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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弟怀香 鎏香儿 27496 字 2个月前

“大人误会了,是家中下人发现草民带错了弓,刚刚送来时恰巧看见您正往这边来,草民因此有了推测,绝非窥伺您行踪。”

反正他狩猎向来要多带几把爱弓,身边下人也都是嘴严的,不怕人查。

谢明元自然不会去查,闻言点点头,状似未将这点小事放在心上,转而看向楚怀玉,询问到底发生何事。

楚怀玉自称也才刚到不久,不了解具体情况,将事情推给高奉。

高奉只得主动道出自己误会楚怀玉之事,说明了楚怀玉出现在此的原因,然后说起事情始末。

那群少年被提及,总算有了正当理由靠近,过来与几位大人说明如何发现赃物之后,便留在旁边不肯走远了。

“范兄一向细心,又懂些风水之道,是他发现那处岬口像是被人动过手脚,大家好奇之下前去查看,才发现了这些东西。”

谢明元赞赏地看了眼范律,又笑着夸了几人。

惹得几位少年略有些不好意思,之前还遗憾不能继续寻猎猛兽,这会儿倒是被夸得有些飘飘然,不自觉挺直了腰背,好似自己本就是那浊世白莲。

他们当中唯二宠辱不惊之人,便是范律与李玄,前者性格内敛,谦谦君子,后者心中藏事,正垂眸出神,根本没听进那些客套话。

李玄急迫地想知道事情真相,听到高奉说高家侍卫封锁现场时抓到了可疑之人,猛然抬头,用眼神催促大人们赶紧去审问。

可惜谢明元并不打算当众查案,了解完所有人证词后,笑容温和地恳请大家对今日之事保密,以免传到歹人耳中令其逃跑。

接着便令身边的司探接管现场,他本人则与楚怀玉单独远离众人谈话。

司探们接管现场后第一件事,便是请非办案人员立即离开,毫无商量余地。

众人再是心中好奇也不敢耽误查案,只得磨磨蹭蹭地离开。

婉姝看向怀玉,见他朝自己打了个手势示意等他,便没有上马,慢慢挪着碎步。

按理说,楚怀玉身为城令司辅官,长官亲自督查案子,他该辅佐左右,并兼任书吏,记录进展。

谢明元也是如此想的,便是再不懂人情世故的辅官,也不会在主官忙碌时要求赋闲。

故而当楚怀玉提出告辞时,惊讶溢于言表,哪怕他惯来好说话,此刻也显出几分僵硬。

“楚主簿,家中有要事?”

楚怀玉摇头,面对长官逼视,到底没说自己婚假还没结束的混话,解释道:

“下官虽未确定与周家的关系,但确实已被人找上门认亲,如今怕是人人都觉得周家与下官关系匪浅,加上方才蒋公子言辞之中怀疑下官与劫匪勾连。”

“为免耽搁大人查案,在洗脱嫌疑之前,下官还是莫参与此事为好,只盼大人一切顺遂,能早日还下官一个清白。”

楚怀玉面上尽是在长官面前被人泼脏水的羞愧与隐忍,同时亦表明了对长官的信任。

谢明元默然片刻,终是叹了口气,同意让楚怀玉避嫌,他说的没错,这样对大家都好。

众人离开后,谢明元立即前往高家准备的临时行帐,审问嫌犯。

嫌犯名周坚,是从周亚刚开始跑商时就跟随他的老护卫,因右腿受过重伤,有些跛脚,才被分配来看管货物。

面对审问,周坚起初不肯开口,无论如何威逼,一个字也不说,谢明元看出此人是个硬骨头,便停了审问。

待司探汇报完现场情况,定下查案方向,又与高家商量完禁山之事,谢明元带人回到鹿城,在衙门牢房内动用了刑具,才审出周坚的身份。

周坚十几岁时遇到恶主,被折磨的奄奄一息后被卖给了人牙子,濒死时周亚将他买走,为他请大夫,他伤好后就跟着周坚四处跑商,因为做事麻利又忠心,还被赐了主家姓,脱了奴籍,娶妻生子。

周坚蒙受家主大恩,肯为其赴汤蹈火,腿伤也是为救周亚,险些连命都丢了。

主仆多年情分,周亚对周坚十分信任,所以在遭遇背叛时毫无防备,家财尽失。

“我既已消了奴籍,便是自由身,跟随周家跑商多年也早摸清了路数,本可以另起炉灶,自己起家,不会做的比他差。”

“我念着周亚大恩,甘愿在其手下做事,可他越发不上进,只顾享乐,偏生性子又倔又臭,总是得罪人,每次都是我低三下四地给人赔不是。”

“我费尽心思上下打点,好不容易攀上了一位官员,只需让府中一位小姐去联姻,周家便可蒸蒸日上,结果周亚一句他闺女不给人当妾便将人得罪死了,还说我心思不正。”

“民不与官斗,无需人家亲自动手,没几日周家便被同行合伙针对,生意一落千丈,我亦因此家破人亡,他竟还指望我与他重头再来,凭什么?!”

“他的恩情我早还完了,他害我妻儿枉死,我只抢了他的货,没要他的命,已是仁至义尽!”

周坚许是知道自己没了活路,索性吐露痛快,说到最后,又哭又笑。

谢明元却未全信,周坚若真如他所说那般忠心,便不会做背主之事。

既因妻儿记恨周亚,若只打算取财,就该在周家父子带上全部家财前往京城途中动手,而不是冒着巨大风险,等钱财全被换成货物后再费力打劫。

依谢明元看来,周坚不像是能主导大事之人,背后定有人出谋划策,他必然在隐瞒什么。

周坚面对怀疑,眸光似有闪躲,“那是因为护卫人数众多,并非所有人都愿意跟着我干,直到鹿城我才说服足够人手。”

实际上,周家被劫时护卫死了大半,但尸体都被烧毁,官府无法判断他们是自相残杀还是死于外人。

据周亚报案时所说,路上突然窜出一群劫匪,双方打斗间,他最信任的副手杀了另一名副手,护卫们全都慌乱起来,有人开始自相残杀,混乱之中,他们父子被忠心的护卫拼命护着才有机会逃离。

按照周坚的说法,倒也不是没可能。

但谢明元总觉得不对,总归此人不无辜,便动用了极少用的重刑,皆非常人能够承受,依旧费了不少时间才让周坚坦白。

然而最后审出的结果却却令人震惊。

“是,家主,命令我等,自导自演。”

周坚只说了这一句,便情绪崩溃了,一心求死,哭嚎发疯,饱受折磨的躯体承受不住他这般激动,很快晕死过去。

牢狱一时陷入安静。

一名辅官不确定地问,“大人,此人口中家主是?”

谢明元脸色极其难看,“周亚。”

*

回到楚府已是午后,用过饭后,婉姝摒退下人,拉着怀玉坐到暖榻上,将忍了一路的疑问说出来。

“你为何要说周家舅舅不是舅舅?”

楚怀玉:“我没说不是,而是不确定,派去陇西的人尚未传来消息,不排除那二人灭口后取代身份的可能。”

婉姝没见过怀玉母族人,不知周亚长相像极了周家人,当即惊讶地长大了嘴巴。

“你是说,周,他们可能是假的……那为何还要认亲?”

“自然是为了稳住他们。”楚怀玉并非欺骗婉姝,只是他素来疑心重,世上本就存在毫无关系但长相极其相似的人,他不会因为周亚的长相就信了他身份。

“这样啊。”婉姝脑子迅速转动,“无论他们身份真假,蒋昊今日那番言辞,周家的事必然与他脱不了干系,我们要尽快想办法应对才是。”

楚怀玉隔着小案摸了摸婉姝的头顶,抚平她眉间褶皱,温声道:“此事我已有对策,阿姐不必为此烦忧。”

婉姝不满怀玉的回答,想知道他有何打算,又担心追问太多显得自己不安分,不由得垂眸敛目,一时无言。

楚怀玉以为婉姝担心自己,语气越发柔和,“阿姐相信我,好不好?”

他只要阿姐幸福安乐,若教外头的事惹阿姐整日担惊受怕,才是他无能。

婉姝无奈点头,怀玉都这样问了,她总不能说不信他吧。

可她什么都不知道,就像头顶悬着一柄剑,她光知道剑落下时怀玉有办法挡下,却不知他是用盾牌还是手臂去挡,怎能安心?

楚怀玉见婉姝信任自己,笑容更甚。

“阿姐,咱们来下棋吧?”

婉姝:……

下棋静心,怀玉又太过气定神闲,好似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婉姝受其影响,渐渐也放松下来,说服自己相信怀玉。

两人在屋里消磨了半日,下棋,品茶,看书,怀玉甚至还展示了一把画技,绘出一幅美人读书图。

婉姝看完脸色一红,认定怀玉故意美化自己,“你就会哄我。”

楚怀玉一脸无辜,歉意拱手,“为夫不善丹青,唯写实尔尔,若有陋处,还望娘子莫怪,定是我所站角度不对。”

“……”贫嘴。

婉姝忽然想起之前怀玉送给自己的生辰礼,当时她可没打算嫁给怀玉,还为自己对他的所作所为羞愧无比,那幅画如今都不知被搁置在何处。

莫名地,婉姝有些心虚,转身出门去。

“春燕,晚食好了没,我饿了。”

晚食早就做好了,春燕让人去取,待身边无旁人,小声打趣道:

“都说有情饮水饱,我认为不可信,小姐觉得呢?”

婉姝:……

婉姝扭头回了屋子,气鼓鼓地坐回暖榻上,她早晚要撕那丑丫头的嘴。

楚怀玉微微眯了眯眼,笑问:“何人敢惹阿姐生气?”

楚怀玉正在心里想着如何重罚那人,却见婉姝狠狠瞪了自己一眼,兀自生气。

此时无声胜有声。

楚怀玉:??

楚怀玉不明所以,默默反思,直到晚食过后,二人洗完漱躺到床上,婉姝已经酝酿出些许睡意时,他突然坐了起来。

婉姝被吓了一跳,瞬间清醒,忙支起身子询问:“怎么了?”

怀玉并未回头看她,垂首道:“今日与阿姐比赛,我输了。”

“啊?”婉姝不解,所以呢?

“输了的人要送礼物。”

怀玉语气似要懊恼,婉姝怔了怔,正要说没关系,不是非要今日兑现,还未说出口,便被怀玉带着躺了回去。

楚怀玉搂着婉姝,双唇贴在她耳边小声开口。

“来不及再去准备,我将自己做礼送给阿姐,可好?”

令人发烫的潮热气息喷洒在肌肤上,一瞬间,婉姝耳朵发麻,汗毛都竖了起来,本能地侧身想跑,却忘了自己睡在里侧,反倒被堵了个紧实。

“不要!”

“阿姐,我明日就要上值了。”

“不……”

“阿姐是不是还在为白日的画生气,我保证,日后定苦练丹青,将阿姐画得更美些……”

说起画,婉姝一时有些卡壳,便被身后之人钻了空子。

“阿姐阿姐,好阿姐,这是婚后送你的第一份礼物,不要拒绝我好不好,我定会让你满意的,阿姐……”

嘴上征求着,动作间却没给她留一丝拒绝的余地。

第107章 分别

蒋府

蒋昊狩猎回来直奔主院, 进屋后二话没说便开始发疯打砸,不拘瓷器铜炉,凡是入了他眼, 可以随手拿起来的摆件全被他糟蹋。

就连跪在边上没有任何错处的小丫鬟,也因他看不顺眼被他一记窝心脚踹得吐血。

“呵, 长得丑还不中用,做奴婢都便宜了你,来人, 快将这废物东西丢出去, 随便送去哪个勾栏伺候脚夫,甭收一个子儿, 全当爷做回善事!”

话落,立时进来两个健壮的婆子将人拖走,大夫人小陆氏就站在小丫鬟五步外, 她们却连个询问的眼神都没有。

小陆氏面无表情地旁观一切, 直到蒋昊发泄完, 歪倒在踏上喘粗气,她才冷声赶人。

“玩够了便去寻个舒坦的屋子歇着, 免得下人打扫时闹出动静, 又惹大爷不快。”

蒋昊缓了一会儿,视线轻飘飘落在小陆氏身上, 忽地轻拍了下脑门,接着露出笑脸,好声好气地说话。

“都怪我光顾着自己玩儿, 冷落了夫人,夫人一直猫在府中,越发沉默寡言了, 定是心中寂寞,不如过两日设宴,多请些友人来陪夫人聊天解闷吧。”

商量的口吻尽显对正妻的尊重,与方才发疯模样判若两人,倒像是个好丈夫。

落在小陆氏眼中,却如恶魔在耳边低语,教她恶心又恐惧。

身子不易察觉地颤了颤,小陆氏下意识侧过身去,不再看榻上的男人,闭了闭眼,无力道:“知道了,出去。”

蒋昊毫不在意妻子的冷淡,得到满意答复后痛快起身,笑着往门外走,路过妻子时还好心情地调戏了一句。

“后院再多美人,也不及香儿妹妹得我心意,下次再带你玩儿哦。”

小陆氏扭头避开,只觉自己再多看男人一眼就会吐出来。

蒋昊走后,有丫鬟低头进屋打扫,眼睛从不敢乱看,更不敢发出任何声响,地上碎瓷木屑全用手拣。

小陆氏转身进了内室,直至入夜也未出来,却无一人过问半句。

蒋昊则去了妾室的院子厮混,笑闹声几乎传遍大半个府邸,直到半夜才结束。

消停没多久,蒋府后院小门被人打开,冒出个鬼祟身影,打量左右无人,往后招了招手,很快走出来两个小厮,各扛着一卷草席匆匆离去。

颠簸间,从草席内滑落一条细嫩手臂,白皙的肌肤上满是淤痕。

*

清晨,婉姝蜷缩着身子,从一阵冷意中醒来。

好似有冷风从四面八方灌入被褥,她无意识地往怀玉那头拱了拱。

直到碰上一处热源,陌生的触感令她立马睁开了眼,发现身侧早已没了怀玉的身影,只有一个孤零零的汤婆子。

婉姝呆了呆,脑中蹦出的第一个想法是汤婆子比不得怀玉暖和。

清醒后,发觉自己竟然习惯了从怀玉怀里醒来,不由悄悄拉起被子盖住泛红的脸颊。

准备起床时感到身上阵阵酸软,才想起昨晚某人索求无度,害自己出丑,眼中羞意瞬间添了恼色。

他,他怎能用手指……

婉姝觉得,她若再不加以制止,日后某人只会变得花样越来越多,教她丑态百出。

如此发展下去,她早晚没脸见人。

这绝对不行。

婉姝愤愤坐起身,摇了床铃唤人,正打算捞起汤婆子抱在怀里取暖,余光无意间瞥到床头,发现枕边有个巴掌大的镶珠锦盒。

手上动作一顿,转而拿起锦盒,婉姝带着疑惑打开,看见里头的物什眼睛一亮。

好漂亮的梳篦。

婉姝拿起来端详,半月形的青玉梳背透雕折枝牡丹纹,精美又雅致,十分合她心意。

欣赏了一会儿,婉姝才去拿盒子底部的纸条,上头是怀玉亲笔书写的一句情诗。

“卿且梳相思,思卿共白头。”①

“谁会想你。”婉姝轻哼反驳,嘴角却不自觉勾起。

春燕领着几个小丫鬟进屋伺候洗漱更衣,很快便发现她家小姐似乎心情格外好,不免心中疑惑。

姑爷今日上值,天没亮就出府,小姐不问一句也就罢了,怎么如此高兴?

春燕再是迟钝,也看出昨日狩猎发生之事可能是冲着楚府来的,她都担心的一晚上没睡好。

小姐这般表现,莫非是姑爷已经有办法解决了?

思及此,春燕顿时放下心来,也跟着傻乐,早食后,她期待询问:

“小姐,咱们今日要做些什么?”

姑爷上值去,不能再独占小姐,她终于可以重新回到小姐身边了!

婉姝闻言正色起来,想了想,道:“整理下嫁妆吧,还有大婚收到的贺礼,核对下单子,准备好回礼。”

成亲后需要给前来贺喜的亲友回礼,一般在半年内完成,礼物不需要多贵重,但婉姝想在年前做好此事,连着年礼一起送,自然要准备的隆重些。

冬季行路困难,有些亲友距离甚远,要留出时间以防发生意外,如此,容她准备的时间并不太充裕。

婉姝这般想着,紧迫感顿生,便将嫁妆一事挪到后头,反正整理嫁妆也就是重新入库调整布局。

如今内宅大权都在她手中,此事什么时候做都行,给亲友回礼才是要紧。

这厢婉姝忙碌起来,而城令司衙门那边,楚怀玉也没有闲着。

主簿的主要职责本就偏向文书,而谢明元一心想要尽快结束周家的案子,便将手上诸多事务交给他与司丞季明处理。

一见他来,季明立马分了近乎半数的公务给他,竹简堆满了案几,地上还有几摞,便是不眠不休也需要几日才能处理完。

但见季明眼下浓重的乌青,又没说必须今日完成,楚怀玉便也没说什么,坐下翻阅起来。

季明是从鹿城辖内一偏僻小县调任上来的,年纪已近五十,职务从地方知县到郡级司丞,也是连升三级,但以他的年纪,再升困难,还不如待在地方当个知县来的自在。

季明也知自己就是来凑数的,有苦难言,便整日闷头苦干,只望能顺利干到退休,别被人当踏脚石踩下去最后落个臭名,他就知足了。

如今得以重任,更是如履薄冰,才一早上嘴唇就起了燎泡。

好在有楚怀玉与他一起承担,他才不至于愁秃头。

二人共事已有小半年,在季明看来,楚怀玉也算年少有为,背后虽有顾家做靠山,但山不够高,又得罪了鹿城本地大族,总是隐隐遭受排挤,日子也不好过。

要他说,楚怀玉的处境还不如他,他可听说了周家的案子有猫腻,似乎与他有关,谢大人因此还特意将他踢出案子。

这主簿位置指不定哪天就换人了。

这也是为什么他敢毫不客气地指使人做事。

同时,季明还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不过依旧没打算与楚怀玉亲近。

他只管按规矩做事,无论发生什么都连累不到他。

二人分坐两案,各自埋头忙碌。

直到楚怀玉起身告辞,季明才发现时间已到了午时,目光略有复杂。

“楚主簿这是要回府用午餐?”

“是,季大人同去否?”

“不了不了,我还不饿,楚主簿请便。”

季明连忙摆手拒绝,待楚怀玉离去,方摇头叹息,小声嘟囔了一句。

“年轻人就是心宽。”

殊不知,楚怀玉还没走出衙门就被小吏拦住。

“楚主簿,大人请您去正殿。”

楚怀玉挑眉,故作疑惑地打听,“大人可说是为何事?”

小吏看了他一眼,垂首让路,假笑道:“小人只是传话的,哪能知晓什么事,您去了便知。”

正殿是城令司办公房,换做旁人,一月里总要召集要员在此处开几次会,若下属犯错,非大过者,也多会被喊来此处训话。

但谢明元为人随和,不搞教条,非必要不会开会,有任务下达也多是直接命人将文书送去公房,很少单独召见谁。

“下官拜见大人。”

楚怀玉到时,谢明元正坐于案后闭目养神,大概昨晚一宿没睡,脸上尽是疲惫,听到动静也没睁眼,抬手指了指案桌一角的竹简。

“你自己看。”

楚怀玉上前拿起竹简,打开一看,果然是周坚昨日的供词,其言抢劫案乃周家自导自演的一出戏,却没说目的为何。

周坚供词下还有另两卷竹简,乃周家父子的辩词,二人都坚称周坚所言是污蔑,他们承认周坚妻女被歹人残害是有周家之过,但他没本事策划这一切,必是受人指使。

谢明元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盯着楚怀玉表情,见他看完,随口问道:

“楚主簿觉得他们当中谁在撒谎?”

楚怀玉放下竹简,不动声色地开口。

“前后两套供词,周坚都一再强调顾念周家大恩,但翻供时丝毫没有为周家隐瞒,自相矛盾,而周家父子多次声称周坚是受人指使,又说不出是何故令周家遭人记恨,亦是有所隐瞒。”

最后他总结道:“下官以为,两方供述皆不可全信。”

分析的有理有据,不偏不倚,好似真的与他完全没有关系。

谢明元嘴角微微抽动,头痛地捏了捏鼻梁,有些后悔把人叫来。

说的全是废话。

看来想从他嘴里套话是不大可能了。

“大人可是有事要下官去做?”楚怀玉主动询问。

“滦县河道明日开工,加固河道事关重大,不能有任何差错,季司丞年纪大了,只能辛苦你去滦县盯一段时间,我才能放心。”

“下官定不负大人信任。”

“回家收拾一番,下午尽早赶过去吧。”

楚怀玉走后,谢明元招来心腹。

“这几日盯紧些,包括昨日与他一起去狩猎的那几个年轻人,有任何异动随时来报。”

“是。”

谢明元再次拿起竹简翻看起来,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真复杂,真烦人。

不管是谁,能不能快点动手,快点让此事结束啊?

……

楚怀玉刚回府便让小厮去收拾行李。

婉姝得知怀玉要去滦县出差,也顾不上吃饭,哪还记得生气之事,只剩下担心。

“周家案子还未有结果,为何要你出差?难道谢大人……”

楚怀玉摇头,安抚道:“不是寿王的人,谢大人也没理由害我,阿姐放心,我不会去太久。”

婉姝见怀玉神色笃定,狐疑地问,“修河道不是要很久么?”

楚怀玉眨眨眼,“我若太想阿姐,便是装病也要回来看你的。”

“……”他还有心情开玩笑。

婉姝气得扭过身子,“我就不该担心你!”

楚怀玉从身侧搂住婉姝,低头轻蹭她脖颈。

“既高兴被阿姐惦念,又怕阿姐心不安,好想辞官与阿姐隐居去,这样就不必与阿姐分开了。”

婉姝伸手去推怀玉的脸,“少说胡话,你若想让我安心,便告诉我你有什么办法应对此事。”

“嗯。”楚怀玉抓住婉姝的手亲了一口,在她发怒开口道,“办法很多,但首先要确认此事背后之人的身份。”

婉姝果然不再挣扎抽手,盯着怀玉追问,“如何确认?”

楚怀玉倾身往前,将唇凑过去,“阿姐亲亲我,就告诉你。”

婉姝立马偏头避开,气哼哼道:“不想说拉倒,也许我会比你先知道是谁呢。”

楚怀玉目露遗憾,不再逼近,语气讨好,“阿姐聪慧,若先一步知晓,定要知会我,早些解决那人,我便能早些回来。”

“才不告诉你。”

“为什么?”某人伤心。

“是你先瞒我的。”

“明明是阿姐不肯亲亲我。”

婉姝回头瞪目,重新对上那张漂亮的脸蛋儿,沉默片刻后,凑过去飞快地亲了他脸颊一口,又迅速撤离。

脸上表情似是在说:“我可亲了,你若再推拒不说,我会很生气的。”

“说吧。”婉姝眼中闪过狡黠。

楚怀玉:“……”

哎,阿姐学坏了。

“阿姐有没有想过,周亚早年与周家断绝关系并非秘事,与我更谈不上亲情,利用他们就想拉我下马,能有几分把握?”

“那他们为何还要这样做?”

“如果他们只是拿我做幌子,其实另有目的呢?鹿城如今势力分散,许多资源尚未定主,我一个小小主簿,哪里比得上这些利益动人心呢。”

楚怀玉微微一笑,“譬如高家,光是一个鹿场的利润便非常人能想,而那鹿场不过是高家产业之一,还不算大头,如果能绊倒高家……”

后面的话不言而喻。

婉姝微微瞪大眼睛,此前光顾着考虑自家情况,从未想过这种可能。

“依你的意思,我们要洗清嫌疑就得想办法找出凶手,万一找错了,那岂不是被人算计,还帮人家达成目的了?”

光是想想就很憋屈。

楚怀玉笑笑,“阿姐说的没错,所以我不会去查案,便不会有危险。”

此时,门外传来春燕的声音。

“姑爷,有官差来了。”

楚怀玉趁婉姝不注意低头啄了一口香唇,而后迅速起身,理了理衣襟。

“我不在,阿姐尽量少出门,若是无聊,可请姐妹来家里坐坐,望阿姐保重身体,注意保暖加餐。”

婉姝这会儿哪有心思计较什么,连忙跟着起身,完全无法忽视心中的不舍。

“外头天冷,阿姐不必送我,若有话想说,随时可以写信给我。”

楚怀玉抬手请抚婉姝脸颊,为免她跟出去受冻,说完便拿上大氅大步离去。

婉姝站在房门口目送怀玉远去,直到他的背影消失,方慢慢走回去,坐到榻上,感觉心里空荡荡的。

良久,她忽地蹙起眉头。

方才怀玉说不去查案就不会有危险,可他也说了要解决这次危机,需得先确认背后之人的身份。

所以,他到底要用什么办法确认对方身份?

春燕进屋看见小姐脸色不好,似在生气,立马出声关心。

“小姐,是不是姑爷也说蒋家有问题,奴婢就说嘛,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那蒋家夫人给咱们递帖子,定是没安好心。”

婉姝撇嘴,还用他说,她能不知道蒋家没安好心?

不过嘛,既然怀玉敢与她耍嘴皮子,就休怪她吓一吓他。

哼。

当晚,楚怀玉才抵达滦县没多久,便收到府中送来的一封信。

得知是婉姝所写,还嘱咐送信之人等他回信,楚怀玉心中既疑惑,又期待。

他才离开半日,料想府中应当没有大事发生,许是婚后初次分开,阿姐真的心中不舍才有此信。

楚怀玉面上带笑,边打开信封边往案前走,打算看完立马动笔,好让阿姐尽快受到回信。

不料纸上只有短短一句话:

你走的太急,我没来得及说,蒋家大夫人下帖邀我明日参宴,我会小心行事,勿念。

却将楚怀玉吓得脸色骤变,脚下踉跄一步险些跌倒,转头看向下人时,目光似要杀人。

“背马!”

不想送信的侍卫猛地低下头,小心翼翼道:“夫人说她拒了蒋夫人的邀约,教大人莫担心。”

楚怀玉:……

侍卫小声解释:“夫人特意吩咐小的要等大人看完信再说。”

楚怀玉沉默,他猜到了。

“小的告退。”

楚怀玉抬了抬手,想说他还没写回信,转念一想又收了回来,连肩膀都塌了些。

不用想,他方才那一趔趄,便是婉姝最想收到的回信了。

楚怀玉瘫坐在椅子上,感受到仍在猛烈跳动的心脏,不禁仰头捂脸,最终没忍住笑了出来。

*

时间回到白日。

小陆氏收到楚府婉拒的回信,毫不在意地搁置一旁,她早就料到这个结果。

反倒是她身边的管事嬷嬷一脸愁容,“这可怎好,大爷若不高兴,又要折腾夫人了。”

小陆氏冷瞥了嬷嬷一眼,漠然道:“他才得罪人家就想请人上门,人家又不是傻子,我总不能将人绑来。”

她拿起桌上另一张自带梅香的回帖,不必打开她便知晓出自谁手,眼中不由闪过讥讽。

小陆氏展开回帖,特意拿给嬷嬷看了一眼,笑道:“好在映雪应了会来,她长得漂亮嘴巴也甜,总能哄人高兴,若她不是柳家妇,我都想认她当亲妹妹呢。”

嬷嬷闻言,讪讪闭了嘴,心里却越发不屑。

自己长得不好看,又没手段笼络丈夫的心,连个寡妇都比不上,倒是会在她面前阴阳怪气。

若不是出身陆氏,又有太太撑腰,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的货,怕是连后院小妾都奈何不得。

小陆氏如何不知府中下人都是如何看待自己的,丈夫离心,正妻位置如同虚设,唯有的那点掌家之权,也是为了方便丈夫与人妻苟且。

同出一族的婆母无法管束,竟直接躲了出去,反还劝她想开些,早生个儿子保住家业要紧。

呸,一群腌臜东西。

她陆香就算活成个笑话,也不会再与那畜生生孩子。

谁说女儿就不能继承家业了?

第108章 出乎意料的发展

柳府

周映雪如往常那般, 天蒙蒙亮时便侯在老太太院外等着请安,只有这样她才能每日见到儿子。

自从柳晗因私卖马匹入狱,她在府中地位一落千丈, 连庶出的二弟妹都敢处处挑衅她。

而公爹调任别处,婆母随去, 府中便由老太太重新掌家,待她更似没了丈夫的寡妇,处处刁难。

若非念着轩儿, 她便是削了发去做姑子, 或是一头撞死,也不受她们这般磋磨。

“怎么还没动静?”

眼看日头起来, 往日这个时辰老太太早开了院门,再教她在下人面前立会儿规矩便能进屋,总能与轩儿说上一两句话。

今日院门迟迟没有开, 只听里头有下人匆匆来回走动的声音, 周映雪心里没由来的有些心慌。

“轩儿读书时辰到了, 怎也不见出来?”

丫鬟小声安慰,“许是今日私塾放假, 大少夫人莫急, 老太太还是看重轩哥儿的。”

周映雪点点头。

老太太最喜爱长孙柳晗,便是迁怒她这个孙媳妇, 防着他们母子见面,对轩儿还是真心的。

不知过去多久,终于有嬷嬷从老太太院中出来回话, 一丝不苟地福了福身,语气略显冷淡。

“老太太身子不爽利,让大少夫人这两日不必来请安了, 您请回吧。”

周映雪直觉不对,搭在丫鬟腕上的手倏地捏紧了帕子,面上担忧询问几句,见嬷嬷不肯松口才离去。

回到自己院子,立刻拿了银子让人去打探消息。

很快她收到消息,哪里是老太太身子不好,原是轩儿昨晚发热,到现在还未好。

以前柳晗没出事时,轩儿就是她的命根子,吃穿用度都要经她过目,如今就连送轩儿生病她都是最后知晓的。

周映雪瘫坐在榻上,眼中满是痛恨。

丫鬟焦急道:“轩哥儿病时最黏少夫人,这可如何是好,要不闯进去,就说少夫人昨晚佛祖入梦,有话与轩哥儿说?”

周映雪摇头,老太太只会说是她对佛祖不诚心,轩儿才会生病。

可笑,她从不信佛,轩儿在她眼前四年也甚少生病,反而养在老太太院中这一年多总是生病。

轩儿身子越发不好,分明是老太太狠心所致。

周映雪闭了闭眼,掩下心中杀意。

“准备一下,去鸣悠寺。”

丫鬟眼中划过诧异,很快隐藏下去,转身去准备。

“大少夫人说要去鸣悠寺祈福。”

消息很快传到正在闭眼捻佛珠的柳老太太耳中。

柳老太太动作不变,鼻腔发出一声浑不在意的“嗯”。

良久,她睁开眼,似是慈悲似是冷漠地叹了句,“到底是轩哥儿的生母,柳家不会亏待她的。”

鸣悠寺

周映雪在佛堂跪了半日才回禅房,沐浴焚香后坐在桌前抄写佛经。

直至夜深,烛火熄灭,她侧卧于禅榻,双目越发清明。

“咔哒。”

未上锁的窗户发出一道轻微的声响,有道影子无声跃入房中,轻轻关上窗户后,迅速靠近禅榻,急急扑了上去。

“不是明日去府上么,怎得一晚都等不了,就这般想爷?”

周映雪故作挣扎,娇声道:“谁想你了,我只派人告知你明日去不成了,可没教你来这。”

“是是,爷想你了还不成,我们都许久没见了,想死爷了,快。”

“蒋大爷情妇数不胜数,我又排第几。”

“第一第一,那些庸脂俗粉哪能和你比,你当初若嫁给我,爷哪还需要她们。”

周映雪心中冷笑,她嫁人时蒋昊女儿都三岁了,嫁给他做妾么,若不是与柳晗有仇,他又哪能痴缠她至今。

面上轻哼一声,扭过身子,撒娇般抬脚去踹男人胸口,“倒成了我的不是。”

蒋昊一把抓住细嫩的脚踝,再不肯撒开,充满禁忌的檀香更是令他热血上涌。

“你这小妖精,迟早要了爷的命……”

一阵翻云覆雨后,周映雪软身靠在男人怀中,委屈开口。

“那老太婆又欺负我,柳家我是一日也待不下去了,你到底何时休妻,莫不是哄我的吧?”

蒋昊啧了一声,“陆家又不是什么小门小户,哪是那么容易摆脱的。”

周映雪柔声道:“好在兵马司没落在陆家手中,否则咱们日子更不好过。”

“陆燃确实死的好。”

否则他也没机会搭上寿王这条大船,待他助寿王完成大业,便是从龙之功,陆家柳家又算什么东西。

他要将那些看不起他的人全部踩在脚下。

蒋昊捏住怀中女子下巴,迫使她抬头,露出脆弱的脖子,笑中透着狠意,“放心,爷不会让你等太久。”

说完再次压了上去。

……

翌日一早,小陆氏得知周映雪临时有事,无法来参加宴会,眼中闪过遗憾。

可惜,她等不了了。

那畜生折磨她也就罢了,竟将主意打到她女儿身上,阿如还不到十岁啊。

她是一日也忍不下去了。

“大爷何时回来?”

嬷嬷奇怪地看了眼小陆氏,不知她为何如此问,今日这赏花宴本就是为了大爷办的,他还能错过不成?

“说是午后。”

*

近几日,婉姝一直在府中忙碌,定下回礼单后交由安管家安排采买,她才清闲了些。

以楚府在鹿城的处境,便是怀玉没在信中日日强调府外不安全,她也没胆子在这个节骨眼出门闲逛。

怀玉不肯告诉她有何打算,又不知蒋家夫妻俩在打什么主意,她可不想孤身出去冒险,连幼兰的约都婉拒了。

昨日突然降温,她晚上还冻醒了一次,又听安管家说这两年少雨,今年冬季会比去岁更冷,她便决定早点搬进善忠楼住。

怀玉在婚前将善忠楼修缮妥当,但内里大部分空着,说想与她一起慢慢布置。

卧室里已有床榻衣橱等基本所需,已经能睡人,但搬进来长住的话,要想住得舒心,还是需要花费些心思的。

婉姝第一次自己当家做主布置房间,许多细枝末节的问题都要经她拿主意,有时心里也没底,但大抵没什么问题,并且乐在其中。

就在她沉浸于搬家大业时,包幼兰突然登门拜访,她才知外头发生了大事。

话说几日前,小陆氏在蒋府设宴邀请几位关系要好的年轻妇人吃茶赏花,中途有位妇人打翻了茶水,去偏房换衣裳,久久未归。

“女子更衣总要仔细些,旁人也未多想,不久,另一位妇人对花粉敏感,借着方便外出游走调息,结果走着走着忽而听到隐隐的哭声。”

“毕竟是在别家府邸,她原是不想多管闲事,但那哭声实在……咳咳,你知道的,她发现那声音与先头出来的那位像极了,最终耐不住好奇,与丫鬟悄悄走近窗户。”

“那窗户恰好开了一条缝,结果你猜怎么着,她竟看见那位换衣裳的妇人正在房中与男人苟且,吓得她尖叫一声,忙不迭跑开了。”

其她人听到这动静出来查看,便见妇人大惊失色指着偏房,小陆氏以为家中进贼,立刻让人踹了门,于是所有人都看到了没来得及穿好衣裳的二人。

最令人震惊的是,那奸夫竟是蒋昊,被发现偷人还敢对小陆氏发火,可见这已不是第一次。

几位夫人立刻同情起小陆氏,并指责蒋昊不干人事,有位出身武将的夫人一怒之下还打算帮忙捆人将这位奸夫□□送去官府。

包幼兰满脸兴奋地讲述着事情经过,好似她当时在场,全部是她亲眼所见一般。

这等惊天丑闻,婉姝听得眼睛都瞪圆了,听到蒋昊的名字,更是惊得用手帕捂住嘴巴。

她还警惕着蒋家会搞事害人呢,结果他自己引火烧身了。

这……

有点想笑,又有点兴奋是何缘故?

“然后呢?”婉姝追问。

蒋昊没被打死吧?

本朝律法规定,男女不以义交者,其刑宫。若捉奸在床,可当场杀之。

包幼兰见婉姝眼睛亮晶晶的,无奈摊手。

“哪有什么然后,小陆氏说家丑不可外扬,恳求大家保密,各家都是有交情的,也不好多掺和,自是答应下来,捂紧嘴巴各自归家。”

婉姝面露失望,随即疑惑,“那你是如何知晓的?”

包幼兰露出意味深长的眼神,“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嘛,就像我会将此事告诉你,自然也有人愿意与我说。”

“我父亲说过,超过两人知晓的事就不能算是秘密,我估计啊,不出明日,鹿城有头有脸的人,或是耳朵灵敏的,八成都会知晓了。”

“而且早就有人说蒋昊好人妻,曾经还有过奸污之事,差点闹到官府,还是小陆氏帮着压下来的,你可知为何称她为小陆氏?因为她与蒋昊母亲同出一族,夫妻俩还是表兄妹。”

说到此处,包幼兰眼睛也越发亮,又凑近婉姝一些,煞有其事道:

“还有人猜测,小陆氏早知蒋昊偷情,但顾及两家颜面,自己又不能和离,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要收拾烂摊子,如今实在忍不下去了,便故意办了赏花会,看着吧,蒋昊的好日子要到头了。”

婉姝:……这个人不会是你吧?

不过蒋家还真是够乱的,婉姝今日算是长见识了。

没两日,邢府少夫人病逝,低调发丧。

又几日,蒋昊与邢少爷发生口角,大打出手,邢少爷不敌,被踢断了肋骨险些丧命,自此两家结仇,明争暗斗,势必要搞垮对家。

后又传出蒋昊少时起便喜好人妻,至今与他保持关系的情妇一双手都数不过来,其中有人被他强迫威胁,也不乏心甘情愿的。

随着流言越传越广,鹿城辖内有些地位的男子人人自危。

凡是与蒋家同在一个宴会出现过,且不能保证自家妻子全程行踪的,看妻子的眼神都变得怀疑起来,有那性情刚烈的妇人,当即与丈夫闹了起来。

一时间,那些惯会维持表面和睦的富贵人家也开始时不时闹得鸡飞狗跳。

百姓们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众说纷纭。

很快,朝廷又要清洗鹿城,富人们都准备跑路的消息不胫而走,惊动了官府。

这等动摇人心的流言若是传到京城,鹿城各司主官都要吃挂落,城令司谢明元首当其冲。

有言道,平息流言最好的方式便是曝出另一个更吸人眼球的消息。

谢明元秉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原则,立马下发告示,揭发蒋昊奸污妇女数名,已捉拿归案,并鼓励受过他欺辱的妇人上告官府,以兹量刑。

而蒋家反应迅速,当日便放出消息,蒋昊一房早已被分家单过,但蒋家教导无方有过,其父将主动辞官反省,并以薄财补偿受害者。

果不其然,百姓们瞬间被这豪门丑闻吸引,注意力全部转移至唾骂蒋昊,以及计算受害人数目,结果令人失望,无一貌美妇人主动报官。

倒是有那家境贫寒,性子彪悍不怕丢人的妇人跑到官府宣称自己曾在某年某月某日被蒋昊那王八蛋玷污。

后经查证悍妇诬告,被打了五大板赶出衙门,那妇人还不服,跑到蒋家门前叫苦,直说自己连蒋昊屁股蛋子上有颗黄豆大小的痣都知道,绝没骗人。

很快有下人走出蒋府大门,愤然警告再闹事就报官,最后丢出几两碎银,才令妇人满意离去。

围观百姓算是开了眼,羡慕有之,然不敢效仿,唯收获茶余饭后谈资一桩,自此,鹿城第一悍妇有了姓名。

滦县

楚怀玉最近每日都会收到婉姝来信,但并不是特别高兴。

原因无他,信中关心他的话寥寥几句,除此之外,全是蒋家秘事最新后续,以及此事在鹿城百姓中引发的笑料。

上次回信,他明明已经暗示自己监工辛苦,饭量减轻,为的是让她多关心自己一些。

然而,从婉姝越发飘逸的字迹就可以看出,她只顾看蒋家笑话,品笑味人生,写信大概也是想让他也跟着长长见识。

根,本,没,有,想,他。

更别提心疼他了。

楚怀玉气笑了。

先不说他早就知道蒋家那些破事,蒋昊有意将长女送给好幼女的铁冶使这消息,也是他透露给蒋昊妻子的。

单看他少时成长环境,还能见识少了?

不与婉姝说蒋家的事情,也是不想让她被那些乱七八糟的腌臜事污了耳朵。

楚怀玉确实没想到那小陆氏竟是个狠人,来了一招釜底抽薪,故意将事情闹大。

他还在担心阿姐一个人在家会不会害怕。

哪知阿姐得知此事后,不仅没被吓到,还兴冲冲与他分享起来,之后更是仿佛找到了一大乐事,开始对野史民俗感兴趣起来。

楚怀玉觉得自己对阿姐的了解还是不够多,而阿姐对他更是知之甚少。

楚怀玉冷笑一声,将读完的信纸放置旁边,提笔写起回信。

情长纸短,除了书写相思,还要投阿姐所好,勾她心神。

编故事,他意外地擅长呢。

上次讲到富商幼子李二为了独占家产残害兄长一家三口,半夜总被哭声吵醒,几日没找到根源,以为家中闹鬼,请来法师驱邪,法师半夜做法,最后被恶鬼吓跑,李二以为是兄弟一家前来索命,惊恐之下前往官府自首。

这回说道后续。

李二被判腰斩,行刑时,竟看见那晚逃跑的法师出现在人群中,在他的注视下缓缓从面上撤下一层皮,露出那张他最熟悉不过的,兄长的脸,他正欲开口说什么,铡刀落下。

故事到此戛然而止。

婉姝盯着被写得满满当当再也填不下一个字的纸,可谓抓心挠肝,很想对怀玉说:“咱们家不缺那两张白纸,求求你一次性把故事讲完吧!”

无法,只能提笔回信,回复完怀玉的问候,再关心他几句,想了想,又道自己已经布置好了善忠楼的卧房,问他何时归家,若还需些时日,她便自己先搬进去了。

最后用加大加粗的字体结尾,请他下次回信一定要写到最终章,不然她夜不能寐。

结果,婉姝等了两日也没收到回信。

第109章 闹别扭

邢家告蒋昊奸|淫, 以其妇贴身衣物胁迫成奸,经查,蒋昊却有私藏情妇私物之癖, 且数目惊人,其中不乏闺名绣字。

凡被查到的妇人, 除去早已丧命者,无不声称是被蒋昊奸|淫,有甚者并告小陆氏以设宴为由骗其入陷, 是为共犯。

后者拒不认罪, 皆有宴客为其作证,称那些妇人都是主动离席, 归时不发,表现无异常,定是自愿通奸。

妇人百口莫辩, 皆以死明志。

而小陆氏因没有确凿证据, 无法定罪。

谢明元收到请愿书, 不再追究私物所属,发下告示, 以励苦主上诉。上告者十数人, 最早事发于十年前,最终可定罪者有五, 皆为奸|淫致死。

蒋昊罪行恶劣,宫刑不足以惩,当以绞刑。

谢明元怀疑蒋昊与周家案子有关, 没有急着下判书,而是以通奸之罪先对蒋昊施以宫刑,并亲自监督。

蒋昊无法接受失去命根子, 当场宣称自己知道抢劫周家的劫匪藏在何处。

“放了我,我便告诉你他们在哪!”

蒋昊虽然稍显慌乱,但目光坚定,似乎笃定谢明元会答应他的要求。

谢明元沉吟片刻,道:“若你所言属实,本官可以不治你通奸之罪。”

“先放我出狱。”蒋昊道。

“本官愿意给你将功补过的机会,不代表本官好骗,蒋公子不配合便算了。”谢明元失望摇头,完全没有与他讨价还价的意思,朝刑官使眼色,“行刑。”

“等等!”蒋昊眼神带着狠意,咬牙道,“我可以配合,但你要立下字据交给我母亲,否则我宁愿带着秘密去死。”

谢明元答应了,让人去请蒋昊母亲陆氏,当着蒋昊的面立下字据,交到陆氏手上。

陆氏从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未看蒋昊一眼,似乎对他失望透顶。

蒋昊并不在意,母亲只有他一个儿子,不可能不管他死活,他放心说出地点。

谢明元立刻派人前往布控,当晚共抓捕五人,其中三人当场咬毒身亡,余下两人被卸了下巴带回衙门审问。

两人嘴巴很严,直到刑官认出其中一人身份,竟是高员外府上侍卫赵山的亲兄弟赵海。

最后赵海受不住酷刑,坦白他与兄长都参加了抢劫,是兄长将货物弄进山里,其余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谢明元派人去高家抓捕赵山,却被告知此人前几日因乱传闲话被罚,之后便不知去向。

官兵拿着赵山的画像搜寻几日,找到了扮成乞丐的赵山,赵山得知弟弟被抓,很快交代出幕后主使,竟是高家负责洞庭湖猎场的管事张继。

张继倒是没跑,甚至没有挣扎便承认周家的货是自己找人抢的,也是他利用之便藏的货物,但他做这一切都是被蒋昊胁迫的,蒋昊抓了他家眷。

“为何周坚说是周亚自导自演?”谢明元问。

“周坚是蒋昊安排的内应,蒋昊还曾让我给周亚传话,引他去找楚怀玉认亲,我只是按照蒋昊说的做,可事后他仍不肯放我家人,说还有最后一件事要我做。”

“今日我才知他要我害高家,我一家老小都是高员外养活的,无论如何也不会恩将仇报,便是大人不抓我,我也是要来自守的。”

“他要你如何害高家?”谢明元又问。

张继似乎对这个问题十分抵触,没有言语。

谢明元接着道:“若真如你所言,蒋昊要害高家,不可能全指望你,定然还有其他安排,你早些坦白,本官才能帮到高家。”

张继犹豫道:“他让我举报高家私自采矿。”

……

周家父子并未被关进牢狱,但在事情查清之前,他们不可离开鹿城,身边还有官兵随时监视,他们索性闭门不出。

这日,官兵突然敲响院门,要带他们再去衙门配合查案。

路上,周家父子不发一言,并没有向官兵打探消息的意图,却在进入审堂之前,被身边的官兵低声威胁。

“你家眷在我们手中,想要保住她们性命,便指认楚怀玉。”

二人脸色大变,被推到大堂中央跪下,等待升堂。

与此同时,楚怀玉快马加鞭赶回鹿城,直接来到衙门,恰在门口碰上陆家马车。

两名贵妇打扮的女子从马车下来,看到楚怀玉并未任何反应,相携走向衙门。

楚怀玉却知晓二人身份,正是陆氏婆媳,她们上前自报身份,与守卫说有要事禀告谢大人。

“事关重大,烦请通报一声。”

楚怀玉身边跟着官差,并没有多看二人,先一步进入衙门,无人发现,他嘴角若有似无的弧度。

谢明元坐在正殿梳理案情,准备升堂审案,见到楚怀玉并不惊讶,他提前收到了消息,此刻就是在等他。

“楚主簿怎么回来了?”

楚怀玉拱手,“下官有要是禀报。”

……

谢明元坐上高堂时,蒋昊、张继、周家父子以及高奉都已跪在堂下。

“升堂!”

确认过堂下诸人身份后,谢明元让刑官书吏宣读张继的供词。

“张继告蒋昊掠及妻儿,胁迫其与周家共同伪造劫案,有人证三人,蒋昊你可认罪?”

距离上次蒋昊交代劫匪藏匿地点已过去五日,蒋昊一直被关在狱中,神色却不见丝毫忐忑,反而气定神闲地理了理衣着,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狼狈。

“草民认罪。”蒋昊站起身,朝谢明元弯腰拱手,“但草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揭露高家私采铁矿之事,是因担心被高家提前察觉施以报复,无法上达圣听,不得已才出此下策,还请大人明鉴。”

高奉怒而指之,“胡说八道,血口喷人!”

谢明元猛地一拍惊堂木,令高奉噤声,而后肃声问蒋昊,“你说高家私采铁矿,可有证据?”

蒋昊得意勾唇,“那铁矿就在洞庭湖以西三十里处,大人一查便知。”

高奉反驳,“洞庭湖方圆十里为高家产业,西三十里处与我高家何干?”

蒋昊冷笑,“不是高家产业,却是县主陪嫁,若非蒋某喜好去深山打猎,意外发现那处异常,还真不敢相信高家如此胆大包天。”

高奉长媳封地是滦县,与其相连的三十里山原属某贪官,后被罚没,又被圣上赐给县主做陪嫁,恰好接上高家产业,本是一番美意。

高奉此刻终于反应过来怎么回事,颤手指着蒋昊,“原本我还纳闷,我们两家无冤无仇,你为何害我高家,原来如此。”

高奉转向谢明元,“大人,下官以全族性命发誓,高家与县主事先绝不知晓那铁矿的存在,遑论开采,蒋昊这般栽赃陷害,倒像是怕恶行被人发觉,便想让我高家做替死鬼,请大人明察!”

谢明元静默片刻,转而看向周家父子,“你们可有话说?”

周怀瑾瞬间绷直了身子,刚要张嘴,却被父亲抢先一步。

“请大人明鉴,草民对这些事一无所知,到如今都想不明白为何遭此劫难!”周亚怒声道,接着指向门外。

“方才押送草民的两个官兵还以草民家眷性命做威胁,要求我们父子将罪责推给楚主簿,求大人明察,救草民家眷性命!”

门外两个官兵听到周亚的声音,立时要跑,很快被押至公堂,对周家父子的指认拒不认罪。

“冤枉啊大人,小的从未说过这种话。”

谢明元都懒得问他们没说过为何要跑,扫了眼众人神色,忽而道:“传蒋家妇陆氏二人上堂。”

蒋昊诧异扭头,便见自家老娘与妻子相携走来,前者目光深沉地看了他一眼,接着跪至他身旁。

“民妇蒋陆氏告柳家周氏与我儿蒋昊通奸,并引诱我儿残害陇西周氏,以图陷害楚主簿,为柳家长子柳晗报仇。”

蒋昊瞬间沉下脸色,跪地道:“是儿不孝,将母亲气糊涂了,谢大人跟前,不得胡言乱语。”

陆氏怒瞪蒋昊,“我看你才是被那贱人迷昏了头,你以为扳倒了高家就能借此出仕建功立业,殊不知你就是柳家对付高家的马前卒,若高家真有罪,一个通奸之罪便能毁了你,若高家无事,你便是替死鬼!”

“不可能!”蒋昊下意识反驳,随即反应过来,否认道,“我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此时,有小吏入堂通报。

“大人,陇西司令传来消息,周氏族人遭歹徒掳掠,如今已被救下,经歹徒供述,系蒋昊所为,望我司助其捉拿主犯,此乃联署文书。”

谢明元看了眼静立一旁的楚怀玉,眼中闪过意味不明之色,“呈上来。”

此时,已经傻眼的蒋昊听见母亲小声道:“别傻了,我儿,娘还能害你不成?”

是啊,天底下哪有当娘的会害自己孩子,就连小陆氏那怂货都能为了女儿算计他。

蒋昊瘫坐在地,不等谢明元看完公文,便高呼自己冤枉。

“都是周映雪那个贱人,是她要我陷害楚怀玉,昨晚有人告诉我高家私藏铁矿,让我借此脱罪,定也是柳家派来的人!”

“大人,那张继不止是高家管事,还与周家有亲,定是柳家早就安排好的,请大人明察!”

张继身子一颤,没想到蒋昊竟知道此事,连忙喊冤,“冤枉啊大人,草民与周家是八竿子都打不着关系,草民家人现在还在蒋昊手中,说不定早就没命了。”

“这都是你们提前计划好的!”蒋昊怒道。

“肃静!”谢明元一拍惊堂木,冷声道,“铁矿大事岂容尔等儿戏,此事本官定会查明真相,禀告圣上。”

“来人,立刻前往柳家请柳周氏上堂听审,另,拿本官司令前往城令司调兵包围高柳蒋三家,没我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再请兵马司与审刑院两位主官前来参与会审。”

半个时辰后。

周映雪跪在堂下,对自己引诱蒋昊陷害楚怀玉一事直呼冤枉。

“民妇听说夫君入狱全因楚怀玉而起,确实存了报仇的心思,奈何只是一介弱女子,有心无力,是蒋昊找上我,说可以帮我为父报仇,民妇才委身于他。”

“民妇是听他说起高家,才提了一句张继,却不知他会做出这等事,至于什么高家铁矿,民妇更是半点不知,只前几日听蒋昊说他很快就能摆脱陆家桎梏,还说要娶民妇为妻。”

周映雪脸色惨白,绝望地看着蒋昊,“原来你一直在骗我,骗我便罢,为何要害柳家?”

蒋昊曾被柳晗当众羞辱一事知者甚多,前者又是个混不吝的,且才被查出诸多劣行,很难不让人怀疑他才是那个为了报仇哄骗妇女的人。

蒋昊下意识想要反驳,却发现周映雪并无假话,的确是他带着目的接近她,对付楚怀玉只是顺手的事情。

不对,是有人与他说,柳家乃五皇子党羽,借用柳家势力,就算事情败露也不会有人怀疑他头上,正巧他一直觐觎周映雪,这才找上她。

难道那人是柳家派来的?

不,不会的,那人是寿王的人,不久前才杀了陆燃,而陆家支持的是五皇子,陆家正在设法对付寿王,柳家做为五皇子的人,不可能与寿王合作。

母亲说的没错,定是柳家早就想利用他对付高家,所以周映雪才那般容易与他成奸。

“贱人,是你算计我!是柳家!”

蒋昊恍然大悟,急忙向高堂上的几位主官说明周映雪是如何与自己勾搭成奸,步步引诱他做下错事的。

“对,还有那个给我传递消息,让我举报高家私藏铁矿的狱卒,请大人严刑拷打,定能问出幕后真凶。”

谢明元面无表情,那狱卒昨晚下值后去喝花酒,半夜死于马上风,死无对证。

蒋昊大概看出了什么,慌乱之中,转身抱住许久没有说话的陆氏。

“娘,都怪孩儿一时糊涂错信那贱妇,孩儿知错了呜呜呜,您救救孩儿,您与谢大人说说,我真的是太想将功补过,才信了那狱卒的话。”

陆氏早在得知儿子想要对付陆家时便已对他死心,莫说她没能力救他,便是有办法也不会用了。

唯有一句话可说,对高堂之上。

“请大人查明真相。”

……

两日后,经过三司合力调查,查明蒋昊口中的铁矿早在多年前被人开采,并在大约一两年前被捣毁,已无线索可追。

经三司主官商议,最后一致决定将此案原原本本上奏,请皇上定夺结果。

京城

皇帝看完奏折后震怒,竟被气晕过去,秘密宣了太医。

翌日早朝后,皇帝单独召见中丞魏谨与御史周琰,将奏折扔到二人脚下。

“这就是你们彻查鹿城的结果!”

二人对视一眼,跪地捡起奏折翻阅,看完后大吃一惊,连忙磕头请罪。

魏谨身为皇室中人能坐到中丞位置,没少在暗中帮皇帝处理麻烦,乃皇帝心腹大臣,从不参与皇子间的争斗,所以皇帝才放心任用他为钦差去调查鹿城。

如今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他难辞其咎。

同时心中也明白,皇上没有在早朝上提及此事,就是想低调行事,也打算给他们二人机会将功补过。

于是提议道:“陛下如何责罚,微臣绝无怨言,但臣以为,如今最重要的是要找到丢失的铁矿,如此大批量的铁矿不可能悄无声息的消失,就怕是被铸成了兵器……”

在场之人都明白,此话非是危言耸听,而是必然。有人要造反,且至少已经筹备几年之久。

魏谨以为,这个人除了扮猪吃虎的寿王别无可能。

皇帝的心思则复杂许多,为君数十载,疑心早已成了刻在他骨子里的本能,即便知晓了寿王的狼子野心,还是会忍不住心生其他怀疑。

寿王以前很乖顺的,就算有心造反也应是近几年才被养大了心,他养私兵该在他自己的封地,怎敢早早将手伸到他眼皮子底下的冀州?

反倒是太子和老五对鹿城多有布置,被换下来的那批奸臣也多是他们二人势力下的党羽。

会不会是他们为了争权搞出的事?亦或是太子等不及想要坐上龙椅了?

皇帝头痛加重,走到榻边坐下,强撑起精神,“你们以为当如何?”

魏谨以头触地,“臣自请秘密前往鹿城彻查此事,将功补过。”

周御史同求,“请陛下给微臣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皇帝睨着二人,良久才开口。

“你们二人目标太大,还是留在京中吧,周爱卿觉得你那侄儿如何,可堪此大任?”

周琰心中震惊,檀儿能入翰林院已是惹眼,若再得重用……

“周檀这孩子是微臣看着长大的,性子单纯耿直,做事还算谨慎……”

高风险意味着高回报,没人会拒绝皇帝的重用,周琰语气谦虚,实则全是夸赞之言。

皇帝心中了然,道:“此事朕心中已有打算,退下吧。”

当日,满朝文武皆知皇上在书房发了好大一通火,系听说蒋昊干的混账事后认为魏谨周琰有包庇之嫌疑,又不好推翻自己之前的旨意予以重罚,于是寻了其他借口责骂二人,并罚半年俸禄,闭门思过三日。

三日后,魏谨称病告假,自此许久未上早朝,朝中官员纷纷猜测他与皇上闹掰了,有甚者已经琢磨着拿下中丞的位置。

少有人知,皇帝给魏谨下了密旨,命他前往寿王封地暗中调查寿王动向。

而周琰看似没多少损失,他那刚刚入翰林院的侄子却因小过遭皇上申斥,被贬到鹿城当了个民曹,前途尽毁。

*

婉姝不知朝堂上的变化,此刻正在与怀玉闹别扭。

楚怀玉从滦县回到鹿城,没有提前告知婉姝,更是五日没有回家。

婉姝习惯了每日与怀玉通信,忽然断联,担心他出意外,特意让人前往滦县问询,却被告知人已经回鹿城。

她以为怀玉忙于公务,不便传信,就安心在家等着,结果一等就是五日,期间他派过一人到楚府告知公务繁忙,无法归宿,她也信了。

正好这日幼兰传来消息,说在绣庄定制的冬衣做好了,约她去拿,顺便一起吃些茶点说说话。

如今城中戒严,蒋家也被围起,婉姝想着城中安全就去赴约了。

幼兰消息灵通,说了好些城中传闻,包括那日堂审时发生的事,婉姝得知周家没有出卖怀玉,心安许多,亦吃惊于其中复杂。

不知不觉聊到午时,她俩皆是闲人,索性在外用了午食,饭后不久突然下起小雪,二人就此散去,各自归家。

却没想到在路上碰见了怀玉。

楚怀玉认出自家马车,自然要上前打招呼,几日不见,他也实在想念阿姐。

“下雪了,阿姐怎么在外头?”

婉姝实话实说,又见怀玉脸色发白,关心他是否身子不适。

楚怀玉目光微闪,摇头否认,只道是天冷的缘故,然后没说几句,便催婉姝回府。

“我还要去查案,雪见大了,阿姐早些回去吧,当心路滑。”

怀玉并未穿官服,身边也只跟着王小,不像是忙于查案,婉姝隐隐看出不对,但也只当怀玉在秘密调查什么,不敢耽误他办公事,于是点头道别。

回府途中,雪势很快变大,路上少有行人,故而吵闹之声尤为明显。

一道略显稚嫩但十分刺耳的怒骂传进婉姝耳朵,忽略那些脏词,其声音令婉姝顿感熟悉,很快就想起了前些日子遇到的小乞丐。

婉姝叫停马车,打开车窗看到那小乞丐正在被几个稍大的孩子围殴,便让王大去看看发生何事。

王大应声而去,那几个孩子都注意到了忽然停下的马车,见一脸不好惹的王大朝他们走来,霎时间散开跑了。

其中一人还不忘朝地上的小乞丐唾口水,“记着以后看见老子绕道走。”

满脸是血的小乞丐半倒在地上,扬起脖子就嚎:“我绕你爹个**,你给老子等着,下次……”

话未说完,便被人拎着后脖领子拽了起来,扭头一看,认出王大的脸,不禁瞳孔一缩。

“你干啥?”小孩儿方才光顾着打架,这时才瞄见楚府马车,神情顿时慌乱起来,挣扎道,“放老,放我下来!”

“老实点!”王大冷声警告,然后拎着人走到马车旁,低声汇报,“回夫人,只是几个小乞丐打架。”

婉姝再次打开车窗,在扑面而来的冷风中瞧见小乞丐正用脏破的袄袖抹鼻血,对上她视线的瞬间立马扭头看向别处,只留一个青肿的侧脸。

婉姝眉头皱了皱,“我记得刚才经过的那条街有家医馆,送他过去吧。”

小孩儿猛地扭回头,拒绝的话被啪得合上的车窗噎了回去,下一刻就被王大按到车辕上,并附上一记瞪眼警告。

小孩儿郁闷闭嘴。

王大调转马车送小孩儿去医馆,抵达时,婉姝也跟着下了马车。

就是这么巧,与才踏出医馆的怀玉再次碰面。

婉姝视线扫过一脸错愕的怀玉,看了眼急忙背过手藏药包的王小,又看向心虚的怀玉,嘴角微翘,目光沉沉地笑问。

“来查案吗?”

“啊。”楚怀玉呆呆应了声,总觉得婉姝笑得有些古怪,教他心里怪不安的,正想着要不要解释一下,就见婉姝点了点头,柔声开口。

“那你去忙吧,我等这小孩儿治完伤就回家。”

楚怀玉视线随着婉姝转向小孩儿,后者躲在王大身后,疯狂摇头。

真不是我接近夫人,是夫人非要发善心啊!

楚怀玉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打量着婉姝的神色,斟酌道:“这些事阿姐吩咐下人来做便是,回家记得用些暖汤,莫要受寒。”

婉姝轻轻点头,然后招呼王大带小孩儿进入医馆。

在婉姝擦身而过时,楚怀玉没忍住小声说了句,“我今晚可能回府,不过时辰不定,阿姐不用等我。”

“嗯。”婉姝轻声应下,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这下楚怀玉确定了。

阿姐真的生气了!

第110章 踏雪而归

楚怀玉杵在医馆门口, 目送婉姝几人进入医馆,直到身后传来王小不确定的声音。

“属下觉得夫人方才笑容怪怪的,会不会是发现了什么?”

楚怀玉原本表情有些茫然, 闻言斜眼看了过去,忽地嘴角漾出一丝笑意。

“阿姐笑得那样好看, 哪里怪了?”

王小一噎,有种被糖齁了一口的无语感,又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主子, 于是挠了挠头, 如实道:“好看是好看,就是让人感觉浑身冷飕飕的……”有点瘆人。

说着说着, 发现主子的目光越来越阴森,王小默默将后面的话咽进肚子里,终于意识到什么。

虽然他没有说夫人不好的意思, 但在爱妻如命的男人面前说他妻子笑容令人发冷, 大概与骂人无异。

自觉说错了话, 王小立马下跪认错,“属下失言, 请大人责罚。”

来自头顶的注视似比刮过脸颊的风雪还冰冷, 令王小通体生寒,额头也渐渐沁出冷汗。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完蛋时, 头顶传来男人冷漠的判决。

“下次再敢盯着阿姐的脸看,小心你的眼珠子。”

“是,属下再也不敢了!”原来他的错不在嘴上, 而是不该直视夫人容颜。

墨色锦靴从眼前走过,王小才敢抬头,见主子离开, 急忙起身跟上,一手抱紧药包,另一只手悄悄抹了把脸上的水珠,也不知是雪水还是汗液。

这就是人夫的占有欲吗?

好可怕。

那留在夫人那边当差的王大岂不是更容易被主子的眼神刀死?

王小再次庆幸,自己当初极力争取当上了主子的随侍,否则又要当马夫又面临双重危险的倒霉鬼就是他了。

……

医馆内只有病人二三,很快轮到小乞丐看诊。

王大推了把小孩儿后背,送至大夫眼前,道了句“劳烦”。

今日坐堂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大夫,在婉姝一行人进门时他便注意到了,闻言眼皮也没抬,淡声指示。

“伸手。”

几息后,一只又红又肿又脏的黑爪子举了起来,跟谁赌气一般重重撂在脉枕上。

老大夫捋胡须的手一顿,略撑开眼皮瞪了眼没规矩的小孩儿,却发现对方正歪着脖子,眼珠子乱转,就是不看他这大夫,好似完全不担心自己的伤势。

老大夫撇撇嘴,慢悠悠抬起手,在靠近小孩儿手腕时,小心翘起兰花指,只用食指指腹按在脉上,又很快收了回去,然后拿帕子擦了擦手,迅速写下药方递出去。

一旁的王大见此,嘴角微微抽动,想要说些什么,却见后者老神在在地闭起眼睛。

不等王大开口,小孩儿先有了动作,一把掀开药方纸,瞠目怒道:

“你们大夫看病不都讲究望闻问切吗,这屁大点儿功夫你能看个啥就开这些药,庸医吧你,老子不看了!”

小孩儿一口气吼完,扭头就走,路过婉姝时才停下,心中有火也不敢对她发,甚至还要好好表现,于是别扭地挠了挠脸,粗声道:

“我这就看着吓人,其实都是皮外伤,不用吃药,过几天自己就好了,那老东西就是个靠一身褶子皮糊弄人的,咱又不是冤大头,白白给他送钱,不过还是谢谢您好心啊,我还有事,告辞。”

小孩儿抱了抱拳,一甩头,正打算利落潇洒地离开,却听身后传来老大夫阴阳怪气的声音。

“知道是皮外伤还质疑老夫看诊快,不知情的还以为老夫骗人多少雪花银呢,真是不得了,行医数十载了还教个盲眼乞儿歹骂,这到底是个啥世道哦。”

小孩儿回身怒指之,“你骂谁眼瞎呢?!”

老大夫撅了撅胡须,“目不识丁,可谓之盲也。老夫惯爱干净,从不出口成脏,你小小年纪可莫要胡乱冤枉人。”

小孩儿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别以为她听不懂,这是拐着弯骂她嘴臭呢,若非顾忌夫人在场,她定要这老褶子知道知道啥叫满嘴喷粪。

婉姝原本见老大夫面善,正惦记着从他口中打听怀玉是何情况,这会儿倒觉着对方有些不着调,眉头轻轻蹙起。

抓药伙计一见婉姝便知不是普通妇人,加上方才瞧见了楚大人停下与她说话,多少猜出了身份,于是赶紧开口打圆场。

“还请几位莫怪,廖大夫多年来游医四方,不拘小节惯了,实则最是善心,惯爱与孩子开几句玩笑,医术更是了得,他老人家才来鹿城两月便救治许多重症病患,被大家尊称神医呢。”

小孩儿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吹,使劲儿吹。

廖大夫学着小乞丐的动作歪了歪脖子,怪声道:“可不敢当,让人听了又要说老夫靠嘴皮子给人治病。”

“……”

婉姝越看这位老大夫越眼熟,春燕同感,二人对视一眼,后者收到示意,目带探究地走到廖大夫跟前。

廖大夫侧目,瞪了她一眼,也让她看清了那双清透明亮的眼眸。

春燕确认眼前人,不禁惊呼出声,“廖大夫?!”

难怪看他面善呢,合着还真是之前给小姐治头疾的那位游医。

只是,她没记错的话,上次见面就在两三个月前,廖大夫怎么看起来比之前老了三十岁?!

春燕骇然,迅速拉着王大退回小姐身边,做保护状,那眼神好似在看什么妖孽。

好在王大及时低声告知廖大夫是用了易容术,才没教春燕再说出什么失礼的话。

“少见多怪。”廖大夫翻了个白眼,不耐烦道,“还抓药不抓了?若是信不过老夫就赶紧走。”

婉姝低咳一声,示意春燕去拿药方抓药,接着上前一步给廖大夫福身行了一礼,歉声道:“是晚辈眼拙,没认出廖神医,还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廖大夫脸色缓和几分,目光扫向倔在门口的小孩儿,语气嘲讽,“你们夫妻二人倒是趣味相投,都好在乞儿身上下功夫,怎么,那小子没告诉你,狼崽子惯会反咬主子,是养不熟的?”

婉姝一怔,未等她想明白廖大夫话中的含义,就听他忽然大笑两声,语气满是幸灾乐祸。

“或许也怪不得那小子,他现在怕是没脸回家面对新婚妻子的。”

廖大夫好似与怀玉很熟,像是早就相识一般,最后这话更是引人胡思乱想。

婉姝压下心中怀疑,顺势追问,“夫君伤的可重?”

廖大夫连忙摆手,“老夫若告诉你,那小子怕是要与我急眼……来来,你也别白跑一趟,老夫给你把把脉。”

……

楚怀玉心知廖清不会多嘴与婉姝告密,但白日里婉姝的笑容始终在他脑海挥之不去,直觉要尽快将人哄好,否则有他后悔。

原想今日早些回家,不料时近下值,京中传来文书,周家案子有了判决。

依上头的意思,重罚蒋昊,安抚受害者,并未提及铁矿。

不知皇上是早就知情,还是另有打算,总归意思很明显,无需鹿城官员插手。

谢明元也识时务,既然案件无关铁矿,便不需要另外两署主官参与,高柳两家也解了封禁。

谢明元要尽快结案,整个署衙都忙碌起来,公房一直忙碌至深夜才散值。

雪不知何时停了,夜空乌沉依旧。

黑寂的街道上,两盏灯笼飘摇前行,耳边除却风声,便只有脚踩过积雪时发出的咯吱声。

王小多次想要劝主子宿在外头,这个时辰,夫人应该早就睡了,何必走这一遭呢,万一再伤到身子,前几日岂不是白养了。

瞧着主子坚定的步伐,终是没敢开口。

走了半个多时辰,总算抵达楚府。

楚怀玉让王小自去休息,一人提着灯笼穿过府邸,来到奉恩院。

如今天冷,下人都在屋内守夜,楚怀玉来到善忠楼下,轻叩门扉,屋内很快亮起烛光。

守夜的小丫鬟开了门,见是满脸风霜的男主子,赶紧退身让路。

楚怀玉进屋,递出灯笼,解下大氅,便抬手示意丫鬟退下,而后直奔热水房,清洗一番才进入卧室。

向床榻走去时,借着手上烛台的光线,他注意到卧房已经大变样,一看便知是费了心思布置的。

若非发生意外耽搁了时间,他该与阿姐一起搬进来,或许还会借着想摆放什么的由头,向阿姐撒娇,央她为了自己再改动一番。

想到此,楚怀玉满心遗憾,同时想要拥抱阿姐的心思也越发热切,不由自主加快了脚步。

将烛台放置床头柜上,先撩开床幔瞧了一眼,见阿姐面朝内侧身躺在里侧,闭着眼睡相安稳,方罩了烛台。

而后褪去外袍入了床幔,在阿姐背后缓缓躺下,将另一床被子盖在两人身上,才隔着被子轻轻拥住她。

“阿姐,好想你。”楚怀玉喃喃低语一句。

他不想吵醒婉姝,半晌没再有任何动静,直到身子再无一丝寒气,才小心翼翼掀开鸳鸯被,贴了进去。

真切感受到婉姝的体温时,没忍住从唇间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却在下一刻僵了身。

因为婉姝身子动了下,似是有意闪躲,不想被他抱。

“阿姐?”楚怀玉试探地唤了句。

婉姝没有挣扎,只是小幅度地,再次蜷缩起身子。

“阿姐!”楚怀玉猛地收紧怀抱,呼吸略显紧张,“阿姐是在等我吗,还是被我吵醒了?”

见婉姝不做回应,楚怀玉眼睫颤了颤,撒娇道:“都怪我回来晚了,都是我的错,阿姐要打要骂都行,别不理我好不好?”

“女子生闷气对身子不好,就当是为了自个儿着想,阿姐与我说说话好不好?”

“阿姐,我真的知错了……”

楚怀玉悄悄挪动着手掌,轻抚婉姝面容,直到触及一处湿意,他陡然慌了神,语气也没了方才的讨巧卖乖,变得慌张起来。

“阿姐,做什么哭,我有哪里不对,你尽管指出来,我一定改,不要哭,求你了,我一定改好不好?”

婉姝不语,只抬手捂住眼,泪水越发止不住。

那隐隐的啜泣声仿若鸣在耳边的惊雷,令楚怀玉下意识缩回手,不敢再去触碰。

他坐起身,手忙脚乱地为婉姝掖紧被子,边央求婉姝开口说话。

“我知道我有许多不足之处,阿姐嫁给我是委屈的,我不敢奢求阿姐痴爱于我,更不会要求你以我为天,我只希望阿姐能日日开怀。”

“阿姐教教我好不好,到底如何才能让你高兴。”

“阿姐若是此刻不想见我,我这就离开,只求你别再哭了。”

楚怀玉说着便要下床。

婉姝总算肯转身,伸手拉住他衣袖。

“我不是对你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