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倾哑声,假装低头认真剥核桃。
萧翎真的是沐浴去了。
自堂间后门,穿过内院,兰院正房设有三室,明间西侧是卧房,东侧便是书房。
尚不足酉时四刻,天还未暗,书房中已点好了灯,小厮们过来,温上煮好的茶,软榻旁的鎏金香炉里,也点上了宫中新送的寒兰香。
萧翎沐浴过后,直接来了这里。
他只着一身素白中衣,未再束发,取了一条水青锦带高挽在头顶,坐到轩窗前,随手捧了昨日未读完的书。
寒兰幽香丝丝缕缕,浸润着他雪缎衣衫。
他面色平静,遇到至要之处,提笔勾勒几句,眉宇间随之浮出一丝沉稳气,全无了白日里的散漫嚣张。
约半炷香后,苏让敲门告进。
萧翎修长的手指撩过一页,沉声准进。
苏让进门低声问:“王爷,云倾姑娘还在前面剥核桃呢,王爷不去看看吗?”
萧翎眉间一紧,半垂的桃花眼立时挑起来了,他本以为那小兔子剥了两颗便该疼得放弃,压根儿没将她放在心上。
“多长时间了?”萧翎问。
“距王爷回来,有半个多时辰了。”
萧翎起身便往外去了。
堂间宽敞空荡,桌上膳食已被撤下,一盏昏黄的烛火摇晃在旁边,只余云倾单薄的身影还留在那里。
她已站不直身子,侧身坐到椅子上,臂肘撑桌,还在用力捏着核桃,身前两个盘中,一个近乎拿空,另一个满满都是整颗的核肉。
萧翎大步上前抓过她的手。
云倾未曾察觉他过来,被他猛地吓了一跳,低呼一声。
萧翎眉间拧得甚紧。
她本该细嫩的掌心此时已不堪入目,自掌根至指节,布满了被核桃硌出的紫印,严重处已破了皮,渗出了血迹。
云倾瞄着他愈发阴郁的面色,惶惶不安。
她刚要开口,萧翎便用力甩开她的手,一指戳向她额头:“你与我赌什么气!”
她身子向侧一仰,眸中疼出的泪也被甩落。
碎发粘到面颊,她缓缓转回头来。
浓密的羽睫已被打湿,流过泪的双眸更加透亮,眸中担忧褪去,只剩一股坚定的韧劲儿,虽闭着口,却尽是无声质问。
萧翎招架着这倔强目光,眸色似些闪躲。
他背过身去,不再看她:“苏伯,给她带下去包扎包扎。”
苏让就要上前相扶,云倾却臂肘撑着桌,自己站了起来。
她指节与掌心皆肿胀疼痛,只余指腹还勉强可用,小心地捏起那一盘核肉的盘沿儿,端到萧翎身侧。
“王爷,您说您要吃整个的,还吃吗?”
萧翎侧首,她清湛眸中,又较方才多了几许挑衅。
如玉的眉眼竟有些许颤巍,只一瞟她带伤的手,便又更加侧了侧身,低斥道:“倒胃口。”
他抬腿要走,走出几步,又忽然停了下来。
低沉的语声似浸了霜,背对着二人传了过来。
“苏伯,派两个人守在她院前,没有本王允许,不准她再出来。”
*
萧翎一连十日没再见到云倾。
山匪踪迹已大抵摸清,他带人兵分三队布下埋伏,用的皆是皇帝拨派给他的机关连弩,可多矢齐发,只待他们冒头,直接一网打尽。
这日晚膳后,宋承启陪在他身侧,他正在院子里逗弄一只金丝雀,王府一个小护卫匆匆来报。
“启禀王爷!属下奉命去城郊探查,发觉山上埋伏有异!”
玉笼中的竹签抽回,萧翎双指把玩一圈:“有异?有什么异?”
小护卫道:“咱们布下的连弩不知何时被人毁损大半儿,怕是不能用了。”
院中静得落针可闻。
那根竹签在萧翎指间转了一转,“啪”的一声,被折断了。
宋承启与那小护卫都知道,王爷这是动怒了。
宋承启建言:“王爷,离陛下限定之期只剩十日,设防不难,王爷要考量的是自何处调用兵器。”
萧翎问:“有什么来处吗?”
宋承启道:“拓王手下的逐鹰卫配有兵器,但逐鹰卫司外城安宁,拓王又为人刻板,不好通融,禁军戍卫皇宫,兵器俱不外借,王爷不妨问问兵部的孙大人。”
“本王若是直接管父皇要呢?”
“依照规制,陛下也会指派兵部。”
萧翎了然,对小护卫道:“下去安排,明日巳时在沁香楼,与孙大人一见。”
小护卫立即应下去办。
萧翎转头望望那金丝雀,狭小的玉笼精美华丽,只够它稍稍振翅,一只细弱的跗跖上,还拴着一条漂亮的金链。
他随手扔了那根废了的竹签。
踱了几步,坐到石凳上,手边还摆着那日未完的棋局,一直没人动过。
萧翎执起一枚他所持的黑子,指腹摩挲着打量,网已布好,这盘有意思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他执子落下:“承启,你可知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