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怀玉没得到回应,小心抬起眼,瞧见婉姝的神情先是松了口气,接着心里一软,说起心中最关心的问题。
“听说阿姐最近看过一位擅治头疾的游医,可有好转?”
婉姝神色复杂,如实道:“廖郎中医术了得,我用了他的药方后睡眠明显好转,早起神清气爽,也没再犯头疼。”
就是脑袋依旧不太灵光,但愿将药全部喝完后能够痊愈,她真的不想变成笨蛋。
楚怀玉不知婉姝心中所想,廖清那个人脾气古怪,只有亲眼见过婉姝他才能安心,听她描述头疾大好,压在心底的那颗石头总算落下。
楚怀玉神色明显一松,“那便好,只是头部脆弱,不可轻视,若有任何不适,千万要告知大夫。”
见怀玉郑重叮嘱,婉姝轻轻点头,接着便见他抬起右手,从左袖中掏出一个巴掌大、青底赤纹的荷包,朝她递了过来。
“这是我做男傧相得的福袋,送给阿姐。”
不必打开也知,福袋里装的是福果喜银,无甚贵重之物,意在祝福贵客,沾了这份喜气能够早日同喜。
婉姝知道这个习俗,兄长成婚时也有男傧相,福袋都是母亲准备,但那时她年纪尚小,心思全在婚礼热闹上,半点没注意这等细节之事。
福袋中大概有什么,知道归知道,却没亲眼看过,也没有男傧相会拿出来供人观赏。
出于好奇,婉姝投去打量目光,倒没伸手去接,在她看来,怀玉既做了男傧相,福气自然是他的。
“送我做什么,吴家给你的,你收着便是。”
不想落在怀玉眼中,她这动作就成了想要而不好意思收下。
婉姝瞧见怀玉掌中福袋上所绣“喜”字,正打算缩回目光,叠在身前的双手忽被一温热手掌执起,福袋被塞入手中。
一触即离,但她的手背好似残留着对方的温度,比这更烫人的是接下来的话语。
“本就是为了送给阿姐才做那傧相,一愿阿姐早日安康,二愿阿姐福泽绵长,全当是为了成全怀玉这片心意,阿姐便收下吧。”
三愿来日同喜时,顺遂拜成双。
“往后我的全是阿姐的,阿姐想要什么都可以,再者这又不是什么稀世珍宝,何至于为难,阿姐收下吧,收下吧。”
楚怀玉再次端起朝阳般的笑容,并添上几分祈求,诚然一副撒娇之相。
“就收下吧。”
婉姝僵硬地捧着福袋,对上怀玉期待的目光,脑袋一热,应出个“好”字。
楚怀玉笑容更甚,竟没再纠缠,又叮嘱几句天冷注意加衣、好好吃药加餐后,便告辞离去。
婉姝一一应下,直到怀玉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处,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然对撒娇的怀玉毫无招架之力。
是的,婉姝发现了这是怀玉为了让她收下而故意用的小手段。
她已经十八岁,不是懵懂无知的小女孩了。
怀玉的心思,何止是这份祝福,明明是想与她亲近,未婚夫妻间的那种亲近。
而她,竟也未生出半分不喜,甚至不由得去想,像她与怀玉这般,是不是也算世人所说的青梅竹马?
水到渠成,全无不妥。
所以她在答应婚事后,心里只有姐弟变夫妻的忐忑怀疑,但从无反感怨怼。
或许,恩爱白首并非全是由轰轰烈烈的故事堆砌,像他们这般胜似亲人的感情也能善终?
心中突然生起一股令人无法忽视的期待。
婉姝不由得低头去瞧手里的福袋,眨了眨眼,手指缓缓收紧。
顾承封估摸着时间,换了身衣服准备出门,面对妻子的目光,无奈解释自己是出门会友。
鹿城新任兵马司指挥使名为郝威,是他同窗好友,二人多年未见,在吴家喜宴上碰见,说好了今夜把酒言欢。
粱珍这才放人,并提醒他走路弄出些动静,莫要吓到婉姝。
顾承封:……
这哪里是怕吓到婉姝,是怕他撞见不该看到的,发火打人吧。
顾承封无奈应下,心里却认定怀玉不敢。
再者光天化日门下,内院外院都有下人,他只要不傻就不会做出格的举动。
心里这般想着,临近二门时,顾承封还是决定遵从了妻子的意愿,正打算咳嗽两声,却见婉姝红着脸跑来。
见到他时还吓了一跳,僵立在那,并将双手背到身后,明显在藏什么东西。
“哥,你,你找怀玉吗?他才走。”婉姝故作镇定地眨巴眨巴眼。
落在亲哥眼中便是好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人的想法总会在瞬息间改变,男人面对心仪之人的想法却亘古不变。
顾承封忽然觉得自己接受怀玉过于早了,心中悔恨没有在私德方面考验他一番,面上露出若无其事的笑容。
只是语气带着一丝凉意,“不找他,出门会友,这么快就说完话啦?”
婉姝正因自己心态的转变而心悸着,完全没注意到兄长的异样,胡乱点头应了一声,道一句“小心天黑路障”便跑回房间。
“……”
顾承封瞥见妹妹手里的物什,轻易便认出是什么东西,不禁冷哼一声。
小儿手段。
比他当年差远了!
*
楚怀玉可不知即将变成大舅哥的表兄对自己挑剔起来,他刚回到圣赐新宅善忠楼,便见到大门前坐着一名锦衣男子。
男子环抱双腿坐在台阶上,埋首于膝,冠发凌乱,身边还放着一个巨型包裹。
若非身上的衣裳在门灯映照下反射出上品衣料才有的流光,他还以为是哪个穷困潦倒的旧相识来投奔自己了。
男子听到脚步声靠近,缓缓抬头,见到怀玉猛地扑了过去。
“呜呜呜,怀玉啊!”
楚怀玉一时没认出对方是谁,本能地抬脚将人踹开。
对方被踹了个仰倒,哭声也跟着止住,接着狼狈地支起身子,哀嚎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不认得我了?我是鸿远啊!”
听着声音的确是王鸿远,楚怀玉仔细一看,勉强认出了对方,心底暗惊。
“你怎么来鹿城了?”
男子正是王鸿远,却与记忆中的模样相差甚远。
明明几个月前在王彦青婚礼上碰面时,他还是福态横生、红光满面的,如今却清瘦得似变了一个人,像是刚经历大病一场。
楚怀玉以为王家突遭变故,神情也跟着严肃下来,上前将人扶起来,同时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味。
“呜呜呜,我不想活了!”王鸿远顺势抱住怀玉,嚎啕大哭。
楚怀玉被震得耳朵发痛,并未因他满脸胡茬的憔悴样而心软,瞬间脑袋后仰,用力将腰间的手拿开,喝斥他闭嘴。
“有话进屋再说。”
此时管家安平听到动静出来,以为有人闹事,身后还带了两个小厮,看见主子的神情便知自己误会了,立刻吩咐小厮过去扶人。
王鸿远止住哭喊,神色委屈地半靠在小厮身上,被搀扶进了客厅,坐下后边用手帕擤鼻子边抽抽噎噎,似又要哭出来。
安管家见他手脸被冷风吹得通红,给他倒了杯热茶,随后看了眼主子的眼色,便领着小厮退下。
屋内只剩二人,楚怀玉这才问王鸿远发生了何事。
王鸿远才止住的眼泪又开始哗哗流淌,边哭边讲述他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的原由。
楚怀玉从他颠三倒四的讲述中拼凑出真相。
王鸿远确实大病了一场,却不是因为家中有变,而是为情所伤。
事情还要从王彦青成亲说起。
王鸿远亲近之人都知道他打小心仪表妹王燕茹,因双方家中都未曾阻拦,他便以为只要表妹同意,两人的事就能成。
眼看着近两年王燕茹对自己的态度好转,王鸿远觉得自己感化了表妹,只是王彦青还未成亲,表妹不好谈婚论嫁,这才忍着没有提亲。
而王彦青成亲那日婉姝险些遭人算计,让他忍不住后怕,担心有同样坏心思的人用相同的手段害王燕茹。
于是没过几日便跟父母提出要去提亲,谁知父母听到脸色大变,先是厉声喝斥他不要胡言乱语坏了表妹名声,接着告诉他表妹早已相看好婆家,换了更贴,只等表兄娶亲便开始走后面的流程。
王鸿远内心晴天霹雳,根本不愿相信,死活要去姨母家问清楚,还道表妹一定是被迫的。
其父母一听这还了得,生怕他做出蠢事,便将人关了起来,还道那婚事是表妹亲自见过男方后点头同意的,让他不要做令姨母家难堪的事。
没几日,王鸿远从心腹小厮口中得知父母所言属实,接着便大病一场,直到两个月前王燕茹成亲那日才肯出门见人,并强颜欢笑地参加了婚礼。
楚怀玉听完脸色复杂,忽然想起来,一个多月前来鹿城的新任兵马司指挥使很是年轻,且才新婚不久,新娘正是王燕茹。
他虽知道王鸿远喜欢其表妹,但并未放在心上,加上最近一直忙着自己的婚事和城令司的公务,一时还真没想起来。
但见王鸿远伤心至此,才知他用情颇深,同情之余,不免好奇他来鹿城做什么。
不待他问,王鸿远便愤愤说出自己此来目的。
“哼,我倒要看看那个郝威有多好,本少爷可见过有些男人婚后暴露本性,他若敢欺负表妹,我定饶不了他!”
楚怀玉:……
还以为他是想杀人夺妻来找自己商量对策,合着就是想找个人哭诉一番。
“阿嚏!”
某酒楼雅间内,一名身材健硕的英武壮汉接连打喷嚏,惹得坐在对面的俊朗青年频频皱眉。
郝威指着一脸嫌弃的顾承封笑骂,“多年不见,还是这般龟毛,难怪你家夫人不念你,不像我招人稀罕,只要天黑不归家便教夫人惦记。”
顾承封无语,嘴上也不示弱,“在下洁身自好,自然无甚需要夫人忧心。倒是你,当年九华一枝花,怎么如今才有主?”
郝威不知道想到什么,嘿嘿一笑,颇为自得道:“好饭不怕晚。”
顾承封听不得这糙话,白了他一眼。
郝威兀自得意,才不会告诉对方,自己之前流年不利,每次相亲不是对方出事就是自家倒霉,这才耽误了婚事。
“话说陆燃那个倒霉鬼到底挡了谁的路,竟教京城那些唯利是图的家伙个个不敢来鹿城,反倒便宜了我。”
郝威出身文豪大家,但自小不爱文墨爱戎装,一直受家族所阻,多年仕途不顺,以他的资历本不能胜任指挥使一职。
正如他所言,鹿城指挥使在那些京城贵族眼中无异于烫手山芋,郝威的确捡了个便宜。
顾承封啜了口茶水,可不会被对方憨厚的外表蒙蔽,笑道:“你想问的是,我顾家得罪了谁吧?”
郝威嘿嘿一笑,静待下文。
顾承封放下茶盏,叹了口气,语气暗含愁绪,“谁能想到陈家做事如此之绝,还有冯家张家想帮,若背后真有人操控,我也想知道,我家到底做了何等天怒人怨之事,得罪了这位神通。”
郝威一直观察着顾承封表情,见他不似唬弄自己,也跟着叹气。
“别的不说,你的人品家风我是信得过,会这般整你家的必定不是善茬,我若知晓,定敬而远之。”
这话表明,郝家不会与对方为伍,也不会站队顾家。
郝威说完心中羞愧,又找补道:“听说你妹夫是楚主簿,好年轻的小子,你放心,以咱俩的关系,我定会尽力照顾他。”
顾承封正有此意,自然不会拒绝,主动倒了酒敬谢对方。
郝威倒是被他这般郑重的模样搞得不好意思,猛灌几杯酒水下肚,又聊起当年,才慢慢找回了从前情同手足的感觉,说话也少了顾忌。
“话说浔阳郡主对彦青爱的死去活来,以寿王世子对其宠爱程度,不逼着彦青为郡主殉葬就不错了,怎还另嫁了个女儿过去?”
“悦然当年……他还就真娶了?”饶是醉了,郝威也不敢明说,王彦青前未婚妻张悦然的死与浔阳郡主脱不了干系。
顾承封清楚他话中深意,却无甚反应,淡淡道了句,“谁知道呢。”
郝威见他不想谈此事,立马转了话题。
“嘿,你怎的又喝起茶,那玩意有什么滋味,说真的,你究竟问过伯母没有,咱俩真没可能是小时候抱错了?”
一个书香门第出来的只爱舞刀弄枪,一个武将出身却讲斯文,爱耍心眼,当年他不止一回怀疑两人抱错了。
顾承封:……
他只是知书达礼罢了,书院里一抓一大把。
*
婉姝回房后与春燕笑闹了一会儿,洗漱完毕后特意让春燕留灯,上了床才拆开福袋细看里头有什么。
一个人摆弄福果喜银好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脸上笑容倏地凝固。
她忘记问怀玉伤势如何了。
怀玉会不会觉得自己不关心他?
那句对她“视而不见”的质问是不是意有所指?
婉姝莫名有种错觉,自己好似那个占了人家便宜后转头就抛之脑后的,冷漠无情的薄情女。
婉姝的表情逐渐裂开。
翌日,众人早早起床准备回信都,才出门便见怀玉等在门口,要给他们送行。
这次怀玉没有多看婉姝,只略一朝她颔首,便一本正经地与顾承封并肩骑马,话语间谈着公事。
婉姝摸了摸泛青的眼底,一头扎进马车里,神情中尽是苦恼。
粱珍发觉婉姝异样,用眼神询问春燕,见后者一脸茫然,便开口试探。
“婉姝昨夜没睡好?可是被子薄了?”
婉姝对上嫂嫂关心的目光,咬了咬唇,凑近嫂嫂小声道出苦恼。
“怀玉之前受伤,我一直没过问,他可能生气了。”
粱珍眉头微动,眼中闪过笑意,接着故作严肃道:“生气应当没有,但肯定会很伤心。”
“啊?那怎么办?”
粱珍也往婉姝耳边靠近,小声道:“你这样……”
一旁春燕与翠儿面面相觑,很快默契地移开目光,眼观鼻鼻观心,只当自己是个木头人,没长耳朵,自然什么都不会听到。
婉姝听完嫂嫂的办法,有些怀疑,“这样就行?”
粱珍点头,并用眼神鼓励婉姝。
婉姝揪了揪帕子,虽然不理解,但还是选择相信嫂嫂,毕竟她是过来人。
“好吧。”
第97章 婚礼
顾家马车驶出城门, 顾承封勒住缰绳,示意怀玉不必再送。
楚怀玉点点头,下马走到马车旁, 与表嫂和婉姝道别。
车帘被挑起,粱珍嘱咐了句好好照顾自己, 便朝婉姝投去目光。
婉姝接收到嫂嫂的示意,不安地动了动身子,然后小心翼翼将手里的东西递过去, 紧张地跟着说了句, “你照顾好自己,注意休息, 我,我们走了。”
楚怀玉下意识接了过来,打开一看, 神情错愕, 光滑柔软的丁香色布手帕上躺着几颗桂圆花生, 一看便知是昨日那福袋里的福果。
楚怀玉惊喜于婉姝有心让他沾这份喜气,但最令他心脏狂跳的是这方手帕。
女子手帕, 只赠情郎。
这是婉姝的回应吗?
楚怀玉猛地抬头, 目光灼热似要将人洞穿,激动之情转瞬又被压下, 缓缓开口试探,声音也因此变得干涩。
“这是,阿姐的回礼吗?”
婉姝正心中忐忑, 担心怀玉误会自己看不上那几颗福果,以此羞辱他。
乍一听怀玉语气有异,心中一紧, 赶紧解释。
“我,我来时还带了补品,昨儿没来得及给你,今早出门前让人送你住处去了,这个,是我临时起意想给你的,望你身体康健。”
楚怀玉双手捧着手帕认真听完,见婉姝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问什么,心中无奈,但也隐约猜出了她为何送福果,目光随着内心软下来。
“我身体早已无碍,不过还是多谢阿姐挂怀,我很喜欢这份礼物,阿姐也要注意身体。”未来很长,他不急。
婉姝见怀玉温柔地笑了,神态如常,暗中松了口气,也露出笑容。
这时顾承封打马过来,示意要启程了。
楚怀玉将手帕连同福果一齐收入袖中,拢袖一拜。
婉姝笑着朝怀玉挥手,然后放下窗帘回到位置坐好,悄悄舒了口气,抬眼却对上嫂嫂一言难尽的目光。
婉姝顿时如坐针毡,“嫂嫂,我做的不好吗?”为何这样看她。
粱珍摇头,“你做得很好,只是……有时候送礼不必太过言明。”
“啊?”不说清楚被误会了怎么办,那岂不是费力不讨好?婉姝表示不理解。
粱珍:……
她该怎么与一脸单纯的小姑子解释,男女之间的情愫总会在暧昧中发酵,越是模糊不清,越是诱人追思,而男人,会自己脑补心中所期,便越是思之如狂,这比女子直抒胸臆更令他着迷。
小姑子不开窍,她这做嫂嫂的也不好多说,让人误会她带坏小姑子是小,万一吓坏了小姑娘,适得其反,影响小两口亲近才是大罪过。
罢了,少女青涩亦是美好,一生只有一次,有些事待以后再说也不迟,且容她慢慢成长,细细品味这颗青果的酸甜。
“你不必多想,这只是我个人看法,人与人是不一样的,相处方式自然也不同,双方都觉欢心便是最优解。”
婉姝眨了眨眼,认真点头,虽然嫂嫂好像有话没说,但说出来的都很有道理,她会记住的。
一旁翠儿看见春燕也跟着点头,认真单纯的模样与其主子如出一辙,不由得嘴角抽动,有些担心大小姐嫁人后的日子。
万一将来姑爷起坏心思,这对主仆怕是被人卖了还要帮人数钱。
不过翠儿的担忧很快就消散了,因为大小姐的陪嫁丫鬟除了房里常伺候的,还添上了做事稳妥的云霞和一个得力管事。
这还都是明面上的,至于私下还安排了多少人保障婉姝余生,大概只有太太自己清楚。
时间转瞬即逝,眨眼间便进入九月,冀州的秋季短暂又变幻莫测,昼夜温度之差磨人,冰寒如冬的雨水亦叫人苦恼。
楚怀玉本想在信都私宅办婚礼的,最后被顾家劝阻,圣赐善忠楼虽为楼阁,但与其相连的宅邸同为一体。
宅邸与顾家三进合院差不多,若弃之不用,传到皇上耳中又是一桩麻烦。
楚怀玉只得妥协,只是心疼婉姝舟车劳顿,暗中送去许多保暖之物,直教顾家人无语,他们岂能亏待自家女儿?不过心底还是满意怀玉这份心意的。
*
将嫁女,何其忧,母忧藏,将女嫁。
以青州的习俗,新娘在大婚前夕便要开始梳妆打扮,首先便要沐浴,用香草水擦洗身体,意在去旧迎新。
楚氏挺着大肚子亲自为女儿沐浴更衣,整个过程长达两个时辰,一直忙碌至半夜。
“一梳举案齐眉。”
“二梳比翼双飞。”
“三梳永结同心??。”
一字一句,皆是母亲对女儿婚姻的祝愿。
楚氏不露一丝感伤,面上尽是耐心与温柔,她像所有母亲一样,告诉婉姝无需害怕。
婉姝捏着母亲给的画册,重重点头,面上没有羞色,只有对母亲的心疼。
楚氏见女儿红了眼眶,忍不住跟着眼底发热,连忙催着女儿上榻。
新郎卯时末来迎,寅时再开脸上妆也不迟。
“你睡会儿吧,到了时辰娘唤你。”
“让春燕盯着时辰便好,娘也去休息,否则女儿才睡不下。”
“好。”
楚氏笑着答应,她如今身子重,便是想要熬夜也撑不住,于是回到房间小憩。
顾贤一直等着夫人,见她回房赶紧上前扶人,无奈又心疼,“你就快临盆了,不必这般操劳,闺女也知道你最疼她。”
楚氏摆摆手,打断丈夫唠叨,“我睡两个时辰,寅时喊我。”
顾贤眉头拧成疙瘩,含糊应了一声,待到了寅时,他听到外头动静悄悄起床,轻手轻脚出去,吩咐下人莫要吵醒夫人。
才说完,屋里便传来夫人叫水的声音。
顾贤叹了口气,只得再嘱咐下人小心看护夫人,之后也去忙女儿婚礼之事。
顾家在信都没有同宗近亲,楚溪不想女儿太累,便没特意张罗人来,只青州娘家来了几人为婉姝添妆。
楚家人提前两日便来了,来的是大房长子楚元敬夫妇与二房太太苗氏,还有一位二八年华的楚家旁支女儿楚悦。
楚元敬晚婚,也才成亲一年,妻子韩玉容小他近十岁,出身不太高,是个难得的爽利性子。
这是韩玉容第一次楚家姑奶奶,并不见多少拘谨,全赖楚家长辈逢年过节总要念叨这位姑奶奶,后得知姑奶奶有孕,更是成天的忧心。
姑奶奶得娘家这般宠爱,韩玉容心中既好奇又羡慕,一见面更是觉得亲切。
“母亲本想亲自来的,奈何青州近日事多,母亲实在脱不开身。”
韩玉容口中母亲自是说的婆母,没有哪家主母随便出远门的,顾家人当然理解,不过韩玉容见礼后便立刻解释,可见是个心思玲珑之人。
楚氏对这位与女儿差不多大的侄媳妇亦是喜欢。
楚家二房夫妇常年在外经商,更都是圆滑之人,而且楚家兄妹关系亲近,楚二爷有事无事便会给顾家寄信件财物,明摆着为妹子撑腰。
苗氏就算没见过楚溪几次也不会故意疏远,甚至在丈夫为婉姝准备不菲嫁妆后,她还主动又加了两成,在韩玉容开口之后紧接着道:
“前段时间你二哥生意上突然有事,不得不外出,不过他说了,婉姝大喜之日他就算拼了老命也要赶来的。”
楚溪笑说自己已经收到二哥的信儿,知他会赶到,惹得二嫂故作吃醋,骂丈夫竟不知给自己传信儿,害她白着急。
韩玉容闻言立刻出声为二叔鸣不平,说二嫂能与二叔一起游天下,不知惹多少妇人羡慕嫉妒。
楚元敬成亲时苗氏也去了,故而与韩玉容并不陌生,二人都是嘴巴利索的,从不让场面冷下。
此时聚在婉姝屋里陪着梳妆,更是让屋里笑声不断。
楚悦却是十分安静,默默陪坐在一旁,话不到她便不轻易开口,只时不时去看婉姝上妆进度,偶尔露出惊艳羡慕之色,又很快收敛。
这些楚溪全看在眼里。
韩玉容悄悄透露,楚悦是婆母安排来让姑奶奶掌眼的,此女虽是出自旁支,却是走的最近的那一支,且在十分受重视,若姑奶奶看着顺眼,便为她在信都寻门亲事,身边也好多个娘家晚辈尽孝。
楚溪与大哥相差十几岁,大嫂王敏嫁入楚家时她才五岁,算是大嫂看着长大的,二人关系也亲近,她知道大嫂此举是为了安抚自己,无论顾家与谁结仇,楚家绝不会袖手旁观。
至于楚悦是否真要嫁来信都并不重要。
当然,楚溪也不会随便驳了大嫂的好意,若小姑娘性情不错,她也不介意费些心为她相看婆家,不过她不打算将人留在自己身边。
楚溪与娘家亲近是因父母兄弟疼爱,但等她百年后,小辈之间如何还要看他们自己走动,若楚悦不错,让她与婉姝走近些最好。
这些都是后话,此刻楚溪全部心思都在女儿身上,只有几个时辰婉姝便要出门,她是少看一眼都心疼。
任凭屋内如何热闹喜庆,楚溪亦不能开怀。
然而纵使万般不舍,时间也不会暂停。
随着吉时将近,爆竹声香,迎亲队敲锣打鼓到了顾府门前。
楚溪收敛思绪,忍着泪意最后一次嘱咐女儿婚礼注意事宜。
外头楚怀玉已经高声念着催妆诗,众人欢呼之声传进内院。
婉姝好似那被迫离开巢穴的幼年,惶恐不舍间留下泪水,喉咙发痛只发出近乎无声的一句“母亲”。
楚溪终是没忍住落了泪。
楚怀玉进门迎婉姝,亦被亲人离别场面触动,跪谢岳母岳母,郑重许下承诺。
顾贤夫妻坐于高堂接受女儿女婿拜别,忍着情绪送上规训与祝福,最后忍痛道一句“去吧”。
养女十几载,终成别家妇,盼儿无限好,忧愁还父母。
婉姝以扇遮面,由兄长背出府门,坐上花车时,已然泣不成声。
生养父母恩,总有别离时,念高堂长寿,许余日尽孝。
“大姐姐夫放心,小弟定护婉姝一路平安。”
楚河与楚元敬别过顾贤夫妻,领队去送嫁,一行人便这么浩浩荡荡离去。
喜乐又起,百姓围观,还有一群调皮孩童跟着跑叫:
“嫑叫嫑叫,乖乖上轿。
又有锣鼓,又有花轿,
又有花鞋,又有新帽,
又有新郎同伲嬲。”①
顾府门口,楚二爷率先回过神来,暗中提醒红了眼的妹夫,他们可没时间伤感,还有一群宾客要招待呢。
今日信都城有头有脸的人都来顾府贺喜,可不能让人笑话,顾贤抹了把脸,夫妻俩迅速整理好情绪,去招待宾客。
……
落日熔金,鹿城南城门有一校尉站在城墙上眺望,远远瞧见那镀了一层金光的喜队徐徐而来,立刻朝底下守城门的士兵招呼一声。
守城士兵提前拿了好处,得令后迅速行动起来,扫清障碍,阻止城门内外排队准备进出的百姓分道避让。
无论喜丧,请守城兵行方便都是惯例,百姓得知有人办喜事,也都愿意让路,远远瞧着喜队走近,忍不住议论起来。
“这是谁家娶亲?好大的排场。”
“没看到城门校尉亲自下来了么,许是哪位大人娶妻。”
“听说今年新上任的大人多是年轻有为之士,没听说哪位大人还没成家啊。”
“那是你消息不灵通,我家有亲戚在城令司衙门当差,听说主簿大人还不满双十,不仅为人宽和,长得也是相当俊俏,喜事就在今年,他还得了脸有幸去讨喜酒呢。”
“当真这般年轻,是哪个世家大族的公子吧?”
“嘘,来了来了。”
喜队在众人注视中缓缓入城,有个胆子大的百姓神情期待地张口说吉祥话,刚说完,一把铜钱便落在他身上。
“去去去,这是大人赏我的,我看谁敢抢,想要的自己讨去。”
不必此人提醒,有机灵的早已学着高呼“百年好合”“儿孙满堂”,地上很快落了不少铜钱。
城内生活的百姓瞧见喜队更是不吝祝福,边说吉祥话边给喜队让路,喜队就这样将铜钱撒了一路,也没耽搁时间。
楚府附近早已聚集了不少人,就等迎亲队回来,站在善忠楼上的人便抛撒果子铜钱,百姓们也很守规矩,接完便一哄而散,不会引起混乱。
喧闹之中,喜队在楚府门前停下。
楚府敞开大门,传出司仪高声唱礼。
“新娘入门——”
楚怀玉扶婉姝下花车,婉姝跨过火盆与马鞍,而后进门,一路入堂屋。
高堂之上坐着屈游夫妇,因此宾客中有不少九华书院的学子,年轻人气盛,气氛很是热闹。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之后,新郎新娘入新房,在一众起哄声中,二人吃了生食,饮过合卺酒,终于完成结发礼。
楚怀玉没给王鸿远等人再闹腾的机会,轻声与婉姝说了几句话便带着人出门,去宴席招待宾客。
楚府宾客不算少,有一大半是楚怀玉的新老同僚和本地豪绅,多是面子情,也有人未到但派人送来贺礼的。
亲属只有一桌,都是青州楚家派来撑场面的,剩下便是楚怀玉的同窗及友人。
众宾客心思各异,面上皆不露分毫,待楚怀玉敬酒,多是笑脸相祝,偶有意图找茬者,全被王鸿远贺枫几个男傧相按下灌酒。
楚怀玉花重心思准备的婚礼,可不能叫些个不长眼的寻了晦气。
不过宴席中途还是发生了件引人注目的事,京城秦家送来贺礼,礼之重,令众人纷纷猜测起是京城哪个秦家。
有打听到真相者,无不面露惊诧,使得旁人越发好奇。
“竟是御史大夫送来的?”
“是大公子。”
“前段时间有传言说,楚主簿曾为秦大人继子。”
“不会吧?”
一时间,众人内心掀起惊涛骇浪,找茬未遂的几人无不被吓出一身冷汗。
面对众人打量探究的目光,楚怀玉并无什么特别反应,脸上依旧是人逢喜事的笑容,道谢后让人收下贺礼请人入座,然后继续敬酒,好似只是一份寻常的姗姗来迟的贺礼。
却有许多宾客坐不住了,大家都知道楚怀玉曾给吴旻睿当男傧相,以为二者亲密,都想找吴家人打探情况。
有与吴家关系好的率先行动,有几人失望而归后,便无人去试探了。
郝威仰头灌了一杯酒,侧目看向身旁慢条斯理夹肉吃的谢明元,见他一副两耳不闻桌外事的模样,笑道:“谢大人就不好奇楚主簿身世?”
“楚大人是青州楚家旁支啊。”谢明元夹了一片肉放在碗中,这才看向郝威,“郝大人不知?”
“那与秦家呢?”郝威低声问。
谢明元又夹了一筷子肉盅的酱料抹到碗中肉片上,笑眯眯道:“不知道,不过……”
“不过什么?”
“我更好奇这个肉是怎么蒸的,真是美味。”
郝威:……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鹿城上下官员几乎换了个遍,几位主官只有郝威和城令司谢明元来参加婚礼,另外几位是什么背景郝威早就知晓,都不是寒门出身。
唯独谢明元的底细叫人捉摸不透,说他背后没人吧,有人说他和丞相有亲戚,可他入仕二十年也没什么功绩,至今最高官职便是今时城令司正官,依旧没有前途。
观其履历,怎么看都是个倒霉鬼。
但郝威莫名有种直觉,觉得此人并非表面看上去这么简单。原因无他,本人略懂相面之术。
宾客之间的眉眼官司楚怀玉毫不在意,甚至非常满意他们识相地早早散去。
才至戌时,宾客散尽,楚怀玉略带醉意地进了新房。
第98章 洞房花烛
龙凤花烛映双喜, 照亮满屋红绸,更衬帐下娇娘姝色无双。
楚怀玉一进屋眼睛便凝在婉姝身上。
云霞立刻识趣地领着春燕几个丫头退出去,还将年纪小的打发走, 只留春燕与自己守在门外。
婉姝正垂首端坐床沿,听到动静身子一僵。
在怀玉进屋之前, 她还一直以为自己做足了心理准备,再不会比拜堂交杯时更紧张。
然而当婚房内真的只剩她与怀玉二人时,她才惊慌发觉自己并不能自然应对换了身份的怀玉, 整个人完全绷紧, 连抬眼皮都不敢抬起来。
许是屋内太过安静,静的能够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
比心跳更令人紧张的是怀玉的脚步声, 他每靠近一步,婉姝都觉得呼吸更困难一分。
楚怀玉的目光从始至终都紧盯着婉姝,为了稳住心神而故意放慢脚步。
当他走到床边, 便见婉姝原本加速起伏的胸脯倏地滞住, 明显到他想忽视都难。
楚怀玉下意识看了一眼, 又瞬间移开视线,见婉姝满脸通红, 不知是因为憋气还是害羞, 他低声询问。
“阿姐用过晚食吗,饿不饿?”
婉姝立马摇头, 下巴都快要贴到胸膛。
楚怀玉一时没明白婉姝摇头是表示没吃晚食,还是不饿,眼珠子转了转, 道:“我去给阿姐盛碗汤来。”
婉姝又迅速点头,虽没吭声,但怀玉读到了“你快走”的意思。
楚怀玉勾勾唇, 欣然转身,离开时脚步略显轻快。
娶婉姝为妻是他梦寐以求之事,如今美梦成真,天知道他有多高兴。
就好似双脚踩在棉花上,恨不得跳一支云上舞。
趁着出门拿莲子汤的功夫,快速梳洗了一番。
再进新房时,他努力压下上扬的嘴角,以免吓到婉姝。
“阿姐,给。”
他出去时间不长,也足够婉姝缓解情绪,至少不似之前那般全身僵硬,无法回应。
“谢谢。”
一阵清香扑来,婉姝接过瓷碗,低头用汤匙慢慢食用。
楚怀玉立在床头,特意与婉姝拉开了些距离,既不疏远,也不令她感到压迫,同时语气自然地开展话题。
“如今鹿城与阿姐上次来时大不一样,肃清帮派,巡防严密,马球场也没了之前的乌烟瘴气,阿姐往后可以放心去打马球。”
“嗯。”
“府中下人都是我自己挑的,还需阿姐掌眼,明儿安管家会领人拜见,若有人不妥,只管发卖就是。”
“还有这宅子,许多地方没来得及做改动,我也不太懂这个,阿姐得空了,按照自己心意布置便好。”
许是怀玉语气太过自然,好似二人关系从未改变,他依旧是那个恭谨谦善的弟弟。
婉姝莫名也轻松了些,心跳舒缓,紧绷的身躯也逐渐放松下来,微微点头应下。
“好。”
思绪跟着转移到明日,想起什么,婉姝立马放下汤匙,抬头去看怀玉,轻声试探,“明日敬茶……”
怀玉所站位置挡了烛光,略显暗沉地脸上挂着如春风般的笑,不见任何不悦。
“明早我们去祭拜父亲母亲牌位。”
婉姝点点头,又有些后悔这种时候问起这个,于是话锋一转,身子微动,“我吃饱了,我去……”
刚要起身,手里的碗便被怀玉拿走,被他随手放到身后小桌上。忽闻他懊悔自责。
“瞧我粗心的,阿姐头面很重吧,戴了一日定然辛苦,我帮阿姐取下来吧。”
婉姝的脖子早就酸痛不已,闻言大松一口气,笑道:“那就麻烦你了。”
说着起身朝梳妆台走去,坐下来后由着怀玉在头上小心翼翼动作,待他生疏而缓慢卸掉所有头饰后,婉姝已经有些昏昏欲睡。
因为平时也是春燕帮忙卸钗环,在耳坠被拿掉时她也没什么反应。
亦未注意到楚怀玉手指触及她的耳漫时,那明显的一顿。
定亲至成婚之间有半年的时间,足够楚怀玉准备良多,他想给自己和婉姝一个美妙的洞房花烛夜,总要做些相关功课。
有些东西学过之后很难忘记,面对心仪之人,某些记忆更是随时随地会被触发。
楚怀玉将右手背至身后,手指有意识地捻了捻,眸光逐渐幽深,低缓的声音充满蛊惑。
“阿姐,现在擦脸还是一会儿再洗。”
婉姝昨晚只睡了一个时辰,这一日又精神紧绷着,此刻打过盹儿之后更觉眼睛干涩,脑袋昏沉。
听到男子询问声微微睁眼,看见铜镜中怀玉的脸,毫无防备,遵循本能回了句,“一会儿再洗吧。”
旋即她又反应过来现下是什么场景,未等她再做他想,身子忽地腾空,脑子清醒时,人已被怀玉横抱着走向床榻。
婉姝环着怀玉的脖子,才发现他鬓发微湿,身上也无多少酒气,不知何时梳洗过。
婉姝:!!
楚怀玉将婉姝轻轻放坐在床上,对上她惶恐瞪大的双眼,终于绽放笑容,明媚勾人,温柔缱绻。
“阿姐,你不会后悔嫁给我的。”
洞房花烛照暗香,红鸾帐间双飞燕。
怀玉似那刚刚求偶成功但极具耐心的雄燕,缓步靠近雌燕,试探着轻啄几下,见对方并无抗拒,兴而退后寸许,舒展翅膀展示舞姿。
檀木是他的舞台,他率先挥动线条精健的右膀起舞,动作轻缓而优雅,羽毛略过之时如挠在心间,雌燕不自觉颤栗抖动。
察觉到雌燕的不安,雄燕探头轻拱小心安抚,而后伸展左翅邀请伴侣共舞,双燕交颈,互相磨合,渐渐进入主题,越发默契娴熟,愈加投入,比翼双飞。
雌燕被雄燕带动着舞蹈,初次上台就体会到了独属于舞蹈的快乐。
只是雄燕看似十年苦功,实则同样初次登台,难以尽善尽美,飞至高处时,未能顾及舞伴体力,在对方控诉的喘息声中,自己跳了个尽兴。
情到浓时,口中喃啼呼唤雌燕,阿姐,婉姝,姝儿,乖乖。
舞毕,才见雌燕蔫蔫,扭头闭目休憩。
楚怀玉瞧着婉姝双颊酡红,呼吸舒缓,确认她并未吃苦,跟着满足地笑了,还没有一丝睡意。
他便侧躺着,一手支头,一手动作轻柔地描摹婉姝的眉,眼,唇,身上每一处,痴恋呢喃,“我的,我的,全是我的……”
直到婉姝不舒服地嘤咛出声,他才坐起身,待身上潮汗褪下,方去外间叫了热水,洗过后又亲自为婉姝净了身才重新躺下。
这晚,婉姝宛若做了一场荒唐羞耻的大梦,令她害怕又沉溺。
偶有失神时,她无端想到不久前梦瑶寄来的信,偷偷在心里反驳,真的没有痛,明明更多是欢愉。
只是,她自此再不敢将怀玉视作弟弟。
……
早晨,婉姝是被春燕唤醒的。
身体残余的异感令婉姝脸红,好在怀玉此刻没在屋里,婉姝迅速洗漱更衣,穿戴整齐后才疑惑地看了看门口。
春燕嘴巴一咧,脆声道:“姑爷起得早,出去训诫下人了,特意吩咐咱们任凭小姐睡醒,不过奴婢才不是那等不知轻重的,哪有成婚头一日就赖床的,您说是不是?”
她这声姑爷喊的极为顺口,教婉姝恍惚了片刻,听见春燕打趣,才回神瞪了她一眼。
要说婉姝嫁给怀玉,极高兴的人,春燕定属其一。从前她对表少爷便是亲切多于敬重,如今表少爷变姑爷,小姐成大王,她做为小姐最贴心的人,日后还能差了?
春燕欣然接受小姐一瞪,笑嘻嘻道:“云霞姐催着呢,小姐快出门吧。”
就知道是云霞提醒,她才没偷懒。
婉姝点了点春燕,“自家人闹着玩就罢了,若是有旁人在,可不能这般,多与云霞学学稳重。”
春燕立刻肃了表情,以十二分认真的口吻回道:“谨遵太太教导。”
府中辈分最大的主母唤作太太,没毛病。
婉姝:……
婉姝扭头出门,恰见怀玉闻讯回来,接她去祠堂,还问她怎么不多休息会儿。
目光一触即离,婉姝垂眸道:“初次祭拜婆母,哪能怠慢。”
略一停顿后又补了一句,“往后再有正事,不许再教唆春燕她们纵我晚起。”她又不是贪睡的小孩子。
怀玉执起她手,含笑应下。
其实他想说不必太过在意那逝去之人,生前便无多少恩情,死后更无需伪孝。
但见婉姝郑重其事,他自无不应,亦不愿让婉姝以为自己是薄情寡义之人。
于是祭拜之时,楚怀玉也没表现出轻慢,按规矩对着牌位介绍婉姝,说往后安稳,让他们九泉之下放心。
婉姝随同,上香,改口,行大礼,做出儿媳的承诺。
待祭拜事毕,安管家率阖府下人拜见主母,并递交内宅大权,以示主位。
婉姝接过府库钥匙,也没落下安管家的面子,“听说安管家在鹿城数年,我初来乍到,往后府里府外的事情还许管家多费心。”
安管家四十岁左右,气质沉稳儒雅,态度恭恭敬敬,“夫人言重了,鄙人才能平庸,幸得主子大恩,往后但凭二位主子吩咐。”
接着安管家又介绍起各处管事,并让他们各自介绍手下产业大致情况。
婉姝察觉到云霞投来满意之色,适当过问几句后,便让云霞给所有人看赏,也算是发喜钱,故而分量不轻。
得了红包的无不是满脸喜色,每人都道一两句吉祥话。
至此,楚怀玉才开口,让大家各自忙去,便牵着婉姝回房,命下人守在门外,然后直奔内室。
“你你你要干什么?”婉姝内心狂跳,满脸惊恐地想抽回手。
虽然那事不苦,但也不能青天白日的……
楚怀玉脚步一顿,松开手,扭头看向立马后退避着自己的婉姝,忍住笑,微微歪了歪头,疑惑道:“阿姐不喜欢吗?”
多么无辜自然,又令人崩溃的发问啊。
说不喜欢那时撒谎,说喜欢就是助纣为虐。
婉姝憋红了脸,恼羞成怒地指着怀玉,道:“你再胡闹,我不理你了!”
楚怀玉静静看着婉姝,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笑,然后转身走进内室,打开衣柜从里头取出一个木匣子。
他将木匣放到桌上,从袖中摸出钥匙打开锁头,打开后转向婉姝,表情略显委屈,“要不阿姐还是看过再说喜不喜欢吧?”
意识到自己误会的人家的婉姝僵立在原地。
怀玉眨巴眨巴眼,“阿姐?”
婉姝脸上的羞怒与红晕褪去,面无表情地看了眼木匣子,接着扭头四顾,像是在找什么。
楚怀玉疑惑道:“阿姐在找什么?”
婉姝:“笤帚棍棒鸡毛掸子,趁手就行。”
怀玉:??
婉姝走到多宝阁角落的掸瓶前,边从里面抽出鸡毛掸子,边道:“叫你戏弄我,我非打你不可。”
怀玉:!!!
“阿姐,我,我错了。”
第99章 亲戚上门
楚怀玉见婉姝恼羞成怒, 咽了咽口水,一时不知该躲还是不躲,连忙讨饶。
待婉姝手握鸡毛掸子气势汹汹走来, 双腿自己便动起来,边绕过桌子躲避, 边指着木匣子,惊恐道:
“我将私房全给阿姐添做嫁妆,阿姐饶我这一回吧……安管家还有事禀报, 我, 我去处理一下。”
说完,怀玉拔腿跑出门去, 看见门外丫鬟才放缓脚步,叮嘱春燕将厨房准备的补汤端给婉姝,而后步伐轻快地离去, 眼底笑意几乎快要溢出来。
春燕见姑爷又慌张又高兴的模样, 不解地探头看向屋内, 瞧见小姐气呼呼地将鸡毛掸子拍到桌上,心中狐疑。
“小姐, 奴婢可以进去吗?”
婉姝扭身坐下, 略显傲娇地微抬下巴,“进来。”
春燕扭头小声吩咐了一句, 让小喜去厨房端汤,然后快步进屋,走近时瞄见小姐面上并无怒色, 反倒有几分得意。
这才笑问,“姑爷怎得那般慌张,可是惹小姐生气了?”
婉姝轻哼一声, 心道瑶儿果然说的没错,男人成了婚就会变坏,若妻子一开始就妥协,男人便会得寸进尺。
她以前把怀玉当弟弟,从未与他红过脸,也没受过他气,如今变成夫妻,也不过是将弟弟的头衔降到丈夫后头。
她才不会让弟弟夫君爬到自己头上来。
再敢戏弄她,非要他知道妇人的彪悍不可。
婉姝瞪了眼八卦的春燕,直接略过这个话题,伸手去拿木匣里的契纸,随手拿起几张,待看清是什么后,视线又移到匣子里,眼睛蓦地瞪大。
一旁春燕惊呼出声,“好多银票!”
小姐发财了!
婉姝也是头一次见这么多钱,但比起发财的喜悦,她更好奇怀玉如何赚得这些钱,不由得想起鹿城之前那些官员被抄家的理由。
虽说私心里觉得不可能,还是忍不住心脏猛地一跳,手里的银票也有些烫手。
事关重大,她必须要问清楚。
婉姝迅速将银票放回匣子,啪得合上盖子,扭头肃声吩咐春燕,“快去把人叫回来。”
春燕被小姐严肃的神情吓到,赶紧应声出门,脚步太急,险些与小喜撞了个满怀。
“哎呦!”
小喜慌张避开,却没能端稳手里的托盘,只听啪的一声,汤盅落地碎开,汤水四溅。
春燕吓得跳脚,又心系小姐的吩咐,急忙道:“真是对不住,我有急事,这边先交给你了,回来我再赔罪哈。”
云霞刚刚办事回来,便见这一副场景,见春燕撒腿开跑,更是气得肝儿疼。
一把拉住想要应付过去的春燕,竖眉质问,“慌慌张张成何体统,从前学的规矩呢,你给我跪下!”
春燕跟着云霞学了半年的规矩,对其印象早已从稳重略有威严但人很好的姐姐,变成了冷酷教导嬷嬷,此刻见她发怒,只觉掌心隐隐作痛。
下意识跪了下来,嘴巴却迅速解释起来,“小姐让奴婢去请姑爷,有急事。”
云霞回想方才碰见姑爷时,对方满面春风的模样,明显与小姐相处甚欢,便是真有急事也不会是坏事,怎能因此就失了仪态?
她们这几个陪嫁过来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顾府与小姐的脸面,无论遇到何等急事,无论心里多么慌张,都不能露于表面。
否则,往大了说,若被有心人发现利用,恐会酿成大错,往小了说,让府中其他下人看了笑话,有损小姐威严,亦非小事。
小姐出嫁前她一直耳提面命,怎么就不长记性呢?!
“姑爷方才已经出门,你追不上了,我去与小姐说,你就跪在这反省吧。”
云霞冷着脸从面色惨白的春燕身边走过,见小喜已经手脚麻利地将残局收拾干净,没说什么,径直进了屋。
房门没关,婉姝听得一清二楚,原本还想问问有没有人烫伤,听到云霞发火,立马稳坐回去,待她进来才开口。
“怪我方才没控制好情绪,吓到了春燕,也是赶巧了。”其实春燕已经稳重多了。
云霞并未因主子帮忙开脱而递台阶,反而一脸严肃道:“正因主子年轻,遇事容易冲动,下人才不能再乱套,奴婢知小姐心软,又与春燕情同姐妹,可若因此坏了规矩,后宅何治?后宅不宁,您不顺心,也有损姑爷名声前途,以后这个家还怎么过日子?”
云霞忽然跪下,“主子大喜,本该上下和乐,都是奴婢教导无方,还请主子责罚。”
云霞在顾府得楚氏看重,婉姝向来敬之,也明白母亲把她留给自己的用心良苦,只会更加重视。
云霞也明白自身重任,自教导春燕几人后越发严厉,但对婉姝一直很温柔,今日还是第一次在她面前发威。
婉姝听出云霞话中深意,知晓春燕跳脱有大部分责任在于自己没能以身作则,心中知错,正讪讪听训,见云霞忽然跪下请罪,赶忙上前搀扶。
“云霞姐姐言重了,哪里是你的错,春燕几个在你手下做事已经极少出错。”
云霞不敢让小姐搀扶,连忙顺着她的力道起身,下一刻便有柔软贴上手臂。
婉姝抱着云霞撒娇,“都是我的错,刚刚成婚,以为自己成了全家老大,便得意忘形了,多亏云霞姐姐及时提醒,否则真闹了笑话,我才是后悔莫及呢。”
云霄也才二十几岁,不曾嫁人,再是稳重也还没修练大成,被初为人妇、面若桃花的主子抱着撒娇,立马绷不住了。
不禁心中懊悔,不该在主子新婚第二日这般行事,福身道:“小姐不怪奴婢扫兴就好。”
“哪里哪里,云霞姐姐有功呢,该赏才是。”
云霞软下语气,提醒道:“今晚要宴请姑爷几位好友,还需小姐出个章程。”
宴请之人本该是与姑爷最为亲近的亲人朋友,但姑爷这头可以说是没有亲人,便只能说是宴友,总归是为了让新妇尽快熟悉夫家情况。
婉姝笑着点头,这回表现很是靠谱,“章程都拟好了,该置办的也已让人去采买,等人回了我便去安排,还要云霞姐姐多帮我盯着些。”
……
楚怀玉出门时步伐轻快,春风满面,安管家不由多看了两眼。
他以为昨日便是主子最高兴的日子,不想竟还有这般神采飞扬的时候,果真是新婚燕尔啊。
待坐上马车,楚怀玉想到一会儿要见的人,脸上笑容才淡下来。
“走吧。”
昨日婚礼一切顺利,但不代表真的没人来找晦气,不过是被提前拦了下来。
楚怀玉想过有人会拿自己的过去做文章,但得知来人竟是他娘母族之人时,还是不禁感叹背后之人“用心良苦”。
距离楚府两条街的一处民宅内,周家父子正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爹,那位楚主簿当真是琅姑姑的儿子么,昨个咱们连楚府大门都没进去不说,还被关在这里,莫不是您认错了人吧?”
周怀瑾心中忐忑,不明白一向做事谨慎的父亲为何突然这般莽撞行事,他们只是小商人,还是刚刚丢了全部身家的破落户,在鹿城又人生地不熟,可开罪不起当官的。
与周怀瑾的清秀削瘦不同吗,周老爷虽上了年纪,但身形还算壮实,脸上皮肤粗糙,眸中时而闪过寒意,一看便知是个不好惹的。
此刻周老爷亦是面含苦涩。
他早年离家跑商,与兄长闹僵,后在外成了家,与家里联系甚少,父母去世时还与大哥吵了一架,索性两家相隔甚远,便断了来往。
直到半年前他突然被人联合打压,家里生意一落千丈,他不甘心多年积累付之一炬,拿出所有积蓄准备再赌一把。
他本就是跑商起家,对关外的路子再熟悉不过,只要将中原商品安全护送到关外,他便能东山再起,就算失败了,大不了回老家跟大哥认个错,一家人总不会饿死。
谁知从京城进完货,才走到鹿城就遭人背叛,货物丢的丢,毁的毁,又被告知自己遭受的一切都是因楚怀玉而起。
那时他才知道大哥和妹婿相继意外去世,小妹携子来了冀州,楚怀玉正是他小妹的儿子。
再略一打听,便知楚怀玉幼年被顾府收养,如今不仅是鹿城主簿,还马上就要迎娶顾家千金。
周老爷年轻时能与家人闹僵,便是不甘心一生被大哥压一头,如今半生成果因为一个没见过面的外甥付之一炬,他心里怎会无怨言?
父子俩走投无路,周老爷一咬牙,便拿上现有最贵重之物,带着儿子去喝喜酒,甭管楚怀玉是什么性子,只要在人前认了亲,他便是为了面子也不能不顾他们死活。
不成想连楚府大门都没靠近,就被人用刀子顶着后腰压进这小院子里,还有个高手在暗中盯着他们不许出门。
周老爷听到儿子的话,冷笑一声,心道哪里是认错了人,分明是楚怀玉早有防备,看来那人说的没错,周家就是被楚怀玉给连累了。
“错不了,他就是你表弟!”
“那怎么?”周怀瑾一言难尽,他原以为表弟名字与自己相似,是姑姑亲近娘家故意娶的,如今看来,表弟可不像是对母族有好感的样子。
“只听您说过与大伯断绝了关系,莫非连姑姑也得罪了?”
周老爷低喝,“闭嘴吧你!”
他怎么就生了这么个蠢货,一点抓不住重点在哪!
此时门外传来动静,有人开了院门。
父子俩对视一眼,立马出了屋子。
乍一见到楚怀玉那张脸,周老爷有一瞬的恍惚。
他家当年也算是富户,小妹自小养的娇气,吃喝用度并不比一些官家小姐差,容貌也是一等一的好,不然也攀不上楚家旁支。
而今见到楚怀玉与小妹七成相似的面容,周老爷心中怨气不减反升,自然没个好脸色。
“嗬!楚大人怎得亲自来了,草民还以为碍了大人的眼,要去牢狱度过余生呢。”
周怀瑾猛地转头看向父亲,表情似是在说:“您是不是疯了?”
楚怀玉倒有些惊讶周亚的态度,知道他是来找自己晦气的,实没想到对方竟然毫不掩饰。
“咳,草民周怀瑾见过楚大人,家中突遭大难,家父情绪,情绪有异,还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楚怀玉看了眼周怀瑾,接着走到院中石桌旁坐下,淡声道:“说吧,你们是如何找到我的。”
声音虽淡,周亚却没错过他眼中的杀意,不由心惊,自己在关外跑商也是沾了不少血的,自有一番看人的本事。
楚怀玉小小年纪便有这样浓的杀气,莫非是受顾家传承?
周亚看出楚怀玉不是善茬,有些后悔方才意气用事,一时没有应对。
周怀瑾生怕父亲开口又得罪人,连忙上前一步,先是弯腰行了一礼,然后才说起自家遭遇。
第100章 失策
楚怀玉听完周家半年来的遭遇, 神色毫无变化,一脸漠然。
“所以,你们寻我并非受人指使, 而是为了报案?”
“没人指使,我们也没有恶意。”
周怀瑾赶紧摆手否认, 瞄了眼绷着脸没说话的父亲,避重就轻道:
“只是听说大人您生于青州郸城楚家,令堂恰好与草民姑母同名, 家父以为您是姑母之子, 又逢遭难,一时情急, 这才贸然登门,之所以在您大婚之日去,也是想着, 万一认错了, 便当是去贺喜的。”
“原来如此。”楚怀玉了然点头, 沉吟道,“若你姑父名为楚恒, 我们的确极有可能是亲戚。”
周怀瑾眼睛一亮, 激动道:“姑父大名正是楚恒,还与青州太守是同族。”
楚怀玉闻言, 脸上先是诧异,接着笑了起来,似乎并不排斥认亲, 只是目光投向周亚时,眼底并无多少真实笑意,略微上扬的语调似怀疑又似嘲讽。
“这位兄台唤我母亲姑母, 那晚辈该唤您舅舅了?”
“可惜母亲福薄,亲生父母与兄长去的早,母族没了依靠,父亲也客死他乡,我们母子不得已背井离乡。”
“谁能想到会在遇见舅舅呢,不过,我倒是不曾听母亲提起您,不知周家舅舅您出自哪个门户?”
周家父子都不是听不懂好赖话的,楚怀玉这话,就差指着他们鼻子骂。
既然断绝了关系,你算哪门子舅舅,又有何颜面上门认亲?
周家父子就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瞬间面色通红,周怀瑾是羞愧难当,周亚则是被气的。
不明真相就这般责骂长辈,这是懂礼数之人能干出的事儿?难怪这小子会得罪人!
“老夫便是与家中断绝了关系,也从未亏待过你母亲,倒是她总想方设法从我这里拿好处,转头又为讨好大哥讲我的不是,没想到大哥走了这么多年,她还不懂事,竟是这般教你的?”
有那么一瞬间,周亚真想甩袖离去,便是以后乞讨为生也不去认这个没良心的妹妹外甥,可他又不甘心这般狼狈下场,一怒之下指着楚怀玉道:
“你让周琅来见我,我倒要问问她,我一家好端端的因她儿子被人搞得快要家破人亡,结果还要受尔这等羞辱,她的良心是不是被狗吃了?”
楚怀玉闻言,饶有兴致地打量父子二人一会儿,哂笑道:“如此说来,竟是我们母子对不住周家了,只是母亲已经去世多年,恕晚辈无法为您请来,不如您与晚辈仔细说说,晚辈是如何害的您快要家破人亡的?”
周亚听到妹妹已经去世的消息愣住。
他还以为是妹妹自知没有能力好好抚养孩子,自己又想找个依靠,才将孩子送去顾府,原来人已经去世了吗?
周怀瑾赶紧出声打圆场,道:“表弟误会了,是我们货物被抢后,去报官时突然冒出一个人,说我家遭难全是你害的,父亲并未相信,只是猜测你在官场上可能得罪了人,还想提醒一二,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眼见楚怀玉敛了笑意,周怀瑾声音越来越低,很快止了声。
楚怀玉面无表情道:“我确实得罪了人,对方还是有权有势的大人物,你们又当如何?”
周怀瑾察觉到气氛不对,不敢再开口了,扭头去看父亲,只见他脸色阴沉,良久,冷声反问:
“既然楚大人承认了我周家是受你连累,我们也已找到了这里,你又打算如何处置?”
楚怀玉耐心已经耗尽,直言道:“你们有两个选择,一,恨我怨我,帮着旁人对付我。二,与我同仇敌忾,找罪魁祸首报仇?”
“你们先选,再谈我会如何对待你们。”
说完,楚怀玉一手搭在石桌上,手指无声敲击着桌面,明显是在等对方回复.
一直站在旁边当背景板的安管家忍不住腹诽:您这么问,无论对方心里怎么想,嘴上肯定会说选第二个啊。
周怀瑾也在暗中给父亲使眼色,父亲能够起家靠的是闯关外的胆量和武力,后来稳定下来也没学会商人的圆滑狡诈,否则也不会在落难时无一人帮衬。
事到如今,他们已走投无路,总不能被人搞破产了,还帮着对方去害表弟吧,那跟认贼作父有什么区别?
这会儿可不能意气用事,逞口舌之快啊。
周亚没考虑多久,蹙眉道:“民不与官斗,我只是小小商人,有何能力对付大人物?被打碎牙齿也只能和着血往肚子里咽。”
接着话锋一转,“要我帮你也可以,只要你能保证周家在陇西的亲眷安全。”
楚怀玉略一思索,点了下头,“只要你们听话,我自会尽全力保你家人安全无虞。”
周亚眼角抽了抽,努力忽略“听话”二字,咬牙道:“成交。”
楚怀玉目的达成,一刻也不想在这多待儿,起身理了理衣裳,道:“既然要认亲,今晚楚府设宴,你们可以过来。”
周家父子目送楚怀玉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周怀瑾欲言又止好一会儿,还是没忍住问父亲,“咱们这究竟是认亲,还是认了个主子?”
周亚:……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
楚怀玉回府时已经晌午,婉姝刚安排完晚宴菜色准备事宜,正坐在屋中喝水。
见怀玉进来,将菜单递了过去。
“我不知你那几位朋友的口味,你瞧瞧可需改动什么?”
楚怀玉大致扫了一眼,眉头微挑,然后将单子放到一边,肃着脸坐下,道:“挺好的,他们不挑食……阿姐,我有事和你说。”
婉姝观他神色,还以为事关那匣子里的银票,立马使了个眼色让屋里丫鬟全部退下。
“何事?”
“我刚刚出去见了舅舅。”
婉姝疑惑,“三舅舅?”
“是我母族舅舅。”楚怀玉垂下眼,简单叙述了大致情况,情绪明显有些低落。
婉姝听完惊诧又后怕,下意识握住怀玉的手,想了想,安慰道:
“这不是你的错,若周家真心待你,能多个舅舅,是好事,便是舅舅心中有怨,只要不生害你之心,到底是因我们遭难,还是要尽力安抚保全,多门亲戚总好过多个仇家。”
私心里,婉姝还是希望能多个亲人疼爱怀玉,他少时已经吃尽苦头了,哪能到今日还要经历与亲人反目。
楚怀玉看婉姝表情便知她在想什么,倾身抱住她的腰肢,埋首在她颈间,心道他有阿姐一人便足够了。
面上闷声应答,“嗯,我邀了他们今晚过来。”
婉姝以为怀玉回忆起了过去,心中难过,便由着他抱,并学着母亲安慰自己的动作,伸手轻拍他后背。
“无论如何,我都会陪着你。”
楚怀玉眸光微闪,低声问:“阿姐不生我气了吗?”
“那些银票,是正道来的吗?”
“自然。”
“那我便不生气了。”婉姝可没忘记自己为何生气,正要再加一句,“但你往后不能再戏弄我”。
便见怀玉抬起了头,脸对着脸,在距她不过一拳的距离,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她。
“那我可以亲亲阿姐吗?”
“……”
“阿姐,这里难受。”楚怀玉一手握住婉姝的手放在胸口,不给她思考的时间,另一只手便揽住婉姝肩膀,吻了过去。
*
傍晚,楚怀玉的友人陆续登门。
最先来的是王鸿远与程鑫,包庶期后脚赶到,然后是吴旻睿与包幼兰夫妻俩。
包幼兰自是冲着婉姝来的,进门就抓着她好一顿亲香。
大家基本都认识,倒也自在。
包幼兰做为唯一的女客,又与婉姝确认了其他客人身份,当场不拘小节地表示要与大家同桌而食,不必为她单开一桌。
吴旻睿身为丈夫而没有反对,旁人自然也不会说什么。
只是周家父子突然登门,令场上氛围有了变化,包幼兰也不再提座位之事,默默退到一边去了。
在众人的见证下,周家父子与怀玉完成认亲,婉姝笑盈盈请二位上座。
王鸿远等人识趣地聚在另一桌,有聪明的打眼扫过两桌同等摆设,就会猜出那桌大概就是专门为了周家准备的,譬如包庶期,不过这种事心里知道就好,无人宣之于口。
周家父子也端着笑容,没有做出任何引人怀疑的举动,并适当表现出了遇难亲戚登门的窘迫,在怀玉有意询问之下,说出了自己的遭遇。
程鑫一听,当即表示自家生意涉猎广泛,可以帮忙留意那批货的去向。
周家父子连声感谢。
“嗐,怀玉的舅舅便是我程鑫的舅舅,这点小忙算什么,正好晚辈最近也在钻研跑商的生意,若舅舅有时间,不知可否指点一二?”
“当然。”
恰在此时,贺枫与崔黎赶到,前者步伐明显快了一些,眼睛在场中扫一圈,没有看到楚河,不由看向程鑫。
“你方才说谁舅舅?”
程鑫嘴角一抽,很想问问贺枫是不是有什么毛病,昨儿才见过楚三爷,怎么今天就犯魔怔了。
眼神示意他看周家父子,简单解释了下情况。
贺枫朝周家父子抱了抱拳,自我介绍了名字后便退到一边,崔黎同样动作,旁人见此,以为他与贺枫是一起的,便没有多问。
人已经到齐,怀玉与婉姝分别向大家表达了一番感谢,然后便招呼大家开席。
天气寒凉,婉姝特意准备了锅子和鹿城特色鹿肉,还亲手为新舅舅布了几回菜。
惹得周亚笑得越发真实,并在心里感叹,大家闺秀就是不一样,不仅礼数周全,还嘴甜贴心,对他这个便宜舅舅也没有看不起的意思。
便宜外甥真是走了大运。
包幼兰坐在婉姝身边装文静,没有太过关注周家人,眼珠子偷偷乱转,看看爆炒鹿肉红烧鹿肉,又看看用来烫锅子的鹿肉片,嘴角微微抽动,忍笑忍得辛苦。
到底是刚成亲懂的少,今晚某人怕是有的受了。
另一桌的青年们,亦是各有反应,有人尴尬避开某些菜品,有人浅尝几口就转移阵地,亦有人吃得甚欢,惹得旁边单身人士频频投递眼刀子。
包幼兰:……
婉姝注意到包幼兰在看另一桌,神情似有不悦,小声关心道:“幼兰,怎么了,可是菜色不合胃口?”
包幼兰轻咳一声,收回骂人的目光,道:“没有,都很好吃,只是想起往年入冬后,鹿城常有冬猎活动,冬季动物毛发旺盛,适合制冬衣,我今年想要鹿毛做的。”
说起这个,包幼兰来了兴致,邀婉姝到时候一起去猎鹿制衣。
婉姝见包幼兰对自己的态度一如从前,心里感动,点头答应。
包幼兰很高兴嫁了人后与婉姝距离更近了,畅想未来各种姐妹活动时,又想起另外一事。
“对了,还记得去年与我们一起打马球的王燕茹么?她如今也在鹿城,是郝指挥使的夫人。”
“如今马球场不再办比赛,有人买下来做了大改动,添了许多项目,专做富人生意,王燕茹要组建一支女子马球队,前几日还与我说缺人手,知晓你要嫁过来,还打算招揽你呢。”
婉姝眸光微顿,想到王家与寿王府的关系,没有马上应下。
“既然是组建球队,想来要时常练习,你也知道这宅子赐下不久,好多地方需要布置,我怕是要忙一阵子,此事容我考虑考虑。”
“嗯嗯,打理宅子要紧,那我就先去探探情况,万一与其他人合不来,咱们便另起一支队伍自个儿玩儿,嘿嘿。”
婉姝笑着点头,“好。”
宴席约莫一个时辰就散了,周家父子知晓二人新婚,散场后稍坐片刻便也告辞。
待一切收拾妥当,躺到床上,婉姝正想与怀玉说说王燕茹的事,刚起个头,便被堵住了嘴巴。
婉姝睁大眼睛,羞恼地瞪着覆在身上的人,想问问他是不是禽|兽,知道她有多累吗?
楚怀玉一脸委屈,拉着婉姝的手摸向自己。
“方才我还以为自己得病了,安管家说是鹿肉的缘故,阿姐,帮帮我,我好难受。”
婉姝:!!!
婉姝此时才想起,鹿肉好像大概似乎是有壮|阳的功效。
可是,她明明给云霞看过,安管家也知道采买了多少鹿肉。
为,什,么,没,人,提,醒,她!
婉姝震惊又气愤,一时竟忽略了掌心的异感,直到脖颈间传来痒意,耳边响起怀玉的低声祈求。
“阿姐,好阿姐,帮帮我。”
婉姝反应过来时已经衣衫半褪,羞地她脸颊发烫。
还能怎么办?
当然是谁犯的错便由谁来承担后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