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双手捧着好肉,像是捧着一块稀世珍宝, 轻轻地, 小小地咬了一口。
刹那间, 咸香鲜美的滋味在舌尖绽放开来,这肉味道醇厚浓郁,比她之前吃过的任何东西都要美味, 美妙的口感宛如一缕轻风,直将她心底刚刚的委屈尽数驱散:“好好吃!”
“是吧?”苏芷寒瞧她放松下来,抬手示意她坐在身侧的板凳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闲话,没多久便晓得了翠姐儿的身世, 还晓得彭员外府邸的这场宴席醉翁之意不在酒,说是给老太太祝寿,实则是为了宴请彭家的远房亲戚。
约莫过了两盏茶的工夫,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原是送鳜鱼的人来了。
柴叔走出房门,只见两人匆匆迎了上来,其中一个是吕灶人派出去的仆佣,另一个则是彭员外府里的下人。
“大伯,鱼给您送到了,我们还得回去忙活儿,就先告辞了。”吕灶人家的仆佣一边说着,一边抬脚就想往里屋灶房走去。
“等等。”柴叔见他这般着急,心生怀疑。他唤住二人,随即大步上前走至装鱼的陶瓮前,打开瓮盖往里一瞧,顿时火冒三丈,声音拔高了几分:“这鳜鱼怎么这么小!?”
“大伯,实在对不住啊,现在天色已晚…… 我们跑遍了整个集市,费了好大劲儿才寻到这些。大小鱼贩大多都收摊走了,市井上根本找不到大的鲜鱼。” 仆佣眼神闪躲,不敢直视柴叔的眼睛,心里暗自叫苦不迭。
身为吕灶人家的仆佣,他自然清楚这些小鳜鱼鱼身瘦小,鳞片黯淡无光,远远不及彭员外府里原备着的大鳜鱼肥美。
可如今时辰确实不早了,鱼市上的摊贩大多已经收摊回家,剩下的几家铺子也没有成色好的大鳜鱼,就连小鳜鱼也所剩无几。眼前这一瓮鳜鱼,还是他们俩东奔西走,好不容易才搜罗到的。
“大伯,的确是这么回事。” 彭员外府的仆佣也在一旁帮腔。
柴叔满脸嫌弃,连眉头都拧成一个川字:“你们说的容易,恁小的鳜鱼能做什么?”
平时里,柴叔时常帮苏芷寒打下手,自是知晓自家娘子这回准备做鱼羹。
这鳜鱼得去头去尾,上锅蒸熟后,再仔细地去皮去骨,只取用最鲜嫩的那部分鱼肉,切成细丝用来做汤,其余部分则是用来熬制底汤的。
由于鳜鱼要先蒸后煮,所以选用的鱼必须在两斤左右最为合适。太大的话,鳜鱼肉质容易变老,口感就会变得粗糙;而太小的话,鳜鱼肉质又会过于鲜嫩,缺乏嚼劲。
“你们再去换两尾大点儿的鳜鱼来。” 柴叔毫不客气地命令道。
“大伯,我是真的买不到了……” 仆役哭丧着脸,一脸为难,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怎么也挪不动:“要不您进去问问苏娘子,看看这鱼能不能将就着用?”
“你这人……”柴叔刚想发作,却被苏芷寒的声音打断:“柴叔,您在说什么呢?”
苏芷寒听到外头动静,停止与翠姐儿的闲聊,起身走到门口,招呼柴叔进来说话。
“你在这里等着,我去问我家娘子。”柴叔瞪了仆役一眼,黑着脸,拎着那几条小鱼走进来,送到苏芷寒面前:“姐儿您瞧瞧,恁小的鱼儿能做啥?去头去尾还能剩下多少肉?这可怎么做鱼羹呐?”
柴叔往屋外撇了一眼,心中愤愤,他到蒋家以前,也是在市井铺子里做活的,对那些大小事儿很是娴熟。
“我刚看了,屋里多是彭员外府里的仆佣。”先前争吵之际,他在外面观察过的。
别看里屋灶房人来人往,看似热闹非凡,派头十足,实际上里面大部分都是彭员外府里的仆佣,而吕灶人自己带来的,只有两个徒弟和两个粗使下仆。
在京城里颇有名气的灶人,哪个不是带着五六个徒弟,再加上十余个仆佣,进出之间前呼后拥,声势浩大,极有体面。
像吕灶人这般抠抠搜搜的,也不晓得彭员外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寻来的。
柴叔越想越气,忍不住与苏芷寒说出了自己的猜测:“莫非是吕灶人家嫌贵,不舍得买大鳜鱼?”
苏芷寒也往外瞅了一眼,摇了摇头:“今日乃是彭员外家老太太的寿宴,而且他家府的仆佣也在一旁看着,估摸是无法弄虚作假,应该是真买不到大鳜鱼。”
“这……娘子,难不成咱们就这么算了?”柴叔心有不甘,又问道。
“那也不行。”苏芷寒眉心紧蹙,刚刚已经放过吕灶人一次,要是再这么轻飘飘地放过,岂不是会被人看轻,还以为自己是个任由人拿捏的软柿子。
她略作思忖,凑近柴叔,低声耳语了几句,随后便吩咐柴叔提着那几条小鳜鱼,领着两名仆佣去找吕灶人。
“你家姐儿要一整个鱼头?” 吕灶人听闻,不禁惊得瞪大了眼睛,眉头瞬间紧紧皱成一团:“不成不成,我这里的鱼头都是按席面定好的,哪能说给就给。”
柴叔也不吭声,只是侧身让吕灶人看那几条小得可怜的鳜鱼。
见他脸色突变,这柴叔才开口道:“吕灶人,您刚刚也见着我家娘子,我家娘子心善,想着今日是老太太的寿宴,就不愿与您争执,只想大家一道使使劲,也好把这差事顺顺利利地办妥当。”
吕灶人闻言,落在身侧的手微微用力。他本是外乡的灶人,去年因着雪灾才举家搬至京城定居。
虽然他在家乡还算小有名气,但进了京城,过去在家乡的那点名气反倒成了被人看作乡下人的把柄。
吕灶人没了门路,只能给寻常邻里人家做做席面,这回能到彭员外家做菜,已是难得的机会。
因此,吕灶人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况且这事确实是自家理亏。他稍作思考,便软下态度,与柴叔商量道:“并非是我不愿意给,实在是这鱼头菜品乃是彭员外特意定下的,每桌都要上一整个鱼头,少了一个我实在没法交差啊。”
“那我家娘子的菜,怎么办?”柴叔不依不饶,继续问道。
“这……”吕灶人绞尽脑汁,思来想去,本想拿些银钱与柴叔了事,又觉得不妥,最后只好硬着头皮试探:“要不您问问您家娘子,能不能用旁的食材顶替?我这里干贝鲍鱼,辽参干菌应有尽有。”
这些都是吕灶人精心私藏的珍贵食材,想在这场宴席上好好露一手,出出风头,他才特意选用的,甚至其中一部分都没计算在费用内。
柴叔闻言,假意回去询问苏芷寒,不一会儿又回来回话:“我家娘子说,那些东西都实在贵重,取整块火腿便行。”
吕灶人闻言,忙道:“……那火腿价贱,不如还是给姐儿鲍鱼罢?”
可柴叔只是连连摇头,坚持按照苏芷寒的要求,只要火腿。
吕灶人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吩咐人把火腿取来交给柴叔。
等柴叔一离开,旁边的徒弟就忍不住抱怨起来:“师傅,您不是说那火腿是贵人赏赐的贵重食材吗,怎么就这么轻易地给那小丫头了?”
“还不是你们办的好事。”吕灶人没好气地瞪了徒弟一眼,“罢了。”
“再是昂贵的东西,落到不懂的人手里,也就跟普普通通的一块咸肉没啥两样。” 吕灶人说到这儿,心疼得直咬牙,只能叮嘱两名徒弟,待会儿做菜的时候一定要竭尽全力。
他听彭员外府的管事说,彭员外还请了几位官人来。要是能借这番宴席,入了官家人物的眼,那他损失了这点火腿,倒也算是值得了。
吕灶人想归这么想,可还是止不住的心疼。
另一边,柴叔把火腿提回屋里,送到苏芷寒手中:“娘子,就只要了一块火腿,实在太便宜他们了。”
就连姚郎也在一旁跟着点头,要按他的想法,就该问那吕灶人要上三五贯银钱作为赔偿。
就算不要钱,也该把那些鲍鱼、干贝之类的食材都取上几样,让他大出血一次,也好长长记性。
“唔……”苏芷寒没有回应柴叔的话,而是伸手慎重捧起那块火腿。
她先是微微凑近,嗅了嗅火腿散发出的醇厚香味,而后拿起刀来,切下薄薄的一片,放入口中,缓缓闭上眼睛,细细品鉴火腿的滋味。
不过三息的时间,苏芷寒猛地睁开双眼,眼中满是惊喜与兴奋:“果然!”
柴叔被吓了一跳:“娘子?”
苏芷寒眉眼舒展,慎而又慎地切下一小块火腿来,打算待会用在汤里。紧接着她才与柴叔道:“那些东西,皆比不上这块火腿。”——
作者有话说:明天恢复正常更新,这两天在外面真是疲了疲了T-T
第67章 火腿与豆腐 “怎会。”柴叔连连摇头,……
“怎会。”柴叔连连摇头, 市面上常见的火腿整只足有五斤,不过三百文上下, 他见过好的差不多一两贯钱,可干贝鲍鱼之类小的便要三百文一斤,中等约七百文到一贯钱,再大的三五贯钱甚至上不封顶。
“柴叔,您说咱们铺里啥吃食能用上干贝鲍鱼?”苏芷寒笑问道,倒不是说那些食材不够珍惜罕见,而是对现在的她无甚作用。
干贝鲍鱼虽好, 但却在平素常用的菜品内难以用到, 去订购席面的人家, 通常对方也会提供食材。
“这……”柴叔顺着苏芷寒的话, 往下思考。蒋氏卤肉铺为了控制经营成本,目前以各式鸭货卤肉为主, 另外辅以各式盖饭索饼, 走的实属平价路线,哪里用得上那些个奇珍。
比起那些食材, 倒是火腿更……也不对啊?柴叔回过味来, 狐疑道:“铺里的确用不上干贝鲍鱼之类的, 但也用不上这火腿啊。”
偏偏自家娘子选了火腿?
柴叔心中疑惑,不由地上前几步,仔细端详苏芷寒捧在手里的火腿。
很快他的视线就被苏芷寒所剖开的火腿侧面所吸引, 暴露在外的火腿肉纹理清晰,瘦肉部分宛若玫瑰般鲜艳,而肥肉则如羊脂玉般纯净,两者互相交织,呈现出纯天然的大理石纹理。
“这火腿……不似我们这里的?”
“这是大理国所产的火腿, 风味自是与我们这里的不同。”苏芷寒上回见着,还是在侯府里做腊八粥时,许厨娘曾取出供诸人一观,最后因其风味与腊八粥不搭,最后选用了其他品种的火腿。
“闹,你尝尝。”苏芷寒切下薄薄一片,送到柴叔手边,示意他品尝一番。
“生食?”柴叔接过火腿片,大为震惊。不过他没有犹豫,直直将火腿片放入口中。
下一秒,柴叔瞳孔轻轻震颤。随着薄薄的火腿片落在舌尖上,熏制的香味便已轻轻溢散而开,只需舌尖微微一抿,便能感受到火腿片在口腔中融化开来,鲜嫩多汁,咸香回甘。
“大理国居然还有这般的火腿!”柴叔震惊不已,他听闻大理国盛产马匹、麝香、牛黄、细毡等物,却还是头回知道那边竟还有如此上等的火腿:“那吕灶人瞧着抠搜,竟是藏着这般好物件?”
“甭小看人家,我瞧着吕灶人非寻常灶人。”苏芷寒摇摇头,轻声说道。她刚刚出去时也瞧了,虽然吕灶人的助手不多,旁的仆佣多是彭员外府的,但他管理得井井有条,凌乱中又不失秩序,瞧着俨然过去也做过类似的差事。
更何况吕灶人手里的好货不少,比如这块大理国产的火腿,在后世,它还有另一个名字:宣威火腿。
时下因着大理国的存在,寻常百姓根本不知道这火腿的存在,更何况购买到。
苏芷寒垂眸深思片刻,抬手切下一小块来,将其余用油纸重新包好,放到一旁。
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席面要用的汤羹。
苏芷寒目光一转,落在那瓮小鳜鱼上,她唤柴叔将小鳜鱼尽数清洗处理,紧接着她没有上锅蒸制,而是选择热油煎炸。
以油炸定型,再取其中鱼肉,便能让那鱼肉松散,口感不如蒸煮般细腻,却又别有一番滋味。
苏芷寒和柴叔手里忙碌,姚郎帮忙打着下手,时不时还往外瞅着:“话说,我还是头回见到整个鱼头做的席面菜。”
柴叔深以为然,顺口接话:“我也是,不过听那位吕灶人的意思,那道菜是彭员外府点名要用的,许是彭员外喜欢?”
……
灶房里诸人热火朝天,而彭员外也在屋里,细细与其娘子交代事儿:“我请了又请,才请得两位兄台与家眷过来用饭,你席上可得好好与两位娘子聊聊,以后咱们也好来往。”
彭员外祖籍不在京城,因着祖辈做官这才举家搬到京城。
随着祖辈去世,彭家便如那落日余晖,渐走下坡路,如今更是全靠田产铺子过活。若再无转机,他们恐怕就得卖掉宅院,回老家谋生了。
彭员外自是不愿意,自家远离老家多年,与亲眷关系疏远不说,更恐会成为老家诸人的饭后谈资。
他借着老母寿宴,请母亲几位远房亲戚到府上一叙,只求能顺势而上,扒到些许人脉,捐个小官,又或是让儿子女儿能联系上。
“官人,那许官人不过是个八品官,还是个闲职。”彭家娘子摸着腕上的玉镯,眼里有着疑惑:“做的事儿连点油水都没……能有什么用处?”
“教我说,还是吴官人……”
“糊涂!”彭员外勃然大怒,“你弟弟就个商户懂什么?许官人姓许,你知不知道?”
“姓许?那……莫非他是哪位大员的亲眷?”彭家娘子心里咯噔一声,坐直了身体询问道。
彭员外抚了抚胡须,斜眼睨着她:“你可知道忠勇侯府?”
“京城里谁不知道忠勇侯爷!?”
“忠勇侯爷的母亲便姓许,忠勇侯爷的弟妹也姓许。”
“难不成——”
“没错,便是这个许家。”
“官人!您认识这般的人物,怎么不早些请回来?”彭家娘子双眼放光,忙嗔怪道。
不等彭员外说话,她赶紧唤了身边人进来,教他们训诫仆佣,待会莫要出了差错,而后还使着身侧婢女,给自己重新梳妆打扮。
彭员外没回答,心中却是生起悔意,他家与许氏乃是远房亲戚,往前彼此也都晓得。
可他家走下坡路,那许氏也是如此,加上往前忠勇侯府的陆三郎在,陆二郎拿着闲职,游手好闲的,着实没的前途,他也不愿意把自家的交子拿出去使。
谁晓得,人就有运道。
陆三郎没了,陆家二郎就这么水灵灵的上去了。
彭员外几次想要登门造访,都没得成功,这回还是从旁支下手,讨得哥儿欢喜,这才请了几位登门造访。
彭员外心里叹息,又唤管事上前说话,教他看顾席面,切勿出了差错:“……尤其是那道鱼头菜,莫要出了差错。”
管事连连应是,又到灶房里好一番叮嘱,姚郎听到声响,到外头打听一番,回头与苏芷寒和柴叔说道:“果然是这么回事,听说那道鱼头菜是今日宾客的心上好,彭员外才点的。”
“哎……莫非是鱼头炖豆腐?”
“恁大的鲢鱼头,做出来的味儿不得美死?”
柴叔与姚郎有一句没一句的搭话,同时手里不停,把油炸后的小鳜鱼尽数拆解,拆解出来的鱼肉说是鱼丝更似鱼蓉,雪白细腻,蓬松柔和。
等他拆解完鱼肉,又将木耳丝、火腿丝、笋丝、香菇丝准备齐全,那响苏芷寒也将鱼汤熬制得当,正准备做最后一步。
苏芷寒原想做的是宋嫂鱼羹,便是以清鸡汤为汤底,再配以各色蔬菜丝与鳜鱼肉,可因鳜鱼太瘦,鱼肉过于细嫩,蒸煮期间都容易碎裂,便改用鱼汤打底,鱼蓉为辅,另加各色蔬菜,为鱼羹。
不过光是蔬菜,还略显寡淡,加之苏芷寒尚有炫技之心思,自是还要往里加上一物。
就在此刻,屋外来了仆妇,正是来取前菜的。柴叔把分门别类的菜品逐一搁在托盘上,叮嘱几人当心,便要她们回去。
就在此刻,身后忽然响起一阵菜刀快速落在砧板上的敲击声。柴叔面前的几名仆妇两眼圆睁,目瞪口呆,引得他心生好奇,转身望去。
这一眼,柴叔也愣在原地,只见苏芷寒一手轻轻落在豆腐上,另一手手持菜刀,急速落在豆腐上。
随着急促的笃笃声,豆腐……没得变化?柴叔着实摸不着头脑,试探着呼喊一声:“娘,娘子?”
苏芷寒没作声,继续自己的动作。
仆妇们瞧着,忙端起托盘往外走去,眉眼间交换着眼色,只觉得苏芷寒行迹古怪,怕是脑瓜子有病。
待几人将前菜送进花厅,出来时还不由地碎嘴:“郑管事怎选了这么个小丫头当灶人,也不怕丢了府里的脸面。”
“就是就是。”
“还有那吕灶人……我都没听说过!”
“不会吧?我听胡妈妈说,里面那位官人来头可大了,郑管事怎么会选个无名之辈?”
“郑管事并非那等粗心大意之徒,要我说这位吕灶人说不定是给官家做菜的,咱们这才未曾听说过。”
“也是哦,那……那个小娘子呢?”
“这……我也不晓得。”刚帮郑管事说话的仆妇也面露迟疑,说不上来。
“恁小的厨娘……”
“与其赁了她,不如教咱们家陈厨娘上呢。”
“就是……”
“说什么呢!”屋里一名妈妈掀帘而出,横了一眼碎嘴婆子:“刚刚交代的话你们都忘了?贵客在里头用饭,你们还在这里嘀嘀咕咕,还不赶紧滚去做事。”
一时间,仆妇们噤若寒蝉。她们纷纷应声,四散而开,落在最后的仆妇刚要走,又被妈妈唤住:“你们刚刚说郑管事请了一个年轻厨娘,是哪个?”
“回庞妈妈的话,那就是个小丫头……郑管事先前带进来的。”仆妇领着庞妈妈去灶房,沿途还说着自个儿听来的闲话:“听说是专门做前菜和汤羹的,也不晓得是哪位人家的厨娘,难伺候得很。”
“刚刚还使人去外头重新买鱼。”
“咱们去取小食时,还见那厨娘像是得了失心疯般,咣咣咣地砸砧板。”
“您看看,就是那个。”仆妇走到灶房前,才停住话头,伸手往前指去。
庞妈妈果然听见阵阵笃笃声,她抬眸往那灶房里瞧去,只见两名汉子围着中间的年轻厨娘,时不时发出惊呼声。
第68章 宴席事。 “庞妈妈,你瞅瞅。”仆妇道……
“庞妈妈, 你瞅瞅。”仆妇道。
“闭嘴。”庞妈妈低声呵斥一句,她不相信跟前仆妇的话语, 毕竟郑管事固然贪财,却也不会不知轻重,在老太太的寿宴上掉链子,选个无甚名头与手艺的厨娘。
庞妈妈抬步走进屋里,径直走到苏芷寒的身后。她没蹑手蹑脚,偷偷摸摸进去,而是坦坦荡荡, 昂首阔步进去的。只是灶房里得三人, 目光尽数都集中在砧板上, 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的到来。
顺着三者的目光, 庞妈妈也好奇望向砧板,里面景象就如仆妇所说, 居中的年轻娘子手持菜刀, 手腕轻抖,带动菜刀不断起落, 急促地敲击着砧板。
与仆妇话语不同的是, 庞妈妈惊觉这敲击声竟是有着规律, 同时伴随着笃笃的敲击声,女郎的动作也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庞妈妈屏住呼吸,睁大眼睛去看, 只见女郎每一刀落下,间距都如同用尺子量过一般精准无比,犹如闪电般落在豆腐之上,未等豆腐反应过来又迅速离开。
直到菜刀离开许久,娇嫩的豆腐才仿佛回过神, 再也无法稳固身形,渐渐匍匐下身子。
庞妈妈心中升起了一个猜测,带着些许不可思议继续往下看。
苏芷寒停下动作,撇去前面一小段豆腐,又换了个位置继续切。这回菜刀敲击砧板的声音变得轻了,同时速度却是愈发快了。
庞妈妈看得震撼,唯恐自己发出声音惊扰到眼前这一幕,毁了跟前厨娘的手艺,忙扯着汗巾子,死死捂住了嘴,一双眼睛眨都不眨,死死看着厨娘切豆腐。
最终,苏芷寒又停了下来。她手腕一转,横着一刀将切好的豆腐捞起,尽数放入清水之中保存。
见苏芷寒擦拭菜刀,一副尽数搞定的架势,姚郎才敢开口说话:“寒……苏娘子。”
他都不敢用寒姐儿来称呼,真的开始确信苏芷寒是从侯府里出来的厨娘。
瞧瞧这本事……是有真本事啊!
姚郎双眼一眨不眨地瞅着清水盆里放着的豆腐:“苏娘子,这,这是豆腐?”
话说出口,姚郎都想给自己两耳光,他可是亲眼见证豆腐的变化,这话说的好似还在怀疑苏芷寒的本事。他急得额头冒汗,赶紧改口道:“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这不是豆腐,这是……额?”
姚郎舌头和脑袋打了结,半响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话,傻傻地愣在原地。
苏芷寒被姚郎的反应逗笑了,把擦拭干净的菜刀放到棉布上,抬眸与他说道:“姚大哥,这当然是豆腐,不过不是一般的豆腐……咦?您是?”
苏芷寒的眼角余光瞥到一道陌生身影,面露防备,等直起身注意到对方身上的绸子衣裳,才重新露出笑来:“这位妈妈,您是?”
庞妈妈是彭家媳妇的乳母,虽是商户出身,但也见识颇多,可像是眼前这道豆腐手艺,她也是头回见着。
眼前的厨娘年纪小,便有这般的好手艺,莫非是哪位大家的徒弟?庞妈妈暗暗嘀咕,见着苏芷寒询问,态度和气中甚至带着一缕恭谨:“老妇姓庞,乃是娘子身边的,娘子唤我一句庞婆子便是。”
“原是庞妈妈,庞妈妈寻我可是有什么事儿?”苏芷寒只笑了笑,照旧用妈妈来称呼,她只一眼,便注意到这位庞妈妈头顶金钗,手里拿着绢做的汗巾子,身上穿着绸子衣裳,还说自己是娘子身边的。
按苏芷寒进彭员外府里以后见着的,眼前这位妈妈估摸是一等一有脸的妈妈。
“没的事儿。”
“我是听仆妇说起,娘子曾使人去买鱼,恐是府里人伺候不当,故而来瞧一瞧的。”庞妈妈满口不提仆妇话语,只尽数把责任都推到自家仆佣身上。
苏芷寒也没想把事儿再闹大,也未提起其中细节,只说府里许是食材备漏了,这才没法教仆佣跑了一趟。
庞妈妈与苏芷寒说了几句,而后领着仆妇退出屋子。等远离了灶房,她的脸登时拉得老长:“净是爱嚼舌根的,险些因你得罪了厨娘!你在府里伺候了也有两年功夫,怎连自己的一张嘴都管不好?”
“打今日起,你就别到前面伺候了,到后院里浆洗衣裳罢。”
仆妇面上血色尽褪,捂着脸,想哭又不敢哭,红着眼儿往后头去了。
庞妈妈教训了一个,还未消气,回头她便翻出记忆。待仆佣又上完一轮菜品以后,她便把那几个碎嘴的仆妇拎出来,又狠狠训斥一通,这才掀起帘子回屋里去了。
……
庞妈妈出现的插曲,并未影响到苏芷寒三人的心情。
姚郎见苏芷寒做完差事,怪无聊的,也不知去哪里转了一圈,端着一盘子瓜子蜜饯回来。
三人捡着瓜子蜜饯,或坐或靠在门边,瞅着仆妇一批批进来,又一批批的走。
时下的宴席便是如此,吃新菜撤旧菜,像是彭员外府里的宴席规格比较低,往前的小菜是喝一杯酒换一道,后头上的大菜那都要两杯酒后再换一道。
“刚刚过去的是啥?好香的味儿。”
“应当是炉焙鸡块。”柴叔伸长脖子,瞧了一眼,乐得与姚郎显摆显摆自己的见识:“这菜得用三斤左右的土鸡,先用清水煮到八分熟,再切块,用醋、酱、辛香料烹制炒制,每家每户做的味道都不同,下酒尤为美味。”
姚郎光听着,都直流口水,片刻过去三人又见仆妇端着盘子而去,这回盘里放着的是诸多签子,上面或是蔬菜或是羊肉鹿肉等物,或是烤制,或是裹粉油炸,皆是下酒菜品。
再来三人便见着吕灶人换上一身绸衫,与端着托盘的仆妇一道前往前厅。
“吕灶人怎去前面了?苏娘子为何没得去?”姚郎见着,登时打抱不平。
“吕灶人那是去做鲤鱼脍吧?”柴叔见姚郎嗓门大,引得几人瞧来,忙开口打断姚郎的话语:“那技术非同寻常,吕灶人果然不一般。”
时兴鲤鱼脍,与其说是品尝鱼生之味,倒不如说这是一场味觉、听觉与视觉共同的盛宴。
“鲤鱼脍并非是在后厨制作,而是要灶人到席上处理。”柴叔抬手指向仆妇手里的托盘,那里头放着一柄桑刀,把柄上还悬着铃铛。
“用这刀切制鱼脍时,铃铛能与乐器共奏,两者配合默契,方能变成让人舒心的音乐,而非噪音。”苏芷寒啧啧称奇,这般的表演在侯府里自是不少见,不过外面就算得上罕见了,而她再定睛一看,忽然愣了愣,吃惊道:“不是鲤鱼脍?竟是河豚?”
柴叔愣了愣,而姚郎更是听都没听过河豚之物,伸长脖子往仆妇手里的盆看去,连连问道:“河豚是何物?”
“河豚味鲜,但内脏与血液均含毒素,稍稍一点便能置人于死地。”
“……啊!?”姚郎听得头皮发麻,人都险些蹦了起来,他惊得舌头打结,磕磕巴巴道:“那,那,那吕灶人还,还送上去,不怕出事的吗?”
“怎会,这可是稀罕物。”苏芷寒笑道,虽然吃河豚的风险很高,但架不住天下吃货无数数,就爱冒险吃这玩意的人更是数不胜数,尤其以富贵人家爱吃者甚多,说不定彭员外府便是知晓吕灶人擅长做河豚,才请了他来。
正如苏芷寒所想,前面席上见吕灶人出来备制鱼脍,几名宾客也不由露出异色来。居于上首,穿着富贵体面,长相略显轻浮的年轻郎君挑了挑眉,露出笑来:“彭兄竟是请了做鱼脍的厨人来?”
“听说许郎爱吃鱼,我特意使人请来的。”彭员外瞥了一眼他的神色,稍稍松了口气,忙笑着回答。
“哎……”许郎兴趣缺缺,暗道彭员外穷酸,吃个鲤鱼脍还这般兴师动众。
除去刚开始那道葡萄酒雪梨,教许郎君赞了两句有趣以外,他对其余菜品都是兴趣缺缺,那架势端的是傲慢无比。
偏偏彭员外有求于人,只能陪着笑脸,再暗骂郑管事不中用。直到现在,彭员外见着许郎浑不在意的架势,终于露出胜券在握的神色来,他压低声音道:“许郎不知,这并非是鲤鱼脍。”
“不是鲤鱼脍?”许郎一愣。
“没错,正是河豚鱼脍。”彭员外抚了抚胡须,果然见许郎神色突变,面上浮红,身体微微前倾,目不转睛地瞧着灶人动作。
彭员外心中得意,终是给了郑管事一个好脸色。在旁伺候的郑管事松了口气,原本弯着的腰都直了一些,忙下去吩咐戏子表演,准备后头的大菜
河豚鱼脍之后,又是两三道或煮或炸或炖的菜品,再然后便是今日另一道大菜:养身鱼汤。
仆妇鱼贯而入,将砂锅置于桌案之上,而后齐齐掀开锅盖。
伴随氤氲而起的热气和香味,劈开的半个鱼头也浮现在众人眼前。鱼头卧于纯白的汤汁之上,若隐若现,周遭还围绕着各色珍馐食材,光是嗅着味道便让彭员外食指大动。
彭员外瞧着,心中愈发满意,不过他眼角余光瞥到许郎神色,却是愣了愣。
花厅里,老太太端坐中间,身侧坐着彭家娘子齐氏,对面是许家婶娘,身侧则是许郎娘子,再往下便是彭家生意常联络的官家娘子与商户娘子。
里头几位官家娘子刚来时还不高兴,觉得齐氏小看自己。等她们晓得许家婶娘和许家娘子的来历,又换了一张嘴脸,附和着齐氏说好话。
要不是许家婶娘提醒,众人险些都忘了今日是老太太的生辰宴。
花厅里放着冰鉴,上面搁着如意纹银瓶,里面盛着桃花酿。婢女盛满酒水,逐一送到诸位娘子跟前,待她退下屋外的仆妇也鱼贯而入,将那养身鱼汤送到诸人跟前。
齐氏正欲借此夸赞郎君,教许家婶娘与许郎娘子晓得自家夫君置办宴席花费的心血。不过她话语尚未说出口来,就听惊呼一声:“哎呀!”
惊呼的人乃是许家婶娘,她见诸人朝自己看来,脸颊微红:“让诸位娘子见笑了,着实是我被吓了一跳,我还是头回见到把这么大个鱼头……直接搁在汤里炖煮的。”
许家婶娘满脸为难,周遭娘子自是不会责怪,而是纷纷接话:“我也是头回见着。”
“这般的席面菜,好生罕见。”
“……”唯独齐氏笑不出来,面上表情都快凝固了。她还记得先头郎君的得意,还说这鱼头是为了许郎才特意去购置来的,花了好大的价钱。
可是……
许郎爱吃的话,许家婶娘怎会没见过?
齐氏的思绪如电光石火般一转,很快便又回过神来。她抽出怀中帕子,佯装擦拭嘴角,实则半遮住脸,递给庞妈妈一个眼色,使她出去打听一二,自己则微红脸庞,接话道:“教姐姐见笑了,着实是老太太素来偏爱这道菜,咱们才特地吩咐灶房做了,聊表孝心。”
老太太神色泰然,心领神会,默契地接过媳妇的话茬:“我儿乃是一片孝心,倒是我这老婆子,不小心惊吓到诸位,实在是罪过。”
“哎哎哎……老太太您这是说的哪里话。”许家婶娘闻言,忙不迭接话道:“今日可是老太太您的千秋寿诞,宴上自然当用您喜爱的菜品,这才是正理儿。”
说罢,她动作麻利地端起酒樽,对着众人说道:“来来来,咱们同敬老太太一盏,祝老太太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这边众人欢声笑语不断,那边庞妈妈悄然离了屋子。她才走出两步,便瞧见郑管事在那廊下,拉着一人,神色慌张地说着什么。
待那人挣脱郑管事,匆匆离开以后,郑管事面色煞白,庞妈妈远远看去,就能见到她额头不断滚落汗珠。
“郑管事。”
“……妈妈!”郑管事先是一惊,而后又宛如见到了救命稻草,忙不迭奔上前来,朝着庞妈妈深鞠一躬:“妈妈救我。”
庞妈妈心生不详的预感,待她耐着性子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只觉得眼前一黑。她下意识伸出手,重重拍在郑管事背上,嘴里还不住地骂道:“你这糊涂透顶的东西!教你平日就爱贪那几杯黄汤!如今误了主家的大事,往后你就等着去那田间地头,种一辈子的田去吧!”
“娘,妈妈……”郑管事躲也不躲,生生受了好几下。他见庞妈妈动作渐缓,忙开口乞求讨饶:“您看在您女儿的份上,就帮帮我罢!”
“这……你叫我怎么帮啊!”
第69章 拆烩鱼头 庞妈妈口中生涩,她想过许多……
庞妈妈口中生涩, 她想过许多可能性,却未曾想是郑管事与许郎家仆喝酒误事, 硬是把对方口中“拆解鱼头肉制汤”听岔了,误以为是劈开鱼头制汤。
这般的错误,教人如何弥补?
庞妈妈看着郑管事涕泪横流,又急又气,同时她心中还有担忧。
她从席面刚开始时便侍奉在娘子身旁,亲眼见着许家婶娘和许郎娘子初开席时的倨傲。
虽说娘子反应快,暂且与老太太一唱一和把这事敷衍过去, 但屋里的都是人精, 恐后头回过神来, 把自家这事当谈资, 那真真是让郎君娘子丢脸。
像自己说的被驱逐去乡下种田,那还算好的, 要是主家恼火起来尽数发卖也说不定。
光是想想, 庞妈妈便惊得一头冷汗。
她无所谓郑管事的死活,可谁教自家女儿嫁给了他, 这万一出事, 倒是拖累女儿。
“妈妈。”郑管事又想要嗷。
“住口。”庞妈妈瞪了他一眼, 目光往周遭扫了一圈。她抽出系在腰上的汗巾子,抹了抹额头的汗,强自镇定:“许郎爱吃鱼, 今日的菜品多与鱼有关……我去后厨瞧瞧,兴许还有什么菜色能教人许郎眼前一亮,给郎君娘子争一争脸面。”
嘴上这么说,庞妈妈心里却没多少底气。要晓得主菜已过,后面又是例如水晶脍、洗手蟹, 假蛤蜊等凉菜小食,再往后便是汤羹与主食馒头。
庞妈妈蹙着眉,一边往灶房处走,一边琢磨着,她记得今日用的馒头也是鱼肉的。
刚刚蒸好的时候,仆妇还给她送了一个尝尝味。那馒头外皮暄软蓬松,里面的肉汁丰腴,鱼香浓郁,虽比外面卖的肉馒头都好吃,但终归是个馒头。
另外就是——
庞妈妈忽然想起那位年纪轻轻的小厨娘,忽地脚步一顿:“单子与我瞧瞧。”
跟在后头的郑管事忙送上单子,满眼期盼:“妈妈可是想到了什么?”
庞妈妈没理他,只仔细往下看,看到单子最后处时她呼吸一滞:“真的假的?”
“什真的假的?后头都没什么菜……”
“……”不等郑管事说完话,庞妈妈便把单子塞回到他手里,而后加快脚步,朝着后头匆匆而去。
“妈妈?妈妈?”郑管事小跑跟上,他一脸迷糊地翻看着单子,在最后几道菜色上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愣是没看出有什么值得庞妈妈这般激动的东西来。
直到两人快到灶房前,外头的人渐渐多了,庞妈妈才放缓步子,压低声音与郑管事说道:“就是那道汤羹。”
“汤,汤羹……”郑管事先是纳闷,而后心中咯噔一下。他下意识避开庞妈妈的视线,心里七上八下的,他好喝酒,又喜欢赌钱,那日在外喝得迷迷瞪瞪,还输了几十个钱子。
要是熟悉的赌坊,定是让他明日来还便是,偏生那日他是喝了酒的,随便寻了路边的摊子耍,那摊主和赢钱的扯着不让自己走,说他要是不给钱,便要跟着他回家去。
郑管事哪敢让人跟着他回府里,他的差事还要不要了。可他越不愿意,人越怀疑他有鬼,正当几人纠缠不休的时候,恰好一位
姓姚的哥儿帮忙垫钱,才没教他丢脸丢到府里。
郑管事感激,又醉醺醺的,随口便答应那姚哥儿,让他今日到府里来做小食汤羹。
虽然次日他略有些后悔,但那姚哥儿送来的卤味吃食真心不错,他也就将错就错,把这事定下了。
郑管事不敢将其中内情说出来,心里不安,干巴巴劝道:“那哥儿做的汤羹能有什出色之处,不过是街坊上的吃食罢了,咱们还是去寻吕灶人,请他出出主意吧?”
“你怕什么?刚刚我去灶房里瞧了一眼,那位厨娘做的……嗯?”庞妈妈一边往灶房里走,一边回答道。只是她话说出口,脑海里冒出郑管事的话语来:“哥儿?”
灶房里,做汤的分明是个姐儿。
庞妈妈疑惑一瞬,再撇郑管事目光乱飘的架势,登时恨得牙根痒痒:“……你连唤了谁做席面,都不晓得?”
郑管事呐呐说不出话来,只抽出汗巾子摸着头上汗水。他稍稍回想一下,就记得自己领姚哥儿进府时,曾见他带着一中年汉子,一年轻姑娘,还以为那两是他的帮手来着。
再想想那年轻姑娘,郑管事手脚冰凉,整个人都没了力气,两腿就和面条般发软。
要是换个人来,他还觉得能有点希望,恁小的丫头能做什么好鱼羹,更别说让许郎满意了。
“完了……完了……”
“完你个头。”庞妈妈瞧着他那软脚虾的架势,心里又怨又恨。可怜女儿是从自己肚子里出来,出生便是当奴当婢的命,原被娘子指给老管事的儿子时,她心里还高兴,哪晓得郑管事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全靠着他爹在才撑着台面。
等他爹没了,又全靠自己和女儿撑着。
庞妈妈心中郁卒,面上还要摆出与他亲近的架势,好声好气说着话:“说什胡话呢?那姐儿的手上功夫厉害得很,我瞧着厨艺非同一般。”
“刚刚那葡萄酒炖雪梨,不也是他们家做的?还得了许家娘子夸赞呢。”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郑管事被庞妈妈这么一说,渐渐想起来了。
拿到葡萄酒炖雪梨,梨肉与玫瑰花般落在盘里,美食如画,教人眼前一亮,许郎与另几位官人还以此为酒令,轮流吟诗作对,可怜彭员外勉强算得上是书香人家出身,面对这些却是磕磕绊绊,好在彭家大郎精通诗词格律,这才没丢了脸面。
郑管事想到这里,眼里生出些许期待,只是想着那姐儿的岁数,心里还是隐约有些不安:“这等岁数能擅做凉菜小食,便是天赋出众了,真能做好汤羹?”
庞妈妈不与他说话,只示意他安静下来,而后抬步进了屋子。
郑管事愁眉苦脸地跟了进去,不抱任何希望的往前看去,只见他认识的姚郎正帮着另外那名汉子准备器皿,而灶前立着的果然是那位年轻娘子。
苏芷寒听到有人进了灶房,还以为是来催餐食的,赶紧加快手上的动作。她把熬制用的鱼骨等物捞出,只保留纯粹的鱼汤,而后依次放入木耳丝、火腿丝、笋丝、香菇丝。
待汤汁再次沸腾,她又往里放入拆解好的鱼肉,最后再将切好的豆腐也挪入其中。
只需长筷轻轻一搅,碗里的豆腐轻轻一转,豆腐如烟雾般四散而开,根根丝线与同样纤细的鱼肉、木耳丝、火腿丝、笋丝、香菇丝交织在一起,在雪白纯澈的汤汁上绘制出一副山水画。
恰好看到的郑管事:“……”
他两眼圆睁,眼珠子都险些蹦出眼眶,眼前这一幕多少有些超乎他的想象,那豆腐怎进了锅子,用筷子搅一搅就成了线?
还有那洒入其中的鱼肉……
郑管事先头有多沮丧,有多绝望,现在便有多兴奋,他一把拉住庞妈妈的袖角,压低声音道:“妈妈,您瞅瞅那鱼蓉,这莫非便是那人说的拆烩鱼头!?”
“拆烩鱼头?说这是拆鱼羹还差不多……嗯?”苏芷寒听到声音,下意识回答,等话说完,她才觉得这人的声音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回首便见着郑管事:“庞妈妈,还有郑管事?您两位怎么过来了?”
庞妈妈笑眯眯的:“我们是来问问。”
她顺着苏芷寒的话,往下询问菜品做的法子,末了还要遮掩一番:“……宴席时多有郎君娘子询问吃食的来历做法,因此娘子吩咐我来了解一番。”
苏芷寒想起侯府里的套路,登时恍然,原来那不是许厨娘特意之为,而是各处都有这般的习惯。
她眉眼弯弯,笑着应了声,原是没的大鳜鱼才只能选小鳜鱼的事儿落在她嘴里,也变成为了肉质细嫩特选手掌大小的鳜鱼,又用油炸定型,教里面鱼肉能鲜嫩细腻。
豆腐、木耳、香菇与笋都是彭员外府里提供的,苏芷寒并未多加描述,等到了那块火腿,又说起其的来历。
庞妈妈和郑管事听得一愣一愣,待出了门走得远了,郑管事才悄声道:“我瞧那姐儿人小,倒是挺会吹牛逼的,瞧瞧,就块咸肉也能被她吹成是从大理国来的好物件。”
“我长那么大,还未曾听过呢。”
“……”庞妈妈也没听过,心中怀疑,只是嘴里还叮嘱着:“人做的这道菜好歹能让你混过去,你回头要好好谢谢人家。”
郑管事胡乱地应了声,钻进旁边的茶水间里,借着炉子上烧着的热水,湿了巾子,擦了一把脸,整了整仪容,这才重新钻进屋里伺候了。
庞妈妈蹙着眉,瞧着人背影,只觉得郑管事八成没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她摇了摇头,转身也进了花厅院子,远远给齐氏递了个眼色。
齐氏与众人告罪,起身去茅房,等走到外面,庞妈妈立马上前,附在齐氏耳边,悄声把汤羹的事儿告诉与她。
齐氏高悬的心落回了肚里,脸上也绽放出笑容,又吩咐庞妈妈:“与许家婶娘的礼,再重上三分。”
许家婶娘便是彭员外联系的人物,这才刚刚为齐氏遮掩一二。她怕什么鱼头,怕是担心自己说漏嘴,丢了脸面。
“娘子放心,我晓得的。”
齐氏脚步轻快地回了屋,待余下餐食上罢,仆妇们将汤羹送上前时她才说道:“说起来下一道汤羹,可是大有讲究。”
许家婶娘刚在喝清口的茶汤,闻言惊了一跳,至于许郎娘子,则是挑了挑眉,露出笑来:“哦?那我可要见识见识。”
齐氏手心里都生了汗,看着汤羹送到跟前,只瞧了一眼汤羹模样,她登时如释重负,长舒了一口气。
那汤羹,果然如庞妈妈说的那般,犹如一幅画般,长得极为好看。
齐氏瞧着汤羹,越发有了底气,眼见许家娘子舀起一勺汤羹,忙给身侧熟络的商家娘子使了个眼色。
对方心领神会,忙笑道:“张娘子,您瞅瞅咱们齐姐姐,真真是爱藏谜题的,我见识短,都看不出个名堂来,还请娘子帮个忙,说说这物的来历,也好灭灭齐姐姐的得意。”
许郎娘子张氏垂首看向汤羹,尝了一口,面上露出惊讶来:“这里头那白色丝线,竟是豆腐?”
紧接着,许氏又品了一口:“那些个是鱼蓉?”,过了一会,她又尝了一勺,忍不住看向齐氏:“这道汤羹,莫非是从拆烩鱼头改的?”
第70章 众人心思 齐氏虽未见过那道拆烩鱼头,……
齐氏虽未见过那道拆烩鱼头, 但听还是听过了,她闻言顺势应下, 笑道:“不愧是张娘子,一猜就猜到了!”
“竟是拆烩鱼头改的?”
“我听闻过那道菜品,还是头回尝到呢。”
“说来好笑。”下面的官娘子红着脸儿,与身侧人说道:“我刚刚还以为那道养身鱼汤便是拆烩鱼头。”
“我也是,那道菜味道也好得很。”
“里面如云团般的,便是鳜鱼肉吧?我吃着好是鲜嫩。”
“还有里头的豆腐,竟是与雨线似的, 好生细腻。”席面上的娘子们纷纷接话, 眉眼间皆是好奇之色。
齐氏心中大定, 朗声笑道:“听闻许郎与张娘子您爱用拆烩鱼头, 郎君特意教厨娘改良出来的!”
张娘子闻言,极给面子的又品了一口, 只觉得那鱼汤鲜美, 口感丝滑。她垂眸注视着里头的豆腐丝,叹道:“这般细如牛毛的豆腐, 我还是头回见着。”
不止花厅里的女眷惊奇, 前厅彭员外那更有人小心翼翼夹起豆腐丝, 在于绢丝对比。
“嗬!”许郎瞧着,不由发出一声惊叹,抚掌与彭员外道:“您府上的灶人手艺真是不错, 这般的豆腐我也是头回见着。”
“许郎喜欢便好。”彭员外喜不胜喜,旁边的郑管事也是面露喜色。
一时间,主宾相谈甚欢。
不过这事与苏芷寒无甚关系,做完菜品以后她便收拾东西,结了席面钱以后, 便与姚郎和柴叔一道离开彭员外府,回家去了。
蒋珍娘早守在门口,见着几人归来,忙搁下手里的活计,上前询问道:“今日做得如何?府里可给了赏钱?”
“外头席面,又不是在府里。”
“结了席面钱便是,还要什么赏钱哦。”苏芷寒见在外头,忙快嘴说上两句,免得旁边人听见。
待进了屋子,她才拿出彭员外府结算给她的席面钱,扣去提前报备的食材钱以外,另外还给了五百文。
蒋珍娘笑容都没能撑住,要晓得母女俩得知姚郎帮忙寻到席面差事时,给了一贯钱帮忙费,又给了一贯钱教他买些礼物答谢管事,结果彭员外府就给了五百文?这做了席面,倒是亏了银钱?
“恁的小气,就给五百文钱?”
“还是员外府……说是祖上三代都是当官的人。”蒋珍娘没忍住,与女儿抱怨。
打从彭员外府给了席面钱后,姚郎便一直没作声。他收了蒋家母女的钱,也是觉得她们肯定能赚得更多,哪晓得彭员外府平日派头摆得挺大,实际这般小气。
姚郎很是尴尬,闻言更是动了把钱退给母女俩的心思。苏芷寒看出他的心思来,连忙拦住他:“给您的钱,怎好要回来的?姚大哥莫听我娘的抱怨,下回有旁处要做席面,还要劳烦您与我说道说道,也好让我练练手。”
“姚郎,我就是一时气头上抱怨几句,没要你钱的意思。”蒋珍娘也察觉到自己话里的问题,连连道歉,还捡了一袋子卤味塞给姚郎,请他后头帮忙打听,要是有哪处要人做席面,定要来与他们讲。
“也是怪我,没仔细问。”姚郎心里刚刚还生出些许芥蒂,待听完苏芷寒和蒋珍娘的话语后,脸上才重新带起笑来,把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我也是临时碰上这事,想着你们许是想揽席面活,这才求了事儿来。”
“我不懂里头规矩。”
“光想着彭员外这般的大人物,做席面总能有三五贯钱,哪晓得……”姚郎欲言又止,委屈得很。
说到底,这事还得怪那彭员外府。
送走姚郎以后,苏芷寒才有心与蒋珍娘说道说道:“阿娘,如今咱们不是在侯府里,旁的府邸哪有侯府这般富庶,屋里养了数位厨娘也不心疼的,给全府上下都做绸子衣裳也不嫌多的?”
“我与您说,那彭员外府里的仆佣啊……”苏芷寒把今日在彭员外府里见着的景象,逐一与蒋珍娘说道。
虽然蒋珍娘过过苦日子,但与寻常人家的经历却有所不同。她与爹娘离开侯府时,手里拿捏着不少银钱,在县镇村子里过得有滋有味,待婚后乃至爹娘去世后日子才日渐艰苦。
等回到京城以后,蒋珍娘又进了富贵窝,侯府里的金银绸缎见惯了,又很快把苦日子抛到脑后。
自家出了侯府,就不能用侯府里的眼光瞧旁处。苏芷寒劝道:“咱们说是被请去做席面。”
“实际上大头是吕灶人做的,咱们就做了凉菜与汤羹。”
苏芷寒对比两者的工作量,觉得自家拿的钱不算少了,实属正常的价格:“再说我也听人说了,那些个灶人的徒弟,刚接席面的时候还给人免费做几回,一毛钱都不收的。”
蒋珍娘想了想,便觉得女儿说的有道理,难免有些懊恼:“我就是出了府,心定不下来,总心里担心。”
打从做生意起,蒋珍娘日日能见到一群小官小吏,这些人在旁的大官跟前哈腰点头,到各项铺子跟前又是趾高气昂的,怪教人难受,还有那敢把主意打到女儿身上的宋官人,能是最后一个?
京城里到处都是官儿,自家却只能撑着个见不着的人影儿为大旗。
蒋珍娘心里总是不踏实,难受得紧,免不得便急躁起来。她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脸,定了定神:“说的是,咱们要一步步来,不急。”
“回头我还得与姚郎再道一回歉,万一我刚刚的话传出去,说不定倒教彭员外家里生恼,原本想请你再去的,后头都不愿意了。”
“对了对了。”
“瞧咱们糊涂了,姚郎今天还跟着你去了彭员外府帮忙,咱们收的钱也要给人家一些。”蒋珍娘冷静下来,便把事情理顺了,风风火火地寻姚郎说话。
姚郎还没走进家门呢,又碰上来说话的蒋珍娘。他本来还藏着一点点不高兴,随着蒋珍娘的话语也彻底打消,倒是与她推拒半响,最后收了五十文当跑腿费。
姚郎拎着卤味进了屋,随后把卤味与钱子搁在桌案上,再与自家媳妇念叨:“你瞅瞅人家蒋娘子,苏娘子,多会来事儿,再看看那宋官人……”
“就你这个傻的,还会收他钱。”
“瞧瞧,没得了好,还得罪了旁人。”
姚家媳妇为这事,挨了好几回郎君的教训。她一听这事就心烦,脸上挂着的笑容都落了下来,原有心反驳,可瞧着姚郎前面从蒋家拿回一贯钱,现在又拿回五十文加一袋子卤味,却是说不出口。
这事,到底是她没理。
另外,姚家媳妇念头一转,便想起自己借着由头还钱时,那宋官人还嫌她不出力,半点推拒都没有,就直直收了钱,更别提说起旁的官人要退租的事。
真真是让人笑死了,怎能有这般小气,这般厚脸皮的人。
姚家媳妇越想,越是生气,先是夸了姚郎一通,而后就抱怨起这件事来:“……回头得把这事传出去,教宋官人丢丢脸!”
姚郎闻言,两眼圆睁:“胡闹!”
他险些惊出一身冷汗,忙拉着自家媳妇说话,原本是宋官人的小心思,挺多一句弄错了能忽悠过去,要是她把事情传开,那蒋家母女和宋官人才叫尴尬呢。
他费了好些力气,才教蒋家母女得他们好,劝得几位官人打消退房的心思,可不想为此又得罪宋官人,毕竟再小的官儿,也比他们这些平民百姓大!
“那咱们就这么算了……”
“反正现在不行。”姚郎也瞧不上宋官人,却也不愿意现在得罪:“尤其这件事上,可不行。”
姚郎怕自家媳妇还惦记宋官人,忙转移话题说起苏芷寒的手艺:“我与你说,苏娘子恐怕真是侯府里出来的,那手艺教彭员外府里的妈妈都看得目瞪口呆哩。”
“……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还骗你不成?”姚郎闻言,瞬间打起精神来:“你没跟着去,不晓得彭员外府里的样子。”
姚家媳妇一边捡了个鸡脚啃,一边催促姚郎说来听听。
“那菜的味儿香得嘞……”
“上回咱们去酒楼吃的,都没那好闻的味。”
“那葡萄酒炖雪梨,色泽艳丽,搁在一起宛如一朵真花。”姚郎还尝到了几片边角料,那带着淡淡酒香和果香的美妙滋味,直教他现在回想起来都口齿生津。
“还有那桂花糖藕。”
“那外面的藕刚咬下去有一丁点脆,再来是软糯,那糯米吸足了藕的清香、糖的甜蜜,软糯黏糊又甜而不腻,吃下去一口满嘴都是香气。”
“还有那豆腐切得,真是教人错不开眼。”姚郎见媳妇要反驳,又说起彭员外府里人的反应:“那位庞妈妈看得都捂住嘴儿不敢作声,唯恐惊扰到苏娘子做菜。”
“还有那郑管事,平日瞧咱们都是斜着眼的,今日脸上都笑成什么样了……”
姚家媳妇听郎君说的话,想着蒋家母女的出身,又想着母女俩出手大方,不是那等抠抠搜搜的,不免有些心动起来:“你说……”
“嗯?”
“人刚出来还没门路,咱们正是亲近的时候。”
姚郎摸不着头脑:“是啊。”
姚家媳妇瞥了一眼自家夫君,摸了摸肚子,缓缓说出自己的提议:“我是思量着,咱们家光靠房租那些进项,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这收入时多时少,实在不稳。待日后咱们有了孩子,也需为他们积攒读书钱与嫁妆钱……”
“你以前不是说……等等”姚郎闻言,随口答道。不过话说到一半,他眼角余光便瞥到自家媳妇的动作。
刹那间,他宛如被一道惊雷击中,忙不迭伸出手来,轻轻搭在自家媳妇的手背上,声音微颤:“你,你,你莫非是——”
姚家媳妇冲他点了点头。
姚郎顿时喜笑颜开,嘴角都险些咧到耳朵根。他的双手下意识搂住媳妇,似要将她一把抱起。
可双手刚用了力气,姚郎便猛地回过神来,生怕自个儿的鲁莽动作教媳妇动了胎气,忙不迭稳住动作,扶着媳妇坐好。
紧接着,他在屋内来回踱步,口中念念有词:“对对对对,咱们的确得攒钱,该攒钱啊!你放心,明日我便出去寻个差事,定会让你和孩子……”
“寻甚差事。”姚家媳妇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团团转的姚郎,朝着桌上的吃食努了努嘴:“你瞧,咱们眼前可不就有着现成的营生。”
“你是说去蒋家铺子当伙计?”
“谁教你去铺子里做伙计!”姚家媳妇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用力扯了扯姚郎:“我是说,你不如去帮苏娘子去寻操办席面的路子。”
“啊?”姚郎愣了愣,脸上闪过一丝为难之色。这回的差事是他为了给媳妇赔罪,费了好大的劲才搭上郑管事的线。
为了这事,他还拿了蒋家母女给的钱去请人吃酒,以感谢他们的帮忙。
“这活……谈何容易。”
“我之前听蒋娘子提及,她曾去牙行遍寻牙人。可那些专司介绍席面的牙人,各个都嫌寒姐儿年轻,又没名头,皆是不愿意帮忙介绍。”
“上回席上不有个牙人么。”
“上回那个卫牙人,又不做这个,没的门路,蒋家母女这才开了铺子,盼着能寻到机缘。”姚家媳妇本就爱打听些坊间琐事,往昔与蒋家母女交好时,没少在铺里闲话家常,对这些事颇为了解。
“你说寒姐儿恁好的手艺。”
“若是你能借着寒姐儿的手艺入了行,日后寒姐儿飞黄腾达,你也能跟着声名远扬,也有了人脉门路,说不定能当个大牙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