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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青野一时有些不忍开口,怕惊扰这一瞬的美梦。

“回屋躺着去,别再吹风加重了风寒。”姜青野肩上的伤口已经被重新用药包扎过,悬黎其实不太担心,前世受过诏狱的苦他都能恢复过来,今生小小的风寒必然不在话下,可是姜青野总是歪头看她,欲言又止的模样,这就叫她十分在意了。

有什么事如此难以启齿?

悬黎拿大蒲扇横在两人中间,挡住彼此的脸,眼不见心不烦。

既然他拿不定主意说不说,那她也就不必刨根究底徒增烦恼。

姜青野压下她举着蒲扇的手,凑过去,隔着帷幕蜻蜓点水式的在悬黎脸上轻啄一下,飞速退开。

悬黎只感觉到了一点温热,情不自禁地触碰那温热点过的地方。

这是个什么招式?

姜青野想到岁晏与他说过的事,眼中的柔色一点点抽离,他从悬黎手中抽出了蒲扇,转而将自己的手塞进她掌心,怎么会有人舍得辜负这样好的人,辜负真心的人不配喝她亲手熬的药!

而心性坚韧的悬黎,又受不受得住来自身边人的背叛呢?

即便她内心强大到受得住,怎么可以真的背叛她!

“我只是寻常发热,伤处敷了药,睡一觉就好了。至于岁晏,年纪小突见杀戮有些受惊而已,北境军中的孩子也不可能一辈子都不见杀戮,喝两剂压惊茶就好了,不必费心思。”

至于其他,就更加不必费心思。

“怎么不必费心思,”悬黎重新将那蒲扇拿回来,扇了扇药罐底下的火,“你们都是我身边重要的人,都值得我费心思。”

悬黎将四只碗一字排开,“况且只是熬药而已,算不得什么。”

悬黎温温柔柔地,好似话里有话——

作者有话说:岁宴:平平无奇的妇女之友,跨时代的反爹味先锋民主斗士,尊重女性会好好说话的小郎君一枚[加油]

姜青野:你了不起你清高!

第96章

海东青不知从何处飞来, 落在小桌上,机警地注视着周遭的一切,不时的振翅之声, 仿佛合上了姜青野的心跳。

他揭开帷帽, 目光与悬黎的不期而遇,姜青野心里的扑腾地一群海东青全飞了出来。

“你——”你已经知道了,对吗?

之后的话他没能说出口, 因为悬黎沾着药香的食指点住了他的唇。

悬黎嘘一声, 嘴唇嗡动, 没有出声。

但是她的唇语,姜青野读懂了。

她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哦。”

姜青野的心落了地, 什么心疼什么呵护,还有那替悬黎不值的怜惜,通通在悬黎淡定的神色里揉成了满满的欣赏和爱慕。

这才是萧悬黎,看着像套在皇亲壳子下的柔弱郡主,其实是屹立不倒的参天树。

仿佛没有任何事物能够打倒她。

他还以为她会觉得受伤,深得她信任的人, 背后投了旁人向着旁人。

换做是他,必然会怒不可遏,一定会叫此人付出代价。

姜青野什么都不能容,更别说是背叛。

煎药?

他会在药碗里下鹤顶红!

悬黎将厚棉帕搭在药炉的长柄上, 姜青野先她一步把药罐提起来,把药倒好。

“别看我,看药, 当心烫了手。”悬黎轻轻推了推他的脸。

“直到此刻之前,我都在做着敞开怀抱借你靠一靠的准备。”

姜青野将其中三碗放到一个托盘里,敲了敲窗框。

窗框上头突然出现了双髻小娘子, 她顶着一张红彤彤的苹果脸笑吟吟地支着胳膊杵在窗户上头。

“一人一碗,拿去随便分分喝掉。”姜青野使唤岁宴从来不手软。

岁宴看似嫌弃实则乐在其中,“糙人,幸好二郎不是郎中。”

岁宴噔噔噔跑出来,端起托盘跑得欢快。

姜青野也不再问了,将剩下晾好的那碗随便吹吹,便一口气灌了下去。

才搁下碗坐正,悬黎头一歪靠在姜青野颈窝,姜青野想到了悬黎养的那只小狸奴,在他曾经偷偷看过的悬黎的日常中,那狸奴就是这样向悬黎撒娇的。

而每当这时候,悬黎总会揉那狸奴的肚子,挠那狸奴下巴。

那他应该——

饶是厚脸皮如他,也有些不敢想下去,实在是太冒犯了。

“什么叫借我靠一靠,从小姜将军在云雁的别庄拽住我的衣服时,这难道不就是属于我的怀抱了吗?”

萧悬黎理直气壮的样子有些像岁晏,但又是这样温柔的语调。

“那你又是什么时候知道那时的姜青野,已经是姜庾楼了呢?”明明在那之后的数次会面,她总是拿捏着分寸拒人于千里。

还扯了许伯言出来。

“我不告诉你。”萧悬黎轻轻叹一口气,其实不论什么事,哪怕是变数,她也有能力应对,也做好了所有的心理准备,足以面对任何情形下任何人的异样。

她不愿将背叛一类的字眼加诛人身,尤其,还是她亲近信任的人。

但这时候,有个人陪着她,这感觉也并不坏,甚至叫她觉得有些开心。

而这人是姜青野,她便又生出许多安心。

“你其实不想面对,是吗?”姜青野突然犀利起来,一针见血。

“我——”悬黎想反驳,但是被姜青野说中了,无可辩驳。

“所以你是猜出了来龙去脉,想粉饰太平,对吗?”姜青野一语中的。

“你——”怎么会知道?悬黎想抬头去看他的表情,却被姜青野轻轻按回肩上。

“我的郡主娘娘,这事很难猜吗?”姜青野与她十指紧扣,将自己那稍稍高些的体温传到悬黎掌心去,“若你没想清楚关窍,那你一定会立刻审那两个刺客,想尽早弄清来龙去脉,以策万全,怎么会容到入夜。”

他相信悬黎,不会在他面临生命威胁的时候还走徐徐图之的路子,正如他关心则乱,几乎要将那批刺客砍杀殆尽一般。

“而且,你提到仅有我受伤时,停顿了一下。”而且他的伤,除了那一箭,都不致命。

就算是当胸那一箭,事后他看过那箭头,即便没有那块令牌,也不能射穿他,顶多也就是受些小伤。

悬黎那时,就把所有事情都理清楚了吧。

背后之人,不是冲着取人性命来的,但比起威慑,更像是在逼着悬黎表态。

而悬黎,看明白了,却并不想表态,只想维持现状,那人吃准了她心善又心软,所以逼着她做决定。

姜青野单臂将人抱起,悬黎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却又后知后觉地想起他肩上还有伤,想松手,姜青野却走动起来,悬黎只能贴着他,尽量不乱动加重他的负担。

“既然身在局中心乱如麻,那咱们就跳出来,站在局外去看,无论你怎么做,我都支持你,撑着你的所有决定。”

姜青野借着力,三两下越上房去,没几息便失去了踪迹。

岁晏举着个乘着空碗的托盘扁嘴,太失礼了这个人,实在是太乱来了这个人!

姜二郎自己乱来也就算了,怎么还能带着郡主娘娘一起胡闹,他受着伤呢,要是把郡主娘娘摔下来该怎么办!

托盘一搁,从袖中拿出信纸和炭条,坐在小桌前洋洋洒洒满篇都在控诉二郎的恶行,科举试中若是以此为题,岁晏觉得自己能一举夺魁,三甲榜首!

*

残阳余晖中,岁晏房间的木门被秋风撞出轻响时,翠幕正将最后一片茱萸叶别在岁宴发间。

窗纸透进薄金似的光,把岁宴那身鲜艳的襦裙上的锦鲤纹路照得分明细致,岁宴指尖捏着半块未吃完的重阳糕,望向门外相偕而来的一双身影,眼尾先染了笑意。

“阿娘回来的时间刚刚好,再晚一步,这糕就要被我和翠幕姐姐分食尽了。”岁宴起身时,裙裾扫过凳脚,带起些微细尘。

悬黎放下在市集得来的一大簇开得正艳的剑兰,脸上多了几分真切的笑意,掸了掸剑兰上沾染的轻尘,同岁宴道:“没想到这时节还有剑兰,我同……你阿爹买到了重阳糕。”

姜青野闻言将手中油纸包递过去,难得的和颜悦色,“市间见老妪在卖重阳糕,你阿娘惦记着你爱吃,便多买了两盒,谁料你已经在吃了。”

福安听着一声又一声的阿爹阿娘,不怎么高兴地板着脸接过油纸包,打开时,清甜的桂花香漫了满室。

花香与食物香气混在一起,让他深吸一口气,勉强能给姜郎君一个好脸,捧着糕饼出去摆盘。

这驿站也算是大隐隐于市了,若不是有驿卒送来茱萸和菊花酒,他们谁也没想起来今日重阳,得知后,便借了驿站的厨房捏了几块糕给主子备着。

之前被悬黎用来煎药的炉子里燃着几块栗木,火星偶尔噼啪作响,火上温着几只小酒壶。

翠幕已麻利地在院中小桌上摆开食案,将姜青野带回来的糕与驿站备好的菊花酒一一摆好,福安从行囊里取出个白瓷瓶,倒出些蜜糖:“郎君买的糕略干,沾些蜜糖正好,这可是奴……我是说我,是我特意从府里给娘子带来的。”

姜青野看着悬黎落座,用木勺挑了块糕,小口咬下时,颊边梨涡浅浅,他早已经记不起上次过重阳节是什么时候了。

但他记得,前世有那么一回,是他从诏狱出来之后,重阳在京中,彼时还没能爬到高位,禁军中熬着,远远望见悬黎在宫宴上簪着茱萸,身边围着一众贵女,目光温和却疏离,好像人在那里,魂却落在别处,他此刻看着悬黎,倒觉得这驿站的粗木桌案,比宫里的玉盘金盏更让人安心。

“今年京中该是会简办重阳宴吧?”悬黎忽然开口,指尖摩挲着酒盏边缘。福安正给姜青野斟酒,闻言笑道:“回郡主,临行前听前头四司六局里的人说,为着贤妃娘娘的身孕,陛下好像特意让人在御花园搭了赏菊台。”

他顿了顿,看向悬黎,“只怕大娘娘今年的重阳会孤单了,她一定会念叨着郡主,说您往年总爱给她做重阳糕。”

悬黎垂下眼,将她咬过一口的那块重阳糕放进姜青野碗里:“待回京了,再好好给大娘娘赔罪。”

话音刚落,翠幕忽然指着天边:“郡主您看,多美的晚霞!”

众人转头望去,只见远处的天幕,像是披了一袭五彩斑斓的霞衣。

悬黎起身:“听说这驿站后头有一大片野菊,我去采些菊花来,插在案上,也添些重阳的景致。”

除却姜青野,剩下的人怎么都不愿意自己窝在这小院里,让悬黎一个人跑前跑后,悬黎拗不过,只好答应同往。

翠幕忙取来竹篮,福安则找了把柴刀,预备砍些细枝来插菊。

五人踏着满地落叶往驿站后头的矮山上去,斜阳透过枝叶洒下,在地上织出斑驳的光影。

悬黎走在中间,偶尔被石子绊到,姜青野默默在便伸手扶她一把,掌心触到她微凉的指尖,便怎么也不肯收回手了。

矮矮的山包,一大片一大片的野菊,一眼望去,让人心情愉悦。

翠幕采菊时格外仔细,专挑那些开得最盛的,嘴里还念叨着:“这野菊比府里种的有灵气,插在郡主房里,定能香上好几日。”福安则在一旁砍着细枝,忽然指着不远处的酸枣树:“郎君,郡主,那儿有酸枣!”

姜青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枝头挂满了红透的酸枣,便挽起衣袖攀上树,将一串串酸枣摘下来递给悬黎。悬黎捏着一颗放进嘴里,酸甜的滋味在舌尖散开,她笑着将一串递到姜青野面前:“你也尝尝,比我的砌香果子如何?”

姜青野静静凝视着看似淡然,实则一直在拖延时间的悬黎,直到悬黎想抽回手,才就着悬黎的手吃了一颗,末了还舔了下悬黎的手指,十分轻佻。

姜青野被酸得直皱眉。

待采满一篮菊花,几人回到驿站时,日头将落。

翠幕将菊花插进粗瓷瓶里,摆在食案中央,让简陋的屋子更添了几分雅致。

福安温了新的菊花酒,姜青野给悬黎斟满,轻声道:“今年重阳虽在驿站,但与你赏了菊、吃了糕、饮了酒,不算缺憾。”

悬黎举杯与他碰了碰,酒液清冽,带着淡淡的菊香,意味深长:“有你们在,便是最好的重阳。”

她看向翠幕,见她正低头用茱萸编着络子,又看向福安,他正小心地将剩下的酸枣用布包好,真心地觉得,比起京中繁华热闹的重阳宴,这驿站里的时光,是真的有几分别样的熨帖和安心。

夜色渐深,炭盆里的火还在燃着,映得众人脸上都带着暖意。

这一刻的静谧来之不易,五个人没有身份之别,男女之别,坐在一起,喝酒谈天,真的仿佛亲如一家。

悬黎拿了红色的丝线与翠幕学着编络子,福安诱哄着岁宴尝尝菊花酒,岁宴经不住逗,拿筷子尖点了一下尝了尝,整张脸被辣得皱到一起,逗得福安哈哈大笑。

姜青野静静看着悬黎打络子。

没一会儿,翠幕便将编好的茱萸络子分给众人,悬黎也将自己那枚缀着颗珍珠并一枚玉扣的络子系在姜青野腕上:“小姜将军常年在外奔波,如意结,平安扣,也取个好意头。”姜青野看着腕上朱红的络子,眸色深深,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在悬黎系好红绳的时候,握住了她的手。

悬黎回握了一下,转向福安与翠幕,“夜已经深了,将那二人提来,好好问一问吧。”

她是不想面对这事,但也没准备将此事拖过夜去。

毕竟有的事不是不想面对便不存在,她已经逃避了半日,足够了。

翠幕与福安领命而去。

岁晏看悬黎虽然依旧在笑着,却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走上去握住了悬黎的另一只手,“二郎可会审人了,肯定能问出来的。”

小家伙还当她是担心什么都问不出来。

没过一刻钟,翠幕跑了回来,步伐有些散乱,她看向悬黎,脸上的神色十分凝重,“元娘,那两个人,已经死了。”

“死了?”悬黎的眉头紧紧拧起,怎么还能生出这种变故?——

作者有话说:岁宴:温馨提示,未成年人不要饮酒哦![捂脸偷看][猫头][烟花]

他们两个出去玩不带我,怒之!告状!

第97章

原本被灌了安神汤捆在马车里的两个刺客, 此刻并排头靠头坐在钉着铜钉的车轮旁边,月色之下,闭目安详, 若不是嘴角沾血, 就像是守着马车睡过去一般。

悬黎捂着岁晏的眼睛,岁晏也乖乖地站在悬黎旁边,并不主动去看。

一旁的姜青野想捂悬黎的眼睛, 被她伸手拦了下来。

“验过尸了吗?死因呢?”悬黎看着并排死在一起的两个人, 若不是情形不对, 她都要笑出声来了。

凶手还真是体贴,怕人死在她马车里晦气, 还特意拖出来杀,倒是不怕被谁瞧见行凶。

悬黎压低的声音里刻意透露出来的怒意和威严。

福安从两人尸体旁走到悬黎面前,背伏得很低,“主子,这二人是被人干脆利落地扭断了脖子,据我推算, 这二人那时应当还没醒,在睡梦中被人杀了,没经什么痛苦。”

悬黎的目光落到福安的幞头上,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转瞬便做了决定:“既如此,辛苦大家悄声把人埋了,不做停留, 天一亮便上路。”

福安和翠幕,自行领了命一人抬一个,悄声遁进夜色里。

悬黎目光追进夜色里, 连仅剩的那一点表情也被她妥帖地收起来。

侧头看看姜青野,被姜青野气极反笑的骇人模样晃了一瞬。

姜青野看着她,分明是想说两句刺人且诛心的话,可最终还是冷脸拉起她的手带着她回到了那一方小院。

“岁宴,随便挑一间屋子去睡。”姜青野紧紧攥着悬黎的手进了他躺过的那间屋子,用力甩上了门。

他将悬黎抵在门板上,哪怕怒火中烧,还是怕她磕到头,提前将手垫在门上做她的肉垫。

确认她没磕到,低头去寻她的眼睛,看着悬黎无辜但带着点讨好的神色,又爱又恨。

“这是你想看到的结果,对吗?”话是这般问,但姜青野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悬黎另一只手在底下扯着他的袖子轻摇,试图让他消气,嘴上也十分坦诚,“是,此事到此为止,算是我最后的仁慈。”

她承认了姜青野更气。

“所以午间那些话是特意说出来给他们听的,对我的小意温柔也是演出来给他们看的?”

姜青野期待着悬黎反驳。

“是。”悬黎直接承认了。

在姜青野格外受伤的神色里后知后觉,手忙脚乱地反驳,“话是特意说给福安听的,但——”

对你并不全然是虚情假意,这话悬黎并不是能十分坦荡地说出口。

毕竟那些刺客是差点要了姜青野性命,而她选择了将计就计,息事宁人,那不就是在凉薄地无视他受过的伤,成了他最厌恶的那一类萧家人。

“但什么?你要说出来让我知道才行。”姜青野不依不饶。

屋里没掌灯,触目本该一片黑暗,可悬黎已经适应了漆黑的视线,甚至能借着微弱的月光在姜青野眼中看见自己的轮廓。

这样的满心满眼,她更有些于心不忍,小声道:“没什么。”

“萧悬黎!”姜青野大吼一声,“你要骗我为何不一直骗下去,为何要在此刻坦诚?”

“你就当我还有些良知,不忍心让你被我蒙在鼓里吧。”悬黎垂下眼不去看姜青野,姜青野偏不如她意,矮下身去强势地出现在悬黎视线里,直到能在悬黎的瞳子里看清楚自己。

“小姜将军,你此刻还有得选。”悬黎轻声道,“是听圣令北上,还是随我向西。”

姜青野铁青着一张脸,本想在悬黎额头上弹一指头,临到落下还是怕她疼改为轻抚她的发丝。

悬黎原本平静地睁着眼睛等着姜青野如她预想的那般动作,却在他手指温柔落下的时候瞪大了眼睛。

“萧悬黎,”姜青野放开了被他箍住的悬黎的手,他俯身贴着悬黎耳郭,声音放轻咬字却重,“你休想摆脱我。”

说完这话他有分寸地退开了,坐在那小桌前头,点起了灯,在那一簇烛火之侧,姜青野的面容变得柔和,连目光也变得缱绻,仿佛方才动怒大吼的另有其人。

“我渴了,想喝茶。”

悬黎也落座,给他倒了一杯,递给他,“我给你机会跑了。”

姜青野一饮而尽,“你不会以为我不知道你的脾气秉性吧?”能在前世与他斗得有来有回的人,怎么可能是个人畜无害的白兔。

“但这次不一样。”

悬黎指尖试探着点了点姜青野的手背,他没有动,于是她得寸进尺地整只手覆上去。

“福安是我姨母的人,那这批刺客,也自然与姨母有关,我在你与姨母之间,选择了姨母。”换做是她,姜青野若是在她与家人之间选择家人,那她也会弃了姜青野,老死不相往来。

“你什么时候知道,这事是大娘娘主导的?”姜青野突然问道。

“我与那小内侍有过一面之缘,他在香积殿为大娘娘抄经。”大概大娘娘也没预料到她会记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小太监吧。

“翠幕不会越过我听旁人命,哪怕那人是大娘娘,所以泄漏行踪的只能是福安。”悬黎抽丝剥茧地同姜青野道来。

“为了看福安会如何应对,我特意将审问刺客的时间挪到了入夜,这一下却很有意思了。”

因为刺客死了,还明显是死于福安之手,福安的武功路数,哪怕她不会武却也知道一二,更不必说这一行人,除了她,都会拳脚。

“福安不是个爱下死手取人性命的,大娘娘也不是,所以我现在猜测,这小内侍有问题。”或许,他只是明面上是大娘娘的人,而背地里另有主子。

但这只是猜测,没有根据便不能轻易说出口来。

“至于有什么问题,咱们明日上路之后,大概就能清楚了。”还会不会有刺客来,究竟是哪一方的刺客来。

向来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与其处处提心吊胆,还还不如——

“兵行险招。”姜青野点点头,“是个好办法。”

“若真是大娘娘想要你性命,你会知道我究竟能有多妇人之仁,所以你现在可以走。”此时此刻,带着岁晏,走得神不知鬼不觉。

姜青野的眼神又要吃人了,“你以为我是气你什么?”

是气她选择大娘娘不为他讨公道吗?还是气她为遮掩与他亲近那样不择手段?

都不是。

“我是气你直到此刻还不明白我说撑在你身后是无论何时无论何种境地面对你何种选择,都会站在你身后。”

可姜青野一想到,萧悬黎的半路坦诚,正是因为她也在替他委屈,所有的气愤都化作了一声叹息,她以为自己不择手段,虚情假意,殊不知还是太心软了——

作者有话说:我不知道我有没有把两个人之间为对方考虑但又很明白对方在为自己考虑的这种情绪和心思写清楚,如果没有我明天再斟酌着改。

今天手腕疼,没法写太多了,我争取明天多写,爱大家[加油][烟花]

第98章

“姜青野, ”悬黎把手覆在姜青野的手背上,眼波流转之间,似有千言, 姜青野看得有些痴了, 耳边听得悬黎说道:“你应该再问一个问题,你问我,如果你选择了遵圣令归北, 我会不会真的放你走。”

姜青野小腹窜过一阵酥麻之感, 而他也几乎要溺在萧悬黎的眼神里, 情不自禁随着顺着她的意思问道:“如果我——”

“不会。”悬黎不等他说完便答复他。

悬黎握住了姜青野的手,“我曾为你死过一次, 也该换你为我肝脑涂地赴汤蹈火了,不论我做了什么,你都应该义无反顾为我。”

萧悬黎色厉内荏佯装霸道的模样也可爱。

“好。”姜青野没出息地被这两句话哄好了,回握住她。

“其实,你在等福安向你坦白吧。”姜青野知道她不是个意气用事的人,在这件事上却一反常态的三缄其口, 仿佛置身事外一般。

这样揣着明白装糊涂,可不就是在等人来乖乖主动坦白。

“可如今看来,他并没有打算告诉我。”悬黎幽幽一声叹息,说不上来是个什么滋味, 这就是大娘娘会面对的情况吗?

身边的人的确怀着真心待自己,但真心之中也会裹着难以名状的私虑。

而她,要在这些看似深藏却经不起推敲的私虑中, 顺水推舟达成自己的目的吗?

“我可不认。”悬黎把姜青野拉起来,眼中静静流淌的斗志让姜青野挪不开眼,“既然都要我入局, 那我便他们斗斗法。”

*

翠幕收拾停当回小院那间小屋时,屋里灯亮着,悬黎倚在床柱旁,随手翻着一册书。

“元娘,”翠幕压低了声音,坐到悬黎身边,“那小内侍真的死了,一击致命干脆利落。”

这说明福安下手时心里没有半分顾虑,就是根本没想让那小内侍活着。

“知道了。”悬黎合上那卷兵书,塞进随身的绣包里,将旁边还温着的药捧给翠幕,“明明来时都剩残局了,怎么还会病了呢?我可是亲手杀了一个人呢。”

油皮都没破过一块的郡主,被人黏腻的鲜血浸了满手,结果承受能力还要比这三个习武之人强些,岁晏年岁尚小暂且不论,剩下这三个,分明都能独当一面,这都是怎么了?

“姜青野的心结我知道,福安的我也摸得差不多了,翠幕你,是在担心成将军吧?”

能让心无杂念的翠幕心乱的,这世上也就三个人,而那重中之重,必然是成将军。

翠幕捧着药碗,小口小口地啜饮,仿佛那是什么琼浆玉液,看得悬黎舌根发苦,除了翠幕,她没见过是谁这样喝药的。

“元娘,无论那人立场如何,我都是站在你这边的,我不会首鼠两端,但若是——”翠幕顿了一下,“算我厚脸皮,若是有那一日,你能不能看在老王爷和我的面上,留”

翠幕话还没说完,被悬黎掐了下脸,不重,但是有些疼。

“杞人忧天!”悬黎打开自己的蜜煎盒子推给翠幕,“你当我是什么人?阿爹去了我会残害他的旧部?”

翠幕那句不是已经涌到嘴边,但是想到成将军的立场和身份,低着头不说话,但她膝上湿了一片。

这倔强模样倒是和成将军一模一样,悬黎哭笑不得,收回蜜煎盒子,“睡吧,天不亮就要走了。”

悬黎把盒子重新盖好,“还是别吃了,吃完不净牙,牙是要烂掉的。”

“早些睡吧,养足精神你亲自去劝成将军一定要万事以我为先,好不好?”悬黎拿自己的绣的那肥兔子手帕给翠幕擦眼泪,翠幕猛然抬头,眼眶里的眼泪攒圆了砸下来,“元娘,你,你是说——”

巨大的震惊伴着压在心底的想念和一丝惊喜,缠绕在一起,乍悲乍喜之下,翠幕眼前有些发黑。

忍过这一下,她挽着袖子站起来,杀气腾腾地,“元娘你且先等着,我这就去把那兔崽子提过来处置了。”

此时此刻,悬黎头一次有些后悔,先前派出去陪伴阿娘的是朱帘,就该将这个莽撞人派出去给秦照山添堵。

结果等到天亮,五人出发时,除却姜氏叔侄,全都没睡好,眼底都浮着淡淡的乌青,像模像样把自己胳膊挂起来装伤患的姜青野看着没什么精神站在一旁不时搭把手的悬黎,接替了她手里的活。

甚至怀疑自己睡过去的那段时间里,福安去找她坦白了,然后三人一夜未眠。

福安盯着岁晏,咬牙切齿。

小崽子不和自己叔叔在一个屋子睡,偏生霸占了他的床,辛苦埋完人回来,小崽子四仰八叉地睡着,连个空隙都没留给他,委屈他在藤编小椅子上坐了一宿,他都没睡好!

可偏偏主子喜欢这个小家伙,他不想惹主子不开心,只能生生忍着!

心思各异的一行人,瞧着面合神离,松散极了。

但一行衰兵,无人对前路有异议,还是顶着北辰星出发了。

晨雾尚未散尽,秦照山领着轻骑一路踏过满地黄沙碎叶,窸窣的声响惊起几只寒鸦。

前方探路的斥候策马折返,翻身下马禀报道:“秦郎君,前方十里处发现渭宁军踪迹,约莫三十人的巡逻队,正往落马坡方向去。”

秦照山摩挲着下巴,眸色深沉,思索片刻抬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眼中闪过一抹精光,“既然这样,那就送他们一程。”

秦照山扬声道:“传我命令,全队下马,待巡逻队过去,再继续前行。”

两百轻骑动作迅速,纷纷翻身下马,将马匹牵至林深处,自己则贴着树干埋伏。

不多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渭宁军巡逻队的身影出现在小道上,士兵们穿着厚重的铠甲,脸上带着倦意,显然是连夜赶路。

待他们走远,秦照山才挥手示意,众人重新上马,压低马蹄声,往落马坡疾驰。

与此同时,雾庄北门外,成将军正带着慕予亲自督工加固防御。

士兵们搬着巨石堵在山道入口,工匠们则在城墙上加装箭楼,城楼下的陷坑里已铺满尖木,空气中弥漫着木屑与泥土的气息。

毅王妃带着朱帘和思芃提着食盒登上城楼,她走到成将军身边,递上食盒,轻声道:“成将军,歇会儿吧,喝碗粥暖暖身子。”

成将军接过粥碗,粗粝的手指触到温热的瓷碗,心中一暖:“多谢王妃。眼下渭宁军随时可能来犯,这些防御工事,多加固一分,弟兄们就多一分胜算,城中百姓也多一分安稳。”

段瑛望着城下忙碌的士兵,眉头微蹙,“成将军可有把握?”

成将军喝了半碗粥,也不瞒她:“方才收到斥候回报,渭宁军主力已从东南方向出发,约莫三千人,正往雾庄赶来,预计明日午后便能抵达。”

成将军小口小口地饮着热粥,眼中凝重挥散不去:“三千人……我们留守的兵力倒足以应对,怕只怕三千不过是试探,后头还有无法预料的硬茬子,硬拼怕是难撑。只盼秦郎君他们能成功袭扰粮道,打乱柘波的部署,多争取一些时间。”

毅王妃点头,目光望向远方:“军政上的事我并不懂,但我相信有成将军在此坐镇,定能成事。也一定能守住雾庄,撑到援军到来。”

话音刚落,城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成将军探头望去,只见一队百姓扛着锄头、扁担,往城楼走来,为首的是雾庄镇的里正。

里正走到城下,对着城楼上的成将军拱手道:“成将军,我们庄里的百姓都商量好了,渭宁军若要来犯,我们也不能坐视不管!年轻的小伙子们能帮着搬石头、修工事,妇女们能烧水、做饭,就算是老弱,也能帮着传递消息!”

成将军心中一热,对着城下的百姓拱手道:“多谢各位乡亲!有你们相助,我们定能守住雾庄!”

朱帘将自己的食盒打开给一旁帮忙的慕予,“我在京中见过小岁宴,他时时不忘提及慕予小将军呢。”

明明是双生子,却是完全不一样的性情,朱帘觉得有趣。

但这亮晶晶的眼睛,倒是一模一样。

朱帘从袖中摸出两块糖来,“化块糖在粥里,会更好吃。”

慕予连日来跟着成将军在外奔波,白净的小脸晒得红里泛黑,明明那么辛苦,可慕予一直乐呵呵的,看到她与王妃,会笑得更开心。

慕予喝着甜甜的粥,不住地想象郡主娘娘会是什么样子,有什么样的脾气秉性,也更坚定地想让郡主娘娘成为他的小婶婶。

用过热粥,成将军叫慕予送王妃回去,背地里却对小声对王妃说将慕予护在城中,今日之内不要让他再登城门。

成将军三言两语,叫两方人都以为自己才是提供保护的那一方,皆大欢喜。

夜色渐浓,雾庄北门的火把烧得噼啪作响,橙红的光映在城墙上,将守军的影子拉得老长。

成将军站在城垛边,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目光时不时往西边的山道扫——那是与秦郎君约定归来的方向,此刻只有风声呼啸而来。

第99章

身型颀长的成将军, 手按在佩刀柄上,伟岸地像整个雾庄的守护神,他半张脸都隐在火光之下, 温和的目光不再, 周身萦绕着冷冽的杀气。

“成将军是不相信秦郎君会安然归来吗?”朱帘不知何时来到城楼上,身旁站着本该待在王妃身边的慕予。

慕予已经套上了轻甲,攥着□□展开了防御保护的姿态。

姜家儿郎不畏死, 临行前姜帅是这样同他说的, 而小慕予, 真的在践行这句家训。

成将军叹口气,“翠幕, 你此刻应该在王妃身边。”

此处乱糟糟的,一旦真的开战,他未必能顾得上她。

“朱帘只听从主子一个人的命令,而临行前主子同我说,万事要我自己拿主意,所以不论是王妃的令, 还是成将军的令,我都不必听。”

所以她带着慕予做了他想做的事。

瞧着成将军有些头疼的模样,朱帘轻笑一声,“将军, 此时就算翠幕在此,您的军威也未必管用。”

她们两个是伴着长淮郡主长大,却不是只会侍候梳洗打扮的奴婢, 哪有遇事怕事的道理,走出去岂不是丢毅王府和郡主的脸面。

“将军若是生死一线,我却躲在后头, 来日哪有脸面去面对翠幕呢。”她已经没有家人了,郡主和翠幕就是她的家人,她又如何不爱屋及乌呢。

“我是成将军的部下,应该为成将军冲锋陷阵,怎么能等着成将军保护!”慕予眨眼间便将自己手中的□□接成了一杆长枪,小小的人儿和枪差不多高,但瘦得有些尖的下巴已经渐渐有了些姜元帅的棱角。

成将军眼观六路的同时还不忘关注着这两个人,他们两个也的确像自己说的那样,戒备在一旁,掩护好了自己。

“我当小元娘在京中这么多年收敛了锋芒,如今看你,便能知晓她定是一点没变。”端着一张秀气的脸,做的全是气人的事。

朱帘脸上一直带着淡淡的笑意,“成将军在军中多年,方才为何连我与慕予小将军上来都未曾发现?是忧心秦郎君还是忌惮秦郎君?”

朱帘将方才被成将军略过去的问题重提。

成将军看着远处摇摇晃晃的点点烛光,压低了声音,“都谈不上,我不过是喜欢做两手准备而已。”

秦照山是否如他嘴上那般忠君爱国都不要紧,若是自然最好,若不是也自有北境的副将取他首级。

“成将军,你看!”慕予忽然指向他方才关注的那微弱的烛光,声音带着几分激动。

成将军配合地顺着慕予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微弱的光点在夜色中三次明灭,伴随着有规律的马蹄声,正快速往这边靠近。

“是他们的信号!”慕予眼中一亮,看向成将军,成将军颔首,立刻让人备好吊桥。

等光点近了,才看清果然是秦郎君,以秦郎君为首的一众士卒身上的衣袍都沾着尘土,秦照山的左臂还缠着块渗血的布条,身后的轻骑虽亦有折损,却个个眼神坚毅。

吊桥缓缓放下,秦照山沉稳地领着身后的轻骑进来,因着左臂有伤,翻身下马时踉跄了一下,一旁身材魁梧的副将连忙扶住他:“小心些。”

“成将军。”秦照山顾不上身上的伤,快步走到自城楼上下来的成将军面前,声音带着疲惫却难掩兴奋,“渭宁军的粮道我们烧了大半!只是返程时遇到他们的前锋,折了十几个轻骑,我也受了点轻伤,不过不碍事!”

成将军的目光落到他的伤处,语气温和:“秦郎君平安归来,雾庄便又能多撑几日了。先随我回知县府邸,王妃正等消息呢。”

秦郎君不由得心头一跳,看向成将军,成将军神色淡淡地回视他。

提及段瑛,秦郎君虽问心无愧但成将军毕竟是曾经毅王的旧部,心头不大自在,率先移开了视线。

一旁的朱帘和慕予,捋头发理衣襟,装作很忙的模样。

众人往知县府衙走去,府衙内火通明,正堂踱步的段瑛率先迎了出来,思芃紧随其后。

几日未见,秦照山疾步奔了过去,段瑛却退了半步。

在秦照山心底划过失落时,段瑛掀开他臂上的布条看了看,伤口虽深,却已止血,她冷静道:“先去处理伤口,有话慢慢说。”

她转头吩咐跟上来的仆妇,“把热汤和饭呈上来。”

段瑛又看向成将军,“先进屋来,大家都好好歇一歇。”

秦照山喝了碗热汤,才渐渐缓过劲来,详细说起袭粮道的经过:“渭宁军的粮囤藏在落马坡下,守兵看着少,却藏了暗哨,若不是副将军提醒,我们怕是要中埋伏。烧粮时我们发现,那些粮草上都印着个奇怪的徽号,我与中原世家来往不多,了解也少,看不出是哪里的印记,但这也足以证明柘波与朝中势力有所勾连。”

秦照山将他趁乱划下来的徽记搁到桌上,站在段瑛身后的思芃看到那徽记眼底划过震惊,怕露出异样,匆匆看过便移开视线。

秦郎君补充道:“返程时遇到的前锋,装备比寻常士兵好太多,且行军速度极快,不像是来追我们的,倒像是提前去探查雾庄防御的。

依我看,渭宁军接连被挑衅,柘波定然是怒急攻心,若是来攻雾庄,怕是会用尽全力,成将军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成将军眉头渐渐蹙起:“他们的粮草烧了大半,撑不了几日,现下必然无法与我军僵持,定是要集中火力,闪击城门。”

成将军看向一旁的副将,快速地下达军令:“华副将,你带的轻骑虽累,却熟悉渭宁军的动向,便由你负责东门的防御,那边地势低,最容易被突破。”

“末将领命!”副将立刻应声,全然不提身上的伤。

毅王妃这时开口:“我与朱帘斟酌着,已让人把雾庄的百姓都转移到了镇西的废弃堡垒,那里易守难攻,也能避免百姓被战火波及。若真攻城时,我们可以集中兵力守四门,不用分心护着百姓。”

众人又商议了半个时辰,从守城的兵力分配,到火油、滚石的使用时机,再到如何应对庆军的投石机,一一敲定。

直到远处传来鸡鸣声,成将军才起身:“都去歇息片刻吧,接下来的数日,都需坚守其位。”

女眷们虽不懂军政,却也伴坐至天明。

接下来一连数日,成将军都领着人加固四处,加紧巡逻。

十日后,天刚蒙蒙亮,渭宁军的号角声就划破了晨雾。

成将军站在北门城楼,看着远处渭宁军的阵型渐渐展开——五千士兵列成三排,前排是持盾的步兵,后排是弓箭手,十架攻城梯和两门投石机被推到阵前,黑压压的一片,看得人心里发沉。

为首那人正是柘波,他被连番挑衅,以他的脾性选择走这一步并不让人吃惊,这样一来,他也算是与朝廷撕破脸了,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逆贼。

“投石机准备!”渭宁军中的将领的喊声传来,两门投石机瞬间抛出巨石,“轰隆”一声砸在城墙上,震得城楼都微微晃动,几块墙砖应声落下。

“弩箭反击!”成将军大喝一声,城墙上的弩手立刻扣动扳机,密集的弩箭射向庆军阵中,倒下一片士兵。可渭宁军很快又补上,持盾的步兵推着攻城梯,一步步往城墙靠近。

东门那边,华副将正指挥士兵往下扔滚石。敌军的步兵已冲到城墙下,开始架攻城梯,有几个士兵顺着梯子往上爬,随华副将守东门的慕予挥刀砍断梯子,好几个士兵惨叫着摔了下去。

可聚集的士兵越来越多,梯子一架接一架地靠在城墙上。

华副将的肩背已经开始渗血,他却顾不上包扎,只死死盯着城下。

“慕予,火油!”华副将喊道。

早已备好的火油桶立刻被推到城边,士兵们将火油往下倒,华副将点燃一支火箭,射向城下。

火油遇火瞬间燃起,城墙下变成一片火海,渭宁军的惨叫声此起彼伏,攻城梯也被烧得噼啪作响。

北门的战况更激烈,渭宁军的投石机不断抛出巨石,城墙已被砸出几个缺口。

成将军亲自提着厚刀,守在缺口处,砍倒了一个又一个冲上来的敌军士兵。

他的盔甲上沾满了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却依旧站得笔直,像一尊不可撼动的铁塔。

朱帘沉稳地站在城楼的另一侧,手里拿着一面令旗,时不时调整兵力:“把西门的预备队调两百人去北门!再给东门送十桶火油!”她的声音冷静而有力,让慌乱的士兵渐渐安定下来。

激战从清晨持续到正午,渭宁军发起了三次猛攻,却都被打退,城下堆满了尸体,血腥味混着硝烟味,弥漫在整个雾庄上空。

柘波见久攻不下,又看着士兵们越来越疲惫,终于下令暂时撤退,只留下一小队人在阵前牵制。

城楼上的士兵们瘫坐在地上,个个浑身是汗,却难掩劫后余生的庆幸。

成将军靠在城垛上,大口喘着气,看着柘波退去的方向,眼如鹰隼利刃般锋利:“他们只是暂时休整,必定还会再来。弟兄们抓紧时间吃饭、包扎伤口,准备迎战!”

秦郎君走到成将军身边,左臂的布条已被血浸透:“将军,渭宁军的锐气已挫,只要我们撑过今日,他们粮草不足,必退无疑。”

成将军点头:“慕予传了飞信来,说渭宁军的士兵已经开始啃干粮,看那样子,怕是剩下的粮草不多了。我们再坚持坚持,援军应当快到了。”

思芃提着食盒走来,里面是刚做好的饼和热汤:“听着枪炮声小了,我才敢上来,诸位将军先吃点东西,保存体力。”

她递给成将军一张饼,又看向秦郎君流血不止的手臂,“郎君的伤得重新包扎,再流下去,郎君这胳膊不知要养到何时才会好。”

秦郎君接过饼,咬了一大口:“没事,这点伤不算什么。”

成将军咬着饼子,满嘴硝烟气味,心底其实没底,不知援军究竟何时才到——

作者有话说:援军明日就来[捂脸偷看]

第100章

雾庄镇郊的风中除却硝烟与血腥气, 还裹着一丝熟透的野枣香,不分彼此地卷到长淮郡主的马车前,这一辆马车隐在夜色里, 荔枝与芍药并排站立, 像是会察言观色一般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悬黎勒住缰绳,火涣布的裤腿沾着沿途踏过的草籽,她抬头眯起眼望向远处带着火光的官道, 勉强看得出是有军队撤退的模样, 悬黎神情冷峻, 不住地盘算着局势,他们星夜兼程, 还是没能在开战前赶到雾庄。

一旁的姜青野,越过夜霜寒露,握住她的手,温柔的感觉自手背上传来,让她心底稍稍有底,战场用兵的事, 她不大懂,但她带了一个懂的人来。

“郡主,在对头的密林里,来了一队人马, 听啼声与官道上的并非一路。”身旁的姜青野凑近小声说着,小姜将军临近渭宁州境时便换上了轻甲,铠甲肩甲处还留着昨日被不知何处的流矢擦过的凹痕。

那是为她挡的, 悬黎用眼神摩挲那处凹陷。

前头马背上趴着的岁晏,一身短打劲装,头发用青布带束着, 此刻手里攥着根弹弓,眼睛亮得像盯着猎物的小狼,半点不见赶路的疲惫。

悬黎手里攥着秦照山的玉佩,不知来的是不是这一方的人马。

雾庄被围只能死守,他们一路避开两波埋伏,若再等不到援军,雾庄里囤积的粮草怕也没有那么乐观。

悬黎面色凝重,回身掀帘时,翠幕正好掀帘出来,“主子,是——”

玄色骑队越行越近,为首者一身深绯色官袍,未穿甲胄却自显威严,乌纱帽下露出张清癯温和的脸。

萧悬黎看清那人眉眼时,呼吸微顿,是傅道隽,如今的渝州知州。

原来方才翠幕想说的是,自己人。

傅道隽也在此时勒马驻足。他目光掠过萧悬黎,落在她身后的姜青野身上,抬高了手臂。

饶是不会武如悬黎,也清楚地听见了傅道隽身后弓弦拉满紧绷的声音,稍不留神便能被他身后的弓箭手扎成筛子。

姜青野站起身来,单手揽在悬黎腰间,将人护到自己身后,身长八尺的姜青野站在车辕上把悬黎遮得严严实实,岁晏悄声翻身下马打开扣在手臂上的短弩。

翠幕和福安也都从马车里滑出来,眼神防备,十足的警戒姿态。

悬黎也并不冒头,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道:“什么时候起,渝州的军队,已经开始箭头朝我了?”

还不待傅道隽下令收箭,他身后的士兵,整齐划一地将武器收了起来,仿佛慢一瞬便会被清算。

傅道隽翻身下马,官袍下摆扫过满地落叶,快步上前,稍稍前倾想看清楚说话的人,却被这俊俏的冷面郎君挡得更结实,连片衣角都看不到。

“渝州知州傅道隽,奉调驰援雾庄。”他声音温和沉稳,目光落不到悬黎身上,但念及能一句话叫西南驻军收箭的女眷在此,放轻了声音,“敢问可是毅王殿下独女,长淮郡主?”

“正是。”萧悬黎由姜青野扶着,走下马车,朝傅道隽颔首,“没想到傅知州会亲自领兵。”

姜青野上前一步,状似无意地横在两人中间,警惕写在脸上。

倒是岁晏从二郎胳膊底下探出头,盯着傅道隽看了两眼,突然脆生生开口:“大人是从渝州来的?我听成将军说过,渝州的酱鸭最好吃,大人带了吗?”

这话一出,连紧绷的姜青野都愣了愣,伸手想捂侄子的嘴,却被傅道隽笑着拦住。

傅道隽笑着道:“这倒不曾,不过军中有做酱鸭一绝的将士,等到了雾庄,我可托他做给小郎君吃。”

岁宴眼睛一亮,转头看向姜青野,姜青野没好气地扭着他的头,把他重新转过去。

悬黎上前一步,刻意压低声音:“傅大人,此处并非说话之地,雾庄被围之事……”

“郡主放心,下官带了三千轻骑,粮草与伤药都已备妥。”傅道隽听完她的话,目光扫过她骑装下摆的尘土,眉头微蹙,“郡主与小将军一路奔波,想来乏了。前方二里有处废弃驿站,不如先歇息片刻,让弟兄们饮口热水,再全速驰援雾庄?”

萧悬黎看向岁晏,他正眼巴巴地看对面,像是在琢磨哪个会做酱鸭,姜青野的眼底也有了红血丝。她点头应下:“那就依傅大人之意。”

一行人往驿站走去,傅道隽放慢脚步,与姜青野并肩而行。

秋风卷着落叶在两人脚边打转,傅道隽率先开口,“老师前几日传信来,说见着个好苗子,军中行走的,或许我能一见,想来说的是郎君吧。”

姜青野拱手,“北境军,姜青野。”

傅道隽脚下一顿,脸上那春风般和煦的笑也僵了一瞬,他也是才知道这被老师看中的未来师弟是北境军中的将军。

怪不得并未在信中与他说姓甚名谁。

“小姜将军为何会与郡主一同来渭宁?”若无圣旨调令,有各州县有军衔的将军怎可轻易到别州去。

“我如何能让她独自千里奔赴。”姜青野是那般理所当然,这口气叫傅道隽微微不悦却也并没有发作。

走在二人身后慢一步的悬黎,已经被傅道隽带出来的副将们团团围住,多年冷言寡语的副将们七嘴八舌地,“元娘都长这么大啦?前头听老许浑说咱们还不信呢,真是越来越像老大啦。”

“元娘,了了这事咱们一起回渝州城去,在嘉陵江上吃古董羹。”

“老许驻守渝州来不得,不然真当浮一大白。”

“元娘如今还爱同夫子吵架吗?那老头在渝州时常惦记你,都开始教女娃娃啦。”诸位副将你一言我一语,除了尽诉想念,还想让悬黎忘了方才剑拔弩张的景象。

悬黎笑着静听,仿佛回到在渝州时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那时顶天的烦恼也不过是又同夫子吵架了。

傅道隽带的这几位副将全是曾经阿爹的部下,多年寂寂也没泯灭斗志,各个眼神晶亮,一群人将悬黎和姜青野隔开老远,只有岁晏坚持不懈地拽着悬黎的衣角。

没走多久便到了歇脚的地方,没敢拢火,傅道隽简单安排了进攻路线。

“排兵布阵的事,元娘实在不懂,全听叔伯安排,我带来的人也都听凭叔伯们调遣。”悬黎朝翠幕招招手,有几人目光落到翠幕身上,大吃一惊。

离翠幕近些的朱将军喊了一声,“我还当老成站在此处呢!”

翠幕悬黎,笑而不语。

半个时辰后,傅道隽手下的兵分两支队伍分头出发。

夜色渐深,秋露打湿了马蹄,傅道隽特意让亲卫给萧悬黎的马裹上软布,避免动静惊动叛军岗哨才走。

悬黎不添乱,把自己身边能打的全都派了出去,一回头,岁晏还在牵着她的衣角,“我同郡主娘娘一道,我若随二郎上战场,只怕他还要分心顾我,我不能拖他后腿。”

关键时刻,岁晏也拎得很清。

傅道隽亲率一路人马行至仍旧围困雾庄的渭宁小队身后,借着月光能看见渭宁军的队伍和武器,傅道隽一马当先率军冲了上去。

城外传来的骚动惊动了成将军,成将军探头望去,只见渭宁军后方的道上,扬起一阵尘土,玄色骑影如利刃般切入军阵,是旧相识,傅道隽!

他一身深绯色官袍在乱军中格外醒目,手中长剑劈砍间,渭宁军的阵型瞬间被撕开一道口子。

而紧随傅道隽的那小副将,长发高高竖起,玄金抹额,下手狠辣凌厉,目光如炬,那是——翠幕。

成将军眼眶一热。

“援军来了!”城楼上的守军爆发出一阵欢呼。

成将军立刻下令:“开箭窗!掩护援军!”箭雨从城楼倾泻而下,压制住渭宁军的反扑。

傅道隽率军冲至城门下,抬头对着城楼大喊:“成将军!姜小将军已从东侧绕后,即刻便到!待他率军赶到,我们里应外合!”

成将军点头,刚要回应,就见东侧方向传来马蹄声——姜青野带着另一轻队骑杀到,手中长枪横扫,将渭宁军的侧后方防线冲得七零八落。渭宁军腹背受敌,顿时乱作一团。

“时机到了!”成将军拔出腰间佩刀,对身后的守军大喝,“打开城门!随我杀出去!”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成将军一马当先冲了出去,长枪直刺渭宁军主将。

那主将刚要抵挡,城墙上,慕予的箭矢已至,射中他的右臂。

主将吃痛,长枪脱手,傅道隽趁机上前,一剑架在他的脖颈上。

“降者不杀!”姜青野的声音传遍战场。

渭宁残军本就因腹背受敌而军心涣散,见主将被俘,纷纷扔下兵器投降。

少数负隅顽抗者,也被成将军、姜青野率军一一击溃。

半个时辰后,战场终于平息。

成将军翻身下马,走到傅道隽面前拱手:“多谢傅大人与小姜将军驰援,否则雾庄今日危矣。”

“成将军别来无恙。”姜青野看傅道隽都倨傲得很,对成将军却很尊重。

“二郎!”在成将军面前稳重到几乎能独当一面的慕予,乳燕投林一样撞进姜青野怀里,姜青野扔枪去接。

“高了,也重了。”他与慕予,真是许多年未见了,懂事的慕予。

“二郎!我随成将军一起守住了雾庄!”小慕予难得有了些想要炫耀的孩子气。

傅道隽身后的翠幕向前一步,欲语泪先流,想说什么泪先流了满脸。

“元娘!”翠幕终于能发出声音,提到的,却是不在此处的悬黎,而叙旧的那一对姜家叔侄,早就没有了踪影——

作者有话说:今天也没能写很多,[捂脸笑哭][捂脸笑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