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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架子床上的姜青野迷迷糊糊睁了一下眼, 一片迷蒙的视线里只有站在他身侧正同旁人说话的萧悬黎。

姜青野见怪不怪,只当她又是寻常入梦,却还是伸手抓了一下, 以为会抓散这一团幻觉, 而后从梦中醒来,却意外地抓住了萧悬黎衣袍的一角。

姜青野轻轻捻了捻被他抓住的布料,丝滑的手感让他眉心蹙起, 头上的钝痛阵阵袭来, 姜青野不甘心地缓缓闭上眼睛。

“该是青色的。”像是一句呓语, 又像一声闷哼,除了一直将眼神投在姜青野身上的邓奉如, 没人注意到。

英王在建归云庄时,特意辟了一处院子给悬黎,悬黎指挥着人直接去了那里。

府医已经拎着药箱候在屋外。

萧悬黎简明扼要地向他说明了症状,但又两点让悬黎格外在意,“一直未醒不说,现在仿佛还惊厥了。”

那本该是孩童才有的症状。

架子床匆匆朝里抬, 悬黎慢一步同府医细说病症。

嘶啦一声,萧悬黎上衫一角的金鱼随着姜青野进了屋。

长淮郡主那件风靡汴京的生辰礼,随着金鱼离水,四分五裂了。

萧悬黎当着秦照山和邓奉如的面淡定地捂住了可能露出肌肤的上衫裂口。

“今日是长淮招待不周, 要贵客受惊,隔壁花厅备了茶点,贵客不妨用些茶点压压惊。”

话音才落, 候着的婢女便迎上来给贵客引路。

悬黎的衣服都在屋内,只得叹口气跟进去换。

幸而长淮郡主住惯了大屋,还讲究排场, 走到何处都有仆妇相随。

机灵的小丫头得她一个眼神,转身便去内室给她取了衣衫。

小丫头掀帘的时候,悬黎朝里头看了一眼,府医已经开始施针,方才被她细细摸过的头,扎成个刺猬样。

姜青野仍旧双目禁闭,但眼皮下的眼珠在动,好像陷在噩梦里出不来,手上还紧紧攥着那一角金鱼,肥胖的鱼已经被捏成了皱巴的鱼干。

她这是踢到什么了不得的地方了?

怎么能痛苦成这样?

悬黎怕打扰府医行针,没贸然出声询问。

恰好小丫头已经取了衣衫来,她轻手轻脚地退去偏室换衣。

这衣服还是去年做的,明令九年的萧悬黎钟爱深沉颜色,这太师青的衣服,莫名叫悬黎觉得眼熟。

换了衣衫她也没再出门去,静静候在内室帘前,静听府医回禀。

“郡主,被蹴鞠踢到本不应如此,但小将军头上有旧伤,这一次的磕撞牵动头部旧伤,这才惊厥昏迷,看着格外凶险。”

“旧疾?”悬黎努力地想了一遍她那些年看过的军情奏报。

“是有这么一回事,”悬黎缓缓回忆着,“明令八年,契丹不时派人劫掠北境边镇,姜青野主动请缨驱赶,被对方头目用骨朵偷袭,砸了头盔,他是挺到回营才倒下的。”

北境奏报写得细,事关北境,她也看得细,“小将军回营后,躺了三天才下地,许是那时落下的旧伤。”

屋内没镇冰,所以四面窗户都开着透气,长淮郡主的声音如珠落玉盘,清晰地传到窗外候着的二人耳中。

一时之间,心思各异。

邓奉如掐紧了手里的帕子,陈年旧伤,她竟如数家珍。

秦照山却想,这应当才是元娘真正的脾性吧,温和有礼为人周到,前头种种针对计较,大抵是为了自家阿娘才装出来的张牙舞爪。

其实她和段瑛阿姊,骨子里还是很相像的。

各自正胡思乱想着,英王殿下赶过来了,身后跟着那个陪郡主派出去的小姑娘。

朝廊下二人微微颔首,叩门三声便推门进去,“悬黎,情形如何?”

悬黎有些六神无主,声音轻而柔,“府医说无大碍,但还未有苏醒迹象。”

“宾客不知此处情形,蹴鞠场我暂封了,一切都有条不紊,你不必担心。”

悬黎怎么可能不担心,“小姜将军被扎成刺猬了,还没醒来,我会不会把他踢坏了?”

小将军姜青野被她踢成枢密使姜庾楼。

“不会。”云雁拍拍她的肩,违心地安慰她,“你脚下能有多大劲。”

他被踢中过,他知道那有多疼。

“再过一个时辰,他若再不醒来,我便传信给元帅府,通知姜家大郎和阿嫂过来。”悬黎尽力摒除杂念,理智地安排。

云雁看着她攥在一起,骨节青白的双手,没说话。

“花厅里还有两位客人,一会儿你一并带回正宴用饭,备些礼算压惊,也请他们代为保密,莫要外传。”

一应事宜,云雁莫不应好。

云雁领着秦照山和邓奉如离开的时候,翠幕也带着太医走小门进来,双方打了个照面,翠幕点了下头便带着太医进屋了。

邓奉如频频回首望着屋内,脸上的焦急不似作伪。

“娘子安心,赵太医是太医署资历最老,医术最高的,定能药到病除。”云雁温声唤得奉如回过头来。

云雁扬起恰到好处的笑,“来了归云庄的客人,必然没有挂彩受伤归家的道理,小王有一不情之请。”

秦照山闻弦歌知雅意,颇为识趣地率先表态,“王爷放心,某人不会向外多说半个字。”

奉如也略一福身,“我亦不会多言今日之事。”

她也的确什么都不想说,“若是姜……将军醒了,烦请王爷告知,也免了我与这位郎君挂心。”

“这是自然。”得了自己想听的保证,云雁好说话地很。

姜青野还陷在梦中,他带着萧悬黎的灵柩归京,却发现京城一片缟素。

萧悬黎心心念念的大娘娘,与她同日而逝。

他揣着那对玉镯找到了被萧悬黎藏起来的温照楹。

那位名动大凉的第一美人,面容大不如前,鬓边已经生了许多白发,瞧着老了十岁不止。

她一身缟素,是在为萧悬黎服丧。

“你可知,她是何时立起来的?”温照楹握着那对镯子,泣不成声。

姜青野摇头,心里却有了个不敢相信的猜测。

“是你回京受审的时候。”温照楹将他不知道的那些事一股脑说给他听。

“你被皇城司关押在诏狱里受刑,陛下满心收回兵权的喜悦,连她的面也不肯见,她在大娘娘跟前跪了两个时辰,好话说尽。”

可惜,大娘娘有自己的考量,不肯明旨。

“她派人传了信给你那位心上人,连同自己的腰牌。”

可是他那心上人顾忌太多,负累太多,连面都没露,只是将腰牌还了回来。

“最后她自己冒着天大的风险去了诏狱。”

彼时陛下治他于死地的心何其强烈,谁都不愿意在这个当口惹得陛下不痛快,姜青野晓得这究竟是件多危险的事。

彼时父兄同袍战亡,他是存了死志的,心里也是有些怨恨的,浴血杀敌的尸骨不全,怯战保命的却安然无恙。

这就是他誓死保卫的臣民和君上吗?

那时他昏昏沉沉,只听见一句,姜青野,你若死了,姜氏一门的功过是非全由他人评说,你愿意你父兄背负骂名,死不瞑目吗。

活下去,无论多难,给他们翻案。

原来那是萧悬黎啊,那么多年撑着他活下去的一束微光,原来是萧悬黎啊。

温照楹将那对镯子重新用手帕包好,塞回姜青野掌心,“小姜将军,好好活下去,带着悬黎的那一份,为北境,为大凉,为你已故的亲人,为萧悬黎。”

“这是她留给你的东西。”

这是她留给你的东西。

姜青野像是被人从梦中驱赶出来似的,骤然睁眼,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东西。

入目是一张从没见过的男人的脸,肥圆但严肃,看他醒了喜形于色,张口朝外喊,声音里都带着喜意,“郡主,郎君醒了,醒了!”

郡主?

姜青野审视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在这男人身上扫了一圈,是太医的服制。

又打量了两眼这屋子,纱帐,黄花梨木的床,百蝶穿花的被面,床头摆着妆台,这明显是女子的闺房。

他下意识握紧的掌心里,是一截碎布,布上那条金鱼已经干干瘪瘪。

然后充作内室门的纱帘被掀开,一身缀珠青衣的萧悬黎完好地站在那里,胸口没有血迹,头上不是重冠,整张脸上满满的生机,是活着的,灵动的萧悬黎。

萧悬黎看向他的眼神有藏不住的欣喜,还有一分探究,她想藏没藏住。

探究?是要探究他吗?为何探究他?

姜青野的头又是一阵刺痛,他捂着头低下去,额头碰到了那百蝶穿花的被面。

倒是吓坏了悬黎。

“不是醒了就没事了?这又是怎么了?”

太医也没见过这症状,搭郎君的脉,的确是没事了,反而比寻常人还要更健硕些。

“许是起得太急,这才头痛,头部受创,总得养上月余,郡主不必过于忧虑。”

悬黎已经站到了床头,伸手想探探他头上那个被他砸出来的包,人多眼杂,又觉得有些失礼。

就这样不上不下地僵在了半空。

姜青野却向后脑长眼似的精准握住了她的手腕。

轻轻一拽,悬黎就坐到了他对面。

“放肆!”悬黎被惊了一下,下意识便喊,抬眼去瞧,府医和太医不知何时退了出去,屋中只剩他们二人。

姜青野的记忆回笼,头已经不疼了,他看悬黎的眼神叫悬黎心惊,如蛇吐信,如蛆附骨。

“萧悬黎。”姜青野一瞬间收起了那有侵略性的眼神,“你用球砸我的头。”

还是那个勇往直前的乐天小将军。

悬黎提起的心放下了一半,真心实意地承认错误,“我不是故意的。”

朱帘端着药碗进来,“主子,太医说,这药要趁热给郎君喝下去。”

青瓷莲口杯不再盛酒,而是盛着浓黑的药汁。

朱帘放下托盘,手脚麻利地退了下去。

姜青野用无辜的眼神看着她,“我手疼,端不动药碗。”——

作者有话说:姜庾楼:是我,是我来了啊萧悬黎[彩虹屁][加油]

预收《承谙》,下本开

大凉卫国公府姜家,三代掌权北境军,是大凉矗立不倒的一块国界碑,这块碑下的第三代,满满当当一十三人,只留了一个在长安。

姜承谙,就是那个留在长安城里的烫手山芋。

上有皇后姑母贴心护着,下有纨绔好友肝胆相照。

秦观南很多时候都在想,他这样一个归附而来的南蛮子,究竟怎么才能越过重重人海入得这人的眼。

熬到红衣换了袈裟,熬到这颗天上星、山尖雪沾了满身的泥。

秦观南更多时候去想,入不入得姜承谙的眼好像也不是那么重要了,他更想让这颗星星重新闪到天上去,做那全大凉最耀眼的少年郎。

光风霁月少将军vs闷骚妖孽南蛮僧

第26章

悬黎也不忸怩, 端起碗来体贴道:“我给你灌进去吧。”

小勺喝苦药,是凌迟一般的酷刑。

悬黎已经闻到药味了,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 “快喝吧, 凉了更难喝。”

姜青野眼睛盯着她,看西洋镜似地从头上的如意莲花玉簪看到耳垂上的白玉南瓜耳坠,最后直直望进那双比宝石贵重的茶褐色瞳子里。

确保那双眼里头有个自己, 才偏头就着悬黎的手一口气将那碗药喝了。

悬黎从腰间香囊里摸出一个小油纸包, 打开是几颗雕花梅球和蜜冬瓜鱼儿。

“压压苦味, 顺便尝尝是不是比上次分你的更好吃。”

萧悬黎的神色坦荡又自然。

姜青野随意在她掌心里拿了一个塞进嘴里,那梅子都快嚼碎了才慢吞吞说:“你何时与我分过蜜饯?”

悬黎将那油纸包重新包好, 整个塞进姜青野手里,“你再歇歇,晚些时候我派人送你回去,改日再登门致歉。”

姜青野顺从地躺下,也不纠结她没回答分蜜饯的事,“改日是何日?”

并拽住了她新衫子的袖口不依不饶, “丰乐楼里,长淮郡主口口声声要与北境军结盟,言犹在耳,可你的北境盟友往毅王府递帖子你却连见都不见, 只是送了一匣子点心和绢花来敷衍。”

绢花他用不上,可送给大嫂又舍不得,还成匣摆在他的书案上当摆件。

他晃了晃萧悬黎的袖子, “谁知今日说的改日登门不是萧悬黎的另一句外交辞令呢。”

就算是,也没人会当着正主的面明明白白地指出来。

萧悬黎已经没有另一包雕花蜜饯堵他的嘴了,于是抿了抿唇, 放低了声音说道:“我拿蹴鞠砸你的时候,邓家小娘子就在旁边,她很担心你,你要见她吗?”

“我可以以我的名义将她请来与你见上一面,绝不败坏她的——”

“你果然是故意拿球砸我的。”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悬黎做了个拿线缝嘴的动作。

“我不是故意的,那是意外。”

“我为什么要见邓娘子?”

又是异口同声,悬黎与姜青野视线撞在一起,一触即分,匆匆别开视线,一个窗外,一个看向另一个人。

他说不想见邓娘子,是现下形容狼狈才不想见的意思吧,悬黎默默地想。

才躺好的姜青野爬起来坐正,“我头疼,谁也不想见。”

悬黎从善如流,“那我——”也正好离开,让你好好休息。

话还未说完便被姜青野打断,“横竖你闲来无事,与我聊聊结盟的事吧。”

姜青野重新捉住了萧悬黎的袖口。

悬黎往回扯,根本没扯动。

“男女授受不亲,小将军既然能顾及邓娘子闺誉不肯相见,自然也应顾及我的。”

这般拽着人家袖子算怎么回事!

“在英王的地盘,你不想流出去的消息,没有人能知道半个字吧,我说的对吗,悬黎?”

秦照山也在回味萧云雁曾与他说过的那句,“有人不想你的愿望实现,所以你从此刻到离京,都不会再见到你想见的人。”

自己一个人沿着小路走,不知不觉地走到后山去,一片青绿之中一抹淡淡的赪尾色。

他望着溪边伞下垂钓的那抹身影,都有点不可置信,元娘小郡主这是认可他了?

段瑛的鱼咬钩了,出水的大草鱼有五斤重,不用人伺候她自己就收线逮鱼,解了鱼嘴上的钩子,鱼篓适时地出现在手边。

段瑛放好了鱼才朝旁边看一眼,给她递鱼篓地是前些日子惹她和女儿拌嘴的秦照山。

段瑛钓到鱼的好心情被毁了一半,“前些日子是故人经年未见,这才与你一叙。今日你见着女眷在此就该远远避开,怎么还能上前来?”

这要置二人清誉于何地?

段瑛扯鱼篓,却没扯动,不解地看向他。

“段瑛。”秦照山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决绝道:“你知道我进京到底是来做什么吗?”

秦照山黝黑的眸子深不见底,这严肃的口气让段瑛的心也怦怦加速跳起来。

她想说你该喊我阿姊,出口却是,“来做什么?”

“我带着聘礼千里迢迢从岭南赶来汴京,是来求你嫁我为妻的。”

段瑛手一松,加在鱼篓上的力气撤了一股,秦照山猝不及防后退,退了两三步才站定。

“不许胡说,”段瑛回过神来,看向秦照山的神色冷下来,满脸防备,“本宫有夫君有女儿是毅王妃!”

“可毅王已经死了,生者就该朝前看!”秦照山拎着那鱼篓往前走了一步,一双眼睛紧紧锁着段瑛,不错过她脸上每一个表情。

“元娘一早知道我的心思,而且我听说,她不想让我见到的人,即使我用尽手段也不能成功,可今日我见到了你,那就是说,她是乐于成全你我的。”

段瑛抬手甩了他一耳光,“什么成全,什么你我!我是看在幼年情分才与你好声好气,你不要信口开河毁我清誉!”

段瑛的心跳失了常,一瞬间将所有事都想通了,怪不得元娘听到她提秦照山的反应是那样的。

原来关窍在这里。

段瑛看向秦照山的眼神里多了两分嫌恶,“我警告你,这样的话不许再说,这样的心思也不许再说,否则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连官家都能娶孀居妇人,我恋慕你堂堂正正,又不曾插足你的婚姻,哪里见不得人,段瑛,我秦照山待你是一片真心,你扪心自问,真的厌恶我吗?”

段瑛听不得这污言秽语,转身便走,脚下踉跄一下,秦照山伸手去扶却被狠狠甩开,而后走得更急了。

徒留秦照山一个,盯着段瑛离开的身影挪不开眼,落寞地背都要塌下去了。

这话她不喜欢,他可以不说了,可他这些年都抱着这个心思再撑,该如何不去想。

若他能控制自己的心,这会儿早就儿女成群了,怎会孤寡至此。

*

“悬黎,”姜青野还在不依不饶,“是不是啊悬黎?”

这种感觉很奇妙,悬黎两个字磨在唇齿间,好像他们两个已经有了很深刻的世俗的羁绊。

其实,也的确有不可为外人道的共同的秘密。

萧悬黎,你就是前世那个用命绊住我后半生的,萧悬黎。

终于,又见到你了。

见她始终不语,眉头微微蹙起,看他的眼神好像在看一个耍赖的总角孩童。

于是他直接却笃定地说道:“你想借这个消夏宴,成全秦照山是不是?”

悬黎的袖子被抓住了,走不了。

只能直面这个问题,她淡淡道:“什么成全不成全,只是给他个机会而已。”

能不能打动她阿娘,不是她说了算的。

“那就让他滚,渭宁还未起事,不用顾及秦家这块滚刀肉。”

毕竟前世没有秦家助力,大凉也没亡国,契丹和突厥的铁蹄,连高阳关都没迈过去。

是他,带着北境旧部一路朝北打过去,收回了被契丹侵占的永夜关,与突厥瓜分契丹。

所以不必对秦家客气。

“我还是那句话,”悬黎长睫微颤,“世间事没有这么容易,段瑛先是段瑛,之后才是我阿娘,如果她心属秦照山,那我不能做她奔向前路的绊脚石,我无法陪她一世,那有个能知冷热的人护她爱她,没什么不好。”

姜青野不爱听这话,长指轻点在悬黎眉心,替她捻开眉间的结,纠正她:“什么你无法陪她一世,你一定会长命百岁,陪在你在乎的人身边,长乐无忧。”

今生有他在,必不会让她走上前世的老路,他还有很多事都不清楚不明白,要悬黎好好说与他知道呢。

北境军还没倒下,便不用女子和亲,若是需要,送官家去和亲!

“元娘,你还没吃”饭吧!

端着托盘兴冲冲走进来的云雁一见二人几乎耳鬓厮磨的这情形,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托盘。

未出口的半句话戛然而止。

悬黎迅速起身,姜青野握着她袖口的手没松开,在场三人都清楚听见了一道裂帛之声。

哪怕姜青野回过神来立即松了手,那袖口也被扯开了一条缝。

悬黎捂着那条口子,镇定道:“小将军也没吃,先给小将军吧,让他用饭。”

不容置疑地从云雁手里接过托盘搁在床头小几上,拉着云雁出了卧房。

“我胳膊还抬不起来。”姜青野轻轻喊了声,只有被掀动的帘子还在随风微摆,却没有那人的回音。

被拉出门外的萧云雁率先表态,“我什么都没看见!”

而后说小话,“花厅里也备了饭,照楹抽不开身过来,我陪你吃。”

悬黎摇头,视线透过半开的窗与姜青野对上,姜青野冲她扬起了个笑脸,澄澈的眼睛里仿佛有朝阳春风。

那托盘还搁在小几上,他一口都没动。

转身去花厅时,小声道:“去给少将军递个信儿,将他的情形说严重些。”

云雁不明所以,却还是点头。

“有些事,还是验证了才能放心。”悬黎的语气叫云雁听了心惊,总觉得仿佛有事要发生。

可姜青野都醒了,还能有什么事?——

作者有话说:姜二:感谢蝴蝶振翅,让她回来了,我也回来了[红心]

第27章

萧云雁手下的人, 大多都沾了点儿群山先生夸大其词和一惊一乍的特质。

姜青源来的时候,冠都跑歪了,官服上溅的都是泥, 连和悬黎云雁寒暄都没顾上, 径直冲进了屋。

“二郎!”

姜青源猛啸一声,蒲扇似的大掌抓着弟弟肩膀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圈,重点看了他的头, 确认人还是囫囵个地才放下了心。

“最近练武偷懒了是不是?怎么连蹴鞠都避不开?”姜青源松了一口气后狠狠锤了下弟弟的肩。

姜青野看着如老和尚念经喋喋不休的大哥, 募地红了眼眶。

年轻力壮, 运筹帷幄的姜青源,他也有十多年不曾见过了。

皇城司诏狱之后, 入梦都是他大哥那副残破不全的铠甲和被断成数截的枪。

还有传旨内侍官那句,罪人姜青源延误战机,未能尽早驰援庆州,致使大凉军民田地损失惨重,今晓谕天下,剥其军职, 明其恶行,上有善德,准其入葬。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姜青源,成了庆州知州怯战和官家政令有误的替罪羊。

他怎么可能不恨, 他洁白无垢一心为国的好兄长,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连好生入葬都成了官家恩赐。

姜青野那只在被子里的手已经掐出了青筋才堪堪忍住没露出半分破绽,努力仰着头去正视兄长的担忧。

悬黎叩了叩门框, 领着婢女进来上茶。

兄弟两个都朝她看过去,大郎青源只看一眼便挪开了目光,二郎青野好像是那双眼睛终于找到了归处, 直勾地像是要把人家姑娘看化了好融进自己眼睛里。

悬黎恍若未觉,笑着同少将军寒暄:“家中小厮传个话都笨嘴拙舌地传不明白,叫少将军担心了,喝些茶压压惊吧。”

婢女把茶盏敬上去,悬黎又道:“府医和太医都诊过了,没有大碍,少将军不必担心,都是本宫不好,脚下没轻没重,带累了小将军。”

姜青源也客客气气将茶喝了,“郡主哪里话,二郎自幼习武,该避得开才是,搅扰了郡主的宴席才是二郎的过错。”

姜青源这般说,让悬黎心里更过意不去,“太医说,小姜将军头上的伤还需静养,我与英王商议过,让他在此处修养,直至痊愈。”

“这如何使得?”姜青源张口便要拒绝。

“贸然挪动更不利于恢复,从前都没养好的伤,再挪恐怕会伤上加伤,哪怕小姜将军铜皮铁骨,到底也是肉体凡胎,养好了身体才能上阵杀敌,少将军说是也不是?”

姜青源在这话音里听出了一丝指责,指责什么?指责他没照顾好青野?

少将军如豹般锐利的眼扫过自家弟弟的脸,心里有了计较,顺从地接了悬黎的话茬,“郡主说的是,那青野就在这里叨扰英王了。”

悬黎点了下头,便带着人走了出去。

从她进来到她出去,她没往姜青野那边瞧一眼。

你还是太心软了,萧悬黎。

姜青野盯着那绣满了茉莉的轻缦,不知是上头哪朵花憨态可掬,逗得他轻笑出声。

明明是特意找他大哥来试探他,明明只消再添一把火就能知道她想知道的答案,最后却又不肯拿这件事往他心上扎刀来戳穿他。

这样隐秘曲折却又体贴的心思,他怎么没能早早察觉呢。

直到肩膀被撞了一下,他才回过神来。

“人家娘子都离开好久了,莫要这般失礼!”

难不成真是言出法随?

造了二郎养外室的谣之后,二郎真的朝着那个德性去长了?

才要坐下去,屁股还没沾到床沿便被二郎大力挟制着两条胳膊被迫站直了。

姜青野认认真真解释:“人家小娘子的床,你不要坐上来,那边有凳。”

向来只有他能噎住青野的份,今日被青野噎住了。

你就不是外男了吗?

小郡主的宅院借出来给你住了?

结果大郎一张口成了:“你成郡主外宅了?”

恨不得自打嘴巴。

“自然不是。”那语气竟然还有些遗憾。

“萧悬黎洁身自好,才不做这些事。”姜青野重新躺好,“咱们姜家大好儿郎,自然是要有些追求,要做自然是做人家正头夫君。”

做什么外室,丢列祖列宗的脸。

这块滚刀肉让少将军咋舌,半晌磨出一句,“可真有追求。”

“大哥。”姜青野轻轻唤一声。

姜青源没好气应他 “干嘛?”

“大哥!”姜青野眼睛已经合上了,声音却亢奋起来。

姜青源照着他肩膀又锤一拳,“要睡便睡。”

瞎叫什么。

姜青源想到方才二郎红了一圈的眼眶,声轻下来,“兄长守着你。”

暮色四合时,英王与长淮郡主的消夏宴也终于接近尾声。

而长淮郡主也终于露面了。

身后一排婢女,一人捧了个精致的木盒,算是她这个主人一整个宴席都没露面的补偿。

送邓奉如兄妹时,悬黎压低了声音跟走在后面的奉如说:“小姜将军已经醒了,邓娘子莫要忧心。”

悬黎又换了一件衣裳,莲瓣红的褶裙像是天边的云霞,甜白色的对襟短衫上缠枝莲曲曲折折,清雅恬淡,却又生机勃勃。

朝天髻上别着琉璃双股钗,发间别着白玉梳和珍珠。

天家贵气,一览无余。

二人离得近了,邓娘子还能闻到悬黎身上的香气,不知是哪种香,淡淡地,有莲荷味道,很好闻。

邓奉如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直到坐上马车,奉如还是闷闷不乐,邓闳轩见状,温声问她:“怎么了,在京中也没能遇上能谈得来的小娘子吗?”

奉如摇头,声音有些低沉,“郡主的蹴鞠踢得极好,我若与她切磋,也未必十拿九稳地赢。”

说起这事,邓闳轩也觉得有些奇怪,“英王封了蹴鞠场,这事与你情绪低落有关吗?”

奉如指了指桌上的木盒,“礼都收了,就是拿人手短勿要多言的意思,有那么一言半语从咱们这里流出去,会给阿姐惹麻烦吧?”

邓闳轩会意,那这就是有关系了。

邓闳轩揉了揉奉如的头,“即便如此,邓家的女儿也没有被人欺负的道理。”

奉如头上一暖,觉得也没有那么难过了。

消夏宴微瑕,伤了人,因而不仅伤患留在了归云庄,罪魁祸首与其母也留在了归云庄。

伤患还睡着,穿花蝴蝶一样飞一天忙得脚不沾地的长淮郡主转头去和母妃用膳。

照楹和云雁贴心地给了她与阿娘相处的机会,偌大一张桌案,只坐了她阿娘一个人。

孤灯之下,踌躇独坐,段瑛失魂落魄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后山溪涧的事,她已经听说了。

悬黎挥了挥手,朱帘翠幕合力端着一碟烤鱼放在桌案中央。

鱼香气飘起来,唤回了王妃的心神。

凝神一看,悬黎已经坐在她对面。

“元娘,我——”段瑛想开口都不知道要怎么说,说我不知道秦照山怀了这样龌龊的心思?

她这当娘的还没法坦荡地和女儿说这个。

说她已经把秦照山打跑了?

这好像也没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阿娘亲自钓的鱼,厨娘加了鲜荔枝,说是岭味,阿娘尝尝与京城的烤鱼有什么不同。”

悬黎的神色没什么变化,是段瑛自己心里有鬼,听到荔枝听到岭南,脸色都变了。

“元娘,”王妃坐过去,将悬黎搂进怀里,“这种时候你该生气的,你就该发脾气使小性子歇斯底里声泪俱下,说我生是萧家人死是萧家鬼,不准动旁的心思,不许想除你阿爹以外的人。”

悬黎有些贪恋这一刻,母亲的怀抱,阿娘喜欢玫瑰,身上都是玫瑰香气还掺杂了些礼佛之人沾染的檀香。

她往王妃颈项贴了贴,吸了下鼻子才开口,“毅王妃生是萧家人,死是萧家鬼,不准动旁的心思,只能想着我阿爹一个人。”

听她话音有颤,王妃心里也不好受,元娘知道秦照山那见不得人的心思之后,肯定偷偷哭过,自己一个人偷偷瞒着,什么都不敢说,连个能商量的人都没有。

“但你在是毅王妃之前,还是你自己。”悬黎平复了心情,“我相信阿爹在天之灵,也不希望你困在毅王妃这个身份上,孤苦一世。”

悬黎伸长了胳膊,用力抱住了王妃,“不管其他,你只问你自己的心,若你想,那我告诉你,秦照山此人可嫁,我与大娘娘查过他所有的过往,这人值得托付。”

王妃都要哭了,“萧悬黎,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竟然劝你娘亲改嫁?”

还和大娘娘一起查外男?

果然她当初就不该让悬黎随段瑜进宫去,段瑜带坏了她的女儿。

“我姓萧,是西南驻军的遗孤,被绑在这里是我此生逃脱不开的责任,但这不是你的。”

悬黎还能冲她阿娘笑笑,“阿爹在时,你与他举案齐眉,生我育我,阿爹亡故,你为他服丧守灵,已经足够,你不欠他,也不欠我。”

悬黎捏捏阿娘的掌心,“不是要你嫁给秦照山,只是想让你知道,你的人生还长,你有得选。”

王妃气得拂袖而去。

她这是与萧常皓生了个段瑜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