等,校门口人少,他也不管,靠着绿化树,百无聊赖抽起了烟。
淡青烟雾笼罩在他脸上,若隐若现,若即若离,反倒有种玩世不恭的深沉。
路过的学生不经意瞟一眼。
贺兰诀没想到他还在。
她躲在两个女生身后,没躲过,被付鲲鹏看见,扬起笑脸,朝她走过来。
贺兰诀心知躲不过,磨磨蹭蹭,主动朝他走过去。
“今天怎么下课这么晚?”
她心底翻白眼,为什么这么晚,你心底没数吗?
“我不喜欢你。”她开门见山。
“我知道啊。”付鲲鹏掐灭烟头,不以为意,“你把圣诞节礼物退回去,我还是挺难过的。”
贺兰诀默然了一会:“能不能别跟了,你这样很烦。”
“可我喜欢你,我就是想追你。”他大大咧咧,“追喜欢的人,这是我的权利。”
"你的权利妨碍了我,给我带来了麻烦。"贺兰诀面色严肃,“这是对我的不尊重。”
“我每天去网吧上夜班,也是走这条路。”付鲲鹏伸手,“我租的房子在那边,网吧在这个方向,就是要路过你们学校。”
他笑:“本来就是同路,也不是故意眼巴巴在你们学校门口逮你,你总不能不让我走这条路吧。我也没想别的,就是想看你一眼,要是能说两句话就更好了,别的啥也没想,这也不让?”
贺兰诀抿着唇,眼神戒备地看着他。
付鲲鹏跟上她的脚步,摊着两只手:“我真不是坏人,你都见过我多少次了,咱俩一张桌子吃过饭,一起玩过游戏逛过街,你看见我就跑,话也不听我说完,这么看不起我为人啊。”
他递过来一个东西,挡在她面前:“实在害怕的话,我把身份证押你这,你拿去警局备个案。”
贺兰诀犹犹豫豫停住脚步,看了一眼。
还真是身份证。
这人挺夸张,把身份证都亮出来了。
身边有自行车路过的声音,两人都没在意。
“不管你有没有恶意,要去哪,都别跟着我。”
“要不要吃烤红薯。”付鲲鹏岔开话题,从兜里掏出个塑料袋,“刚在路边老头那买的,最后一个了,挺香的。”
贺兰诀摇头。
“那我留给自己当夜宵了啊。”他紧跟着贺兰诀的脚步,“夜班吃泡面也吃腻了。”
贺兰诀走得很快,最后忍不住回头跟他说话:“你不是念高三吗?职高不上晚自习?为什么要去网吧上班?”
“不上班怎么挣生活费。”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空荡荡的路上,付鲲鹏伸手做投篮动作,嬉笑道,“不上班谁养我?”
第19章
后来况淼淼跟贺兰诀聊过一点八卦。
“他爹妈离婚了。付鲲鹏跟着他爸生活, 他爸是个赌鬼,每个月给付鲲鹏几百块钱当生活费,也不管他死活。他自己赚钱, 当网管, LOL陪打,卖游戏账号, 还挺有头脑的。”
“其实我觉得他还蛮讲义气的,我听学姐和她男朋友讲过一些, 要是班上同学找他借钱办事什么的,他出钱出力,都能仗义帮忙。”况淼淼道,“他人缘挺好,经常过来我们那玩, 也请大家吃饭喝奶茶什么的, 还能帮忙换个灯泡修个水管什么的, 挺热心肠的。”
况淼淼搭着贺兰诀肩膀,两人在小卖部啃玉米:“我知道你怪我多事, 上次我帮他带圣诞礼物,我也实在推辞不了嘛。至少我觉得这个人不坏, 能相处, 听学姐说, 喜欢他的女生也不少, 挺有魅力的。”
贺兰诀耸耸肩膀, 也没怎么说话。
她觉得付鲲鹏不算讨厌。
再隐隐深想,还有点同情他的遭遇-
再晚自习下课, 贺兰诀千方百计避着付鲲鹏。
要是走得巧, 夹在同路的同学里, 混在人群里,多半也能偷偷溜走。
要是走得不巧,被他一眼逮到,他不管她身边有没有人,总是慢悠悠自觉跟着她,趁机和她搭讪几句。
贺兰诀脾气好,驳不下面子凶人。
下课后,她磨磨蹭蹭收拾桌面书包,再磨磨蹭蹭去上个洗手间,磨磨蹭蹭往校门走。
等到校门口没什么人影,付鲲鹏那时候多半也走了。
于是。
贺兰诀习惯性先去小卖部吃个宵夜——这时候小卖部有没卖完的茶叶蛋和关东煮,在料锅里焖了一天,绵软入味。
关键,还打八折。
比校外的小吃店便宜点。
她和老妈发短信,说吃完了再回去,省得赵玲在家给她开火煮宵夜。
回家这条路,走了好多年,也还算安全,晚一会也没关系。
买关东煮的时候,有不少住宿的男生也在,脑力消耗太大,大家习惯性在睡前吃点东西补补。
贺兰诀看见了廖敏之。
她一口吞了半颗茶叶蛋,迅速把头一扭。
廖敏之其实挺少关顾小卖部,家里就开着小超市,想要什么,基本都是从家里带过来。
廖敏之比贺兰诀晚几分钟迈出小卖部,看见台阶边缘有个女生,罩着连帽衫的帽子,两手揣进羽绒服兜里,一步一步往下蹦,一点都不着急走的模样。
一颗石子从男生脚边,飞溅到了贺兰诀裤腿上。
她抬头,看清始作俑者,百无聊赖旋即变成了怒目而视。
廖敏之面无表情,从她身边路过。
两人的关系降到了冰点,连顾超都有所觉察,过来打探情况,却只从廖敏之嘴里撬出了“幼稚”和“无聊”两个词。
对于无关紧要的人,的确很难从廖敏之嘴里得到评价。
能让廖敏之说出这两个词,显然是有点大过节。
顾超难得主动去找贺兰诀,贺兰诀定定地瞅着他,端起了自己的马克杯。
“要不要喝咖啡?”
“啊?”
“上次你说我的咖啡挺香的,要不要试试,我送你一罐。”
“不,不用。”顾超挠挠头,他真的有点吃不准贺兰诀的脑回路,“你们俩,没事吧。”
“没事。”贺兰诀眨眨眼,“淼淼说你下午在体育馆有篮球比赛,是不是需要班级支援?全班女生都去哦,我也去观赛。”
她可是记得很清楚,廖敏之让她去找顾超交朋友。
“没问题,廖敏之也在。”
“那可太好了。”
顾超当时看着她的笑脸,有点摸不清这两个人的头绪。
廖敏之完全没看她,单肩挂着书包,步伐匆匆,走在空旷的校园路上,背影分外挺拔孤高。
贺兰诀皱眉。
她不甘人后,也加快了自己的步子。
北泉高中有严格的进出校纪律,只能凭借走读卡进出校门,要是忘带校卡,进校扣分,禁止出校。
时间不早,学校大门已经阖上,只留了门卫室旁一道闸口,等着门卫一个个检查过走读卡后,刷卡出校。
汇集过来的学生都站在闸机口前,鱼贯通行。
赵玲打电话过来,贺兰诀低头掏手机,顺手接通。
“怎么还没到家?”
“刚出校门,马上就回去了。”贺兰诀压低音量。
“没有,教室好多同学都在,大家都走得很晚,我多留了一会。”
有人兴许嫌她动作慢挡路,在她身侧拨了她一下,贺兰诀顺着这人力道的方向过了闸机,跟老妈撒娇:“没关系啦,不用接我,路上人还挺多的,外面好些店还开着呢。”
三个年级下晚自习的时间都不同,这个点是高二的放学时间,高三教学楼灯火通明,放学时间更晚。
学校外面的小超市和奶茶店烧烤店这些都还没打烊。
拖到这个时间,付鲲鹏已经走了。
贺兰诀松了一口气,啪嗒啪嗒过了马路。
老妈在家里等,贺兰诀不敢再磨蹭,连蹦带跳,连跑带走,侧头看着自己投在路灯下的影子。
身后有一双眼睛,安静地注视着这纤细的身影,看她往家的方向一路小跑,马尾一甩一甩,很有生机感。
而后足尖一点,踩着自行车远去-
贺兰诀跟付鲲鹏玩猫捉老鼠。
付鲲鹏扑空了几回,也反应过来——不是他漏眼,一不小心让她溜走,而是她根本没出校门,故意拖时间躲着他。
他平时也就这个时间有空,贺兰诀不回他消息,不接电话,周末也很难约出来,至少况淼淼帮他试探了几次,贺兰诀都是摇头拒绝。
可追女孩子,最关键的就是要——耐心。
付鲲鹏喜欢贺兰诀这种类型。
不算惹眼漂亮,五官机灵隽美,性格乖巧,也不算太乖巧,含蓄羞涩,却也直白大胆,温柔可爱,又有自己的小脾气。
能轻易追到手的女孩子,那也没什么意思,这种猫捉老鼠类型才有趣。
他挺耐心在校门外等她。
贺兰诀要是看见付鲲鹏,通常是目光一闪,而后加快脚步,小跑闪人,却也不会躲得太厉害。
这人烦是烦了点,好歹人不坏。
况淼淼后来陆陆续续补充过不少付鲲鹏的事情,她知道他上班的那个网吧就在北泉高中附近,她和唐棠去过,也知道他和朋友在附近租房住,念初中就脱离了家里,自生自灭,却也没做过什么违法的事情,也没搞随便恋爱骗女孩子那套。
每个女孩子心里都有那么点野劲,贺兰诀对付鲲鹏的人生有好奇,对他也不反感,只是不喜欢,下意识避免过多接触。
“没想到你跑步挺快,我就眨了那么一下眼睛,看你像兔子一样从校门窜飞了。”付鲲鹏跟着她,“昨天没等到你,你是先溜了呢,还是躲学校没走?”
贺兰诀啪啪啪跑开:“不告诉你。”
“没想到你还挺机灵,我这守株待兔,真没能耐了,就差一张天罗地网。”付鲲鹏迈着长腿,“你这上了一天的课,风又这么冷,你还跑,不灌风,不累吗?”
“你要是别跟着我,我就不跑了。”贺兰诀疾步快走,气喘吁吁,一张脸被冷风吹得僵硬,“你晚上几点上班?老板不扣工资?还有心思在这守株待兔。”
“几点上班都行。”付鲲鹏两手叉腰,“要不要来网吧玩,我有员工卡,免费包厢,还送零食饮料。”
“谢谢,敬谢不敏。”
“敬,敬谢不敏是什么意思?你什么时候来?带朋友也可以,提前跟我打个招呼。”
“……”
“你还要跟多久?”
“跑累了?”
“……”
“我可告诉你,你就算跟到我高中毕业也没用,别浪费时间行不行?再说了,旁边那么多同学看见,影响校风校纪,很讨厌。”
“行啊,你Q,Q别对我设置隐身,回我消息,我们好好聊天说话,我就不厚着脸皮当牛皮糖。”
“我没空回你消息。”贺兰诀停下脚步,叉着腰,回头看付鲲鹏,“求你了,别跟我了行吗?”
她眼睛晶亮,两颊嫣红,脸上满是无奈——可也仅仅是眉头紧皱的无奈和烦恼,不是决绝的嫌弃,也没有冰冷的厌恶。
反倒有种娇憨的可爱。
和让人想逗弄的想法。
“不行。”付鲲鹏嬉笑,“你好歹给个反应,做个朋友还不行吗?”
自行车在身边掠过,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男生在前面路边停下来,蹲下来捡了根树枝,拨了拨链条。
链条掉了。
贺兰诀眼神瞟过去。
她要是走得晚,通常会和廖敏之的离校时间撞在一起。
可惜两人已经绝交。
廖敏之垂着睫,半蹲着扯了下自己的裤腿,而后起身,从兜里掏手机,按键盘发消息。
大概也就是一分钟之后,几米外的烧烤店,懒洋洋走出个男生,个子高高,眉眼英挺。
顾超每天下晚自习,会和篮球队的朋友一起在校门外吃宵夜,再约着回家打两局游戏。
贺兰诀眼睛一亮。
“顾超——”
来得正是时候。
她甜甜地笑,冲着顾超小跑过去:“好巧啊。”
第20章
贺兰诀和顾超没话找话, 唧唧歪歪聊天。
付鲲鹏手揣进兜里,看贺兰诀滔滔不绝,完全没有停止聊天的意思。
明摆着想甩开他。
他也不以为意, 转身往网吧走。
“那人是谁?”顾超扬起下巴。
“一个男的。”贺兰诀吁气。
“我看不出来是男的?”
“算……认识的人。”
“他追你?”顾超挑眉。
贺兰诀“叭”了下嘴唇, 有点烦恼地挠挠脑袋,看付鲲鹏悠然走远, 哼哼唧唧敷衍了两句,挥手说拜拜。
一溜烟顺着街角跑了。
顾超望着她的背影“啧”了一声, 低头看手机消息,再抬头。
目光锁定街对面,灯光昏暗的绿化树下。
廖敏之蹲着,低头捣鼓自行车的链条,手上已经沾了黑乎乎的机油。
自行车还是他考上初中, 仁怀曼和廖峰奖励给他的, 风吹雨淋四五年, 加上磕磕碰碰和修修补补,已经算得上是破旧。
他通常听不见车子预警的吱嘎吱嘎的声音, 哪个部件出了问题,也只有上手骑后, 才能察觉出来。
车链磨损严重, 咬合已经不准, 在修车摊上了好几遍机油, 还是时不时掉链子。
现在是彻底不能用了。
顾超过去, 脚尖踢踢他的车轮,廖敏之抬头, 顾超的玩味笑意放大, 蹲下来和他平视。
“这破车, 你打算骑到什么时候?换一辆得了。”
廖敏之没吭声。
廖家家境也说不上好,早年为了廖敏之的耳朵全国跑,家底已经掏空,后来任怀曼辞职陪廖敏之,再生了廖可可,廖峰接着下岗,生活已经捉襟见肘。
不然廖峰也不会背水一战,买机票去了日本,好听些是帮衬朋友,其实也是中餐厅切切洗洗的帮厨,再打份零工,仗着那边时薪高,攒点积蓄。
母子三人的日常花销,上学看病,全赖小超市的进账。
顾超屈尊纡贵,过去搭手帮忙牵车链:“约你吃烧烤你不来,喊我出来修车?还是看见贺兰诀了?那男看着有点眼熟?你认不认识?”
“不认识。”终于开了尊口。
“这丫头跑得挺快的。”顾超手肘支在膝头,“你俩不是因为何雨濛吵翻了么?”
“路过。”
两个大男生捣鼓了一阵,成功把车链捣鼓断了。
城市小,学生们普遍骑自行车上学,校门口就有个修车摊,不过这个点已经打烊了。
顾超蹭手上的油墨:“明天再修,这么晚了,你也走不回去,跟你妈说一声,去我那蹭一晚得了。”
廖敏之没拒绝,发短信给任怀曼,任怀曼叮嘱了两句,廖敏之仍是把自行车推回车棚,顾超去烧烤店跟朋友打个招呼,两人并肩往租的房子走。
明亮的路灯拖着两人的影子,细长的、削瘦的、慢腾腾懒洋洋的-
家里照例是乱糟糟的,廖敏之来得次数远没有那些狐朋狗友多,但对这里也还算熟,皱着眉拨开沙发上一堆零食包装,找了个地方坐下来。
“啤酒还是可乐?”
顾超打包了份烧烤回来,先去冰箱找喝的,想起这家伙听不见,自作主张拎了几罐啤酒过去。
茶几上已经被廖敏之简单收拾了一下,满桌烟蒂啤酒罐都扫在垃圾桶里。
“昨天他们借我地盘聚会,来了不少人,闹到半夜才睡。”顾超打了个哈欠,从沙发缝里掏烟盒,“我这跟酒店也没差了,连麻将机都搬过来了。”
电视机还亮着荧光,顾超摁开遥控器,画面停顿在一个令人面红耳赤的场景,顾超挠脸,七手八脚关电视,骂了句脏话:“这帮孙子!”
艳色画面倒影在瞳孔里,廖敏之神色丝毫没有晃动,只是安安静静坐着,仿佛看的是个无关紧要的物件。
时间久了,分不出来这是真相,还是面具。
顾超瞅着他的脸色,嗤笑了声,拉开易拉罐拉环,塞进他手里:“我好歹也认识你一年多了,你看着……挺不像人样的。”
十几岁的男孩子,基本是热血沸腾,毛毛躁躁的,像廖敏之这样的无欲无求,简直少见。
“有没有水?白开水。”
廖敏之在班级算得上是个很枯燥的人,日常隐匿,特长不突出,不吃辣不吃甜,不吃零食,喝水只要白水,连兴趣爱好和个人偏好都很难找到。
“水壶坏了。”
没有就算,啤酒也能喝。
电视换了新碟片,是去年刚出的外国片《恐怖游轮》,顾超此前看到一半,今天打算继续看完,配着啤酒香烟小烧烤,和身边一个聊胜于无的朋友。
“这学期,范姐还给你安排心理疏导吗?”顾超问,又自言自语,“不过就学校的心理老师,也就那水平,没什么用。”
廖敏之捏着啤酒罐,眼睛盯着电视:“我跟家里说过了,我不需要。”
主要是范代菁过于紧张,其实他完全不需要心里疏导。
顾超笑了声:“范姐也是亲情照顾,把你看护得很仔细。”
廖敏之把目光转向他,眸光平静:“我跟你们也没什么不一样。”
“对。”
青春期的男生,说起来,也真没什么差别。
“何雨濛跟她男朋友又复合了,我前两天看见他们俩,那哥们看见我还有点害怕,脸色都变了。”顾超感慨,“人虽然是我揍进医院的,但你当时那下,真的差点掐死他,我都看见他翻白眼了。”
“你从小到大,跟人打架吗?”顾超撞撞他的胳膊,“下手快准狠,这真的没少练啊。”
“不打。”廖敏之语气平平。
他从小到大,只在说话上受过罪,磨烂过舌头,被任怀曼揍过,其他地方,基本都是乖孩子,又乖又安静。
“你跟何雨濛后来怎么说?她这阵子又消停了不少,是不是以后都不找你了?”
“没说什么,我让她跟她男朋友一起来见我。”廖敏之语气平静得近乎锋利,“两人一起来,才算数。”
影片音效让人起鸡皮疙瘩,连顾超都忍不住抖了抖,低声说了声牛逼,这话廖敏之没看见,安静的把啤酒喝完。
他把易拉罐抛进垃圾桶,没头没尾说话:“你当时多管什么闲事。”
顾超咧嘴笑:“我这人就爱多管闲事。”
“多谢。”廖敏之眉眼软下来,含糊回了句。
不是顾超和范代菁,这事情其实还挺难搞的。
顾超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俩也算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说到这里,两人都不约而同想到贺兰诀。
廖敏之想了想,慢条斯理开口:“她喜欢你。”
“喜欢我的人好像也不少。”顾超自信揉头发,灌了一大口啤酒:“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对她没感觉。”
廖敏之淡淡睃了他一眼。
“你俩是怎么吵起来的?”顾超捅他,“我听班上女生说,你跟贺兰诀最近闹挺凶残的啊,她好端端怎么扔了你的练习册,你们俩这是杠上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还是赖那道三八线,贺兰诀的小镜子从缝里摔到地上,死无全尸,当时廖敏之是盯着镜子摔下去的,贺兰诀低头捡碎片的时候划伤了手指头,报复性地把血甩在了廖敏之的桌面,又嚣张地把沾血的练习册扔了,赔了廖敏之一本新的,廖敏之没肯收,贺兰诀又把新的本子扔垃圾桶了。
想到这事,廖敏之脸色冷淡下来,生硬吐出两个字:“幼稚。”
他脸色不佳,抿了抿唇,想说点什么,又硬生生止住。
廖敏之对这位女同桌,仿佛中间隔着层纱,起先没什么太大的感觉,后来也没什么好印象。
两人别别扭扭坐在一起,小摩擦其实不少。
“我觉得贺兰诀倒还好。”顾超两条腿大咧咧搁在茶几,“你俩要是处不来,那就换个位子,反正范姐首要照顾你。”
正因为范代菁方方面面都照顾廖敏之,廖敏之才不说话不出头,跟贺兰诀同桌,没有到忍受不了的地步。
这两人的忍耐力都超强。
“她是个女的。”廖敏之语气微有压迫,面朝着顾超,漆黑的眼睛直直逼着他,“要么你跟她同桌,事是你搅起来的,闲事也归你管。”
这话意有所指-
付鲲鹏毅力超强,寒冬时节的刮风下雨也摧毁不了他的守株待兔。
况淼淼主动邀请贺兰诀一起下课回家,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又多了顾超,这两人把她送到附近的路口,拐个弯,有条近道可以绕回家,也就多花几分钟的时间。
有人高马大的顾超在旁边,付鲲鹏就不太好意思跟着贺兰诀,只能悻悻走开。
完美解决了一件麻烦事。
顾超一般不和女生独处,就算是和况淼淼熟悉后,要凑一起玩,也是一大帮子兄弟前前后后。
这回因为贺兰诀,反倒是一个契机,况淼淼终于和顾超有了独处的机会。
况淼淼脸上没什么表现,但贺兰诀知道她是开心的,捏况淼淼的手:“淼淼,你真好。”
“举手之劳而已。”
三人一起说说笑笑出校门。
校门口有小吃摊,寒夜里冒着腾腾热气。
其中有家卖牛肉丸的生意特别火爆,手打的丸子Q弹有嚼劲,牛肉汤底鲜美,一份五块钱,三个丸子半勺汤,特别暖胃,这个时间点,大家晚饭都消耗殆尽,饥肠辘辘,这家牛肉丸特别受欢迎。
“要不要吃牛肉丸。”
“要。”
况淼淼和贺兰诀都点头。
贺兰诀低头掏自己的钱包:“我请客。”
三个人并肩站在摊前,顾超回头,看了眼人群,贺兰诀端着牛肉丸,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清瘦的背影停在路边,骑在自行车上,背对着他们,单脚踮地,一脚踩着脚踏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
路灯洒在他身上,深色的羽绒服镀着一层晕黄的光,也撒在漆黑的头发上,毛绒绒的朦胧感。
离得不远,况淼淼喊了声廖敏之的名字。
“别喊了,他听不见。”顾超道,“你要站在他面前,他才能听见。”
廖敏之把手机塞回裤兜,踩了半圈车轮,汇入了人流。
“挺可惜的。”
贺兰诀捧着碗,喝了口热汤,扭头看着顾超。
“干嘛?”
“你跟他是朋友吗?”贺兰诀有点嫌弃,难以问出口,“你是……怎么跟这种人成为朋友的?”
顾超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