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需要去开家长会,我的情况,我妈很清楚。】
【舅妈?范姐是你舅妈?你从没说过?】
【你好像没问过。】
贺兰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所以两年,你是特意被分在范姐班上的吗?】
【对……】
【那顾超呢?】
【除了重点班,其他班随他挑。】
【fine,特权阶级。】-
任怀曼去了一趟银行,回家后又给廖峰打了个国际长途。
廖可可蹦蹦跳跳过来:“是爸爸的电话,我和爸爸聊天了。”
“我知道。”
电话挂断,任怀曼把廖可可赶去玩,拍拍廖敏之的肩膀。
“你爸汇了十万块钱回来。”
她脸上有轻松的笑意:“再待一年,也差不多就回来了,机票要提前定,我们商量还是等你高考完,六七月份回来刚刚好。”
夫妻俩感情不错,廖峰走了快三年了,为了省机票钱,一直没有回来过。
任怀曼嘴里说不挂念,心里却一直盼着。
盼着廖敏之高考,考完了,儿子的事情做完,丈夫也回来了。
“你爸这几年寄了三十万回来,明年回国还能带一笔钱回来,这样做人工耳蜗的钱就完全够了。”
“残联那边不知道有没有补贴,我找个时间去问问,要是能有补贴,省一点钱也好。”
廖敏之耳朵听不见后,夫妻两就一直在关注这方面的信息,后来听说有人工耳蜗,国内耳蜗植入技术已经成熟,只是价格高昂,任怀曼了解过一个澳大利亚的品牌,单耳蜗裸机价格29万,还不包括手术和后期维护、语训费用,但听说人工耳蜗效果喜人,夫妻两人执意要做。
廖峰下岗后,只拿了一笔菲薄的遣散费,小超市的收入勉强维持家庭开支,任怀曼再找残联,本地残联没有针对青少年和成人的耳蜗政策,就算有,也是杯水车薪。
正好有个机会,廖峰去了日本,那边时薪高,攒个几年,人工耳蜗的钱就出来了。
廖敏之看着任怀曼眉梢带喜,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是这样打算的,等你高考完,我们马上动手术,暑假时间长,可以等耳朵慢慢恢复、调试开机,还不影响大学开学。”
“去大城市的耳鼻喉医院,你不是想去临江念大学吗?你舅妈说你这个成绩,去临江念大学完全没问题,手术就去临江做,到时候你爸也回来,我们一家四口一起去,也算是旅游。”
“就算能听见声音,我也听不懂。”廖敏之慢吞吞回答,“我已经十七岁了,早就过了语言发育的年龄,根本不可能复建正常的听力,就算戴了耳蜗,也根本没有听的能力,依旧要依靠读唇。”
“三十多万,可以买一套新房子,不用住在老房子里,你们睡觉很吵。”
任怀曼嘴角抿出一条线,倔强道:“临江那边有很多专业的语言康复机构,只要你做语训,就一定能听懂,说话也能更流利。你小时候不就是这样学过来的吗,再来一遍有什么难的。”
“有了人工耳蜗,你可以听音乐、打电话、可以听见更多的声音,你不想听见吗?你小时候什么声音都能听见,只是不记得了。”
“肯定要做的,爸爸妈妈欠你一双耳朵,肯定要还给你。”
廖敏之垂下眼睛。
任怀曼摸摸他的头发,弯下腰和他平视:“我知道你不想花这些钱,但这也是爸爸妈妈应该做的。我们先不争这个,先好好念书,耳蜗的事情等明年再说。”
他偏首望着前方,路上人来人往,有人步履匆匆,有人悠闲漫步,他们在交谈,在打电话,在嬉笑打闹。
能不能听见,对他而言,有那么重要吗?-
期中考试之后,时间飞速进入初夏。
天气渐热,但头顶的风扇还未正式启动,班上男生集体换了短袖,只要不开门不开窗,教室里就弥漫着股淡淡的汗馊味。
也不知道是哪群人不爱洗澡,女生们集体买了一波芳香剂和空气喷雾。
老周夹着语文课本进来,在门口挥挥鼻子:“还是贾宝玉说的对,楼下文科班清清爽爽,你们这班浊臭不堪,来来里,大家把门窗打开。”
范代菁开始禁止大家在教室吃泡面盒饭一类,免得扔进垃圾桶里发酸发臭,还招惹蚊虫蟑螂。
学校就傍着山林,各种飞虫蛾子已经见怪不怪,只要不窜出只老鼠或者蛇来,大家都淡定得很。
贺兰诀最近总有一种感觉。
“你没有看见,刚才有个黑影在前面晃。”
“没有。”廖敏之向来专心。
“可能是蟑螂。”贺兰诀目光如炬,“在讲台上。”
“讲台里有樟脑丸,不可能有蟑螂。”
讲台有投影设备,一般都会放几袋樟脑丸进去,防虫防鼠。
“好吧,可能我眼花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时间,贺兰诀一边偷吃巧克力饼干,一边做作业。
饼干碎屑撒了一桌。
贺兰诀低着头,眼角瞟见一点异常,再定睛一看,又什么都没有。
再咬一口饼干,去摸自己的水杯。
漫不经心抬头——
在她书架顶端,一只邪恶小生物潜伏在书脊上,黑褐色,油光锃亮,体型庞大,长丝触角,静静地和她对峙。
贺兰诀脑袋当机万分之一秒,而后狠狠抽气,压着声音低呼:“有蟑螂。”
那只巨大蟑螂受到惊吓,挥舞着纤细六足,想悄悄潜逃。
贺兰诀手慌脚乱抓自己的文具袋砸它。
文具袋的铅笔橡皮哗哗哗砸下来,蟑螂慌了深,改变了去向,蹭蹭蹭爬下书丛,逃窜到贺兰诀书桌上,没头没脑沿着缝隙到处钻。
“它跑过来了——”贺兰诀从座位上窜起来,带着椅子吱呀尖响。
她不怕蟑螂,她怕蟑螂靠近。
啊啊啊啊啊——
贺兰诀用手边东西乱砸它。
走投无路的大蟑螂六神无主,到处变换方向,爬过贺兰诀的桌面,爬进了廖敏之的领域——廖敏之愣了两秒,也火速推开椅子起身。
蟑螂沿着两人的书桌一路逃窜。
后排坐的也是女生,正好直面正对,眼睁睁看着蟑螂大有大杀四方,气势汹汹冲过来之势,已经是瑟瑟发抖抱在了一起。
蟑螂沿着书桌边缘,一溜烟逃进了桌子和讲台的缝隙。
“去哪儿了?”贺兰诀惊魂未定,问周边人,“你们看见了吗?爬到我们桌子里,还是爬讲台去了?”
“好像顺着那个洞,爬进讲台了……”
“真的?没在桌子里?”
廖敏之已经挪开了桌子,在书桌旁侧搜罗蟑螂的足迹。
“没事吧。”高峰跑过来主持大局,“一只蟑螂而已,没什么好怕的。”
“这蟑螂这么大,要是在讲台里生崽就麻烦了。”
“讲台有蟑螂也很恐怖啊,我们的桌子挨着讲台。”
高峰撸起袖子去讲台看有没有不明生物。
贺兰诀不放心,拉着廖敏之:“我们找一找,也可能躲进书桌里了。”
她书桌里塞的都是零食,最害怕招惹蟑螂了。
廖敏之帮她从书桌里倒腾出零零碎碎的糖果、巧克力、小饼干。
“怎么还有薯片?”贺兰诀嘀咕,伸手去掏,“什么时候的薯片?”
薯片包装袋挤成一团,缩在桌子最里面,应该是她某天吃了一半,顺手塞进书桌里,然后忘之脑后。
她把包装袋掏出来,捏在手里,顺着开口往里看——看看里头还有没有剩余的。
四五只小体型的蟑螂二代,蛰伏在薯片渣里,顺着袋口企图逃跑。
“啊——”贺兰诀瞳孔地震,放声尖叫,揪着廖敏之的衣服,“有蟑螂——”
薯片袋轻飘飘掉在地上,小蟑螂们在她脚边四处逃逸。
她整个人都要石化裂开了,整个人都吊在廖敏之的胳膊上,拉着他逃窜:“啊啊啊啊啊啊——别碰我——”
廖敏之不怕蟑螂,但被她硬拽着,大半衣服都揪在她手里,衣领后勒,脖子也勒红了,呼吸也不顺了,手也被她缠住,被六神无主的贺兰诀拖累着两个人跌跌撞撞往后倒,书本也掉了一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更猛烈的是周边同学的尖叫声,有恐惧症的同学已经逃出了教室,后排女同学爬上了桌,急得大哭:“过来了,它过来了,贺兰诀,快踩死它,踩死它,”
“我不敢,我不敢……呜呜呜……”
贺兰诀瑟瑟蹲在廖敏之凳子上,紧紧拖着廖敏之,把他当挡箭牌用。
廖敏之跨步,镇定一脚,消灭了一只小小强。
“这边,这边有一只。”周边男同学发挥男子气概,满地逮,“哎,踩一脚,咯嘣响。”
“你好恶心。”
“恶心啥,这可是优质蛋白质,吃薯片长大的。”
“啥味?哦,德克萨斯烧烤,烤一烤应该挺香的。”
女生集体作呕。
“我忘记了。”贺兰诀鹌鹑似的缩在廖敏之身后,两行面条泪,“我真的忘记了——”
这节自习课被贺兰诀毁了。
范代菁听见喧哗声,急忙上来,看见教室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讲台也被搬空了。
蟑螂的老巢应该就藏在讲台里某个角落,顺着木头缝隙,正好溜到贺兰诀桌子里野餐。
男生们聚在一起,聚精会神找小强。
范代菁把班级情绪安抚下来,看见撒了一地的薯片渣和贺兰诀桌上的小零食,交给廖敏之一个任务。
“廖敏之,以后监督贺兰诀的课桌,务必保持干净。”
自习课后,贺兰诀跟范代菁请假:“老师,我想请一节晚自习。”
“怎么了?”
贺兰诀抬起自己捏过薯片包装的手:“我有心理阴影,想回去洗个澡。”
范代菁也忍俊不禁:“批准,今天晚上你就在家休息吧,放松一下。”
“谢谢老师。”
贺兰诀回家痛痛快快洗了个澡,皮肤都泡红皱了,才把那惨不忍睹的画面从脑海里剔除。
她没收拾东西,直接回家,当天作业还是廖敏之送过来的。
“妈,我下楼一趟,同学送点东西过来。”
“早点回来。”
贺兰诀没换衣服,握着手机,趿着人字拖下楼。
她穿着白色吊带裙,露出纤细的锁骨和后背,短发温顺,发尾仍沾着水珠,走过黄昏斜照的安静小巷,慢悠悠飘过来,像一朵清新柔软的白云。
“你怎么来了?”玲珑眉眼还带着点低落。
廖敏之把作业和试卷递给她:“卷子明天早上要交。”
“桌子我帮你洗了,用酒精消过毒,你要是不愿意用,我把我的课桌换给你。”
“谢谢。”贺兰诀看见他的T恤,被□□得皱巴巴的,胳膊还残留她用力摁下的指痕,目光闪烁,“那个……”
“我是不是把你弄疼了?对不起……”她红着脸,“我觉得我当时举动挺傻的。”
她当时就差窜进他怀里了。
“不疼。”他语气柔缓,“我觉得挺好的。”
两人对望了一眼,他眼神安静绵长,却暗藏光芒,直直地望进她心底。
第37章
蟑螂事件之后, 贺兰诀一度有了心理障碍,把自己的零食都转移到廖敏之书桌里。
围魏救赵。
她吃零食也偷偷摸摸,绝不打搅廖敏之, 手悄悄伸进他书桌里, 暗中摸索包装袋。
廖敏之每次都能精准地逮到一只小贼手。
抓住,扔出。
贺兰诀眨巴眨巴眼睛, 引着他的注意力落在别处,又顺着桌缝隙悄悄摸进去, 小心翼翼偷运零食。
廖敏之再一次攫住她的手。
那只手微凉,柔软纤细、滑腻无骨,十指不沾阳——丽嘉春水,圆润淡粉的指甲盖上贴着亮晶晶的小贴纸。
他的手却是干燥热烫的,指骨笔直而硬, 略微硌人, 手心有几个薄薄的小茧。
是全然不同的触感。
无人可知, 面上不动声色,每一次暗地的交锋和肌肤触碰, 像羽毛轻轻挠动心田,酥酥麻麻, 无法描述, 只有彼此目光流转, 眉目传递的细微异常可窥端倪。
像一场只属于两人、无法诉诸于口的秘密游戏。
偶尔午夜醒来, 溶溶月色透过窗户撒在床上, 贺兰诀常觉自己在长身体,哗啦啦疯长, 余韵深长又令人辗转难眠。
只能回味, 无法描述。
学习之外, 她还想找点别的填补心灵,常去租书屋借点言情小说和漫画满足少女的幻象。
她和唐棠探讨爱情的基调和特质,又觉得不过瘾,拽着廖敏之一起参与,可惜廖敏之对她的精神读物丝毫不感兴趣,屡屡惹她气恼。
“情节推动缺乏逻辑。”
“感情发展莫名其妙,动机不纯。”
“快餐读物,毫无营养,白日做梦。”
贺兰诀气得把《钢铁是怎么炼成的》砸在他脑袋顶上。
读你有力量、有逻辑的文学作品去吧。
他唯一有用的贡献——
贺兰诀在翻阅某本少女漫画时,男女主情感发展的关键时刻,全书最重要的那一页被人偷偷撕掉了。
后一页……第二天清早。
到底发生了什么?!
廖敏之骑车载着她,找遍了北泉大大小小的书店和租书屋,最后贺兰诀面色微红地走出书店,发消息给唐棠。
【一个特别浪漫唯美的深吻。】
【尺度还可以。】
唐棠回她。
【照片发我看看。】
【你俩争分夺秒出校,就是找书去了?真闲。】
【重色轻友,以前做什么都是我陪你,现在你有了新欢,抛了旧爱。】
贺兰诀安慰了她一通。
最近唐棠有点黏人-
“周末要不要去滑冰?”唐棠邀请贺兰诀,“我们班几个同学组团活动,打算去滑冰。”
“滑冰?”
“喷泉广场那边有家老式旱冰场,原先咱初中附近不也有家吗,我们以前还去玩过,后来倒闭了。喷泉广场这家比较大,挺有人气的。”
这么一说贺兰诀想起来了,她表妹璐璐身高腿长,从小学轮滑,淘汰过几双半新不旧的轮滑鞋,都送给了贺兰诀。
初中那几年无所事事,贺兰诀还带着上小学的璐璐,还有一帮朋友去旱冰场滑冰。
上了高中后,溜冰风潮突然渐退,贺兰诀就再也没去。
“你们人多吗?人多的话你和班上同学玩吧。”
“你也多陪陪我呀。”唐棠撒娇,“问问你们班同学有没有想来的?男生女生都可以,我们这边主要是女孩子,要是能有个帅哥……”
唐棠话锋一转,嘿嘿笑:“我们班有好几个同学喜欢你们班的那个谁……”
那个谁?
顾超嘛。
贺兰诀一号召,顾超和身边一群男生都热烈响应,后来况淼淼也加入。
再后来,听说篮球队的一拨人也要参与。
贺兰诀拽了拽廖敏之。
“什么时候?几点?”他简洁问她,“需要准备什么?”
“你以前滑过旱冰吗?”
廖敏之眼神淡淡:“没有。”
“小可怜。”贺兰诀安慰他,“我可以带你,我滑得可好了。”-
溜冰场在喷泉广场附近的一间平房内,场地极大,光线昏暗,有好几个滑行区域。
贺兰诀进去的时候,劲爆的舞曲响炸耳际,炫酷的霓虹灯染着一张张青春洋溢的脸庞。
熟面孔不少,唐棠也换了旱冰鞋进了溜冰场,隔着栏杆招呼贺兰诀进来。
“我等人。”贺兰诀趴在栏杆,把自己的奶茶递给唐棠喝,“你们先玩吧。”
“廖敏之什么时候来?”唐棠隔着振聋发聩的音乐呐喊。
“快了。”-
廖敏之在冰场门口站了很久,目睹眼前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和欢声笑语的人群。
在认识贺兰诀之前,他从未踏足过任何娱乐场所。
生活和学业,都是单调而孤寂的,习惯了,好像没什么不好,但好像也说不出好来。
贺兰诀在他眼前晃了晃,看他神色似乎专注。
“怎么了?”
他凝神听了那么一会,眼神也有了波澜:“有声音。”
“是音乐,低音舞曲,很吵。”贺兰诀莫名有点心酸,“你能听见吗?”
“一部分,不连续,我能感知低频音段,但听不见高频。”
“高频和低频,是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我听不见,尖细声音,例如,电话铃声,女孩和小孩的声音,但是对低重音,男声,雷鼓声,感音清晰度比较好。”
“所以你听不见我的声音?却可能听见顾超的声音?”贺兰诀问他。
廖敏之想了想:“对。”
贺兰诀有点失落:“原来耳朵也会偏心。”
他突然被她这句话怔住,久久无法出声。
这么热闹的溜冰场,他们好像在聊一个悲伤的话题。
贺兰诀舒展了下身体,歪着脑袋想了想:“听不见也没关系。”
她摊开他的十指:“你想听歌吗?我刚才看你听了很多,我可以教你唱歌,do、re、mi、fa、sol、la、si,七个音符,歌的节奏都是由音符带动起伏的,像这样的……”
贺兰诀把他的手指当琴键,放慢口型,慢慢唱歌给他听:“玛丽有只小羊羔,小羊羔……”
廖敏之认真专注地看着她-
旱冰场里,好些同学已经牵起长龙,绕着旱冰场转起了大圈,顾超冲过来拍栏杆,冲着两人喊:“你俩坐在这干嘛呢?快进来。”
她蹦蹦跳跳起身,推着廖敏之:“走吧。”
两人换了溜冰鞋。
“你跟着我,慢慢滑。”
廖敏之微微晃了两下,拉住了贺兰诀的手。
她回头,甜甜一笑,牵着他:“走吧。”
廖敏之上手很快,贺兰诀带着他滑了一段,他已经能自己慢慢动作。
两人肩并肩,沿着栏杆边缘慢慢滑行。
霓虹灯下的人群已经玩起了花样,转圈,跨障,推行。
唐棠笑嘻嘻飞掠过来,在贺兰诀肩头推搡了一把。
贺兰诀往前趔趄,廖敏之伸手,两人的手又重新牵在一起。
“想牵手就直说嘛,我当你们助攻。”唐棠反手比了个耶。
来捣蛋的人接二连三,不是拽贺兰诀,就是拖廖敏之,把他俩人凑在一起挤。
“你们烦死了。”
能不能让人好好独处了。
贺兰诀拉着廖敏之去了角落玩障碍跨越。
贺兰诀绕着柱子转圈圈,滑滑梯,走楼梯,玩得不亦乐乎。
廖敏之在一边看着。
总有摔倒的时候,溜冰场没有护具,全靠身边朋友眼疾手快拉一把。
欲说还羞,一触即离的荷尔蒙碰撞分泌多巴胺,让人心情愉快,眼神明亮,脸颊发红。
加上炫动的声音和妖魔鬼怪的灯光。
发酵的最终结果,肯定是她放开胆子横冲直撞,把他撞倒在地,两人跌在一处。
无人注意的角落,晃动的灯光,鼓噪的音乐。
廖敏之后背撞在圆柱上,一条胳膊支起,虚虚护着她的肩膀,半边身体承受她的压迫。
两人挨得很近很近,近到彼此的呼吸清晰可闻。
近到可数对方根根分明的眼睫毛。
探及对方瞳仁中自己清晰的面孔。
“疼不疼?”
他的气息轻轻洒在她脸靥。
贺兰诀摇摇头。
“能起来吗?”
“可以。”贺兰诀嗫嚅着,挣扎着起身,撑起的手肘和膝盖不知弄疼他身上哪里,见他受痛皱起眉头,一时不敢用力,又慌张地松开力道。
两人面庞距离不过几厘米。
他微微仰头,快快地吁了口气,喉结滚了又滚,才舒展眉头,目光回到她脸庞上。
星眸懵懂,唇瓣微启,有些手足无措的慌张和羞怯。
他最熟知这张唇,甚至是闭着眼,也可以画出它的美好形状。
翕张的唇、微笑的唇、噘嘴的唇、鼓囊囊的唇,贝齿轻咬的唇……
永远的生动和鲜艳。
廖敏之目光灼灼盯着她的唇瓣,不由自主地往前凑了凑。
似乎想要落下点什么。
贺兰诀屏住呼吸,慌乱闭上了眼。
清浅呼吸轻轻喷洒在她脸靥,渐渐急促而紊乱,手掌下的胸膛起起伏伏,连带着她也纷乱无措。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几秒,几分钟。
似乎什么都没有落下。
连一片雪花都没有。
“贺兰诀。”
有人轻呼她的名字。
她慢慢睁开眼,正撞进他眼睛的漩涡里。
额对额,眼对着眼,鼻尖对着鼻尖。
他在极微小的距离停住。
“贺兰诀。”缠绵的、沙哑的、模糊的音调。
“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别生气……”
他微抬下颌。
好像是无心的接触,又或者故意营造的巧合。
唇和唇之间,只隔着一根手指的距离。
高挺的鼻梁恰恰好抵住了她的鼻尖。
微凉的,柔软的,肌肤相贴的新奇触感。
她心快得几乎要跳出来,望着他的眼,有天旋地转的晕眩感。
他的鼻尖蜻蜓点水般蹭了蹭她,停住,触探彼此的温度和气息。
留恋回味。
又轻轻蹭了蹭。
微微的痒。
时间过得很漫长。
好像是蝴蝶伸出触角,触碰乍开的鲜花,沾了满身的花粉。
干净清冽的少年气息,和甜蜜清浅的少女香味。
两人都睁着眼,眼眸里只容得下彼此。
贺兰诀手指攥得青白。
一张脸艳若滴血。
廖敏之克制般地滚了滚喉结,凝视着她,舔了舔干燥的唇。
闭上眼,摊开自己手脚,躺回地上。
贺兰诀回过神,终于放开自己的呼吸,缩手缩脚从他身上滚下来,抱着膝盖坐在一旁。
许久之后,她再回头,他仍是躺在地上,已经睁开了眼,幽幽地望着自己。
“起来吧。”
贺兰诀把他从地上拖起来。
廖敏之借着她的力道,从地上撑起来。
轮滑鞋被两人力道带着,在地上打滑。
两人撞在一起。
他伸手虚虚环住她的肩膀,却只是挨着她的衣服。
贺兰诀蹭在他胸口,也只是贴住了他的衣料。
像个若即若离的相拥。
两人安静地待了很久。
溜冰场的一切都失去了色彩和趣味。
好像只有这个片段,才值得纪念,值得天长地久。
第38章
天气预报今日最高温29℃, 天气晴好,微风。
但体感温度远远超过这个数值——口干舌燥、心慌意乱、手心潮湿,直视太阳甚至有晕眩之感。
阳光灿白、炽亮, 绿化树葳蕤、翠绿。
所有影子都铺展在地, 和地砖、灰尘、脚步、气流搅合在一起。
明晃晃,一切都无所遁形。
两人走在一起。
中间隔着点距离, 宽度勉强够侧身挤进一人,不疏远生分, 也不过于亲昵。
但步伐却暗藏心急,蹦蹦跳跳的步伐和目光的必要直视,导致肩臂偶然擦过,或是发梢衣角拂过。
漫无目的,只是消磨时间, 还没想好究竟要去哪儿, 做点什么。
交谈不多, 但眼神默契——路边的促销广告、橱柜的新款上架、食物的浓郁香气、路人的言谈神色。
太阳晒,却不至于汗流浃背, 走得久了,鬓角有点汗。
有骑三轮车的小商贩路过, 车上搁着保温桶, 卖夏天的清凉饮料, 酸梅汤和冰粉。
贺兰诀很喜欢, 扭头问他:“要不要吃冰粉?”
廖敏之点头。
贺兰诀要了一杯酸梅汤, 一碗冰粉。
习惯性选择,如果是和唐棠一起, 可以交换彼此的食物, 同时享有两种口味。
酸梅汤是浓郁的焦糖色, 杯壁挂着凉气、淡淡的桂花香。
冰粉纯透明,撒一勺红糖,再有花生碎、葡萄干、山楂碎。
廖敏之选了酸梅汤。
两人坐在绿化树下的长椅上吃东西。
他用吸管,手指卡着杯缘,姿势漂亮。
她捏着小勺,一口塞下,两颊鼓得分外可爱。
聊点什么?
“周末你都干嘛?”
“看店。”
“一直看店?”
“嗯,让我妈休息。”他俯着身,手肘撑在大腿上,两手交叉握杯,便于扭头,看清她完整的唇形。
斑驳阳光落在他发顶,肩膀,手臂。
天知道他这姿势有多青春、潇洒、帅气。
“偶尔,带我妹出去玩。”
小朋友,可爱,有趣,永远都是闲聊的切入点。
廖敏之偶尔也带廖可可吃薯条汉堡,带去顾超家玩游戏,带去游乐园。
聊起廖可可。话多,爱玩爱闹,爱交朋友,火爆脾气,馋嘴小偷懒,简直是廖敏之的反面。
家里物质为廖敏之倾斜——为耳朵看病吃药、更换高昂助听器、语训费用、还有计划中的人工耳蜗。留给廖可可的,就是疼爱和关注,起码廖峰每次打电话,大半时间都是和小女儿说话。
贺兰诀也有妹妹,表妹赵璐璐,长手长脚,比她这个当姐姐的还高一个头,姐妹俩一起逛街买衣服,一起看偶像剧,一起在外公家过暑假。
那些年还是计划生育,大家都是独生子女,有亲兄弟姐妹的人极少,家庭要丢公职或者巨额罚款,贺兰诀也惋惜,记得小学五年级,赵玲住过医院,流掉了一个意外的小弟弟或小妹妹。
他淡声说自己的残疾证就是因为廖可可出生才办出来的——父母坚持他是个正常人,却在社会层面让他持有一份确认证明。
贺兰诀的冰粉已经吃完,捧着空空的塑料小碗,有点闷闷地看着他。
廖敏之捏着酸梅汤想了想,掏出一张湿巾,擦擦吸管,把喝了一小半的酸梅汤递给她——以为她的目光垂涎他的酸梅汤。
她矜持了几秒,长睫眨了眨,没接,但是扶着他的手臂,凑过去飞快地吸了一口。
咕咚一声咽下。
酸酸甜甜,清凉解暑。
两人换了个话题,贺兰诀说自己,无非是吃吃喝喝或者日常琐事,也说班上的八卦——男生之间的打架闹掰,女生私下的小矛盾,男生和女生之间的暗流涌动。
就算范代菁再严厉板正,也会冒出句温柔劝阻:“姑娘们,千万别早恋,不要因为班上这点小虾米,放弃未来大海里千千万万条大鱼。”
全班男同学:……
风流才子老周(语文老师)也有话说:“男同胞们,别以为女生朝你笑就是爱上你了,她跟别人笑得更开心。”
全班女同学:……
“听说高三有个女生退学了。”贺兰诀吞吞吐吐,忍不住和廖敏之分享最近听过最震惊的八卦。
“上个月高考体检,这个女生检查出怀孕,却死活不肯坦白男朋友是谁,也没有人主动站出来承认,后来女生再也没来过学校,前几天她家里人过来办了退学手续。”
消息来源是况淼淼,体育课上,班上女生听得心惊肉跳。
好笑的是,时至今日,仍有女同学认为接吻就会怀孕。
学校总是打击早恋,屡屡用成绩退步,请家长,处分,退学来威胁人,但仍然挡不住青春期的荷尔蒙冲动。
初中的生理卫生课通常轻描淡写, X启蒙教育主要依靠私下流传的杂志和成人片。
贺兰诀的启蒙教育来自言情小说和漫画情节,用词或火辣或含蓄,但描述通常梦幻唯美,让人心跳加速,浮想联翩。
就好像……
溜冰场昏暗灯光下,鼻尖和鼻尖的轻轻掠过。
大脑死机,一片空白。
“这女生,遇人不淑。”他语气轻描淡写,眸光却隐隐浮动,毫无察觉地喝了一口酸梅汤。
又喝了一口。
“咕咚。”
明显凸起的喉结翻滚浮动,一口咽下。
“欸。”
贺兰诀的目光从他抿过的吸管顶端,定定挪到他湿润的唇,再到喉结,最后再回到吸管上。
脑子里“轰”的一声,两颊突然染上一丝绯红。
这跟吸管她……她刚喝过,他没有用纸巾再擦一遍。
他,他,他直接碰了她的嘴唇碰过的地方。
廖敏之也突然回过神来,看她一副羞涩到近乎羞耻,在椅子上坐立不安,几乎要蹦起来。
再垂眸看着手中的酸梅汤。
再扭头,直直地盯着她。
目光清澈灼亮。
贺兰诀镇定下来,无所谓地抿了下嘴唇——也没什么,她和唐棠,甚至和班上女同学,也经常这样。
他再看她一眼,眼帘静静往下扇了扇,再掀起,眉尾似乎上扬。
狼子野心般……自然把酸梅汤递到她面前。
喝不喝?
贺兰诀刚平息的心火又不争气的拱起来。
瞟了他一眼——廖敏之神情平静,下巴微扬,眼神直刺。
总有那么点“扮猪吃老虎”的感觉。
“谢谢。”
她低头,触及吸管的材质和触感,嘴唇微微颤抖,牙齿咬住吸管才镇定下来。
咬着吸管喝了一大口。
杯底还剩一点残渣。
廖敏之轻轻松松,身体往椅背一倚,握着塑料杯,嘴唇贴着吸管,把最后一点喝光。
空空如也的塑料杯顺手搁在两人身体中间的缝隙。
谢谢各种文艺作品的科普。
接吻不会怀孕。
顺着之前的话题,廖敏之摊开两条长腿:“还有20天就要高考了。”
对他们而言,那就是385天。
“你理想的大学是哪个?”贺兰诀问他,“想去哪个城市?”
北泉是个十八线小城,山清水秀,但当地经济不算好,连火车站和高速公路都没有。
北泉高中把一批批的年轻人送走。
北首都,南临江,其他一二线城市画成一个圆,省会宛城是圆心。
廖敏之想起人工耳蜗,想起临江,淡声问她:“你想去哪里?”
北泉高中是省重点,但主要生源还是市内招生,升学率并没有那么神话。
零班和实验班冲的是名校和重点大学。
普通班的目标就是本科率——普通一本二本,散布全国几百个城市。
“那要看我能考上什么学校。如果分数高,我爸妈希望我去大城市,如果分数普通,那大概会去宛城,我爸的公司就在宛城,对宛城比较熟悉。”
她看着他:“你的成绩可以去首都,或者临江。”
廖敏之想了想,对她说:“还有一年,我们可以在明年的这个时候,商量这个话题。”
商量?
他用了商量这个词。
贺兰诀忍不住唇角翘起,撞撞他的胳膊:“我们高三会分班吗?”
“范老师是你舅妈,你打听点内部消息,要是不分班就好了。”
往届里,有分班的,也有不分班。
主要是高三这年,要把艺体生筛出来,还有隔壁县市过来的复读生。
高二只剩两个月了,送走这一届学长学姐,也轮到他们了。
廖敏之轻轻嗯了一声。
不分班,他们还可以当很长时间的同桌-
贺兰诀在房间戴着耳机听歌,翘腿翻着一本《读者》杂志。
脑瓜子“啪”一声。
“妈,你怎么又随便进我房间。”
“喊了你多少遍?敲了多少次门?你戴着耳机听歌,还唱出来了?”赵玲拎着拖把进来,“玩到这个点才回来,一整天都不着家。”
贺兰诀不好意思摸摸鼻子,坐在书桌上,给老妈腾地方拖地:“我唱出来了吗?没有啊。”
“这么高兴,跟谁出去玩?电话也不接。”
“小棠啊,我不是提前跟你说了嘛,我没听见你电话,给你回短信了。”
“每周末都跟唐棠出去。”赵玲唠叨,“你俩最近天天黏一起,以前初中、高一也没这么黏过。”
“是真的,都是小棠约我,我俩去拍大头贴了。”贺兰诀两手一摊,“不信你给她打电话。”
赵玲再敲她脑袋:“我是看你这几次考试成绩还不错,才让你玩,到了高三,可不许了。你看看郑明磊,人家现在都忙成什么样子,每天上课不说,还请家教上门,一个小时八百的特级教师,你要是能有他那个成绩,别说一个八百,就一个小时八千,我也给你请了……”
贺兰诀笑嘻嘻:“妈,我们班同学都夸你厨艺好,特别喜欢吃你做的菜,晚上我想吃小炒牛肉,椒盐虾,你能给我做吗?”
“做做做,你要吃月亮吃星星我也摘下来给你煮菜。”
第39章
最近连连有好事发生。
甭管是玩游戏得了高分, 还是租书屋抽奖中了五块钱,抑或是买奶茶正巧遇上买一送一。
总之万物明朗,风调雨顺, 身心舒畅, 家庭和睦。
天热了,贺兰诀也不赖床, 一骨碌爬起来。
洗完脸照镜子,扯扯上扬的嘴角, 连自己都觉得镜中人容光焕发。
赵玲看她小脸带肉,眉眼可爱,气色红润,快活得跟个小松鼠一样,再想她成绩进步, 食量大增, 也不禁心头高兴, 哎,生个闺女真是好。
这么一想心也软了, 往后小棉袄贴心的日子多着呢,学业也别逼得太紧, 至少不能老跟同事家儿子比, 省内也有重点大学, 要不大学就在宛城念, 到时候给她买套房, 托关系找个好单位,找个知根知底的男朋友, 以后的事情……
“妈, 我要去学校早读, 早饭帮我装一下,我去学校吃。”
“怎么去学校越来越早,你也注意休息,要劳逸结合。”
贺兰诀兴冲冲拎着早饭下楼,路过学校车棚。
果然,廖敏之慢悠悠从车棚出来,手里捏着本单词卡,一张张翻着。
两人每天都这个点,大差不差,只有留心点,总能遇上。
她叮叮当当冲过去,清脆说一声早上好,两人并肩往学校走,眼睛一起盯着单词卡。
廖敏之英语口语完全不行,但他们学的是书面英语,贺兰诀帮他发音和造句,他记唇形,容易增加单词拼写记忆点和语言语感。
贺兰诀也觉得这样很好,每天和廖敏之在一起把英语复习完,她可以多花点时间在理科科目上。
两人配合得越来越好,心照不宣的默契,心照不宣的……
相处时间这么长,廖敏之每天除了跟顾超去打球跑步,剩余时间要么和她在一起,要么在教室呆着,班上女同学对他又好奇又生疏,他对她们又温和又真挚——只有她才知道,他才不是这副模样,他是会说狠话会怼人的臭屁男生,有着自己心酸成长经历的孤单小孩,长长的睫毛下掩着让人面红耳赤小心思的狐狸精。
糊着层朦朦胧胧的窗户纸,手轻轻一戳就破,别有深意的目光撞在一起,立马各自挪开,水快漫出杯子,两人小心翼翼捧着,生怕溅出一点半点,那杯子顷刻要碎掉。
两人下午去食堂,吃饭的同伴总不会只是她和廖敏之,贺兰诀人缘向来不错,跟谁都能聊两句,经常也有别的同学加入,例如高灵、曹清蓉和方纯、许端午,甚至顾超都跟着一起来过食堂。
这样热热闹闹、呼朋引伴的日子就是青春啊。
但贺兰诀总要等廖敏之,就算和其他同学谈天说地,也要留个心眼注意他,他可以不参与这融洽的同学气氛,但总要他在,这局面才合情合理。
赵玲做了麻辣小龙虾球,菜量多多,贺兰诀遇见班上同学,也大方招呼过来,一起分享晚饭。
先分给其他同学,剩下的就是她和廖敏之的份。
公筷这时也直接忽略,筷子从她碗里扒拉到廖敏之餐盘里,再从廖敏之餐盘里叉起两块土豆。
好朋友,不嫌弃。
小龙虾球颜色鲜艳,香气扑鼻,大家坐在一条长桌上,吸两口虾球里的汤汁,都赞不绝口。
清汤寡水的食堂,能蹭蹭同学碗里的美味佳肴,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贺兰诀滔滔不绝跟大家聊这道菜的来源,北泉本地吃辣,但没有这道菜,来自她老爸天南海北的应酬,酒桌打包一份,当天的飞机带回给家人尝尝,结果全进了贺兰诀的肚子,赵玲在看她喜欢,也学着在厨房烟熏火燎的爆炒。
再回头,身边的廖敏之已经有点异样,鬓角渗出汗,两颊绯红如霞,衬得他肤色洁净雪白,肌肤细腻吹弹可破,眉棱皱着,黑白分明的眼里点点水光,两只耳朵全然红透。
显然是辣得受不了。
最惹人注目的是唇,好看的薄嘴微抿翕张,嫣红如口红,他也不说话,慢吞吞吁气呼吸,女同学们看他唇珠微凸,已经被辣得有点膨嘟嘟的,一时都晃了下神。
真的……很漂亮。
贺兰诀忘了,他是半点不吃辣。
“很辣吗?”
她把自己喝了一半的可乐递过去,“忘记跟你说了,我妈做的中辣。”
廖敏之来不及,握着可乐,对准瓶口,仰头咕噜咕噜,顺着清瘦的喉咙咽下去。
大家潜意识里显然觉得不对劲——刚才大家都很谦虚的用公筷了。
这两人,关系已经好到这地步了吗?
晚餐之后,女孩子们凑在一起,对着贺兰诀挤眉弄眼,旁敲侧击打听她和廖敏之的关系。
“同桌和好朋友啊,就跟方纯和许端午那样。”
男生和女生玩得好的,又不止他俩一对。
贺兰诀一直用这个借口,廖敏之耳朵听不清,很多需要帮忙的地方,特别照顾一下很能理解。
女同学们跟贺兰诀求证的是日久生情和间接接吻这两个重点。
贺兰诀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当然不承认。
“怪不得男寝卧谈会一直夸你,说你又甜又可爱,当女朋友特别合适,却没有人出来追你。”
“啊?”
“你上个学期跟顾超关系那么好,男生们好不容易等你追顾超失败了,谁知道你这学期又整天跟廖敏之形影不离。”
贺兰诀挠挠脸:“我们都是朋友啊,我跟他们俩都是清白的,我可以解释……”
等等,她好像忽略了点什么。
在何雨濛事件之前,廖敏之也常常会有那种冷淡反应,比如:
“你去找顾超。”
“我和顾超是不一样的。”
他以前不会也以为她喜欢顾超吧。
她暗地里帮况淼淼背了好多锅啊。
晚自习回家,贺兰诀想想,实在有点来气。
在廖敏之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在他皱眉之前,火速把巧克力塞他手里。
她扭头,无缘无故来了一句:“我可从来没有喜欢过顾超,连想都没有想过。”
“以前也跟顾超解释过了。你可别误会。”
廖敏之微怔,捏着那颗巧克力,而后低声嗯了声。
“我知道。”
她坐在他的自行车后座:“我都是越过顾超的肩膀,在看你啦,你根本就不知道。”
“你都不知道你以前有多讨厌,纹丝不动的,跟个石头一样。”
“要不是看你长得帅,我才懒得搭理你呢。”
“你也就只有脸好看。”
她两手捂住自己的脸,羞涩又明朗的笑容偷偷绽放。
“廖敏之,我其实超级喜欢你。”
自行车碾过一个小坑,车轮颠簸了下,她“哎”的一声,身体往前栽在他背上,旋即搂住了他的腰。
男生的腰好薄,好窄。
可一点软乎乎的肉都没有,硬邦邦的像木板。
贺兰诀大着胆子,伸手在他腰侧戳了一下,捏一捏。
指下身体僵住。
“啊——”
车把手扭来扭去,自行车歪了又歪,显然失去了平衡,贺兰诀紧紧抓着他。
“稳住稳住稳住。”
没稳住,最后车子一倾,好歹廖敏之的长腿撑了下地,缓了一下摔倒的动作。
两人没有摔得太惨,堪堪跌坐在地上。
贺兰诀背后还有书包,帮她挡了下地。
她拍拍屁股,嘟囔着从地上爬了起来。
车技行不行啊。
廖敏之神色有点气恼,扶起自行车,突然在她脑瓜子上拍了一下。
“啊!”
他黑眸闪着亮光,意味不明,声音低低哑哑地朝她吼。
“不许随便碰我。”
想了想,又添了句:“别碰我的腰。”
她吐吐舌头,有点讪讪的:“哦。”-
唐棠心血来潮,邀请贺兰诀去影楼拍艺术写真。
闺蜜套餐,价格699。
包括三套造型,有摩登时装,汉风古装和白纱裙。
对于高中生而言,699有点贵了,正常家庭的孩子,依家庭情况,衣服鞋子电子产品可以买贵的,但零花钱是有数的,除去吃喝玩乐的开销,很少能拿出大几百来。
不过两个人AA一下,这价格还勉强可以接受。
但她俩其实常去拍大头贴,20块钱一大张,又便宜又好看。
唐棠执意要拍:“我就是想给青春留个纪念嘛。”
其实说的也对,贺兰诀家里,也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去影楼拍艺术合照,顺带拍一两张单人照。
贺兰诀翻出了自己的储蓄罐,加起来有200多块钱,打算向出手阔绰的老爸要一点。
唐棠不愿意:“我来付,我有好几千的压岁钱,每个月我爸妈给我饿生活费还有剩。”
她直接去影楼付了钱,软磨硬泡,拉着贺兰诀一起去。
拍摄时间约在周末的休息日。
化妆师和造型师好一顿往两人身上招呼,最后对镜一看,唐棠和贺兰诀都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羞涩惊喜。
这是两人第一次化妆、做头发、戴首饰、穿上布料少少的清凉裙子。
烫卷后又喷上发胶和亮片的头发,浓密的假睫毛,眼皮上亮闪闪的珠光,鲜艳红润的嘴唇,连腮红都那么明显。
浮夸的珍珠项链和大耳环。
吊带小短裙,完全露出肩背锁骨,胳膊长腿。
少女的身材曲线一览无余。
不再是抱着毛绒玩具,嘟嘴卖萌的小公主。
她们是长大的少女。
两人目光都新奇又恋恋不舍,真的好好看。
趁着进摄影棚之前,两人拿着手机疯狂自拍。
贺兰诀发了几张照片给廖敏之,问他好看吗?
肯定超美的啊。
站在镜子前,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平时要么是宽松的校服,要么是卡通T恤。
从来没见过自己这个模样。
有点陌生,又有点熟悉。
那边慢吞吞回消息。
【你想让我说好看,还是不好看?】
贺兰诀皱眉,啪啪啪摁手机。
【你什么意思?】
【眼皮上,那个红的绿的蓝的,是什么?】
【魅惑眼影,看不出来?】
【头顶上为什么会顶一朵那么大的黑色头纱花?】
【上下呼应,我穿的是黑色裙子。】
【嘴巴很亮很亮。】
【唇彩,有问题吗?】
这个宇宙大直男,问出的这是什么问题?
【好看。】
有够敷衍的。
【Fine,原地绝交,割袍断义。】
扔下手机,贺兰诀和唐棠牵手进了摄影棚,站在镜头前浮夸地摆姿势。
廖敏之一张张看着照片,最后把手机搁在桌上,垂着眼,浓密的睫毛掩住眼神,双手交叉,拇指顶着。
就算平时再安静,他也是活的、男的。
第40章
因为艺术照那事, 贺兰诀整整跟廖敏之杠了两天,不是横眉冷对,就是吹毛求疵。
他意料之外的低眉顺眼, 做小伏低。
整整一罐“真知味”棒棒糖让贺兰诀重新眉开眼笑。
那几天班上女生嘴里都叼着一根棍棍。
顾超对廖敏之此举表示嗤笑。
廖敏之反讥他:“总比你躲厕所强。”
两人各自摸着脖子, 一言难尽地走进了教室-
班上六名任课老师,最唠叨的人不是范代菁。
是语文老师老周, 和化学老师老宋。
老周的唠叨,多少带了点文学色彩, 诗词歌赋,人生哲学,信手拈来。
老宋的唠叨,那就是唐僧念经,慈父般神经质叨叨, 从他们吃饭穿衣, 再到学习作业, 通通能念,比班主任还班主任。
晚自习只要是老宋坐镇, 只有满是茶垢的搪瓷杯蹲在讲台上,他向来坐不住, 里里外外一圈圈溜达, 还要满教室唠叨几声。
“马上就要高考了, 你们也要努力, 把自己当高考生对待。”
“虽然学校不允许晚自习吵闹, 但正常的学习交流还是鼓励的,大家尽量放低音量。”
“玩手机的同学把手机收起来。”
满教室就数他嗡嗡声最响亮。
同学们禁不住翻白眼。
糟老头子好烦, 好唠叨, 打断思路了。
头顶雪亮的白炽灯在大家齐齐的白眼作用力下, 突然刷的——
灭了。
嗡嗡作响的电风扇也停住。
眼前一片漆黑。
教室里声音突然凝住,而后是纷乱的疑问。
怎么回事?停电了?
门窗都打开,极淡的月色透窗而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只看得清一点模模糊糊的轮廓。
“停电了?”
“跳闸了?”
有同学摸出手机,屏幕照出一点亮光。
“真的停电了?”
“不可能吧,学校八百年没停过电了。”
“真的停电了,学校的灯全灭了,哈哈哈。”有人激动起来,“外面黑布隆冬的,连路灯都没有。”
晚上八点半,学校又是依山而建,林多树多,高二楼被小树林包围,真是一片黑。
老宋挥挥手:“大家等等,可能只是电路检修,几分钟就来电……”
话音未落,隔壁班传来大喊停电声,而后是尖叫鼓掌拍桌子晃椅子的声音,外头走廊也挤出了学生。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大家都跑到走廊,眺望校园,黑漆漆一片,连校门在哪儿都看不清。
更远处倒是有点光亮,看来只是学校停电,校外还是正常的。
“啊——”
“嗷呜——”
教学楼接二连三传来长啸声。
外面开始吵吵闹闹,同学们都扔下笔,不用干了,玩吧,聊天吧。
教室里实在是暗,伸手不见五指,更多同学掏出了手机,屏幕光亮上浮出一张幽幽的脸。
有男生吐舌头,扮鬼吓唬人。
“慢着,会不会是教导主任整新招治我们?故意停电,然后背地里来缴手机?”
大家后背恶寒:“不至于吧,这不是有病吗?”
“怎么不至于,趁我们在上课,挨个去寝室翻东西这事不也干出来了吗?”
胆小的同学又把手机放了回去。
但真有胆大的和不在乎的——举着手机做题的,围在一起打游戏的。
更多人聚在一起聊天打闹说话。
昏昏暗暗的光亮,只能看清身边人的面容,有股隐隐绰绰的神秘感。
平时那些若隐若现的好感也慢慢浮上来。
班级气氛格外的融洽热烈。
贺兰诀被周边同学扯着聊了两句,转身回来,看见廖敏之。
模糊的光线下,最引人注目的仍是他的眼睛,清亮、黑白分明,浮着点点光芒。
“你能看见我说话吗?”
廖敏之正看着她,但是没有回应。
她直接怼到他面前:“你能看见我说话吗?”
大眼睛里满是好奇。
“现在可以。”他看着自己眼皮子底下的她,“刚才有点模糊。”
“全校停电了,黑乎乎的,外面都吵疯啦,还有人鬼哭狼嚎。老宋让我们先呆在教室,他去教务处找人问。”
“好。”
“会没有安全感吗?”她指指耳朵,“听不见,又看不见。”
“还好。”他垂眼看她,“我听得见一点,也看得清一点。”
“没事的。”贺兰诀拍拍他的手背,“别害怕哦,有什么动静我帮你听着。”
嗯?
廖敏之挑了下眉,上下扫了她一眼。
漆黑的瞳仁又亮又烫。
昏暗的光线更凸显脸庞的轮廓,显得他的五官格外的深邃立体。
颌线和下颚线条本来就锐利,原是清爽的少年感,被光线这么一烘托,倒意外显出隐隐的嚣张桀骜。
贺兰诀在他视线范围内,被他看得有点紧张,稍稍往后退一点。
她却是乖巧精致的,光线落在面靥上,长睫毛和大眼睛,小小翘起的鼻尖和唇瓣,还有藏在婴儿肥里微有翘度下巴,清新可爱、清丽可人。
贺兰诀掏出一包棉花糖,两人你一口,我一口。
甜蜜融化在舌尖。
班上已经开始讲起了鬼故事,经典的“好朋友,背靠背”。
有人喊贺兰诀。
“她们喊我过去听鬼故事。”
“去吧。”
“不要我陪你吗?”
“不用。”
“你跟我一起去听好不好?”
“听不见,就算听见,也感受不到氛围。”
讲鬼故事,最恐怖的是音效,配个欢快搞笑的音乐,谁捧场呀。
贺兰诀咬口棉花糖:“那我也不去,在这陪着你。”
他转着笔,语气闲散:“你愿意?”
“当然愿意。”
这人语气欠欠的:“为什么愿意?”
“因为……”贺兰诀瞬间语结,在他手臂上拧了下。
廖敏之吃痛,轻抽一口凉气。
她把未说出的话噙在舌尖,咬着下唇笑,眼里波光流转。
他幽幽暗暗的目光也望过来。
两人静静地看着彼此。
贺兰诀目光飘开,用力抿嘴,又瞟回来,轻轻对他笑。
廖敏之也微微一笑。
他很少笑。
或者说,很少有那种舒展的笑,撑死了是唇角一点点小弧度。
这回是真的笑了,眉目舒展,嘴唇上扬。
居然还是有点青涩、腼腆的笑意。
他也会腼腆?
半个小时了,老宋还没回来,电也还没亮。
“高三楼那边疯了,在开演唱会。”有人消息灵通,“所有人都挤在走廊上,晃着手机唱离歌呢。”
高三楼在高二楼西南方向,隔着食堂和小树林。
教学楼太吵,只隐隐约约听见了一点动静。
“高一那边人全都出来了,他们下课了。”
“可以回家了吗?”教室里停了电风扇,这么多人坐着,有点闷热。
“管他呢,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电,走了走了。”有人起哄要回去。
“楼下班级也走了,说是教务处出通知,今天线路修不好,早点回去。”
“真走啦?”
“校门都开了,走走走。”后排同学已经按捺不住了,趁着黑乎乎溜出了教室。
走读生走了大半,贺兰诀无心学习。
她使了个眼神给廖敏之。
两人拎起书包,溜之大吉。
校园内光线淡淡,两人跨在台阶上,深一脚,浅一角。
贺兰诀专注盯着脚下,生怕自己一脚踏空,从楼梯上滚下去。
身边有人抓住她。
先是握住手腕,几步之后,慢慢下滑,变成了牵手。
晚风轻拂,远处街道灯火雀跃,一切是温柔又心动的。
在校园走到半路,听见后面的同学啪嗒啪嗒朝着校门冲去。
“快跑快跑,教导主任在后排追人。”
教导主任拿着扩音喇叭:“马上来电,马上来电,全体同学回教室上自习,全体同学同教室上自习!”
贺兰诀“啊”尖叫了一声,拽着廖敏之,撒开丫子就跑。
半道上全是啊啊啊疯狂逃狱的同学。
空气中弥漫着自由、狂野、嚣张的气息。
两人挟裹在人流里,紧紧牵着手往前跑。
贺兰诀偏头看,安静的廖敏之,大步奔跑,眉眼也是热烈、傲气、飒爽的。
学校广播猛然嗡了一声:“门卫室,门卫室,关闭大门,关闭大门,关闭大门!!”
门卫老张手忙脚乱关闸门:“你们这群小兔崽子,回去,回去。”
廖敏之猛然把贺兰诀一拽,在闸门关闭的最后一刻,冲出了学校。
胜利了。
学校瞬间灯火通明。
越狱失败的那一拨人,哀声连连的站在闸门前。
越狱成功的,气喘吁吁站在校门外,眉飞色舞回头,而后四处狂奔。
“呃……”贺兰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额头都是汗水,有点忐忑,“教导主任会不会清点缺勤人数?”
都出来了,难道再自自投罗网回去?
才九点,回家吗?
晚自习要十点多才放。
回去老妈会不会问东问西?
贺兰诀拿不定主意。
廖敏之喘着气,叉腰站着:“找个地方?”
附近的奶茶店快要打烊了。
两人决定去市民广场,那边灯火通明,晚遛弯纳凉的人不少。
沿着长长的人行道爬坡。
两人的胳膊轻轻撞在一起。
手指还残留着刚才用力相握的力道触感。
廖敏之目不斜视,面无表情,悄悄牵住了贺兰诀的手。
她默默垂首,把手搁在他手心,和他交握。
两人手牵着手往前走,混入人群,随意漫步。
这条路又热闹又安静。
相伴的身影长长投在地面。
一起牵手观赏跳跃的霓虹灯,一起逗弄可爱的小狗狗,一起看小摊贩上的小商品,还买了一根冰糖葫芦。
走到彩色玻璃屋前,灯光闪烁,五光十色,像座斑斓变幻的宫殿。
如果没有玻璃屋那件事。
或许他们还会维持最初那种相处模式,不冷不热,没有机会反目成仇,没有机会再往前走一步。
“你凶我。”她在他掌心捏了一下。
“我以为,你是因为顾超才接近我,还帮何雨濛。”
贺兰诀又捏了他一下:“你不说,我根本不知道你和何雨濛的事情。”
“你对何雨濛,在最开始……有没有,那么一点点的……不一样。”
“没有,自始至终。”这个词他念得很模糊,但语气冷清,“她和别人一样。”
“那谁和别人不一样?”
“我牵着的人。”他换了一个握姿,和她十指相扣,语气平淡的不得了。
贺兰诀抿住唇角笑意,把手里的糖葫芦堵他嘴上:“吃你的吧,话那么多。”
第二天去学校,无事发生。
停电的原因被八卦出来,说是高三某个学生高考前恶意报复,偷摸去供电室剪了电线。
为大家带来一个特别、有趣、津津乐道,永远难忘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