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悬黎擦干了头发, 拿大娘娘留在晚花水榭的插梳束了头发,细致地抻平了深青镶金袍上的褶皱。
等她收拾好出门时,已经是傍晚, 小阁重帘有燕过, 晚花红片落庭莎,曲阑干影人凉波。
熏风拂面的时候,悬黎忽然就明白了大娘娘与先帝为何会钟爱这地方。
入目是连绵成片的晚霞, 比烟霞锦还要多缀几颗星, 劳累一日后, 帝后在此绮霞之下小憩,晚风送来花果木香, 夫妻闲坐论些政事。
这是大娘娘最眷恋的一段时光吧。
哪怕她从没有与人心意相通的经验,来到晚花水榭也能浅浅地体味一层。
悬黎仰头,青瓦翘檐上垂下一角梧枝青来,姜青野还没有走。
“今日蹴鞠的事,多谢了。”若无姜青野劝说,姜少帅应当不会下场, 而她需要秦照山需要在那场上彻彻底底地输。
很奇怪,明明她没有说过此事,姜青野却与她想到了一处,就像前世, 端看谁先抢先一步。
“举手之劳,兄长松松筋骨也好。”姜青野的声音有点远,听起来甚至有些空灵。
“十日之内, 大凉四境会有兵灾之祸吗?”悬黎还仰着头,好像是在问天。
“你若想有,便有。”姜青野翻身飞下来, 在悬黎跟前站定,补充说,“悬黎,我想有,我想不伤百姓,一劳永逸。”
十七岁的姜青野,还在父兄羽翼之下安守一方,为何会急不可耐地先发制人?
悬黎长睫微颤,心怦怦乱跳,观姜青野神色,仿佛她再问一句便能知道缘由,可她却突然有些不想揭开这层假面了。
“走吧,我还有事,你也别让家里人久等了。”是她一直多番试探,想要一个结果,姜青野将这结果摆到她面前,她反而没有勇气揭开那一层纱。
悬黎自欺欺人,仿佛只要不问,他就永远是萍水相逢,因着虚无缥缈的梦境和几次乌龙的相遇才对她有朦胧好感的姜青野。
而不是对她心怀亏欠,想要弥补的姜庾楼。
如果这个人,这颗心,不是因动情而恋慕,只是因感激而愧疚,那她不要,再喜欢,也不要。
再者——
罢了,现在还不是时候。
“元娘!”不知何时出现的许伯言在楼下喊悬黎,姜青野看着方才还一脸凝重不知在回避什么的悬黎在看清来人的一瞬间绽出个灿烂的笑容来。
悬黎提着裙摆下楼,方才还在他指尖停留的蝴蝶,翩然而去,落在旁人肩头。
姜青野徒然伸手去抓,却只有披帛流苏从指缝间溜走。
此前悬黎提到许伯言,哪怕是她说要嫁给许伯言,他也只是吃味但并未当真。
因为她是萧悬黎啊,那个与他纠纠缠缠,牵住他前世今生的萧悬黎啊。
现在他不确定了,好像有什么东西真的从指缝中溜走了,也并不是还将他的心挖空了一块,这一部分扯着四肢百骸,连着五脏灵台。
心里所有的念头犹如万虫噬咬,叫嚣着告诉他,萧悬黎拿得起放得下,已经另寻了气宇轩昂的小将军去喜欢了。
不论从前如何,今后他都不再是她心中独一无二的小姜将军了,她往后会有伯言大郎君。
在姜青野愣神的时候,悬黎已经走到楼下了,言语之间有方才对着他时没有的欢欣雀跃,她问许伯言:“你怎么来了?今日眼睛可有不舒服?”
原来她和更亲近些的人,连称谓都可以省略去。
许伯言戴了一顶宽沿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但光听声音便知亦是笑意盈盈地,“已经养了一整日了,太医说别整日看书就成,不妨事。”
“我是蹴鞠散席时碰上英王殿下,听英王殿下说你被请走许久都没回,就帮着找一找,还真叫我给找到了,元娘你说巧不巧。”
不巧。
姜青野站在楼上,死气沉沉地看着他们两个,温文尔雅的模样已经装不出来了。
“出来匆忙没叫朱帘翠幕跟着,也没法去和云雁报个信,一同走吧,我去给大娘娘请安。”
悬黎说得自然,仿佛已经忘了楼上还有一个人。
姜青野偏不在这事上如她的意,一步一步重重从楼梯上踏下来,引得地上两人无法忽视,下意识地抬头看他。
姜青野嘴角在笑,眼底淬冰,不动声色地和许伯言交锋了一回。
许伯言不知是修养良好还是沉得住气,还能友善地朝姜青野笑笑。
“我昨日伤了手,不然便可与许少将军一较高下。”姜青野晃了晃被重新包扎的手,上头的结,是西南境将士受伤包扎时常用的系法。
何人包扎,不言而喻。
许伯言笑容僵了僵,旋即恢复如常,笑道:“等来日你我大好,还可切磋。”
半分不问姜青野为何会在此处。
姜青野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反倒是悬黎皱着眉看他一眼,暗示他不要乱说。
姜青野看向悬黎时,笑得有温度许多,他自怀中掏出金莲花簪慢条斯理地给悬黎簪在发间,温声道:“我都忘了这个还收在我这儿呢。”
当着许伯言的面,语气里掺着暧昧的熟稔,十分恶劣的温柔小意。
姜青野晃了晃戴在自己手腕上的珊瑚串,大方道:“既然有许将军相送,那我就先告辞了。”
姜青野点了火,在许伯言心里种下这么一颗不痛快的种子之后,扬长而出。
悬黎紧抿着唇按了按自己头上的金簪。
许伯言笑出了声,“元娘,”他说:“你性子真的和萧帅一模一样。”
生气动怒时也不会有很明显的表情,但是眼睛里带火。
像是经年不化的冰冻湖面,所有人都知道那底下是火焰,可不知道这团火何时将冰面烧穿,也不知会将哪一块地方烧穿,站在上头的人,无不战战兢兢,却毫无办法。
“别生气了,姜郎君少年心性,我不会放在心上的。”许伯言就像一块面团,怎样被挑衅都不曾动怒。
不像是征战沙场的将军,更像是手不释卷的书生。
悬黎在听他提起自己父亲时,火气已经去了大半,更别说他还宽慰自己。
“阿爹说过,无能狂怒,是懦夫行径,既不能解决问题,还会制造出新的问题。”其实她已经做好了世人早将她阿爹忘记了的准备,所以在许伯言用这样熟悉怀念的口吻提起时,有些感慨。
许伯言自知说错了话,还想再说点什么的时候,悬黎已经收拾好了情绪,“走吧。”
刚刚那一瞬间的怒容好像都不曾存在过。
他没办法让元娘出现一息的神色波动,但姜青野三言两语便可以,可以将元娘最真实鲜活的情绪勾出来。
直到送至太后殿前,二人始终一前一后,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也始终缄默,未曾交谈一言半语。
悬黎行了个平礼,“许大哥若是遇上云雁,劳烦告知于他我在太后宫中,叫他不要担心。”
太后传了晚膳,但侍膳的人排成一队,远远地候在廊下,一个个如热锅上的蚂蚁,却根本不敢靠近。
连圆荷潇湘两位姑姑和福兴公公都在廊下,见悬黎如见救星。
“郡主可来了,王妃在殿内,太后迟迟不叫入内,咱家担心太后凤体。”福兴公公说得委婉,悬黎听得明白,这是怕段氏双姝在殿中吵起来,可没太后的命令谁都无法上前劝慰。
悬黎不解,阿娘与太后明明才缓和了关系,怎么会吵起来,“可知我母妃请安所为何事。”
这——
太后身边三位有头有脸的人皆像锯了嘴的葫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说话了。
悬黎也不着急进去,与他们互看。
圆荷姑姑率先败下阵来,与悬黎耳语说:“恍惚听得两句好像与岭南有关。”
悬黎点了点头,这下心里有数了。
哪里是和岭南有关,分明是和秦照山有关,圆荷姑姑一贯严谨。
“那我去救火,一会儿大家看我眼色行事。”悬黎朝圆荷姑姑眨眨眼,逗得大娘娘那愁容满面的三位心腹都出了笑模样。
大殿之内,鸦雀无声,悬黎预想中那剑拔弩张的场面根本没出现,她母妃与大娘娘比邻而坐,反而比往常时候更融洽些。
大娘娘神色如常,倒是母妃见她进来,愣了一瞬。
王妃心情复杂,悬黎才迈进殿的那一刻,撇开脸不说,她好像看到了年轻时的段瑜朝她走过来了。
是初当皇后,与夫君举案齐眉蜜里调油的段瑜。
眼前一花,年轻的段瑜变成了神色板正的悬黎,瞧着自家女儿这老学究一样古井无波的神色,更加坚定了她前往岭南的决心。
只是这话,她要怎么和自己女儿开口呢?
悬黎,阿娘要改嫁,若你愿意,可随阿娘长居岭南。
不好不好,太直白了。
王妃在心里重新起了个头,悬黎,阿娘瞧着姜府那二郎其实不错,阿娘走前可为你许婚。
不好不好不好,凭心而论,姜家那郎君她还没瞧顺眼呢,那郎君在她心里还是个登徒子,她瞧着那大郎倒比二郎好上许多,只可惜已经成婚生子了。
她瞧不上却硬要撒谎的话,会被悬黎看出来的。
她没法子只能眼神向段瑜求救,但讨厌的段瑜,作壁上观,还走神。
王妃眼睛一眯,心里想道:段瑜该不会是在缅怀年轻的自己吧?真真是气人。
悬黎朝着两位长辈行完礼便听大娘娘道:“去过晚花水榭了?”
段瑛诧异,这又是哪一出?
“去过了,”也是在晚花水榭那帐子床上昏昏沉沉的时候,悬黎才想起来,她见过那婢女,她是大娘娘身边的武婢。
“只是悬黎有一事不明。”悬黎拔下了头上的簪子双手递过去,“这□□应当不是姨母派人下的吧。”
什么?!
段家姐妹齐齐变了脸色。
“悬黎你没事吧?”姐妹二人异口同声。
悬黎给两位长辈吃定心丸,“没事,这人不是真想我有些什么,只是想算计我的姻缘。”
两位长辈这才稍稍放心。
大娘娘起身将那簪子拿起来,湖水冲刷过,粉末几乎没有残留,淡淡的异香还在,确实不像是寻常香料的味道。
段瑛没有贸然做声,段瑜这人如何,没人比她更清楚,她厌恶后宅算计人的那一套把戏,莫说是她疼爱的悬黎,换了谁她都不会用这样的下作手段。
“这是青黛做的?”
是了,悬黎垂下眼,那人叫青黛,悬黎上次见她,是在明令二十二年,她去求官家替照楹远嫁契丹,而这青黛,在官家身旁奉茶——
作者有话说:姜青野:我有得是力气和手段[捂脸偷看]
第52章
悬黎言简意赅地将晚花水榭发生的事同两位长辈说了, 隐去了有关姜青野的那部分。
悬黎尽量平铺直叙,却还是听得王妃花容失色。
“阿姐!”段瑛一如幼时,受了欺负找阿姐, 一句阿姐, 喊出十七八个弯来,受得委屈越大拐得弯越多。
“我可就这一个女儿,咱们段家也就这一个孩子!”官家也太欺负人了, 这可真是要掌权了, 敕封的郡主都不放在眼里了。
大娘娘袖摆一掀重新坐回去, 摆弄着那金簪,随堂考校一般, “悬黎怎么看?”
“陛下冒着暴露这枚暗桩的风险也要做这件事,可见他是怕西南路旧部臣服于您,所以必须叫与西南路少将互生情愫的我嫁给姜青野。”
有什么比夺妻之恨更叫一位血气方刚的少将军记恨的呢。
啊?
王妃有点听不明白了,这都什么和什么?
就算姜青野没有找过去,陛下一定还有后招将人引过去,整个环节他都不曾出现, 是完完全全地置身事外。
陛下只漏算了一点,他没想到邓奉如一行人没发现他们,寻常的捉奸戏码并没有被发现,他设想中的许姜两家交恶的画面也没有出现。
悬黎眸底神采一闪而过, 向大娘娘交出了她的答卷:“所以不妨将计就计。”
高手过招,无需点透,大娘娘颔首, 认可了她的答案。
只还有一点顾虑,大娘娘的面上露出了些许担忧,“那姜青野——”
虽然悬黎说得轻描淡写, 只这中药与落水,哪样是好受的,既然摆明了是要算计两个人,那想必这些事是被算计的另一个人与她同受罢。
大娘娘方才拿金簪时,可是闻到了柏子香,林木气味这样重,可不是悬黎寻常爱熏的。
大娘娘乍然提起这个名字,叫悬黎想起了湖下那个计划之外的吻,和姜青野屡次为她受伤的手掌心。
眼睛不自然地眨了下眼睛,干咳一声回道:“悬黎自然会处理好的。”
处理什么?段瑛看着眼前的两个段瑜,面上实在是一言难尽,处理姜青野?难道不应该是处理陛下吗?
悬黎却不肯再多说了,按照约定去给圆荷姑姑使眼色,叫他们进殿来摆饭。
“先吃饭吧。”悬黎还能笑出来,仿佛今日不曾经历过什么一样。
大娘娘嘴上不说,心里也是赞赏的,有定气,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官家算是被养得旁逸斜出了,悬黎还是好孩子。
多年无子,朝臣议论纷纷,先帝怕她心里有疙瘩,曾安慰她说他俩这严苛性子,命里无子也好,不然只怕难以养出个四角齐全爽朗大方的孩子来。
真希望先帝好好瞧瞧,悬黎就被她养得很好。
只是先帝养不好孩子罢了。
所以她会替先帝,好好正一正陛下的脾性。
也该叫陛下知道,就算这四方驻军都拢在陛下手里,她也根本不放在眼里。
悬黎身在局中看不明白,只怕这邓家娘子,也不是陛下随意选的。
“你是说,邓二娘明明看见了悬黎和姜青野……那般,却根本没有声张?”
灯火烛影下,青黛的默然垂首,大半张脸都匿在阴影里,木偶一样僵硬地点点头。
“妇人之仁!”陛下高估了邓奉如,语气登时便有些不大好。
深怪姐姐的聪慧机智妹妹没能学来半分,这时候就该。
“你先下去吧,别让太后起疑,以后尽量避着悬黎,避不开便引到太后头上去,你知道该怎么做。”
这一遭试探也不是全无收获,据青黛说来,那姜青野是个极有章法很有警惕性的。
此人可用。
挪他进殿前司,也得宜。
邓家二娘对他有意,这实在不是什么秘密,邓家的消息很容易打探,邓氏兄妹去岁拜访北境这事,也的确叫他介意。
原本是叫邓姜许三家交恶,怎奈事不遂人愿。
不过邓姜联姻是再无可能了,陛下提笔,一气呵成。
接下来只要促成姜青野与悬黎的婚事,他才算能高枕无忧。
算算日子,太傅也要丁忧归朝了,便又能松一口气。
“高德宝!”陛下喊一声,高德宝应声上前来。
陛下将信封好递给他,“照例,走暗途到泉州。”
高德宝将信妥帖收好,忙不迭地退了下去。
等汴京的夜色吞吃了最后一丝斜阳,渭宁却红了半边天。
夜风卷着粮仓的火星子四处飞溅时,柘波正在与新得的美人对饮。帐外火光照不穿厚毡,此起彼伏的惊呼和兵刃交击声却清晰地传进了柘波耳中,他猛地起身,甜酒呼啦撒了一身,腰间佩剑“唰”一声被他抽出鞘来。
美人大惊失色,暗自小幅度地动着远离柘波,生怕被波及。
“节度使!粮仓……粮仓走水了!”轻甲士兵连滚带爬冲进来,甲胄上沾着焦黑的火星,“是……是南夷的细作!他们混在运粮队里进了军营!”
柘波大步冲出帐外,只见西南方向的夜空已被烧得通红,滚滚浓烟裹着焦糊味压下来,连晚风都带着灼人的热气。那片连绵的此刻成了火海,木架噼啪作响,囤粮的麻袋被火焰吞噬,爆出金色的火星,像无数条火蛇窜向夜空。
“救火!给老子救火!”他嘶吼着拔剑指向火光,声音因暴怒而发颤。可营中蓄水本就有限,此刻水桶传得像条长龙,泼到火海里却只冒起一阵白烟,连火势的边都扑不灭。更要命的是,刚才那波细作不知埋了多少引火之物,火借风势,竟有中军大帐帐蔓延的趋势。
“将军,此处留不得了,火势过大,只怕要伤及将士。”副将拉着他的胳膊,满目焦急。
柘波盯着那片火海,眼中是一片刺目的红,指节攥得发白。
这是他才搜刮来的粮草,是他屯兵渭宁、图谋西进的根基!如今一把火下去,别说攻城拔寨,只怕不出半月,就要断粮哗变。
“查!给我往死里查!”他猛地甩开副将,剑刃在火光中闪着冷光,“掘地三尺也要把细作找出来!敢烧了我的粮,便要拿命来偿!”
可回应他的只有火焰的吞噬之声。
火海中忽然传来几声闷响,是粮仓的帐篷架子被烧塌了砸下来的声音,烟尘被火舌卷着翻滚得更高,将柘波的影子在地上揉来扯去,仿佛将柘波也扭曲得像个困兽。
燎天的火光里传来士兵的哭嚎,那是负责看守粮仓的兵卒被活活烧死前的惨叫,士气易散却难拢,听着同袍绝望的哭嚎,临近救火的将士心里也含糊起来,举水盆的手都开始发抖。
副将在一旁低声禀报:“将军,远水难救近火,这火……怕是救不回来了。咱们得赶紧想办法,要么连夜向朝廷求援,要么……”
“求援?”柘波冷笑一声,眼底翻涌着狠戾,“小皇帝早就看四方节度使不顺眼,这时求援,是等着他来分兵而治吗?四境之内多少双眼睛虎视眈眈,只等着寻我错处,这情形传扬出去,擎等着皇帝却我的权吗?”
他的声音在火场外回荡,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疯狂。
火还在烧,映着他狰狞的侧脸,像一尊即将倾颓的凶神。帐外的风更急了,卷着灰烬落在他的肩头,仿佛在预示着,这场大火烧掉的不仅是粮草,还有他那未曾宣之于口的野望。
渭宁军帐的另一侧,姜元帅带着轻快的笑意,扒了身上的南疆异服投进火里,换上渭宁士兵的盔甲。
而在他身后,一道小小的身影,飞快地跑过来,“祖父,得手了!”
小家伙将那对他来说大出两号的头盔往上推了推,露出与京中跟在姜青野身边的岁宴如出一辙的面容来。
“好慕予,真得力 ,比你阿爹小叔都能干。”姜帅帮他固定了头上的盔甲,还不遗余力地夸他,“这神臂弓咱们北境还没有,若是被渭宁拿来对付咱们,实在是麻烦,多亏有慕予。”
慕予的眼里亮堂堂地,胜过火光月光,他点点自己的太阳穴,“样子也都记在脑子里了,回去便可绘下来试做。”
祖孙两个,穿梭在渭宁驻军军营,如入无人之境,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姜元帅还不忘回头看看,柘波还真是半点不掩盖自己的狼子野心,这军营都快驻扎到庆州去了。
“回去便给你小叔传信,和他预测的半分不差,看来京中的确养人啊,他都有这本事了。”
姜元帅长臂一抄,便将小慕予抱了起来,“也悄悄送你回去住两日,好不好?”
慕予纠结半刻还是摇摇头,“我还是想跟着祖父,毁弓箭,烧粮仓,守北境。”
月色之下,慕予整张脸都泛着苍白色,姜元帅在他咳起来之前,轻车熟路地给他拍背,也不勉强,“好,跟着祖父,将来继承祖父衣钵,这元帅的位置,祖父谁都不给,只给慕予,好不好?”
小慕予开心起来,“好,那我要压着岁宴当军师,还要请郡主娘娘来北境做客,和岁宴一起求她当小婶婶。”
岁宴传信来都说了,小叔可笨了,都不知道怎样讨聪明的郡主娘娘喜欢。
姜元帅脚步一顿,哪个郡主娘娘?——
作者有话说:[烟花]让渭宁放个烟花助助兴[烟花]
第53章
“已故西南驻军统帅萧常皓的女儿?”姜元帅对于京中郡主的了解仅止于此。
也不是, 姜元帅想起了投奔北境军营的成雨素将军,偶尔醉酒后吐出的一言半语之中,拼凑出个早慧有决断敢担当的女娘形象。
那个把被打散的西南驻军背在肩上的女中豪杰, 与娇弱的郡主仿佛是两个毫不相干的人。
“怪不得臭小子不肯自污。”姜元帅笑骂一声, 兜着慕予的胳膊往上掂了掂,慕予小幅度摇头,“我也不知道, 岁晏没提郡主娘娘的名字。”
姜元帅像是在夜色中狩猎的豹, 哪怕抱着慕予也能矫健的地穿梭在林中, 怕惊动渭宁军营中的士兵,连马都没有骑。
不知穿梭了多久, 慕予趴在姜元帅肩上,看着两侧不断倒退的杨柳槐榆越来越稀疏,直到再也没有枝桠溢出勾他衣服时,抬头一看也豁然开朗,掺着点点银灰色的夜幕上挂着一弯上弦月。
慕予扭过头来,浸入水中的那一轮月影的幽幽微光只足够照亮一艘小小的船。
那是来接应他和祖父回去的船。
人高马大的霍副将从姜元帅手里接过慕予, 铁钳一般的大掌箍得慕予肋侧生疼,“咱们慕予小将军玩得开心吗?”
爽朗的声音也砸得慕予耳膜生疼。
霍副将递给慕予一个小布兜,慕予打开一瞧,是一兜子圆溜溜的果子, 在淡月之下连颜色都瞧不清楚。
“渭宁的李子,比别处的甜上许多,慕予尝尝。”
姜元帅和霍副将, 一人一桨,摇着小船晃晃悠悠地离开,慕予小口啃着甜李子, 不知能不能给岁晏留几颗。
“阿——嚏!” 拎着风灯寻他那不争气小叔的岁晏狠狠打了个喷嚏。
小小一个人举起风灯照眼前这华美的大殿,三个字里有两个他都不认识,仗着人小身手快,穿过层层守卫抱着他那盏小灯冲了进去。
没看清前路迎面与人撞了个满怀,一阵香香的风围了他一圈,不结实的小风灯被撞到地上碎了。
“啊。”岁晏心有些痛,这是他用自己的钱在大相国寺买的,特意带来给二郎炫耀的,就这么碎了。
“你是哪家的小郎君,怎么跑到葳蕤殿来了?”
被他撞到的娘子姐姐,温柔地将他扶正,还抻平了他的衣服。
是郡主娘娘!
“郡主娘娘这是你住的地方吗?”圆脸小郎君自来熟地牵住了悬黎的手,这五官组合叫悬黎觉得十分眼熟。
小郎君玉雪可爱,大方不忸怩,悬黎心底有些喜欢,便任由他牵着,笑问:“小郎君还没回答我你怎么走到此处来了?”
殿下和殿外的守卫听到动静冲过来,被悬黎挥手退开。
明明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带着十分雍容和不容忤逆的气度,岁晏不由自主的模仿。
悬黎看他学自己,有些好笑地捏了捏他的脸,“你——”
这双眼睛有些像姜青野。
悬黎有点没办法把这句话说出口,不然不就成了看山是他,看水亦是他,不矜持,若是叫姜青野知道,她不就功亏一篑了。
小郎君却突然识礼起来,“郡主娘娘,我叫姜岁晏,是北境军一路先锋姜青野的小侄子。”
“……”
谁家小孩子自报家门是越过父母先讲小叔叔的?
悬黎甚至都感觉听到了身后朱帘翠幕的笑声。
这孩子是故意的吧。
怕惊动大娘娘和阿娘,悬黎牵着小岁晏往外走,轻声细语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这么晚了家里人怎么放你一个人出来?”
岁晏句句不离小叔叔,“郡主娘娘,我是来找小叔叔的,今天的晚食是鸡丝冷淘和紫苏圆子和姜豉鸭,都是我喜欢的,可是小叔叔一直都不回来,我就提着灯出来找他了。”
其实他带了一整只姜豉鸭,被他边走边吃,吃光了。
“所以你现在饿吗?”
姜青野没回住处?这都好几个时辰了,他在渊檀能去何处?
悬黎从怀中掏出一包广寒糕,“从大娘娘那里顺来的,咱们四个分着吃了好不好?”
桂花香气从油纸包里飘出来,岁晏闻着说不出一个不字。
悬黎就近寻了个临水的亭子,“就在这儿吃吧。”
这池子里养的都是通身赤红的锦鲤,吃吃点心看看鱼,吃完把小郎君送回去。
朱帘慢一步走上来,小声同悬黎复命,“已经交代过巡防守卫,会仔细看看姜郎君有无经过,也遣了人出去寻姜郎君,郡主不必担心。”
小岁晏举着广寒糕喋喋不休:“最近二郎一直都不开心,所以我才来找他的,想给他看看我新买的风灯,二郎一直喜欢亮晶晶的东西,最近更是,他的屋子每夜每夜都灯火通明,好像突然开始怕黑了,我怕他天黑了不敢回家。”
怕黑?
悬黎想起了姜青野前世待过许久的诏狱,姜青野在朝廷冒头之后,谏官的确参过他府邸之中夜夜灯火达旦,说有结党营私之嫌,又说彻夜之费,可供寻常百姓三月花销,弹他贪污受贿才能支应门庭。
彼时他还是陛下手里一把趁手的刀,对此言论陛下不置一词,最终也不了了之。
悬黎陷入沉思,难道是姜青野自诏狱出来后,便再也无法在黑夜中独处?
而小岁晏的表情也十分严肃,祖父在他临行时特意交代了,要他好好看着二郎别意气用事,这才几天,他就把二郎看丢了。
“起个卦吧。”岁晏自顾自地说起来。
悬黎疑心自己听错了。
结果下一瞬就看岁晏从袖子里掏出三枚铜钱,用力朝天上一抛。
三枚铜钱在空中打了个转,最终落到石桌上,岁晏老道地挨个挪一遍,像个修士大能一样摸了摸下巴,煞有介事地啧一声。
“卦象不好?”小岁晏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悬黎倒有些想听听他的高见了。
“卦上说他有血光之灾,是危难也是转机,恶从心起,不破不立,向死而生。”这些词从小孩子嘴里说出来,比小孩子偷穿大人衣服还要违和。
不破不立,向死而生,这么严重?
先不论姜青野是否再世为人,此生有她也不会叫姜青野走上如前世一般的道路,那还有何事会叫他向死而生?
悬黎看向绷着一张稚嫩小脸的岁晏,心底笑自己小题大做,半大孩子的卦象也当真。
岁晏似是瞧出她不大相信,一门心思要证明自己所言非虚,“我给郡主娘娘也卜一卦,谢谢郡主娘娘的广寒糕。”
三枚铜钱再次被岁晏抛起来。
悬黎与他一同看着空中的铜钱,问他:“我此前从未见过你,你怎知我是郡主?”
小小孩童叫她郡主娘娘一板一眼地叫她郡主娘娘也很有趣。
岁晏费力用一掌地将三枚铜钱捂住,闻言,下意识回道:“二郎悄悄带我看过你,我便记住了,聪明漂亮会计谋的郡主娘娘。”
还不能一心二用的年纪,大半心神扑在铜钱上,一不留神便把实话脱口而出了。
小岁晏后知后觉地捂住了嘴,一双大眼睛瞪得滴溜圆,无辜地看着郡主娘娘——
作者有话说:[捂脸偷看][捂脸偷看]
岁宴:婚宴我要坐主桌
第54章
晨光穿透薄雾拥抱随风微摆的麦浪时, 稻田旁的小道上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
打头的是一匹油光水滑,膘肥体壮的枣红马,鞍鞯上镶着暗金线绣的云纹, 高头大马上的姜青野身着玄金劲装, 腰间蹀躞带上缀着短刀,眼神锐利如鹰,不时勒马回首去望身后的马车。
他一回头, 与他共乘一骑的岁晏一指头戳在他嘴角的淤青上, 不防小岁晏有这一手, 疼得姜青野眼中戾气翻涌。
“该!”与姜青野穿着一样衣服的岁晏,小大人一样, 怒叔不争,“多大的人了还去打架,连累我被郡主娘娘,我是说悬黎姐姐。”
悬黎特意同他说不必叫郡主娘娘,可以叫阿姐,于是岁晏改口重说, “连累着我都不能和悬黎阿姊在同一个马车上,这下好了,连个能在悬黎阿姊面前为你美言的人都没有了。”
紧随叔侄二人其后的是三辆马车,头一辆最是惹眼:车厢用紫檀木打造, 边角包着亮闪闪的铜饰,车帘是月白色丝帛,绣着细密的缠枝莲, 被微风掀起一角时,能瞥见里头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隐约露出青瓷茶盏的影子。
车轮碾过乡间土路, 没有半点晃动。
姜青野看着这辆包铜的马车,一颗心在胸腔里忽上忽下没个着落,看来他不光看不得悬黎再穿深青翟衣,也看不得她再坐铜车。
曾经有一辆比这规格更高的鎏金铜车,是他亲自驾回京城的,充作了——
不想了,从此以后萧悬黎会高寿无忧,长命百岁。
马车两侧各跟着两名侍女,皆穿浅绿罗裙,两人拎着酒壶,两人拎着食盒,脚步轻快地随着马车小跑,发髻上的流苏银簪却纹丝不动,只是这四位侍女,身材异常高大,悬黎身边的朱帘翠幕并不在里头。
再往后,是装载行李的货车,用粗布蒙着,虽瞧不出物件,单看那被压弯的车轴,便知里头定是衣物、器皿乃至熏笼等精细物件。
最后压阵的是十余名轻骑,这是原来西南的驻军,随着许将军一道去福州,又随着许将军一道来京城。
陛下轻易不来渊檀,勤政爱民的君主,不爱劳师动众地出巡,但陛下来了渊檀,便也不会轻易走,自然也是因为不愿劳师动众。
不过若是随侍左右的宗亲若是有意愿提前回府,他也不会拦着。
悬黎往年都是陪在太后身边,随太后一道走的,今年因王妃的关系,成了最早离开渊檀的宗亲。
太尉千金与她的郡主娘娘共进退,连离开都坐同一辆马车。
照楹百无聊赖地拿小桌上的青瓷小酒盅在小几上滚来滚去。
悬黎坐在她对面,眼观鼻鼻观心,极有耐心地将自己手上的太平广记翻了一页,坚决不做先开口的那一个。
“我跟呆雁说,我要嫁给他。”照楹先忍不住了。
“可他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照楹委屈起来,“就蹴鞠那日,我半真半假地说了一句,他就愣在那儿了!”
直到散场,那只呆头雁像吓傻了似的,半个字都没说出来。
她从一开始的笑意盈盈,等着与人互通心意,到试探着在呆雁眼前晃手腕,到愤然离席,呆雁真是一块木头雁!
没有反应吗?
悬黎忆起当日夜里亢奋地在庭院中乱跑的萧云雁,她听到动静出来看的时候,以为园子守卫不严蹿进了长臂猿猴。
“我觉得,”悬黎尽力地温柔措辞,“或许是他实在是太呆了,天大的狂喜砸下来,他根本不会反应。”
“做梦都没有这么美的事,被他撞上了,他傻一个月都正常。”哪怕云雁如她兄长一般,她也要说一句,娶温照楹,是萧云雁高攀。
照楹弃了小酒盅,紧紧握住悬黎的双手,“若悬黎为男儿郎,谁看得上萧云雁!”
萧云雁那日之后都没同她说过话,这难道不是直白的拒绝吗?
照楹的夸赞叫悬黎很是受用,但她还是慢慢挣出了自己的手,从袖兜里拿出一册厚厚的札子,郑重地递给照楹。
“这是?”照楹迟疑地接过红皮手札,眼神在悬黎和手札之间来回。
悬黎也不吊她胃口,含着笑道:“英王殿下的聘礼单子,他连夜写的,人已经悄悄回汴京城去准备提亲了。
群山先生多少年了就等这一刻,开口叫照楹抢了先,他想将剩下的一切都做得尽善尽美。
只是好像——
郑重过头,反而忽视了最重要的东西。
照楹心情好了些,脸上也有笑容,嘴硬说:“谁稀罕萧云雁这些破烂。”
手上却珍而重之地将手札小心翻开,仿佛力气大些便会将札子损毁。
“这字——”随着她不断地翻阅,照楹的眉头渐渐皱起来,悬黎神采飞扬,为照楹即将揭晓云雁那一层隐藏身份而兴奋,她目光灼灼地盯着照楹,期待她赶紧往下说。
照楹也不负悬黎所望地开口:“呆雁还去学群山先生写字了?”
悬黎眼里的光熄灭了。
便如此吧,便如此误会着吧,等她二人洞房花烛,夫妻夜话时再揭晓出来,挺好的。
呆雁和迟钝照楹,也算是绝配了。
“上一世也是如此吗?由你来递聘礼单子?”照楹冷不防问道。
悬黎的笑有些发苦,她上一世根本没活到喝两位好友的喜酒,但是她想,他们两个应当是在一起了,前路的障碍她都扫了,也算是参与过好友的婚宴了吧。
思及此,悬黎眨了下眼睛,笑说:“你猜。”
照楹沉浸在种种设想之中,握住红皮手札接着问道:“你是我的傧相吗?想也知道肯定是的,除了你我也不会找旁人。”
不仅是不会找旁人,她只会要悬黎一人来做傧相。
悬黎也不禁顺着照楹的话想了一下那画面,照楹应当是全大凉最美的新娘,而且云雁已无高堂,他们可以拜她的阿娘,在喜堂上摆一个她的物件,权当她也在场观礼了。
车队行至岔路口,姜青野忽然勒马,从怀中摸出一张折得整齐的纸——悬黎身边的翠幕在临行时递给他的路线图。
姜青野看了三遍,明晰了悬黎的意图。
他朝后做了几个手势,三辆马车便缓缓转了弯,车轮碾过路边的野花,惊起几只蝴蝶,却很快被车帘上绣着的金线光芒盖了过去。
头一辆走北边,姜青野带着后两辆径直向南——
作者有话说:写这个其实有点难过
悬黎不知道她拼命成全的朋友在她死后过得并不好
照楹也不知道她没有与心上人成婚还与挚友死别
第55章
长淮郡主的车驾, 目标明确,径直往朱仙镇驿站去,为首的姜青野戴上了一顶宽檐斗笠, 坐在他身后的岁晏却不见了踪影。
后头压阵的青篷运货马车上, 玄金劲装的磨喝乐版“姜青野”与焦急地抠手还隐隐有些坐不住的英王殿下面面相觑。
磨喝乐率先拱手,“英王殿下。”
英王殿下顶着酸疼的腮帮子回敬:“小道仙安。”
磨喝乐岁晏腼腆矜持地笑笑,“英王殿下谬赞了, 不过我的确对和算八字, 掐算吉时略有研究。”
小岁宴坚持不懈地向云雁展示自己, “爻卦我亦有涉猎,我帮二郎和郡主娘娘都卜过, 已经应了一半了。”
看二郎脸上的伤,这不就是恶从心起的血光之灾,把郡主娘娘气得已经有三日没理他了。
云雁脸颊不自然地抽动,“你为悬黎卜算了什么,结果如何?”
方才还藏着些许骄傲侃侃而谈的岁宴却把嘴紧紧抿上,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同云雁扮无辜。
“英王殿下莫不是郡主娘娘派来考验我的?我答应了她谁都不说的, 哪怕是二郎,我也不会说的,英王殿下真想知道,便自行去问郡主娘娘, 她的私事,怎么能从我嘴里说出来!”
这垂髫小儿,恪守的规矩还真多, 萧云雁抱臂在胸前,扭过头去不再看他,“慧极必伤, 小郎君还是少算些,不然你小小年纪满头白发满脸褶子,多像小妖怪!”
虽然他那夜去寻悬黎时满心沉浸在即将与照楹成婚的狂喜里,却也注意到了悬黎情绪不对头,悬黎不提,他自然也不会主动去问。
如今倒是可以确定,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悬黎,是把情绪崩在这叔侄身上了。
姜岁晏像是一块滑不溜手的滚刀肉,听了这话也不恼,做了个捻须的假动作,小小的人硬生生地做出了仙风道骨看破红尘的模样,“波生极乐天,英王殿下,好事还需多磨呢。”
呸!英王殿下暗啐一口,什么乌鸦嘴。
马车赶在英王殿下发作之前缓缓停了,免了英王殿下一番口角。
岁晏率先跳下车去,下车后并没有走,而是朝着慢一步下来的英王殿下伸出了手。
二人再次面面相觑,岁晏伸着手慢吞吞地啊了一声,“从前陪娘亲坐车都会扶娘亲下车,习惯了。”
岁晏收回手,跑开去寻他家二郎。
萧云雁面色黑到扭曲,干脆利落地跳下来,他不需要人扶!
前头那一辆车上的人也正在下车,是悬黎。
姜青野伸手去接,悬黎板着脸像没看见一样,越过他迈了下来,姜青野完全没有被落了面子的尴尬难堪,而是展臂虚虚扶着,小心翼翼呵护的模样让云雁牙酸。
与悬黎同乘的不是照楹,而是王妃和秦照山,只是二人不再是华服翠饰,双双低调不少,男穿靛蓝直裰,女着素绸襦裙,站在一处像一对寻常的夫妻。
悬黎站定,并未朝王妃走过去,而是原地站定,目光直直落到秦照山脸上。
秦照山向悬黎叉手行礼,深深一拜,似是在道谢。
“既然我阿娘择定了你,我定是会尊重她,但也希望秦郎君好好记住,你娶走段家幺女,务必珍而重之,好好爱重。”
悬黎今日特意精心装扮过,眉如利剑,斜飞入鬓,一双朱唇开合之间语利如刀,“我代表我父将我的阿娘托付给你了,她若因你而有一丝不快,我会亲率西南境驻军踏平岭南,取你狗命!”
姜青野挺直脊背站在悬黎身后壮大声势,像他们三人在丰乐楼初遇时那样,“北境自会全力相助郡主。”
躲在姜青野身后拽着姜青野袍摆的岁晏闻言探出头来,重重点头。
原本还泪眼汪汪的王妃看到姜青野一副与她家悬黎同进退的模样便生闷气,现下只能寄希望于段瑜会将姜青野调得远远地。
在王妃酝酿着要发作的时候,悬黎朝后侧了下头。
朱帘走上前来给段瑛行礼,“朱帘,是我身边最得用的人,由她护送阿娘这一路,陪阿娘在岭南住一段时间,秦郎君放心,你留在京城的亲随,我亦会派人好生照顾。”
悬黎对朱帘点点头,朱帘低着头站到段瑛身侧去,一双眼睛红红地,根本不舍得看悬黎。
悬黎心里也不好受,前世今生,她与朱帘翠幕相识之后,从未分开过。
可事关她阿娘,她不放心旁人走这一遭。
朱帘心思缜密,机警大胆,也最合适走这一趟。
但悬黎面上没透出一丁点脆弱,殷切叮嘱一般,低声细语:“我若是秦郎君,便不在朱仙镇下榻,而是赶到下一个驿站去,迟则生变。”
悬黎向一边让了让,将上马车的路给三人留出来。
段瑛经过悬黎时,停住脚步,张了张嘴,悬黎目光根本没法落在段瑛身上,轻咬着下唇一个劲儿盯着段瑛的腰带和腰间悬着的香囊,绿缎面的香囊缝地像颗玲珑的粽子,这样的雅趣是她阿娘才有的。
或许下次再见时,阿娘就不只她一个孩子了,或许她会有一个弟弟或是一个妹妹,阿娘就不再是她一个人的阿娘了。
也,很好,会多一个人来爱阿娘,陪伴阿娘。
她乐见其成的。
段瑛最终也还是什么都没说,沉默地登上马车。
马车两侧的绿衫子婢女随着段瑛一起走了,跟在马车身侧,天赋异禀一般健步如飞。
这是许将军亲自挑出来的西南驻军中百里挑一的高手,也是对她这一选择无声的支持。
直到马车驶出驿站,悬黎挺直的背也不曾蹋下。
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太多,她这一口紧紧绷着,不敢放松也不能放松。
她以为她早已做好准备与阿娘道别,甚至已经做好了独自面对一切的准备,却没想到她还是高估了自己。
阿爹去世时,她的心被挖空了一块,今天阿娘亲手挖走了另一块。
“往好处想,姜庾楼还是那个姜庾楼,一直在你眼下,与你相伴,从前世走到今生,这样有安慰一些吗?”姜青野在一旁拿胳膊碰了碰悬黎的肩。
姜青野的低语像是浸了水的苏州锦,裹住了悬黎这一刻生出来的悲绪愁丝,但这浸水的锦缎裹在身上,也会引得人一身火气。
悬黎的眉毛皱到一处,抬头看向姜青野的眼神里的斥责与不满,丝毫不加掩饰,像是无声质问,又像是不想多加计较。
重生以来的她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按照她的计划在走,只有姜青野,从一开始她心存侥幸的旁逸斜出,发展至今日,斜出的枝生了扎实的根,不用日照不用关心,自顾自地树大根深,枝繁叶茂。
开过灿烂的花,如今要结壮硕的果。
她如今是真的生出来一丝悔意,不该被气昏了头和姜青野挑明了一切,话说开后,反倒方便了姜青野没脸没皮。
悬黎恶从心头起,狠狠摁了摁姜青野淤青的嘴角,“伯言的伤好不了我绝不与你善罢甘休!”
姜青野紧紧跟在悬黎身后,送她上马车,甜甜蜜蜜地同悬黎说道:“求之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