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茜暗自腹诽着,又听到孔茵跟宋言祯仍在讨论,那些拗口又深涩难懂地医学术语词简直是她知识盲区。
她听也听不懂,插也插不上话,只能兀自焦灼在原地干着急。
恰好这时,贝曜的雾化做完了。
见他摘下面罩,贝茜忙走上去拉住他的手,心急如焚:“爸爸,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身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几乎话都没说完,贝茜已经湿红了眼,连声音都染上哽咽。
贝曜反而宠溺笑了,抬手摸摸她的头,“我家宝贝莹莹这是怎么了,你爸我病了又不是一两天了,复查而已,怎么突然这么紧张?”
贝茜这才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情绪太过激动。
毕竟贝曜是何其慧眼如炬的精明人。
“我这不是担心你嘛。”担心自己的表现异常,再这样下去会引起爸爸的怀疑,贝茜咬紧牙关,强行压下心底酸涩。
她转移话题道,“爸爸你饿不饿?跟妈妈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去给你们买。”
“小姑娘什么时候操心这些小事了?”
那边孔茵正好跟宋言祯讨论完,听到她这么问,掰起指头数道:
“从你爸住进人家这里开始,所有的护理师、高级营养师、私人医护等等全都是言祯一手精挑细选的呀,哪里会饿着我们。”
“……”好吧,勉强算他够贴心。
贝茜撇撇嘴,又关心道:“那检查是不是都做完了,今天的天气还不错,要不我扶您出去走走……”
谁知她话没说完,竟是贝曜先出声打断她,“小宋安排的康复理疗团定制了运动计划,说是不能过度活动。”
“嗐,要我说这次就没什么大事,你妈爱大惊小怪的。”贝曜看向一旁的宋言祯,“你工作忙,我特意让她瞒着你,结果院里的人还是把你麻烦来了。”
“不麻烦,爸。”宋言祯将雾化仪调至吸氧模式,又顺手为贝曜倒了漱口水递过去,“我跟莹莹正好过来看看您。”
贝茜:“……”
不是,这对吗?
怎么她的事,她家的事,连她父母的事都是宋言祯在一手安排啊?
更离奇的是,她能感受得到,贝曜对宋言祯的客气态度里,甚至带有不加掩饰的欣赏意味。
她的世界观被彻底颠覆。
连爸爸也退出了“讨厌宋家联盟”,虽然这个联盟成员本来就只有他们父女俩。
可这下她不就变成孤军奋战了?
贝茜越想越别扭,没好气地瞪了眼宋言祯,“他有你们说的这么贴心这么好吗?”
孔茵走过来宠笑着捏捏她的小脸,接下话茬:“你这孩子,你爸生病这期间言祯事无巨细,哪样不是亲力亲为放心上,他好不好你还不知道吗?”
“再说,要不是当初言祯介入治疗,恐怕你爸现在都还找不着病因呢。”
感受到贝茜匪夷所思的注视,宋言祯面不改色,依旧是那番宠辱不惊的模样,字句措词更是深得长辈欢心的谦逊有礼:
“莹莹是我的妻子,所以我理所应当照顾我们的爸妈。”
“……”不开玩笑,贝茜又有点想吐了,
“打住行吗?我爸妈就是我爸妈。”
贝茜任性地划分界限,“才不是你爸妈!”
孔茵闻言,不满地拍了下自家女儿后背,“又耍小脾气,吵架啦?侬个次又是为什么咯?”
还不忘柔声调侃:
“当初你可是主动倒追人家,怎么,现在又跟人家分得那么清楚,要分家啦?”
贝茜张口结舌。
“我和莹莹永远不会分开。”
一旁,始终寡言少语的男人陡然插话进来,他声平淡稳,口吻却又异常笃定。
他侧头深深凝着贝茜,再次强调:“我们永远是一家人。”
谁要跟他永远啊!
贝茜厌烦又质疑地瞪他,下意识想反驳。
却见宋言祯这时候不紧不慢地转过身,微微偏头,状似不经意地在她耳畔稍顿:
“如果,你想要爸爸的情况继续稳定下去,”
他的气音拖得很缠绵,语调却像浸过冰水的蛛丝划过耳鼓,每个字都激起颤栗,
“就最好,不要表现得抗拒老公。”
这一声“老公”的自称,让贝茜想起刚才进门前的练习,头脑降温不少,她把要呛声的话咽了回去。
此时蓦然响起一阵来电铃声。
宋言祯拿出手机,眉梢略动,打算转身出去接电话。
贝茜忙一把拉住他,凑过去看他手机,问他:“谁啊?你要去哪?”
她现在还什么都没想起来呢。
他要是走了谁帮她圆谎啊?
宋言祯倒也坦荡,举过手机拿给她看,悄声:“事故处理的保险公司。”
一听跟自己的车祸有关,贝茜吓得让他赶紧出去接,千万不可以被爸妈听到任何风声。
宋言祯前脚刚出去,见到病房内只剩自己和父母的贝茜,忽然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计从心来。
她思忖着开口,试探起自己父亲:
“爸爸,我可还记得你以前一直跟宋家不对付,就连宋言祯那小子你也很反感,那当初你们是怎么同意我们在一起的?”
或许是哪里出了问题,贝茜想。
说不准宋言祯不在,她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比如,一切都是假的。
但,事与愿违。
只听贝曜哼了声,“你当时为了跟他结婚,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的,还发誓非宋言祯不嫁。”
“我跟你妈就你这么一个宝贝女儿,不同意又能怎么办?”
贝茜又一次在这间套房里无语凝噎。
很好,现在不仅是自己‘主动倒追’。
还‘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
甚至是‘非他不嫁’。
连爸爸妈妈都这么说……那一定就……
他们结婚的故事一次次刷新版本,过度震惊已经令她近乎麻木。
可是贝茜还是不死心,想再继续多问点什么。
“我这一病不起,现在也认识到了,小宋人品不错,经得住考验。”
谁知贝曜却在这时敛起神色,用从未有过的严肃语气,语重心长提醒贝茜道,
“既然已经结婚了,你也要收收脾气,不要再像以前那样任性胡闹。”
贝茜仿佛刹那之间被死死钉在原地。
她在震诧中抬眼,不可置信地望向自己的父母,无意识后退了半步。
从来最疼爱她的爸爸,居然会为了一个外人说她胡闹。
关系最亲密的妈妈,也会为了该死的宋言祯说她耍脾气吵架。
怎么全世界好像只有她在找茬一样?
到这一刻她才惊觉,原来自己并不会麻木。
原来她还是会这样被轻易牵动情绪。
记忆空缺的恐慌与无措,物是人非的游离与恍惚,父母态度转变的落差和委屈……所有情绪几乎在一霎之间不受控地袭来。
而充涌在她体内的孕激素,会敏锐捕捉到任何一点情绪的波动起伏,然后无限放大。
或许因为久病,曾经行事果决的贝曜开始对很多事都不放心。
作为爸爸,他还在继续嘱托女儿:“言祯的确是很优秀的,他大学还辅修了资本管理方向的经济学,你在管理我们家集团的时候,有拿不准的事可以和他商量。”
什么管理集团?她不是演员明星吗?
贝茜皱着眉头,想问问清楚,一张开口喉咙里就泛出剧烈酸苦。
“唔……呕!”
胃里翻江倒海,搅得她肝肠都极度不适,贝茜根本忍不住,脚下发软,来不及跑去洗手间,她扶着墙壁低头干呕了起来。
贝氏夫妇被自己女儿吓了一跳,孔茵赶忙拿纸过来,着急替贝茜抚拍着背部:“莹莹,没事吧!”
“怎么突然吐了?是吃坏东西了?最近没休息好,还是着凉了?”
孔茵越问越担心,见女儿连续反胃到说不出话,她急切地四处叫人,“医生,医…哎呀死老东西你离呼叫铃近,不晓得按一下啊!”
贝曜赶紧伸手,却被满面通红的贝茜拦了下来:“都不是……不用叫人。”
以孔茵女士大动干戈的性子,医生来了肯定会要求全面检查,到时候捅出失忆会更麻烦。
太多乱七八糟的事。
她真的受够了。
这时,孔茵跟贝曜对视一眼,猛然一下子僵住。
到底是过来人,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小心翼翼询问女儿:“莹莹啊,你是不是……”
“是。”贝茜扯过纸巾胡乱擦了把嘴角,直起身,眼睛还带着血红。
“我怀孕了。”她说。
宋言祯听见房内的喧闹声,即刻挂断电话从外面返回。推门而入之际,他抬眸撞见贝茜满脸泪水地说道:
“我要打掉这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