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遍遍,等待电话接通。
顾超第一次接到了廖敏之的电话。
破天荒的诡异。
“喂,你怎么给我打电话了?这里太吵,我没听见。”
“我听不见。”手机里声音沉闷又急促,“如果你能听见我,顾超,找一下贺兰诀,找一下况淼淼,问问贺兰诀在哪?看看我的消息,回我的消息。”
廖敏之贴着手机话筒,重复了一遍。
况淼淼和顾超在一起。
顾超去KTV打了个照面,那边正好要散,一帮人出来吃晚饭,找了家海鲜大排挡,男生们聚在包厢里说话,女生们在外面点菜。
“贺兰诀在哪?”
“她早就回家了。”况淼淼微讶,“怎么了?”
廖敏之的电话紧接打过来。
“找到了吗?她在哪里?”廖敏之对着话筒,“我身边有人,你直接跟我说话。”
他直接拦了一个路人。
“廖敏之,你能听见我说话吗?我是况淼淼,兰诀她回家了。她在KTV喝了两杯酒,可能有点头晕,说想回家,然后她去洗手间。再然后,我们玩了会,顾超也过来,大家收拾东西走。兰诀不在……有人说看见她先走了。”
况淼淼说道最后,已经接近吞吞吐吐,面色疑虑:“我没注意,我走的时候没看见她的书包和外套,我想也是她不舒服,先回去了。”
顾超皱着眉头,拿况淼淼的手机给贺兰诀打电话。
“贺兰诀的电话没通……要不然去她家问问。”
那路人把声音复述给廖敏之。
廖敏之盯着路人口型,咽了咽喉咙,声音紧绷锋利:“哪个KTV,你们在哪个包厢?”
“建设东路,皇家一号,二楼左拐第一个套房。”
他一张脸冷若寒冰,蹬着自行车,调了个头,飞窜出去。
天已经黑透了,他觉得贺兰诀不至于蠢到这程度,会在那家KTV留下来-
KTV招牌极其惹眼,廖敏之把自行车往路边一扔,飞奔进去,直接去了二楼。
包厢里已经收拾得差不多,门口堆着两箱空酒瓶,等着人拖走,最上头扔着个书包,拉链上吊着只小熊玩偶,白色的羽绒服外套。
廖敏之扑进去,只有一个保洁在拖地,拖把在地上划出水痕。
“贺兰诀?贺兰诀?”他声音沙哑又模糊,音调怪异。
“人早就走光了。”
隔壁包厢门开着,付鲲鹏黑沉着脸,在洗手间处理伤口,他脸上被挠了几条指甲痕,虎口也被划破了一道。
地上都是啤酒瓶的玻璃碎渣。
廖敏之看见满地的玻璃渣,瞳孔猛然一震,全身血液宛如冻住,攥着青白的拳头闯了进去。
付鲲鹏从洗手间出来。
“贺兰诀。”廖敏之挨个房间搜人。
“别找了,她不在。”付鲲鹏龇着牙。
地上的玻璃碎渣,沾着血迹。
“她人呢?”
“我哪知道?”
“贺兰诀人呢?”廖敏之目光如寒刃,盯着他脸上的指甲痕。
“你不是聋子吗?能不能听见我说话。”付鲲鹏心里也郁卒到呕血,冷脸,“这里没人,要找人去别处找。”
廖敏之摸着地上的啤酒瓶。
“你对她做什么了?”
“什么都没做。”付鲲鹏啐了口,扭头就走。
廖敏之脸色还是凝重的,疾步过去,眼神已经几乎锐利到阴戾。
锋利的啤酒瓶直直往前砸。
付鲲鹏暗觉不对,警觉往旁一闪,扑面而来是一记重砸。
两人扭打在一起。
论打架,付鲲鹏大概也没有输过。
可眼前这个人像个疯子。
不管他拳头和腿怎么招呼,这人仿佛要弄死他,死死地钳住了他的喉咙,付鲲鹏始终挣扎不脱那只手,两人滚在一起,拳打脚踢,把地板砸得嘣嘣响。
不知何处抓来的玻璃酒杯,沉重又迅疾砸在他眉骨和太阳穴。
付鲲鹏眼睛剧痛,眼前金星乍闪,发出一声惨叫。
廖敏之听不见声音,只朝着人最脆弱的地方下手。
“贺兰诀呢?”
“走了。真走了,刚走没多久。”付鲲鹏眉角血汩汩淌下来,“我没碰她,真的没碰她。”
包厢有高中生斗殴。
刚才的确有个小女生,埋着头,匆匆跑出了KTV。
廖敏之沿着路左右张望,一路飞奔找人。
强烈的心跳,像耳鸣,扑通扑通回荡在耳道里。
“贺兰诀——”
冷风刮过,刺骨冰寒,也让人心惶惶。
贺兰诀低头走得飞快,边走边哭,边走边抹眼泪。
半是羞愧半是难堪。
还有这个年龄强烈的羞耻感——欺骗、抛弃、虚伪、丑陋、愚蠢这些字眼都浮上来。
昏暗路灯下那个纤瘦的人影。
她只穿着米白色的毛衣,走在人行道里侧,藏在阴影里,像瑟缩在黑夜皎洁的花。
“贺兰诀——”
贺兰诀仿佛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语调焦灼又奇特,她开始往前飞奔,脚步声踏踏踏紧跟上来。
旁侧超市门前有个花坛,贺兰诀绕着花坛走,躲在枯萎的枝藤下。
她用冻僵的手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往下淌。
廖敏之默默站在她面前,长长舒了口气,递过去一张面巾纸。
贺兰诀咬着唇,拧了下身体。
纸巾锲而不舍递在她面前。
她接了,把纸巾捂在自己眼睛上。
手帕纸很快洇出水痕。
有窸窣声音,而后是带着体温的外套披在她肩头,贺兰诀往后退一步,甩开肩膀不肯穿,廖敏之拽着羽绒服的衣襟,弯下腰,直接把衣服拉链拉上,把她整个人裹在宽大的羽绒服里,只露出一双泪意汹涌的眼睛。
贺兰诀被衣服的温热烫得发抖,眼睛已经哭得红肿,胀痛得睁不开。
廖敏之又递过去一张纸巾。
她的眼泪一直汹涌,默默地往下淌,好像没完全有声音,他盯着她,不确定她是不是有发出声音,只是知道她肩膀剧烈抽动,委屈至极的模样。
面巾纸哭湿了一张又一张。
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再也没有能擦眼泪的东西,她依然倔强地拗着脸不看他,两行清泪淌下脸颊,滚进了衣服里。
贺兰诀开始神经质地搓自己的手背,搓脸颊和额头,一遍又一遍,仿佛想擦掉什么痕迹。
“他碰你哪里了?”他目光阴冷,薄唇抿得很紧,“我们报警……”
贺兰诀哭得更大声了,手背重重地抹过自己脸颊。
他拉下自己的袖子,蒙住指腹,用衣袖反复搓她的脸颊,把她的脸颊搓得通红发烫,再搓她的额头,她的手背。
力道很重,火辣辣的疼,仿佛脱了层皮一样。
“没有了,全都搓没了。”他最后一遍遍抹她的眼角,声音微凉,焦灼不耐烦,“别哭了。”
眼泪渗进了他的衣袖,冰凉凉贴着他的皮肤,仿佛又是滚烫的、刺痛的。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贺兰诀哽咽,睁着肿胀酸痛的眼睛,泪眼朦胧看他一眼。
她一双乌黑的眼眸浸泡在泪液里,发红的眼眶肿着,眨一下坠满泪珠的羽睫,像闪闪躲躲,受伤哀鸣的小兽。
廖敏之的心停顿了万分之一秒。
他语气带着寒意:“你怎么那么笨。来者不拒,都不挑朋友的吗?”
贺兰诀抽抽搭搭,提起嗓子,又哭得实在说不出话来。
他站在她面前,无奈又轻轻地叹了口气。
第26章
黑色宽松的羽绒服套在她身上, 空落落的。
他拽着她:“回家去。”
贺兰诀抬手,摇摇头,哽噎着指了指他身上, 依然说不出话来——羽绒服很厚, 所以他里面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灰色针织衫,衣料温顺地贴着单薄的身体。
廖敏之一向很怕冷。
他摇头, 很干脆吐出两个字:“不冷。”
廖敏之打了个车送她回去,摸出手机, 顾超和况淼淼都给他发了很多条消息,两人已经赶过来找贺兰诀。
人幸亏没事,但贺兰诀的书包和衣服还在KTV,他的书包也扔在打架的地方,廖敏之让顾超把东西取回来, 在学校周边汇合。
贺兰诀已经彻底平静下来, 但眼睛红肿, 脸色木木的,五脏六腑都哭疼了, 什么也吃不下,找了个地方坐着发呆。
她不敢这样回家。
顾超和况淼淼过来的时候, 贺兰诀下意识拽了下廖敏之的衣角, 躲在他身后, 脑袋埋进羽绒服里, 背对着他们。
廖敏之伸手拦了一下。
况淼淼的脸色很难看。
大家什么话都没说, 默默散了。
廖敏之把贺兰诀送到她家楼下。
她脱下外套还给他,看了他一会, 嘴唇嗫嚅, 最后又低下头去。
他把书包和衣服递给她, 示意她上楼。
回到家,赵玲在厨房包夜宵吃的小馄饨,贺元青在书房浏览网页,两人听见大门动静,赵玲问今天都去哪儿玩了,吃了些什么,听见贺兰诀吧嗒吧嗒趿着拖鞋回了屋,而后卫生间门一关,传出了放洗澡水的声音。
洗澡出来,赵玲看女儿眼眶通红,眼皮浮肿,诧异问:“眼睛怎么了?”
“没什么,洗发水冲进眼睛里了,有点难受。”她揉着眼睛,嗓音嘶哑,“妈妈我先去睡了。”-
顾超在等廖敏之,看见他送贺兰诀回来:“没事吧?”
“没事。”
“我们去的时候,KTV工作人员说有人打架,流了血,人已经去医院了。”顾超看他羽绒服袖角还沾着血迹,下颌角也青了一片,“你揍的?那个付鲲鹏?”
“嗯。”
“人没事就行。”顾超抱着手,“真他妈的操蛋,这帮孙子骑到头上来了。”
廖敏之先去取了自行车,再回到家里,时间已经很晚,超市已经打烊,任怀曼和廖可可在家等他。
薯条和炸鸡盒都凉透了,廖可可已经刷过牙,小心翼翼把盒子送进了冰箱,等着明天再吃。
家里灯光暗,廖敏之也没多说话,直接回了房间。
再出来,任怀曼和廖可可都睡了。
他翻客厅的药箱,找出了板蓝根和感冒冲剂,去厨房烧开水。
“敏之,你喝什么?”
任怀曼听见动静,看儿子翻出感冒冲剂,也是有点紧张:“哪里不舒服?”
“没有。”廖敏之手背抵了下鼻尖,“晚上吹了点冷风。”
“多穿点,你不能生病。”任怀曼拧开厨房的灯,“要是感冒就麻烦了,我给你煮点姜汤,发发汗。”
母子俩的交谈不如跟小女儿那样通畅随意,必须要面对面,有些无关紧要的日常琐事交流起来很不方便,但也扛不住任怀曼要对着儿子唠叨,她摸摸廖敏之硬茬茬的短发,看他鬓角烫出的一点汗意,很是忧虑地叹了口气-
第二天照常要上课。
贺兰诀缺席了早读课,第 一节上课铃响才慢吞吞进了教室。
期末考结束,班级气氛瞬间轻松起来,全班都很松懈,班上纪律压不住,绝大部分人都在开小差玩游戏聊天,眼巴巴等着熬过这几天放假。
贺兰诀和廖敏之都很安静。
一个失魂落魄,神情恹恹,心思沉沉。
一个脸色苍白,神情不耐烦,趴在桌上睡觉。
后座的高灵和曹清蓉问他俩是不是期末考试没考好,士气如此低落。
但北泉高中老师们的批卷速度一向很快,第一天物理、数学、化学分数就已经出来了。
贺兰诀的物理79分,数学110,化学83分,分数很不错了。
廖敏之分数更高,物理94,数学138,化学96。
况淼淼和顾超的分数也创了历史新高。
试卷发下来,顾超和况淼淼都过来找廖敏之道谢。
况淼淼牵牵贺兰诀的袖子:“兰诀,你还好吧?”
贺兰诀默然点头。
“我们出去聊聊吗?”
贺兰诀垂着眼,语气冷清:“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不过以前的事情就别说了。”
“我也给你发了很多消息,你看到了吗?”
“我手机收起来了,没开机,最近也不想看手机了。”
她态度不冷不热,眼睛盯在书本上,从头至尾都没抬起过。
况淼淼在她身边站了会,等到上课铃响,回到了位子。
放学回家,廖敏之先起身,拦住了贺兰诀的脚步:“我跟你一起走。”
她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唇,垂着头。
廖敏之倒是神色如常,走在她前面,比她快两步。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学校,离得不近,但隔得也不远,像同路,又像巧合。
在她家的巷口,他停下来,扭头问:“我去顾超那,你几点去学校?我在这等你。”
贺兰诀鼻尖一酸,抠着自己的指甲:“不用了。”
隔了几秒,又道:“昨天……谢谢你。”
“没什么。”他脸色仍是苍白的,透着点疏离虚弱,嗓音沉闷,“不用谢,你帮我很多,我还给你,很公平。”
贺兰诀吸了吸鼻子。
付鲲鹏去了医院包扎,廖敏之砸的那几下挺重,血肉模糊的,脸上缠了好几道绷带,眼睛也是淤血。
没报警,事情也没有张扬开来,付鲲鹏大概也没想到一个强吻会弄成现在这个局面——况淼淼打听了很多,他大概是回家养伤了,跟朋友叮嘱一两句话后就没有再联络,快过年了,职校那边也放假了,大家联系也少。
顾超知道后,转述给了廖敏之,这也不算什么事,但怕疯狗咬人,要是职校那边联合报复起来就麻烦了,他和贺兰诀还是小心一点为上。
贺兰诀家离得近,但上学回家的路上,特别是晚上,还是有个同伴比较好。
两人的关系隐隐破冰,好像又没有——廖敏之主动护送她,但一句多余的话也没说过,转身就走了。
期末总成绩和排名表第二天就公布出来。
范代菁心情不错,这次考试班级表现很不错,快过年了,也算个身心舒畅的好消息。
方纯和许端午的排名岿然不动,但班级第三名是匹黑马——廖敏之。
这种重要考试,范代菁还是想要更公平一点,也想调动廖敏之对英语的积极性,他的英语听力连瞎蒙都不肯,每次月考通通是零蛋——范代菁跟学校申请了廖敏之的英语听力分数按笔试成绩比例折算,替廖敏之在试卷上多加了十几分。
贺兰诀的表现也令人展颜——班级第十名。
属实没想到啊。
语文和英语都发挥超群,理科几项也没拖后腿。
但廖敏之都没等到总成绩出来,他好像不太舒服,一整天都是眉头紧皱,低头撑着额头,下午上完化学课后,他就收拾书包,不声不响走了。
贺兰诀和况淼淼似乎生分了很多,照常能说几句话,但贺兰诀神情明显冷下来,以往都是笑盈盈的模样,现在连同行都隔了一点距离。
况淼淼知道她心里有疙瘩,想等她情绪好一点再谈谈,一时也没有往前凑。
下晚自习,顾超送贺兰诀回去。
范代菁去廖敏之位子上收拾东西,拿走了几科的课本和练习册,还找了个男同学,把廖敏之的书都搬去了英语租办公室。
贺兰诀、高灵和曹清蓉都盯着。
“廖敏之不来了吗?”
“他生病了,这学期就不上了,过完寒假再来。”
再过几天也就放寒假了。
几个女生都略有些紧张:“什么病,很严重吗?”
“没什么,小感冒而已。”范代菁轻松回道,“你们别担心。”
感冒了?
一般来说,初高中生感冒,头疼咳嗽流鼻涕,大家吃点药,多喝热水,再不济去医院吊个水,很少有因为感冒请好几天假的。
毕竟学业要紧,一天功课落下来,要补起来也麻烦。
贺兰诀看着邻座空荡荡的桌面,捏了捏自己手指-
范代菁去了趟廖敏之家,把廖敏之要的书本和各科老师安排的寒假作业带过去。
廖可可在超市门口玩,看见范代菁,远远地喊了声:“舅妈。”
任怀曼听见廖可可喊,笑着从超市迈出来:“嫂子,麻烦你了。”
“麻烦什么,我来看看敏之。”
廖可可喊舅妈,其实范代菁是表舅妈。
两家的亲戚关系还算近,范代菁的丈夫是任怀曼的表哥,从早就认识,任怀曼当年考幼师,还是这位表嫂建议的。
廖敏之考进了北泉高中,恰好范代菁任教高一,就把廖敏之划到了自己班上,高二升学也跟着范代菁,算是一点小小的特殊照顾。
廖敏之一个人在家里呆着,看着范代菁来,慢腾腾地喊了声范老师。
范代菁看他眼下一抹淡青,知道他大概还是难受,任怀曼倒水过来,说他这几天一直在吃感冒药,昨天已经有点发烧,耳鸣也有点严重,这几天晚上都没睡好,但也没有办法,只能等慢慢好转。范代菁知道这情况,拍了拍廖敏之的脑袋,叹了口气,出去和任怀曼聊天。
严重的不是感冒,也不是生病,而是随着抵抗力下降,给听力造成的影响——生病越多,听力下降越快,廖敏之的残余听力越来越少,为了保护最后一点声音,他要尽量保证自己不生病,特别是感冒这种小病——因为耳损的原因,它通常伴随着头晕和耳鸣,耳鸣的尖啸声回荡在脑子里,廖敏之会失眠和烦躁,又是对听力的一道损伤。
贺兰诀鼓起勇气去找顾超,她这几天都恹恹的:“廖敏之,他怎么了?”
“感冒。”
不用说,罪魁祸首是她。
她低头蹭着鞋尖:“很严重吧?”
“感冒倒不严重,不过他有很严重的耳鸣,需要多休息,教室太吵了。”
“顾超。”她吞吞吐吐,“你能不能帮我去看看他……”
第27章
“我已经跟范姐请过假了, 明天过去看看。”顾超抱着手,“你也不用担心,他没什么事。”
还有几天就是春节, 放假后顾超也要回邻市, 走之前去探望下廖敏之和廖可可——廖可可很喜欢这个会打篮球的帅气哥哥,顾超会笑眯眯地逗她玩, 会说很好听的话夸她漂亮,会耐心听她说话, 不像自己亲哥哥,闷闷的像个回声筒。
贺兰诀听他说明天去,倒是轻轻地松了口气。
她删了廖敏之的□□,想要主动联络,又迈不过那个槛, 不联络, 心里又憋得难受。
顾超看她低头捏着自己的衣角, 想了想:“你……不一起去?”
其实这事也挺奇妙的,怎么会是廖敏之呢——这同桌俩之前某些举措, 说是出于同学之间的关心,勉强能解释, 但那天第一个发现、并主动去找贺兰诀的人, 怎么会是毫不相干的廖敏之呢?
廖敏之这种万年安静平和的性格, 怎么会因为一个何雨濛闹僵了呢?
贺兰诀给顾超造成的自恋, 有没有可能, 是冲着旁边的人来的呢?
顾超那天看见贺兰诀穿着廖敏之的外套,廖敏之伸手拦住他和况淼淼的多嘴, 好像回味出点什么。
简直开天眼一样豁然开朗。
贺兰诀烦恼地皱着脸, 犹豫问:“方便吗?他……会不会不欢迎?”
“有什么不方便的, 探望同学而已,你跟我一起,咱们去跟范姐打个招呼。”
范代菁欣然点头,答应了贺兰诀的请假,温声叮嘱:“各科老师发下的资料,还有布置的任务,你们也给廖敏之带一份,他一个人在家,有同学去看看他也是好的。”
贺兰诀买了水果篮,顾超看她一路忐忑,几乎走出了同手同脚的步伐。
“幸福便民超市”门口摆着一摞的年货,任怀曼正和买东西的客人说话聊天,看见顾超领着个女孩从路口走过来,远远地喊她阿姨,笑盈盈从收银台出来,朝着两人招手。
顾超以前来过这几次,跟廖敏之家里人还算熟,每次过来,任怀曼都待他很亲切,时不时也惦记着给他送点吃的。
任怀曼笑道:“范老师说你们要来看敏之,我不让,怕耽误你们功课,到底还是来了,可可也一直念着顾超哥哥。”
顾超推了下贺兰诀。
她迎着头皮上前,也跟着喊了声阿姨:“我是廖敏之的同桌,叫贺兰诀……”
任怀曼从没听过自己儿子说过贺兰诀,但也知道他同桌是个女孩子,略打量眼前的小姑娘,容貌清丽,神情微怯,乖乖巧巧,一眼招人喜欢。
儿子有朋友来看他,当母亲的当然心里宽慰,又是嘘寒问暖又是拿零食饮料,还没来得及多说,突然脆生生一句“顾超哥哥——”
廖可可从隔壁店铺飞奔过来,直扑顾超:“你来啦。”
连任怀曼也不知道为什么,小女儿跟自己亲哥感情马马虎虎,倒是对只见过几次面的顾超念念不忘。
正是年底,小超市生意甚好,任怀曼走不开。
“本来我是该亲自招待,但你们几个同学在一起说话,可能也不爱我在旁边插嘴。”任怀曼摸着女儿的小脑瓜子,“可可,你帮妈妈招待客人,带哥哥姐姐回家去。”
任怀曼又把钥匙递给几人:“敏之听不见敲门声,你们把钥匙带着。”-
廖可可拽着顾超的衣袖往家里去,好奇打量着贺兰诀:“姐姐,你是那个嘴很馋姐姐吗?”
贺兰诀:“啊?”
“我哥书包里经常会有好吃的,巧克力,小饼干,进口糖果,每次都不一样,我哥都不吃,扔在书包里,被我偷偷翻出来吃掉了。”她语气带着残怨,“我妈说喜欢吃零食就是小馋嘴,不让我吃零食。”
顾超憋着笑:“你可不就是小馋嘴。”
贺兰诀有点脸红:“可,可能吧。”
这边的房子有些年头了,廖可可带着两人进了单元楼,用钥匙打开门。
屋里有点暗,静悄悄的没一点动静。
廖可可很懂事:“我哥哥听不见,要走到他房间他才知道,他晚上耳朵不舒服,现在可能在睡觉,也可能醒了,我去喊他。”
顾超跟着廖可可进去,贺兰诀还站在门口,听见廖可可喊了声“哥哥”,而后是兄妹两人的低声交谈,廖敏之的声音低低哑哑的,听不清话语。
而后有脚步声过来。
廖敏之看见顾超时,神色还是平静的,再晃到贺兰诀身上,目光闪了闪,本来就皱着的眉纹路更深了。
“你怎么来了?”
贺兰诀抿着唇,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听说你生病了……”
“我带她来的。”顾超把手里的果篮放下,“你好点没有。”
廖敏之压根没看顾超,自然也没听见他的话。
他头发凌乱,脸色苍白,神情燥郁,气场不耐烦又冷淡,朝贺兰诀走过去:“进来吧。”
顾超:……这是把他当空气啊。
廖可可小大人一样,殷勤招待大哥哥大姐姐,端出了果盘,打开了电视,还搬出了自己的玩具和故事书。
廖敏之神色疏离,惜字如金。
贺兰诀欲言又止。
顾超看着这两人,再看看廖可可,试探问:“要不,你俩去别处聊聊,我陪可可玩一会?”
廖可可当然说好:“顾超哥哥,我们玩游戏好不好?我也有游戏机,可以玩俄罗斯方块。”
廖敏之轻轻掀起眼皮,起身走开。
贺兰诀坐了会,从书包里掏出老师发的讲义。
她磨磨蹭蹭过去,他就抱着手,倚在房间门口等她,默默地盯着她。
贺兰诀把手里的复印资料递给他:“老师发了些资料,都是这个学期的重要知识点,让我们寒假在家复习,下学期开学就有考试,要考这些内容。”
“谢谢。”他接过资料,转身进了房间,模糊回了句,“进来坐吧。”
房间向阳,陈设简单干净,角落摆着张铁质单人床,一个窄衣柜,窗台下是书桌和椅子,另一堵墙是一面满满的旧书柜。
廖敏之把东西放在书桌,拉开百叶窗帘,房间霎时亮堂起来。
他伸手推窗,老式的四扇玻璃窗,木头边框的油漆已经斑驳,窗户外纵横封着几道生锈的细铁丝,冬日的暖阳照进来,金色宣纸一般铺在书桌上,滑落在老旧的地板上,灰尘随着微风在光亮里慢悠悠游动。
他示意她在椅子上坐,桌上有几个黄灿灿的砂糖橘,廖敏之递给她一个,自己也捡了一个,坐在书桌对面一张靠墙的小凳上。
那张凳子很小,很矮,像是廖可可的小凳,他身姿很低,抬头却正好能对上她的视线。
贺兰诀老老实实坐在椅子上,书桌上还摊着张做到一半的英语试卷,助听器也搁在桌上——廖敏之没戴助听器,他坐在椅子上,身体浸在阳光里,苍白的脸颊却匿于暗处,手里捏着砂糖橘,目光漫无目的,沉默又隐忍。
“你还好吗?”
“好。”
“感冒很严重吗?”
她看得出来,他有点儿憔悴和疲倦,勉强提起精神,压抑着脾气应付她。
“不严重。”
“顾超说,你有很严重的耳鸣。”
“还好。”
“你的耳鸣……是一种什么声音?蚊子嗡嗡声,还是咔嗒声,还是蝉鸣的那种?”
来之前,她搜了一下耳鸣的症状,想知道他经历的是什么。
他目光凝住,看着她:“我不知道。”
贺兰诀愣了下。
“很多声音我没听过。高频持续性耳鸣,应该就是,蝉鸣声。”他解释,“夏天的蝉鸣。”
让夏蝉在耳边喊上一个小时,人都会抓狂,在耳朵里持续喊上一整天,谁都会崩溃。
贺兰诀紧紧抿唇,声音低落下去:“对不起。”
“跟你没关系。”他淡声回。
两人静默了很久。
其实并不静默。
门窗都开着。窗外就是一条巷子,远处有来往车辆按喇叭驶过的动静,近处有周边小孩笑闹奔跑、玩摔炮的声音,加上客厅的电视声和游戏音效。
这屋子真的很吵。
他们就在这嘈杂的声音里彼此沉默着。
廖敏之剥开了手里的小橘子,砂糖橘颜色鲜艳,剥起来也很容易,他用指甲把橘皮破开,略酸的果香飘散,露出饱满小巧的橘瓣,仔细捻去附着的白丝,指尖略微用力,橘瓣打散,再捻一瓣噙在齿间,唇舌一点力道,果肉清甜凉爽。
“廖敏之,你能听见这些声音吗?”她小声问,“外面有十几种声音,你一个都听不见吗?”
“我左耳100,右耳112,这世界99%的声音,我都听不见。”他慢声回她,“小的时候,听力更好一点,大概80,90左右,能听见更多,汽车喇叭,爆竹,打雷。”
“现在带着助听器,还能听见一点,只是剌激耳朵,不让它报废而已。”
分贝过百,极重度耳聋。
他们只知道他听力不好,但不好到什么程度,廖敏之从来没说过,于是大家猜测,廖敏之话能说得很流利,多多少少能听见一部分声音。
贺兰诀眼睛酸胀。
她无法感同身受他的状况,但正因为如此她才更难过。
那天KTV前前后后发生的事情,她听顾超说过了。
廖敏之说的很对。
期末成绩和KTV那一场闹剧,证明她就是愚蠢浅薄的。
还因此连累了他。
他看她眼睛发红,泪憋在眼眶里打转,冷声道,“你哭什么?跟你又没关系。”
贺兰诀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抱着自己的膝盖:“对不起,我害得你生病了。”
廖敏之在她含泪的清眸里看见自己。
“不用说对不起,我只是弥补……伤害过你,说过恶毒的话。”
他又吃了一瓣甜津津的橘子,身姿倚靠着墙面,平静疲累的眼睛盯着她,似乎终于松了口气,嗓音带着点喑哑,音调却很流畅。
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跟她解释。
“贺兰诀,我总是依靠别人的善意。”
“我小时候,想去聋哑学校,想学手语,那里有很多,和我一样的人,很轻松。可父母不愿意,他们想让我当正常人,为了这个愿望,他们到现在都在为我付出。”
“十岁以前,我唯一的努力,就是要说话,说出让人听得懂、不嘲笑,很完美的话。我听不见声音,就算听见了,也听不懂,依靠眼睛学习,嘴巴复制,可是,我学不了语言里的,喜怒哀乐。”
“从小到大,一直有人帮助我,可能是同情我,或者可怜我。”他眨了下眼睛,掀起一点模糊的影子,“你们对我的善意,我不能拒绝,也要对你们善意。”
“那对我的恶意,我要怎么办呢?”
“是何雨濛的事情吗?她说她同情你,可怜你?”她问,“你和何雨濛的男朋友打架,他对你恶意过,是吗?”
他目光越过她的头顶,盯着窗户:“你知道,我的窗户上,为什么会缠着铁丝网吗?”
贺兰诀回头看了一眼:“防止小偷进来吗?”
“小时候,总会有人欺负我,附近的小孩——他们会趁着我睡觉,偷偷爬进来。偷我的作业,弄坏我的东西,浇水,扔石头,扔鞭炮,因为我睡着了就听不见,听不见他们的声音。后来,他们偷走了我的助听器,弄坏了,扔到了大街上。”
“我什么也不能做,我打不赢他们,就算打赢了一次,他们会在我身后,偷袭我,然后,又是下一轮恶作剧。他们不算坏,只是调皮而已。”
“那一副助听器是借钱买的,我妈妈哭得很厉害,她挨家挨户上门,用脏话骂附近所有的小孩,她以前是个幼儿园老师,很漂亮,也很温柔。”
“后来这扇窗户就缠了铁丝,让人钻不进来,窗户也一直关着。”
“上学后,也有很多的麻烦。”他好像笑了一下,微微苦涩的语气,“你知道何雨濛的男朋友说什么吗?”
“他说,我跟何雨濛说话,我的眼睛,一直盯着她的胸脯。你信吗?我跟女生说话,只是为了看她的……”
贺兰诀静静地看着他。
他唇角浮着讽刺的微笑:“我不想要朋友,也不想让人靠近我,可是,我却总是要依赖别人,你说得对,真实的我就是虚伪,刻薄,令人讨厌……”
她打断他的话:“廖敏之,我可以碰你一下吗?”
廖敏之怔住。
她伸手,温热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耳朵。
“它很完美。”她清澈的眼睛看着他微红的耳廓,直率认真道,“其实不用藏着。”
“它虽然听不见我的声音,可我想让它知道,我也想保护它藏起的99%的完美。”她咬了下唇,“不是因为善意,也不是什么同情和可怜,而是因为……谢谢它……为我打过电话。”
廖敏之默默地看着她。
他支着腿坐在小小的凳子上,她抱着膝盖蹲在他面前,两人蜷缩着,像两个小孩子,彼此又得很近,近得他眼里全都是她,她眼里也全都是他-
大年初二,贺兰诀跟爹妈一起去赵家村看外公外婆。
“老爸,市民快讯播报,花园东路那一段大塞车,我们换条路走,不然堵上一两个小时,外公外婆等急了。”
“又堵车?这条路逢年过节必堵。”
贺兰诀趴在后座指挥:“从沿江路左拐,再走南山路,在汽车站那块绕一下就可以啦。”
赵玲不同意:“那不是绕远了吗?直接从花园东路拐个小路就过去了。”
“老爸听我的。”贺兰诀哐哐拍车座,“我这条路更好走。”
贺元青笑呵呵:“当然听女儿的。”
“停车停车!”
“你这孩子,咋咋呼呼什么。”
“我忘了,我答应给外公外婆买的点心没买,我要找个超市。”贺兰诀逼着老爸停车,“等我一下。”
她下车一路狂奔。
“这路口就有个超市,她瞎跑什么。”
廖敏之在守店。
有人风风火火跑进店里,衣着鲜亮,小脸通红,眼睛晶亮。
“怎么就你一个人呀?”她佯装镇定,稳住呼吸。
“我妈和妹妹走亲戚去了。”
“我去看我外公外婆。”她添了句,“忘记带拜年点心了,正好路过这边,过来买点东西。”
“要买什么?”
超市有一溜都是年货和春节礼包,贺兰诀一路看过去,扭头问他:“你……生病好了吗?”
“好了。”
贺兰诀松了口气,打量他一眼,气色不错,皮肤白皙细腻,神色也很温和。
她捞起一袋包装:“这个。”
本地出产的江米条,她外公外婆爱吃。
不过这东西,大小超市都有。
“只剩两包吗?”
“还有,在后面仓库里,你要多少?”
她伸出四根手指头。
“我去拿。”
“我帮你。”
贺兰诀跟着他,两人穿过后门,有一条狭道,堆满了囤货。
她倚在门旁,看他低头取东西,一手撑着包装箱——手指真好看。
两人回到收银台,不约而同看了眼计算器。
贺兰诀要笑不笑,问他:“多少钱?”
拿过计算器,按键:“四乘以八,等于——”
他摁住计算器,眼睛慢吞吞往上撩,半正半斜地瞟着她,掩过一抹光,回她:“三十二块。”
这点心价钱也很统一,十五一包,廖敏之给她打了个折。
贺兰诀咬住唇角的笑意:“不亏本吗?”
他把点心装起来,正正经经回她:“春节特惠,欢迎下次光临。”
第28章
今年春节来得晚, 高二寒假时间只放了半个月,正月初十开学。
贺兰诀在家吃吃睡睡,又跟着爹妈四处走亲戚, 小脸吃圆了一点点。
唐棠一放假就去了外省跟爹妈团聚, 开学才回北泉,贺兰诀想念好友, 整个假期都有点魂不守舍,抱着手机不撒手。
赵玲带她去参加单位同事聚餐, 贺兰诀衣服连换了好几件,赵玲不是嫌太素净,就是嫌不衬脸色,最后换了条长裙才满意,贺兰诀又陪着老妈去了趟美发店, 母女俩光鲜亮丽地赴约。
一群叔叔阿姨, 也有带自己孩子的——贺兰诀一眼望见了郑明磊。
她就知道, 老妈这么郑重地打扮她,真指望她“这张脸”长脸。
“小诀越长越漂亮了, 这小脸嫩得都能掐出水,大眼睛樱桃嘴, 看着真让人喜欢。”
“谢谢阿姨。”
“还是生女儿好, 小棉袄贴心, 乖巧懂事, 多省心。”
“哪里哪里。”
郑明磊很明显已经被狠夸过, 满面阳光,端端正正坐着当吉祥物, 看见贺兰诀过来, 眼里浮起一抹笑意。
贺兰诀冲他笑了笑, 权当打招呼。
“时间过得真快,当年他们还是小不点,才膝盖高,哪想这么多年一晃就过去。”
“都有出息,不像我家那个,明磊没得说,以后是有大出息的,听说小诀念书也不差……”
甭管私底下怎么样,大人们聚在一起,用云淡风气的语气狠夸自家孩子。
赵玲:“我家念书不行,脑子笨,跟明磊比差了十万八千里,期末考试只考了班上第十名,只有英语稍稍好一点,考了140分。”
郑明磊低头喝饮料,偏偏又撩起个眼风看着贺兰诀,唇角藏笑。
贺兰诀讪讪地挠了挠脸。
吃饭的地方是家自助粥店,每人点一盅粥,各色凉菜热菜都是自取,贺兰诀实在坐不住,去窗口取小菜。
郑明磊也跟过来。
两人并肩站着等小炒,郑明磊恭喜她的期末成绩。
“我不恭喜你年级第一,你也别恭喜我英语140。”贺兰诀臊红了脸,“班门弄斧,挺丢脸的。”
“术业有专攻,我也有班门弄斧的时候。”
他往她碟子里放她爱吃的菜。
“还要谢谢你那支笔。”贺兰诀偏头,“对了,你记得方纯吗?”
“以前高一班的同学?记得,怎么了。”
“她不是在我们班嘛,我们班的班宠。每次考试她都会先看你的成绩,你是她的榜样耶。”——丽嘉
“是么?我跟她接触不多。”郑明磊笑道,“以后有机会可以聊聊。”
“那你的榜样是谁?”
“方纯呀。”他们高二七班,谁不爱学霸方纯姐姐呢。
“为什么不是我?”他有点好笑地问她。
“大概因为……你高不可攀?”贺兰诀摇头,“你那个高度和境界,我怎么可能跟的上嘛。”
“你幼儿园还踩着我的肩膀爬过树,那时候你怎么没想过高不可攀?”
幼儿园的事情,谁还能记得呢,贺兰诀只有一点模糊的印象,打预防针哇哇大哭,郑明磊会用手帕给她擦泪,午睡后吃零食,他的旺仔小馒头也会分给她几颗。
贺兰诀咯咯笑,眼睛扑闪扑闪:“那时候我还不会这个成语。”
同事聚餐回来,赵玲心情显然不错——单位上的糟心事不提也罢,好歹再熬几年也就退休了,也不靠那么点工资吃饭,换个角度想想,自己工作清闲省心,丈夫和女儿都还体贴,贺元青的收入也保证一家衣食无忧,再过一年半,贺兰诀念大学,操心的事情也没有了。
贺兰诀发了几张今天的聚餐照传到□□——访客记录有郑明磊,两人还聊了几句,陆续有班上同学,连唐棠和顾超都踩了两脚。
她继续刷——廖敏之的名字已经躺在了好友栏,两人的聊天记录寥寥,很官方,也很peace,无非是不咸不淡地打招呼,互相祝对方新年快乐。
最后总算,他慢吞吞来了,在那几张照片下留了个足迹。
照片上的女孩笑容灿烂,长裙颜色俏丽,衬得人也俏生生如同桃李娇蕊,一双眼睛像早春枝头摇摇欲坠的晨露,晶莹璀璨-
假日一晃而过,开学来得很快,贺兰诀和唐棠终于见面,两人又约着一起去学校,这次开学可比不得去年的恋恋不舍,两人爽快的在楼梯口挥挥手,各自往自己班上去。
走在走廊,远远听见班上的喧闹声,贺兰诀加快了脚步,心轻轻跳了跳。
七班已经炸开,经过一个学期的磨合和一个寒假的分离,大家的感情显然发生了质与量的飞跃,相亲相爱,相爱相杀,融洽得像一锅乱粥。
贺兰诀一眼看见自己的座位。
讲台下坐了个男生,初春天气渐暖,他脱了羽绒服,换了件稍薄的夹克,头发剪短了些,鬓角干净清爽,她甚至看见了他耳后的助听器一角,或许是桌面太空荡毫无遮挡的原因,他明净地亮出了自己,高的眉棱,漆黑的眼睛,跌宕起伏的侧脸曲线和棱角分明的下颌线。
她走进去,和周边同学打招呼,笑嘻嘻地说新年好和我想你了,而后坐在自己位置上。旁边人抬起头来,偏首转向她,表情照例是平和的,不过他的眼睛很亮,像溪里清澈的黑色鹅卵石,照着人心底也是肆意明亮的。
两人的目光交汇了一瞬,各自抿了抿唇,不约而同地说。
“你来了。”
“好久不见。”
况淼淼和顾超也过来打招呼。
他们从老家带了些特产过来,分给班上同学。
顾超拍着廖敏之的肩膀,又对贺兰诀恢复了那种似笑非笑,模棱两可的神色。
况淼淼单独给贺兰诀送了一份零食,被贺兰诀微笑着拒绝了,分给了左右同学。
“你还怪我吗?”况淼淼微有失落,“我解释了很多次……”
况淼淼给贺兰诀发消息解释了很多次,贺兰诀无动于衷——KTV的门不是无缘无故关上的,有人故意在使坏。但诚然如况淼淼说,有人说她已经离开,她或许也真的没有注意她的书包外套,或许那天朋友实在太多了,顾超也分散了她的注意力。
可已经相处了一个学期,况淼淼应该知道,贺兰诀绝对不是那种不声不响就会离开朋友,甚至连离开都不告知一声的人。
“没关系啦。”贺兰诀摆摆手,“以前的事情就别提了,还是好好学习比较重要,大家也还是朋友。”
付鲲鹏此前也联系过贺兰诀,用惨兮兮的语气道了歉,晒过自己的伤口,贺兰诀是被触目惊心的伤口镇静下来,波澜不起地切断了这段联系。
傻事做过一次就可以,有些经历不愿意再回想,也只能留在心里默默地自我消化-
开学第一堂课是班会,除了三申五令班级纪律和学校规则,范代菁留下一句:“本学期的位置大体不变,不过可以小范围调整,如果有换座要求,可以单独找我。”
虽然不换位置,但小组之间有平移,靠窗同学移到中间组,中间组的同学挪到两边。
考虑到廖敏之的特殊,他的位置没有动,范代菁想了想,也把贺兰诀摁住不动,把第一排的其他几桌同学位置打乱,做了个调整。
贺兰诀和高灵一起去洗手间。
高灵悄咪咪的告诉她:“曹清蓉想换位子,去找范姐了。”
“嗯?”
“她不是近视嘛,晚自习灯光太暗,容易看不清黑板。”
“她想换到哪儿?”
“你想不想和我坐?”高灵眨眼,“我们俩一起坐也挺好的,可以聊天。”
“我已经习惯了现在的位置,不太想换。”贺兰诀挠挠脸,“下课了也能聊天,不影响的。”
贺兰诀有点明白高灵的弦外之音。
心里有点忐忑。
廖敏之去了一趟范代菁的办公室,搬回来了上学期放在办公室的书本杂物,贺兰诀捧着腮,偷瞄他一眼。
廖敏之注意到她的目光,询问似的挑眉。
“你在办公室待了好久。”她凑过去,趴在友谊三八线上,“范姐有跟你说什么吗?”
“说什么?”他淡声问她,老神在在,“重点,你想听什么?”
这人语气怎么那么欠扁?
贺兰诀眼珠子溜溜滚了圈,横着瞪他。
他毛茸茸的睫毛闪了闪,低下头,声音平平:“我说不愿意。”
贺兰诀抿住了上翘的唇角。
而后抓起桌上的笔,戳他的胳膊,一直推到了三八线外。
晚自习下课,大家都收拾东西走,贺兰诀冷眼一观,身边人纹丝不动。
她磨磨蹭蹭拎起书包,再磨磨蹭蹭下楼,一级一级楼梯往下跳。
身后有连贯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廖敏之肩头甩着书包,低头看手机,蹭蹭蹭从她身边路过。
两人的距离旋即拉开,转眼混入了人群。
贺兰诀哼了一声,加快了自己的脚步。
校门前有自行车拦住她的去路,车铃叮铃响了两声。
他长腿支地,收起自己手机,抬头看她,云淡风轻,仿佛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走吧。”
贺兰诀“叭”了下嘴,跳上了自行车后座,听见车子吱嘎一声轻响,神色微僵——她,她她是胖了吗?
自行车顺畅地驶出去。
初春的晚风轻轻吹拂,透澈圆月周身萦绕着淡淡云翳,贺兰诀抬头看看月亮,再看看四周打闹流散的高中生,笑声和说话打闹声,伴随着路过的车声和嘈杂混在一起。
“廖敏之,春天到了耶。”她跟他说话,“学校的迎春花,玉兰花,桃花全都开了。”
她揪着他的衣角,顺着风扬了扬,笑嘻嘻地:“虽然你听不见,但我觉得你完全可以开发个特殊用途,当个树洞先生也不错呀,班上同学应该都会很愿意跟你聊天。”
“Hello,树洞先生。”
第29章
唐棠和贺兰诀一起去买文具, 两人很自然聊到廖敏之当护花使者这个话题。
主要也是担心付鲲鹏的再度出现,贺兰诀以某种心态很自然地接受了廖敏之的好意。
“这事你没告诉爸妈,也没告诉老师吧。”
“没有。”
就连打架的事情也没往外宣扬——都是十几岁的孩子, 没有人想把这件事闹大。
唐棠听说后也是惊得目瞪口呆:“看不出来, 他之前对你那么凶,我们还骂了个狗血淋头, 突然又峰回路转关心你,啧, 你们俩也挺奇怪的。”
“他很好啦,只是以前可能不够了解他,有很多小误会。”
贺兰诀瞒起了那天在廖敏之家里两人的对话,这是一个独属于两人的小秘密,她愿意永远保守他那天说的每一个字。
“都既往不咎啦?那你打算怎么报答他。”唐棠撞撞她, 挤眼睛, “以身相许?”
贺兰诀捏她的嘴, 语气娇羞:“讨厌,我不理你了。”
唐棠对这两人的进展颇有期待。
听说, 爱情最起初的伪装,就是奇怪的误会、莫名的敌对、相看两厌的冷淡, 像磁极交锋, 同名磁极的互斥, 至异名磁极的牢不可分。
贺兰诀抱了一大堆稀奇古怪的新文具回教室。
廖敏之也在清理自己上学期的笔记文具。他桌面实在是干净, 寥寥几只普通水笔, 笔记本也是自家超市卖的平价薄页速记本,比起贺兰诀的花团锦簇简直是寒酸。
贺兰诀看他在换录音笔的电池, 想起里头还存着上学期她骂他的录音——不过几乎没见他用过这只录音笔。
“你会用它记录老师讲课吗?”
“很少。”他慢悠悠回她, 拂去笔上灰尘, “不实用。”
录音棒的确可以记录课堂声音,老师的讲课或者一些重要讲话,廖敏之可以调节录音笔的音量,回放录音,但他高频损失太多,听不见的音频依旧听不见,听得见的音频照例也听不懂。
声音不是文字,他无法单纯依靠音频听懂,还有结合口型、表情,甚至是环境。
“我爸,送的礼物,一直放着。”
这支笔是廖军去日本的第一年,特意寄给他的生日礼物,本意是辅助他的高中学业,廖敏之接受父亲的心意,一直扔在课桌上,没锁在柜子里吃灰。
贺兰诀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问他:“你爸爸走了很久吗?”
“两年。”他看着她,“高中毕业后回来。”
那还好,贺兰诀安慰他:“时间过得很快的。”
“是很快,明天就考试了。”他轻描淡写。
贺兰诀嘴角抽了抽,火速抽出了复习资料。
诚然——经过那么多波折,这家伙会说话了,也会说人话,再也不眼神来眼神去敷衍人了。
but。
这人说话真的……一针见血,扎得人心慌。
真想让他闭嘴-
开学后就是三月暖春,莺飞草长,风和日丽,鸟语花香。
校广播遥遥响起音乐,同学们都纷纷涌到走廊,探头眺望操场上的队伍——今天是高三年级的百日誓师大会。
“听说学校办了个成人礼,还在山坡上种了一片向日葵。”
“这主意不错啊,明年咱可以磕学校自产的炒瓜子。”
“明年今日,就轮到我们啦。”有人摩拳擦掌,“春天来了,冬天还会远吗?”
高三在拼命,高二未雨绸缪,作息有调整——多加了一节晚自习。
晚自习延长到10:20下课,下午的放学时间压缩到一个小时,上晚自习前还有英语听力训练。
这么一算,留给大家的晚餐时间大概只有半个小时。
贺兰诀的中晚饭一向在家解决,笑嘻嘻伸手问老妈要生活费:“以后晚饭我改吃食堂,要办饭卡。”
赵玲拍开她的手:“你能愿意吃食堂?还不是跟同学在外头瞎吃,快餐店用的都是地沟油。”
“我在家做好了,骑车给你送过去。”赵玲早有打算,“要是哪天来不及送,你跟同学找点干净的东西吃,晚上回来吃宵夜。”
“好叭。”贺兰诀垮下脸。
学校外的小吃街每天人潮汹涌,连唐棠吃实现了吃饭自由,有了固定的饭搭子,她还是每天被摁头吃老妈的爱心大餐。
走读生们有校卡,吃饭一般会在校外解决,像顾超和况淼淼他们就有一个庞大的吃饭群。
住宿生会拜托同学偷渡外卖,或者在食堂和小卖部解决。
其实家长送饭的也不少见,每逢饭点,像动物园投喂一样,家长会把热腾腾的饭盒从学校围栏塞进来。
学生们可以拎着饭盒去食堂吃,或者直接在小花园的凉亭里开饭。
贺兰诀做什么都要个伴,现在也想找个饭搭子。
唐棠和班上同学去校外吃。
班里女生吃食堂的不少,但都是三五成群结伴而去,方纯倒是一个人,但她和许端午走得更近。
贺兰诀眼神往旁边瞟了瞟。
“食堂人多吗?”
“多。”
能入口的菜色就那么几样,大家都等着下课铃响去抢饭,去晚了,能吃的东西就不剩什么了。
但廖敏之去食堂很晚,通常有一拨人吃完了,他才走。
贺兰诀先去围栏,那一片等饭的同学真不少,有些高三生急着回去,直接狼吞虎咽吃起来。
赵玲骑着小电驴过来,把饭盒塞进来给贺兰诀,还递了个香蕉进来:“给。”
“……”贺兰诀:“谢谢老妈。”
她看了眼周边学生,还是决定去食堂或者找个没人的地方。
廖敏之就站在去食堂的那条路边,旁边人来人往,他依旧是低着头,但姿势是放松的,微微驼着背,一只手搭在后颈,一手握着手机发消息,间或抬头瞟一眼。
贺兰诀眼睛一亮,噌噌噌跑过去。
他面无表情乜她,依旧低头发消息,往食堂走去。
食堂人不少,到处坐得满满当当的,大家挥舞着筷勺,趁着这点空闲聊天说话谈笑。
嗡嗡嗡,太吵了。
但贺兰诀闻到了新鲜、自由的味道。
和……焖菜叶的馊酸气。
“去占座。”
贺兰诀左右张望,找了个空座,摆出了自己的饭盒。
廖敏之打完饭很快过来,他眼睛特别尖,一眼就找到贺兰诀,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
他餐盘里的是红烧豆腐,火腿肠炒蛋,紫菜蛋汤。
清汤寡水,一穷二白。
她饭盒里有糖醋小排,豌豆肉末,番茄炒蛋。
五颜六色,色香味俱全。
廖敏之只管低头吃饭,他吃饭很斯文,悄无声息又端端正正。
贺兰诀在饭桌下轻轻踢了他一脚。
他抬头看她——同桌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正儿八经地吃着自己的糖醋小排,眼神却悄悄往外瞟,瞟到了他的火腿肠,停住筷子,眼巴巴盯着。
她吃东西的时候一向很生动,东西好不好吃,多么好吃,怎么个好吃法,都清清楚楚在她脸上写着,一览无余。
两人都盯着火腿肠炒蛋。
廖敏之餐盘往前推了推,一直推到贺兰诀面前,意思也很明白——请君下筷。
贺兰诀笑嘻嘻咬着唇瓣,去拿了双公筷:“别嫌弃,我跟你换哦。”
她往他餐盘里扔糖醋小排,这是赵玲的拿手菜,贺兰诀的最爱,再去挟他餐盘里的火腿肠炒蛋。
看起来也不错。
一筷子菜入口,贺兰诀嚼了两下,猛然顿住,含在嘴里,脸皱成苦字,要吐不吐的样子。
齁咸啊!!
老妈是真的懂!食堂的伙食真的很难吃!!
廖敏之嘴里也嚼着饭菜,没有说话,面上却藏着一丝笑意,是袖手旁观隔岸观火的闷笑,那丝笑牵着他的眼神溜向别处。
贺兰诀硬生生把这口火腿肠炒蛋咽进了肚子。
那碗清可见底的汤被廖敏之递在她手边,贺兰诀捧着碗喝了口,味道寡淡,很好地中和了咸味。
饶是如此,廖敏之还是相当淡定地把饭菜全都吃了,贺兰诀塞到他碗里的菜,也很赏脸地一扫而光,还连道了两句谢。
“食堂这么难吃,你为什么不跟顾超出去吃。”她小口小口喝汤,跟他说话。
“习惯了。”他回她,“以前,我妈做饭,也难吃。”
“是么?阿姨看起来很温柔,厨艺也很好。”
“我爸走了,她做饭才好一点。”
吃完饭,贺兰诀跟着他走。
廖敏之通常这时候不会直接回教室,带着她走了另外一条路,绕过高三教学楼,沿着学校边缘的小树林绕一圈走到高二楼。
小树林里空气清新,鸟声啁啾,很多高三生坐在石凳上大声背英语,也有讨论题目,聊天散步的。
廖敏之的脚步明显慢下来,双手揣兜,略有点犯懒地踱步,眼神也是懒散,漫不经心的。
他和明显以前不一样——贺兰诀觉得以前的廖敏之,永远只是那一副面孔,恒温性的安静和认真,三句话问不出一个字来。
现在他像裂壳的蛋,一点点露出内核。
回到教室,广播刚好传出音乐,为英语听力调试音量。
班上同学陆陆续续进了教室,翻出了听力练习册。
吵吵闹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只听得见大家笔尖刷刷的滑动声。
廖敏之摘了助听器。慢悠悠做自己的物理作业。
英语听力之后,接着是晚自习,大家去走廊活动下身体,上洗手间。
这时候夕阳还有一点余晖,站在走廊眺望,夕阳留下一抹微红微黄微橙,缀着淡灰的校园和城市街景,像是温柔又缠绵的油画。
“真美啊。”也不知谁喟叹了一声,“我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看我。”
“不看你看谁,那是教导主任好吧,傻X。”
众人作鸟兽散-
贺兰诀回家给老妈提了新要求。
“妈,晚饭菜量不太够吃,你能不能帮我多装点。”贺兰诀戳手指头。
“不够?你平时在家也就吃这么点。”
“我长身体嘛,想多吃点不行啊。”
“行行行,当然行。”
第30章
刚开学, 又是这么好的春天,体育课已经连续两周改成了生物课。
官方说法是虎哥带体育队集训。但其实大家都知道,生物课进度滞后, 为了赶教学计划, Lady黄最近抓得很紧。
同学们怨声载道,敢怒不敢言。
Lady黄有范姐撑腰, 但凡敢在课上惹事,范姐杀鸡儆猴, 直接喊进办公室请家长。
高中生物偏文科,知识点多又杂乱,计算公式少,又不如语文历史有趣味,连贺兰诀都忍不住打哈欠。
廖敏之生物课向来是自己看书, 提前把作业都做完了, 这会正低头在翻习题册。
贺兰诀撞撞他的胳膊, 滚过去一个小纸条。
【要不要下棋?】
【?】
【五子棋。】
【不太会。】
【没关系,我教你啦, 很简单的。】
贺兰诀抽出一本空白笔记本,直尺数着划几道, 一张简易棋盘做好了。
她挑支铅笔, 在线条交叉点涂了个黑点。
廖敏之挑眉。
也不是不可以……
他也找了支红色水笔, 捏在左手指尖, 手腕用力很准, 在纸上涂了个红点。
贺兰诀也挑眉。
左手落笔这么稳,厉害。
Lady黄的声音一圈圈绕着教室游走。
两人遮遮掩掩在纸上玩游戏。
贺兰诀五子棋玩得还不错, 以前经常跟班上男生PK。
她走黑子, 廖敏之红子堵她。
三点, 堵死。
再三点,再堵死。
贺兰诀沉思片刻,而后胸有成竹地落下一笔。
廖敏之平平静静看她,给了她五秒反思时间。
她秀眉高挑,微有得意地觑他——再有一笔,她就有两条棋路要成功了。
廖敏之动作平平无奇,在某个不起眼的地方戳住笔尖。
贺兰诀看他落笔去处,再定睛一看,张大嘴巴无声尖叫。
“啊——”
她要死了。
她提起他的衣袖,把他推开,火速用橡皮悔了一步棋,封住了他的棋路。
廖敏之慢悠悠再挑眉,好整以暇看着她。
贺兰诀认真捏着自己的下巴。
严阵以待。
他目光闪闪,笔尖漫不经心地在另一处画了个圈——红子,五笔连线。
贺兰诀瞪着眼,她这,这输得很意外啊。
廖敏之指尖转着笔,平静神色下掩饰着一抹得意。
他居然也会得意?
她不甘地翘起了嘴巴。
大意轻敌。
“细胞表面积与体积关系限制了细胞的长大。”Lady黄的声音慢慢逼近,在贺兰诀头顶晃过,“真核细胞的分裂……”
贺兰诀手中的铅笔迅速撒开,正襟危坐,胳膊肘猛然罩住了棋盘,也压住了廖敏之没抽走的左手。
那只白皙修长,指节分明的手摊开在纸上,蹭着贺兰诀毛绒绒的毛衣外套,微痒,稍稍动弹了一下指尖,又被贺兰诀的胳膊用力摁住,警戒性地往下压了压,让他别动——贺兰诀有感觉,Lady黄眼神有扫过她。
她大概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贺兰诀摆出了个金戈铁马的姿势,下半身端端正正坐着,半边身体别扭着,跨越山河一样霸占了廖敏之的桌子。
Lady黄的声音慢慢往后排移动,贺兰诀才松了口气,松开自己胳膊。
廖敏之五指摊开,手背已经被她的胳膊压得毫无血色,白惨惨的,也压出了毛衣的纹路。
贺兰诀看着他那双漂亮又干净的手,想帮他搓搓手背,又没好意思伸手。
他倒是眼里带着团莫名的神色,像笑谑,收回了自己的手,放在桌子底下揉了揉。
贺兰诀把玩五子棋的笔记本悄悄从桌面撤下,换了个坐姿,两只手撑在了椅子边缘。
手都藏在桌下,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两人的手背在某一个动作的瞬间擦过,贺兰诀撞到皮肤的温热和指骨的硬度——其实也不是没有过接触,她之前还拧过他的手背,把他的手掐青了——可那时候满心只有生气,旁的什么都没想。
但的确不一样,突然好像细小的电流滋滋而过,放大在耳里;也像天气干燥时啪地一声静电,让人突然惊觉。
这细微心悸的感觉让人想回味,却又怅然若失——那一瞬太短暂,脑子也太懵懂,什么都想不起来。
对于廖敏之而言,棋盘游戏开启了一个集体关系的新局面,他不用说话和聆听就能参与其中——此后贺兰诀经常跟他玩,五子棋或者象棋和跳棋,也带着周边同学参与进来,甚至轮流跟廖敏之来了个PK赛——上帝总会在其他方面弥补他的缺陷,这位平时沉默自持的男同学天赋惊人,后知后觉在班上崭露头角-
顾超给廖敏之发消息。
【咱俩吃个饭?昨天宵夜打包了不少在冰箱里。】
【中午。】
顾超调侃他。
【晚饭不行?】
【不行。】
【你跟贺兰诀一起吃饭,晚上一起回家,友谊发展挺快啊。下次你俩去食堂,带着我一起呗。】
廖敏之让他滚。
贺兰诀有自己的烦恼,每天在食堂皱着秀眉抱怨,颇有些身在福中不知福的怨气。
“我都胖成这样了,我妈还给我塞这么多肉,根本吃不完。”
“我一定要减肥。”
她皮肤晶莹细腻,身材匀称又结实,富有青春期女生活力四射,又被物质娇惯出来的那种健康感,狡黠和娇憨并存。
“你帮我分担一点。”
廖敏之看着她往自己餐盘里送菜,又在他碗里捡了点清淡的蔬菜。
要是遇上其他同学,贺兰诀也很大方分享自己的食物,体现下自家老妈的厨艺,水准的确比食堂高出个十万八千里。
妈妈的心意不能浪费,不管赵玲送多少饭菜过来,总能想办法消灭——要么进贺兰诀的肚子,要么进廖敏之的肚子。
廖敏之主动帮她洗碗,起初是因为她的生理期,这种事情不明说也知道,只要贺兰诀开始喝红糖水,捏着个小碎花的棉布包去洗手间,就到了每个月的特殊时期。
她腰疼肚子疼,扶着栏杆,慢吞吞爬楼梯。
廖敏之走在前面,回头看了她两眼。
“干嘛?”
楼梯上没人,她说话的语气也软绵绵的。
“带你。”
廖敏之拎着她的肩膀,像拎购物袋一样,直接把她往上拔了个阶梯。
贺兰诀“嗷”一声,烦躁地扭了扭。
这人?!
别看着干瘦,力道还不小。
能不能温柔点。
廖敏之把自己的袖子递到她面前。
“抓着。”
她翻了个白眼,攥着了他的袖管。
廖敏之手臂用力,算是直接拖着她往上走。
这姿势,她省力不少,只是他衣服面料太滑,晃晃悠悠有点揪不住。
贺兰诀换了个姿势,直接抓住了他的手臂。
他没回头。
她低着头,悄悄咬着嘴唇内壁。
隔着衣服,她仍然能感觉他的手臂——硬邦邦的像石头,又有肌肤独有的柔软度。
体温透过衣料绵绵传出,她也能察觉他动作之间力量在身体里的游走,紧绷的收敛的,带着她往上提。
廖敏之没吭声,把她一路拽到了四楼。
贺兰诀自然而然松开手-
晚自习是物理老师唐Sir坐堂,大家请教问题都很积极,连贺兰诀都攒了三四道题,等着唐Sir路过。
物理老师那一把天籁之音,真是人见人爱啊。
“哪一题?”
贺兰诀笔尖一戳。
“电动势为E,内电阻……”唐Sir撑着桌沿念题,风衣被晚风拂过一缕香氛,他捏起一支笔给贺兰诀画解析图,“用等效电阻的思路……”
贺兰诀撑着下巴,微眯着眼,听得入神又陶醉。
“明白吗?”唐Sir嗓音沉沉。
“明白了。”
唐Sir看贺兰诀一脸笑嘻嘻,又道:“物理这科你基础比较薄弱,其实还是有些思路没吃透。你和明磊既然是朋友,其实有些学习技巧,你完全可以跟他学习,他的思维理念就很成熟。”
贺兰诀全脸懵逼:“啊?老师你认识他吗?”
唐sir一副与有荣焉的神情:“我是他物竞的一对一答疑老师。明磊这孩子的确不错,是颗好苗子。”
竞赛班有好几类老师,比如竞赛主副教练,专向答疑老师,每个竞赛生都享受着全校最好的教师资源。
唐Sir慢悠悠道:“你每次的考试成绩他都先来问,你平时那些练习卷,都是他批的。”
贺兰诀一口老血差点没吐出来。
他批的?郑明磊批的?
她那疮痍满目的练习卷?
她真的要火箭发射,高空裂开。
唐Sir一走,贺兰诀心如死灰地趴在桌上,整个人都瘪了。
廖敏之静静地顿住笔尖。
唐Sir的口型,他也注意到了一些。
贺兰诀十分泄气,面孔朝着他,小嘴像鱼一样微张喘气,脸颊两团窘迫。
廖敏之想了想,从桌肚里掏出一包旺仔Q,Q糖,青苹果味的,推在她眼前。
贺兰诀目光闪了闪,升腾起一点星光,又咻然在半空坠落。
Q,Q糖也安慰不了她此刻的社死——怪不得郑明磊经常给她发学习技巧和复习资料。
一想到郑明磊笑眯眯的面孔下是她物理题上冷冰冰的红笔大叉。
贺兰诀恨不得原地打十个360大滚。
“我好丢脸。”她烦恼地朝廖敏之做口型,拔自己的眉毛,“呜呜呜,我真的好丢脸。”
廖敏之撕开了Q,Q糖的包装袋,捻起一粒青色的Q,Q糖,塞进了自己嘴里。
慢吞吞嚼了嚼。
又捻起一颗,耷着眼皮,轻渺渺看她一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住了贺兰诀微张的樱唇。
也塞住了她重复的“好丢脸”。
贺兰诀微愣,浓密的睫毛扇了扇,从善如流把Q,Q糖吞进嘴里,嚼一嚼,咽了。
好吃。
她枕着自己的胳膊,“啊——”张开了口。
廖敏之眸光浮动,黑眉一挑,又捻了颗,运着手腕,朝着嗷嗷待哺的雏鸟,投篮。
一击而中。
混蛋。
贺兰诀含着糖,嘴巴一闭,伸手掐他的胳膊。
廖敏之没躲。
她手下也没用力,见好就收,把那包Q,Q糖揽到自己怀里。
恨恨地一口扔了四五颗,鼓着腮帮子嚼起来。
每个老师都会布置当天作业,第二天早读后上交。
作业有时候是练习册习题,有时候是老师自己复印的试卷。
有的同学做完作业后,会找旁人对答案,提高准确率,但贺兰诀向来不搞□□——以前就算她物理作业满纸红批,她也实事求是,最多偷偷盖住,不让人看见罢了。
而且她是小组长,作业分发都经过她的手,别人也看不见她的作业。
自从知道唐Sir带了郑明磊,郑明磊还给她批作业后,贺兰诀的心就彻底慌了。
女孩子要尊严的。
贺兰诀也开始找人对答案,一眼瞄见廖敏之撂笔,火速把他的物理作业抢到手里。
廖敏之成绩一向低调,他只有英语和语文差,理科几课绝对不弱——上学期的期末考排名第三,但他的物理化总分超了许端午十多分。
捏着廖敏之的作业本,贺兰诀越看眉头越皱。
基础题和典型题答案大差不差,但后面的大题……
她心里完全没谱,戳廖敏之,指着第三道题目,犹犹豫豫:“这个公式怎么推导出来的?怎么和我的完全一样?”
廖敏之摊开了自己和她的作业,一题题看她的卷面,略皱了皱眉,拎起她的笔和草稿纸。
他说话的速度放得很慢,发音也很清晰,一边写,一边解释:“这样。加速度和地面压力……”
贺兰诀凑在他身边,一脸正经,一声不吭,廖敏之抬头,正撞见她那双清凌凌的眼,思绪打断,旋即又接上:“明白吗?你这一步,漏了质量。”
“明白了。”
“你做一遍,给我看。”
贺兰诀咬着笔帽,翻开了自己的课堂笔记,按照廖敏之的思路一步步推演,最后得出了和廖敏之卷面上的结果。
廖敏之把剩余所有的题都讲了一遍,贺兰诀再改自己的作业,一节晚自习已经结束。
第二天作业批改完发下来,正确率爆表。
别的不提,贺兰诀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某种默契一旦形成,或者说,某种便利的依赖有了开端,就会源源不断尝到好处,廖敏之已经摊开了自己,接纳来自身边人的侵占,比如那条日益过界的三八线和自己课桌面积的逐步缩减——贺兰诀的文具实在太多,时不时就在他桌子上出现。
其实两人也已经足够默契,去年他们花了一整个学期来琢磨和适应彼此,话说得不多,但意会已经是够够的。只要彼此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那种顺畅感觉,就像初中物理的电路,他们已经预先布置好了场景,只等着某一刻摁下开关,小灯泡瞬间亮起,一闪一闪,照亮同桌彼此探索又好奇的面庞。
廖敏之开始频繁给贺兰诀讲题,他话依旧说得不多,很多公式和字符发音很模糊,特别是在晚自习上难以控制音量,但也迅速用笔和纸来替代,贺兰诀发觉他写字很快,思路也很清爽,最普通的纸和笔,像流水一样汩汩流出了思路和计算过程,再针对她的出错点,逐步复述每个步骤。
其实开学第一周就进行了周考,但那算是班级自测,给老师摸底用,不算正儿八经的考试,贺兰诀还稍稍退步了一点——上学期的期末考她考得太顺,主要也是况淼淼拿出的那几张试卷帮了大忙。
第一次月考很快来临,贺兰诀在廖敏之的帮忙下很幸运的苟住了自己的地位——班级排名十二,没有大起大落,还算稳。
廖敏之地位比她更稳,依然是屈居于许端午之下,班级第三。
贺兰诀有仔细看过他的分数,他的英语和语文加起来才200分出头,这两科普遍是理科男生的弱势,但方纯是全能型发展,所以一直霸占着班级第一的宝座。
她坐在他的自行车后座:“我英语笔记一点也不花哨,你要不要看看?”
廖敏之没反应。
“你不说话,那我可当你答应了啊。”贺兰诀撑着手,“你帮我一回,我也帮你一回,很公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