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当”一声响,沈絮匆匆起身,长袖带飞茶壶,成为了地上一堆可怜的四分五裂的陶瓷碎片。
谢恒也吓了一大跳。
这个反应是他始料未及的。
他不知自己究竟是触及到了哪个开关,居然能让沈絮如此激动失态。
想想前几次,这人不论旁边的人如何羞辱他,仍旧荣辱不惊,一副压根没将他们这群人放眼里的模样。
这次又怎么了?
因为什么?
因为谢恒说了所谓的“那件事”与他无关,沈絮情绪激荡下觉得他是个满嘴跑火车的骗子,恨不得演都不演了,干脆与他同归于尽?
这可不行。
谢恒可不想重蹈覆辙。
所以在沈絮站起身时,他立马紧接着起了身。
“我并无实权!”
这声厉喝,果真有用。
沈絮真的不动了。
谢恒大脑发麻,想到什么说什么:“我承认,从前的我有些犯浑,令你诸多不痛快,你不信我,可也要信你姨母。”
沈絮眉梢微动,说:“我姨母?”
“你姨母现在举步维艰,想必她是你最后一个亲人了吧?”谢恒脑袋嗡嗡作响,甚至有些语无伦次,
“不论你信与不信,我帮你,是看在你姨母的面上,她于我有过恩惠,常言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我这也算是吃水不忘挖井人,你是她侄儿,你们相依为命,临到关头了难道你舍得叫她独自在宫中老死?”
老死是不可能的。
最后一个亲人也是不可能的。
但唯独相依为命是真的。
古人三宗四院的,光旁支就能横跨好几个省,除非诛九族,否则也不至于毫无血缘。
只是亲缘归亲缘,大难临头也是各自飞,沈絮如此紧张这昭仪,豁出命来也要提上一嘴,想必在他心中早就只有这一个亲人了。
至于什么滴水之恩,更是无稽之谈。
只不过谢恒听他讲这纳兰娘娘宅心仁厚,不似作假,谢恒大着胆子冒领了个恩惠,也不知这狡诈的小狐狸信不信。
沈絮真信了。
谢恒赌对了。
这么一通长篇大论,谢恒几乎是掐着自己的嗓子眼说出来的,他撒谎撒得眼珠子乱转,亏的沈絮实在是惦记着自己的姨母惦记得厉害,一提这人他便乱了方寸。
“姨母她……”沈絮喉咙干涩,跌坐回去,陷在煌煌烛火中,背影单薄得厉害。
谢恒心中不免一紧。
这也是他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安排侍卫提前将沈絮拿下的原因。
他看着,实在是太孤独了。
有时候谢恒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觉得他简直像一株漫无目的的浮萍,莫说惊涛,哪怕是水花也能将他溅走。
“——为什么这么执着呢?”
“……殿下?”
谢恒陡然一惊,恍然意识到自己居然将心里话给念了出来。
“我没睡醒,说梦话呢。”谢恒无力挽尊道。
沈絮也不知信不信,从谢恒的角度来看,他微垂着眼,露出半截雪白脆弱的脖颈,在孤苦无依的世道里摇摇欲坠,与前几次的模样截然不同。
——他可真豁的出去啊。
谢恒痛恨自己都这个时候了,居然还能怜惜一个夺过自己性命的人。
他能有什么苦衷?大抵不过就是家仇情恨,专门择个良辰吉日来胡来么?若他真是正主,别说叫沈絮活着出去,能不能留个全尸都得看他心情。
谢恒见他的模样,越发埋怨。
冲动易事,谈何复仇。
倘若他……
“我兄长死后,家里就只剩我一个人了。”沈絮淡淡苦笑,“这样的我,还能做到什么呢。”
轻柔细语里掺着隐忍的痛,像根细长的银针不轻不重地往他心口处来了一下,那股酸痛的情绪瞬间充斥了整个胸膛。
谢恒搞不明白这是个什么情绪。
总不能是这个原身作祟,真对沈絮起了真感情吧。
他可是要来杀你的啊。
总不能……
总不能……因为原身,所以他才对沈絮起恻隐之心。
这货到底要坑他几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