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颜轻手轻脚地走到玄修身后,准备吓他一跳。
殊不知影子早已败露了心迹。
当她的双手即将环上玄修的双眼时,他蓦然出击抓住了她的手,并转身看向她。
被抓的第一反应自然是挣脱,挣扎间她的手不小心碰到了玄修的颈部。
指腹掠过他的喉结时,殷颜终于有了实感。
果然如算盘珠子一样顺滑,甚至还会动。
玄修难掩笑意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殷姑娘,可看够了?”
殷颜如惊弓之鸟般从他的手里逃脱出来,“我看你刚才一直不动,怕你又是妖物变的,所以才……”
这番说辞还是在脑海中筛选了无数个话本才想起来的。
其实看到玄修负手立于门前时,她已经确认了他是真的。
他就像林中的参天大树,有一种令人安心的感觉。
玄修并未介意,他指了指价目表上的笔墨标注,“你疗伤时,我替你接了几桩生意,接下来这几日,你就安心打棺吧。”
“杉木,松木,薄皮棺材……怎么还有薄皮棺材?”
“有何不妥?”
殷颜指了指角落里的那口棺材,“薄皮棺材一般是这种,板材单薄,连漆都不上。大多数用于赤贫者或者是收敛一些无主的尸骸。”
“可你看这个落定的备注,是有府邸门头的,不像是这种贫苦或者无主之人呀。”
不止这一桩,好几桩订单都是如此。
殷颜仔细查看备注,“你可有问清楚他们,逝者的死因?”
玄修摇头,“这种事情……不宜过于直接吧。”
殷颜还是觉得个中定有古怪,玄修看出了她的意图,将白习叫了出来。
白习俨然一副受苦受难的模样,“玄使君,你又有何吩咐啊?”
玄修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去追查一下这些订棺木之人的身份,以及订单内涉及的逝者,他们的死因是什么。”
白习嘴比脑子快,“你自己也能去啊!重色轻友是吧!”
玄修立刻掏出一本状似名册簿的东西,毫笔已经快要触及到那张纸上,“不去也行,那就记旷工吧。”
白习又消失无影了,巷道内只留下一阵骂声,“玄修你个老不死的。”
玄修传音:“别说我没帮你,计双双也在查。”
骂声果然消失了,连带着白习身上交织的神鬼气息也渐渐变弱了,他应是去了更远的区域。
殷颜在一旁听了个大概,疑惑地问道:“你怎么知道计大人也在查?”
玄修一脸坦然,“我不知道。”
“那你还和他这样说?”
“跟着衙门的人找线索,总比自己大海捞针来得要快。”
殷颜一点就通,“户籍?”
玄修点头,“正解。户籍上记载的或许与真实显现的不同,但若将这真假结合起来,破绽处可就多了。”
殷颜佩服地看向他,“所以你知道白习会担忧计双双的安危,他首要查起的地方一定是府衙。”
玄修欣赏地点头,“不看话本,果然变聪明了。”
她无语地切了一声,果然还是不能夸,太给面子他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想起刚才玄修拿出的那本名册,她的好奇心又出现了,“话说你们在人间行走这么久,也会有工时这一说吗?”
玄修:“会。每个固定的周期我们都需要拾捡一定数量的魂魄,没有完成的话,工钱也会减半。”
殷颜嘴角微抽,怎么幽冥界也考察功业成绩,真是遭罪!
她灵光一闪,突然想起那天他们对人命的讨论。
“所以你才觉得人命不重要,因为对你来说他们死了你才能更好地完成功业的考核?”
玄修的手覆于棺盖上,隐有红光透过指间缝隙泛出。
“拾捡魂魄,必须是经过封棺安灵后的才算数。例如程将军的魂魄,我们将它拾捡了,若你没有将他封棺安灵,他的魂魄也到不了幽冥。”
“程将军……凡人寿数不过百年,百年以后还会有人记得程将军吗?”殷颜感叹道。
玄修坚定道:“即使没有人记得程将军,枭阳的山河也会记得,你也会记得。”
殷颜轻笑了下,“我?我虽比凡人寿数长,但也终会有消亡的那一天,到那时都不知道妖灵散向何处了。”
这个话题有点伤感,心中好像有个奇怪的种子在悄然萌芽。
往日玄修总说些不明不白的话,今日她也想借着这话题发挥一次。
她抬起头,头一次那么温柔地看向玄修,“若是我死了,玄使君可还会记得我?”
这是第四次,她那双明亮的眼睛看向他。
可这次,眼底已有了期待的笑意。
玄修斩钉截铁,“不会。”
殷颜一愣,玄修再次加重语气,“你不会死。”
虽是不是意料之中的答案,但玄修的语气就如那月光般,坚硬无暇。
殷颜只觉心口发热,热到……想喝上次玄修给她递的那杯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