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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妇升职手札 夜眠溪山 23838 字 2个月前

“皇姊这是又起了什么心思, 把人叫过来事小,若是吓到了人家小娘子可怎么是好?”

元嘉却不急着叫人,只轻微挪动了下身子, 将大半重量靠向凭几。

“司药司有个姓冯的掌药, 年后便要出宫归家了,”燕景璇微微一笑,“你把那章家女儿叫来给我瞧瞧, 若是个不差本事的,索性便提去做掌药吧!”

这话乍一听,倒像是件天上掉馅饼的喜事,可元嘉却奇怪道:“皇姊这是诓我呢!那章小娘子进宫做医女堪堪不过一年,便是本事再好,还能跃得过其他年长的不成?我可不信司药司里没有盯着这个位子的人。”

“说出来多没意思,”燕景璇换了个姿势,懒懒道,“还记得刘司药放在你这里的妹妹吗?”

“她本是填缺补进来的,如今在卫良媛身边奉药,我平日里倒见得少。”

元嘉倒还有些印象。

“这冯氏原是两年前才提上来的,就是为了替她这个族妹占住位子,等她家族妹资历再深些,冯氏上头的那个典药也做到头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补上去,早晚能把司药之位交到自家人手里头。”燕景璇慢悠悠道,“只是谁成想,那冯氏家里突然生了变故,不得已要归家,掌药的位子便空了出来。刘司药还在头疼选谁呢,却被有心人捅到了杨尚食面前。杨尚食不好插手,便私下求到了我这里,想要个主意。”

元嘉没有急着开口,先看了两眼徐妈妈递过的瓷白碟子,捡了两枚果子吃了,这才道:“这可有意思了,只是这刘司药怎么就那么笃定,下头的典药与掌药能够老老实实替她刘家人占位呢?”

“这普通医女么,自然是二十五岁就能出宫的,可若是一门心思奔着做女官去的,便不必出宫了,自然也无家庭之累。”燕景璇也跟着捡了两枚果子,“刘司药选的人,一定是会等着岁数到了出宫嫁人的。”

“原是如此,”元嘉笑了一下,“这外头做官尚且要避亲呢,怎么宫里头的女官们反倒举贤唯亲了?”

“不过是些不打紧的小心思罢了,也不是每个女子都愿意留在宫里,一辈子远离亲朋的,否则这刘司药也不会只帮扶自家族妹了,让亲妹妹接替自己的位子岂不更好?”

燕景璇见得多了,自是不以为然。

“……你可别扯开话题,我还等着见章家那小娘子呢。”燕景璇又绕回之前的事情,“我现在宫里宫外的两边住,司药司有没有我的人,实在是不打紧。”

顿了顿,又压低了声音,“可你不一样,你以后是要在皇宫住一辈子的,早些在六尚局寻些能信任的人,以后也更方便些。”

元嘉不说话了。

“如今这屋里站的,自然是你信得过的,可宫里呢,”燕景璇又劝道,“你总不能等以后住进宫了,再慢慢花时间去找吧?”

元嘉沉默良久,终是拒绝了,“皇姊是在为我打算,我心里都是知道的。可那孩子进宫是为了学医,以后是要出去开医馆做大夫的。我虽想找个能交付信任的人,可也不愿叫别人违了自己的本心……这事,便算了吧。”

燕景璇望着元嘉的眼神中带了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也不知到底有没有听进去,可最后还是顺着元嘉的话,不再多提。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你这肚子,等你平安诞下麟儿,再说别的。”

元嘉被这话逗得笑出了声,“这孩子都还没落地呢,皇姊竟把他是男是女都算好了?”

“我虽想要个活泼可爱的小侄女,可对你来说,眼下还是得个儿子最好,也能省去以后的许多烦恼。”

燕景璇柔了神色。

“……那便借皇姊吉言了。”

元嘉抚着肚子,神色几度变换,可也知道燕景璇说的是实话,最终还是苦笑着应下。

“对了,皇姊近来有见过阿沅吗?”

元嘉很快换了话头,“自她成婚,除去慈恩寺外便甚少离开谢家了,我如今也出门的少,算起来已好些日子没见到她人了。她给我写的信里,总说自己一切都好,可我总记挂着,不知她是不是真好。”

“谢韫暄如今时好时坏的,沅表妹总不放心,也不敢轻易离身。”

燕景璇提起来这事,又是满肚子的唉声叹气。

“一晃眼,阿沅都成婚好几个月了,谢世子这病也大半年了……”

元嘉亦是感慨。

“就不知道是谁先撑不住了。”

燕景璇撇了撇嘴,又忍不住道:“沅表妹到底年轻,一时被情爱迷了眼睛,这才不管不顾地去做了谢夫人。若当初去谢府吵闹,不是为提前婚期,而是去解除婚约就好了。”

“皇姊浑说什么气话,那谢世子未复病前,也是个英英玉立的人物,皇姊不还说过他的学问不错么,如今待阿沅也很好。若不是这身病骨,他二人可说是神仙眷侣、天生一对……不过是天不遂人愿罢了。”

元嘉想起柳安沅当时一腔孤勇的模样,忍不住帮着说了两句。

“谢韫暄又不是头一天知道自己身子不好,既有隐患,便不该去拖累不相干的旁人,不过是仗着阿沅心软,这才成了姻缘,”燕景璇冷哼一声,“若换做是我,早一脚把人踹出府去了!”

“罢了,阿沅喜欢最要紧。”

元嘉又开始劝起燕景璇来。

“她当初可还来找过你的,你竟也不拦着她些?”

燕景璇调转矛头。

“我劝她做甚?”

元嘉反问道:“她一个大活人,还要别人帮着做主不成?我若去劝她,免不得叫她生了逆心,更要不管不顾地嫁进去了。阿沅还年轻,便就是死了丈夫,过两年新找一个就是,谁又能碍着她什么?便是谢家,也说不得她半句不好!”

“……怪不得你由着沅表妹去闹,是不是早就想好让她二嫁了?”

燕景璇恍悟。

“原是瞧阿沅哭得可怜,便也遂着她的心意去说,可后来知道她真去闹了一场,左右一想竟也觉得这不是桩坏事。若成了,来日就是谢韫暄死了,阿沅也是重情重义的那一个,若是不成,这门婚事作废,也算两得其便的好事。”

元嘉摇头,又想起柳安沅最初提起谢韫暄时的喜气模样,免不得生出几分憾意,“若那谢世子生的再健康些,便也没这么多事了……”

“罢了罢了,左右沅表妹如今自觉过得不错,谢韫暄待她好,谢家也是拿她当女儿般疼,以后的事情就以后再说吧。”燕景璇摆了摆手,颇有些洒脱气势在里头,“还是说回你自己吧,太医可来看过产期了?”

“说是在腊月时候,我只怕是在新年那几日生,”元嘉面露愁色,“年关本就事多,这孩子若赶在那两日里蹦出来,也不知会何等手忙脚乱。”

“我便是元日里生的,也没听说母后当年生我时有多忙乱,你且宽心。”燕景璇笑道,“希望这孩子与我的缘分再大些,能与我生在一日便更好了。”

元嘉笑着点头,转头却见郑华站在槅门外,微微侧身避过屋内诸人,先问过元嘉安好,方又拱手道:“公主,时辰差不多了。”

“皇姊若还有事,只管离去,无需在这里陪着我的。”

元嘉闻言忙道。

“算不得什么大事,不过是接上万春一道回宫吃个酒罢了。”

不知是否是元嘉的错觉,总觉得燕景璇这话带着若有若无的厌烦。

“吃酒?”元嘉疑惑地看向郑华,又跟着转向燕景璇,“这又是为了什么事?我眼下不便进宫,不若请皇姊替我带些礼物回去,便算是我的一点心意了。”

“是阿旭。今日是他生辰,贤妃便在自己宫里摆了桌席面,让端王妃带着阿旭回宫一道庆祝,又怕她在自己面前拘束,便找了我与万春作陪,好歹也算是同辈分的。”燕景璇解释道,“母后也是不去的,你如今大着肚子,自然也不愿惊动你了,所以才没有着意相告。”

“便是我人不去,生辰礼也是不能缺的!”元嘉责怪一声,又连忙唤了红珠进来,“去我箱子里,把那副用锦盒装着的金项圈翻出来!”

元嘉大致比划了两下,“就是前些时候,季少夫人命人送来的坠着长命锁的那副。”

红珠领命而去。

燕景璇还欲阻拦,却被元嘉不着痕迹地挡了回去,“我给阿旭的礼物,你拦着做甚?”

“你肚子里这个还没落地呢,哪里来的小孩儿物件,适才听你提到季少夫人,那项圈怕不是你娘家嫂嫂预备给自家侄儿的!”

燕景璇嗔怪一声。

“今日实在匆忙,我便捡个懒,权当是借花献佛吧。”

元嘉看着红珠进来,又从她手上接过锦盒,打开瞧了两眼,见确是那副金项圈无疑,方合上盖子交到燕景璇手中。

“拿去,替我把它交给贤妃,也替我向阿旭道一声生辰吉乐。”

元嘉又道。

燕景璇将锦盒放在膝前,莫名起了两分躁意,“你若能与我同去就好了……”

“这是怎么,才说了不叫我去,竟又突然生出这许多不快来?”

元嘉不明所以,只笑着打趣了一句。

“端王妃是赵家大娘子。”

燕景璇勉强开了口。

“这不是人尽皆知的事吗?”

元嘉仍是不解。

“姊姊进宫,你说会不会叫妹妹也过来见上一见?”

燕景璇瞥了人一眼,总算道出了关键。

“这……”

元嘉一时语塞。

“她如今是父皇的婕妤,论起称呼来还是端王的庶母,妹妹做了姊姊的长辈,我光是瞧着都觉得别扭。”

燕景璇缓缓吐出心中悒闷,看来憋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可元嘉的注意力却在另一处上——

“婕妤?”

她这下是真有些惊讶了。赵舒和进宫才一年多,便已坐到了三品婕妤的位子,这样的升迁速度实在太过惹眼。但或许,这就是赵舒和所说的、给自己找的出路。

“是啊,上个月才封的,”燕景璇面色有些奇怪,“荣婕妤很得父皇喜欢。”

元嘉却觉出几分莫名来。燕景璇头先提到赵家姊妹时显然是不快的,如今再说起赵舒和,却反而平静下来了,与从前的态度更是两异,也不知赵舒和在宫内这段时间是发生了什么。

燕景璇很快敛了神色,抬头看了眼天色,便从座上起身,“再不能耽搁了,我这就走了,改日再来与你说话。”

元嘉笑着点头,本还想起身想送,却被燕景璇伸手拦住,无奈只得倚在软榻上目送着人离开。

快些出来吧。

元嘉将手搭在肚子上,这般思绪散乱地想着。

她似乎已错过太多人的变化了,这可不是什么叫人舒心的好事。

第87章 生死门 太子妃情况堪忧,恐有母子俱亡……

秋去冬来, 上京城又一次迎来青女的下临,倒不似去岁那般雱然,更多的是细雪绵长。

而季母,则赶在初雪落下前, 带着季元懿住进了太子府。她们过来陪着元嘉, 一直到元嘉平安生产。

“本该和你嫂嫂一块儿来的, 只是你那侄女也才出生没几个月,正是离不开人的时候, 便不好过来了。阿懿年纪还小, 我又不放心将她丢在家里,怕扰了你嫂嫂安宁, 索性便带了她,权当是过来陪你说话解闷的。”

季母如是道。

是的,顾静则的孩子出生了,生在一年里最热的那个月, 母女平安。

元嘉还没见过这个小侄女, 却早从季母嘴里听说了不止一次, 是个粉雕玉琢、憨态可爱的小女娃, 季元泓更是对这个长女视若珍宝,只恨不得日日捧在怀里。

有母亲和妹妹陪在身边, 元嘉自然是高兴的,连带着脸上的笑容也多了不少。且瞧着季元懿坐卧行走时从容大方的模样,便知当初将其送去长公主女学的决定没有错。

“……我还总记着你缩在我怀里睡觉时的样子, 一眨眼你都嫁人了, 再一眨眼,你竟也要自己做母亲了,日子过得可真快啊!”

季母看着元嘉稍显臃态的身形, 不由得感慨万千。

元嘉并不说话,只笑着依偎在季母身边,一起看着不远处的季元懿临窗画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梅香,与尚未散尽的药香交织在一起,不难闻,却叫人有些昏昏欲睡起来。

她很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

“等这孩子生下来,你父亲、哥哥也可以过来看望你了。到时候也让静则把你那小侄女带上,跟你肚子里这个认认亲……”

季母絮絮叨叨地说着。

闻言,元嘉稍清醒了些,看着季元懿拿来作画的梅花,突然起了兴致,小心扶着肚子坐起来,道:“阿娘,我去给你摘枝梅花吧。”

“我哪里用你亲自去摘梅花,快躺回去,这些事情交给逢春她们去做,你仔细肚子!”

季母急急道。

“哪就这么金贵了,”元嘉笑着招来红玉,搭过前者伸来的手,借着力道缓缓起身,“我今日一直窝在榻上,都快把骨头给躺软了,太医还说要多走动呢!”

“哎,你慢着些!”

季母连声道,又示意徐妈妈扶住元嘉的另一只手。

“这院子里就有梅花,我从屋子里出去,不过几步路罢了,阿娘放心。”

话虽如此,季母的心仍是悬着,好在坐着的地方便对着窗外,轻易便能将元嘉的动作收入眼底。

季母挺直背脊,隔着窗扇守着元嘉把梅花摘下,又看着前者在徐妈妈与红玉的搀扶下绕着院子走了两圈,直到几人往屋子的方向回了,方才安了心收回视线。

谁知下一刻,院子里便响起众人的惊叫——

“女君!”

季母茫然朝窗外探去,那里已瞧不见元嘉的身影。季元懿听见声响,早一步奔出门去,立时便哭喊起来,“阿娘!你快来!阿姊、阿姊……地上好多的血!”

季母惊惶起身,只感觉两腿发软,浑身使不上劲。勉强被逢春扶了出去,眼前所见却叫她浑身发抖——元嘉整个人伏倒在雪地里,蜷缩着身子痛苦呻吟,身下是被雪水晕开的血滩,一条血线自元嘉脚边蜿蜒至阶地,显然是从台阶上滑下去的。

“……快去叫太医、稳婆,还有医女她们,把能叫过来的人统统叫过来!”季母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尖锐而嘶哑,“再去请太子过来……太子妃要生了……”

最后几个声调,已然颤抖得不成样子。

长春馆上下乱作一团,几个腿脚快的已先一步跑出去叫人。红珠几个则小心撑住元嘉,将人往产房里挪。章辛夷来得最快,只瞧了一眼便知发生了什么,话都来不及说便跟着宫女们进了产房。

季母本欲跟上,可又怕自己进去了碍事,强自停了脚步,焦躁不安地留在院子里等待。刚一转身便看见那枝跌落在雪地里的红梅,顿时鼻头一酸,险些要控制不住落下泪来。

徐妈妈和红玉还跪在雪地上。

她们守着元嘉,却还是叫人在眼皮子底下摔了跤,如今元嘉在产房里生死未卜,自然是要请罪的。可是,两人的身后还跪了另一个人,季母瞧着眼生,便猜测她不是在自家女儿身边伺候的。

“你又是谁?”

季母垂下眼睛,面无表情地把人盯着,一双眸子满盛着让人战栗的怒意。

“奴婢、奴婢……”

那人抖着身子,自知犯了大错,早吓得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

“夫人,”还是徐妈妈开了口,“这丫头是在外院伺候的,平日里帮着跑腿传信,并不在女君身边服侍。只是近来女君有事吩咐,这才出入长春馆的多些。”

季母厉声道:“什么事情非要这时候说,闹得太子妃受了惊,大着肚子摔在地上!”

那宫女缓过劲来,伏在地上颤声道:“太子妃命奴婢等多多留意柳娘子与欧阳将军,若她们有什么事,第一时间就来长春馆报与她知。方才柳娘子那边生了乱子,奴婢这才急匆匆地过来,未曾想会惊了太子妃,求夫人宽宥!求太子妃恕罪!”

季母听到柳娘子三字,眼中冷色稍退,面色却更加沉重,“……柳娘子出了什么事?”

“……谢世子今晨病故了,”徐妈妈接过话来,“柳娘子守着人咽下最后一口气,然后、然后就说要落发出家。好在被侍女拦了下来,可也绞去了大半的头发……靖安郡主已赶去汾阳王府了……”

季母面露怆痛之色,眼里更是掩盖不住的心疼。

怪不得元嘉会突然从阶上摔下去,分明是骤然收讯,又悲又痛之下失了心神,这才出了事。元嘉与柳安沅交好,她自然也是看着柳安沅长大的,就如半个女儿一般,可如今,柳安沅丧夫,元嘉也还在产房内艰难苦熬,两处皆是噩耗,实在是叫人痛心伤臆。

“……欧阳将军知道吗?”

季母深吸了一口气,逼迫着自己镇定下来。

“想来、就算一开始不知道,如今也知道了……”

那宫女犹豫着答道。

“你——”

季母正欲吩咐什么,却被产房内的一声惨叫惊得回了头

有人从屋内跑了出来。

“夫人!”那声音急切道,“女君生得不顺,请您进去!”

“那你就再去欧阳府一趟,把这事告诉欧阳将军,请她速去谢家帮衬着,莫要叫柳娘子冲动之下做了傻事,便算是你将功折罪吧!”

季母只来得及匆匆吩咐一声,又叫了徐妈妈和红玉起身,便着急忙慌地奔进了产房。

屋子里满是血气,浓烈到连熬煮的药剂味都盖不住,一盆盆的热水从屋外端进,顷刻间又化成血水端出,元嘉不时惨叫,可肚子里的孩子却无半分要出世的征兆。

“嘉儿?嘉儿!”季母凑到元嘉身前,连声唤道,“阿娘来了,阿娘来了!”

这疼痛似乎无边无际,元嘉的大脑一片空白,周遭的呼喊声也有些听不真切了,视线开始变得模糊不清,可还是在觉察到季母的声音后勉力抬眼探去,拼尽全力道:“阿、阿娘……”

季母握紧了元嘉的手,连忙道:“阿娘在这呢!不怕,嘉儿不怕!”

“……阿娘,是我、自己跌倒的……不怪那个来、来传话的小宫女,跟徐妈妈、红玉也都没、没关系……就不要怪罪她们了吧……”

元嘉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有气无力的,可季母还是听清楚了,使劲点着头道:“你安心生产,她们都好好的,沅娘那边也不要担心,我让人去告诉沁娘了,沁娘会去陪着的,无事的,都会无事的!”

元嘉似乎听到了,白着张脸扯了抹笑,却又在下一秒惨叫出声。

季母忙撇过脸,生怕叫元嘉看到自己落泪的样子,匆匆用手帕揩了揩眼角,又强迫自己露笑,这才回过头继续安慰起元嘉来。

可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孩子还是没有露头的迹象,元嘉的气力也越来越小,季母本就提着的心更是悬在半空,生怕元嘉就此睡去,努力找寻着话头要元嘉作答。

正当时,又有人快步从外头走了进来,口中呼道:“女君!太子殿下来了,就在外头守着您呢!您可千万撑住,平平安安地把孩子生下来!”

又朝着屏风外还在犹豫下药剂量的太医们道:“太子殿下说了,诸位太医须得全力保全太子妃与腹中皇嗣,不管哪一个出了事,诸位医官便都不用再伺候了。”

元嘉微不可察地偏了偏脑袋,抬起眼皮朝说话声处望去,好一会儿才认出来人的模样——是跟在燕景祁身边的兰华。

可如今说这样威胁的话,又能有什么用呢……看来自己的情况是真算不上好。

元嘉在心里苦笑道。

章辛夷跪坐在元嘉身边,不停地替前者擦拭额头冒出的冷汗,焦急的目光一直往屏风外扫——章有为也在那群太医之中。

终于,章有为从一群踌躇不决的太医里走了出来,朝着兰华一俯身道:“这位姑姑,太子妃如今情况堪忧,再这样下去只怕会母子俱亡……臣请太子殿下的话,准允臣等用催产药助太子妃尽快娩下孩子!”

“这药可有什么不妥?”

兰华没有急着出去,就着章有为的话又多问了两句。

“药材并无不妥,只是药性猛烈。”章有为说得含蓄,“太子妃先服下催产药,再于口中含上参片,微臣会同时替太子妃施针,尽毕生所学保太子妃无恙!”

“好,你等着。”

兰华深深看了章有为一眼,随即出去向燕景祁禀告,不多时带回了燕景祁的应许,“章太医,太子妃和皇嗣就全仰仗您了。”

章有为立刻动作起来。

先是把章辛夷喊了出来,将方才等待时在桌上写好的两张药方递了过去,又细细叮嘱着需注意的地方,见章辛夷一一点头了,方让人出去熬药。

跟着又从药箱里把针包翻了出来,绕过屏风走到元嘉榻前,跪坐在地,朝季母道了声见罪,这才捡了根银针往元嘉虎口处扎去。不知是刺了哪处的穴位,本已有些昏沉的元嘉又恢复了些精神。

元嘉浑浊的眸子在眼眶里打了个转,勉强将视线定在章有为身上,指尖微微蜷起,硬撑着口气道:“章太医,其后若有不测,请你务必保全、保全……”

剩下的几个字被元嘉一声痛呼压在了喉间,无人知道这话下头到底是要保谁……是尚在分娩的母亲?还是不知道能不能出世的孩子?

“太子妃放心,您与皇嗣都不会有事!”

章有为一面观察着元嘉的面色,一面宽慰道。

又过了会儿,章辛夷终于小心翼翼地将熬好的两碗药送了进来。

逢春将元嘉的脑袋稍稍撑起,章辛夷端起其中一碗,用汤匙慢慢把药送进元嘉嘴里,直到见底。

催产药饮下,立时便发作起来。

元嘉两手攥紧,死死抓住身下的床褥不放,只觉疼痛更甚,肚子像被人用力锤了两拳,又像是被人从内而外使劲地挤压着,痛楚连绵不绝。

“女君!再用些力!孩子的头已经出来了!”

有人在元嘉耳边喊着。

要……生下来了吗……

元嘉有些恍惚地想着,而后深吸了一口气,咬着牙用尽全身气力,随着又一声的惨叫,有什么东西从身下溢了出来。

下一刻,屋内便响起婴孩脆亮的啼哭声。

生了!

众人长舒一口气,彼此眼中都透着庆幸,可算是把孩子平安生下来了。

章辛夷用襁褓将孩子匆匆裹好,小心递给季母,又回头查看起元嘉的情况来,谁知这一眼却瞧出不对劲来,“爹……女君还在流血,血止不住!”

已然带了哭腔。

屋内顿时无声。

章有为尚算镇定,随手扯了块帕子擦去脸上密布的汗水,便又端起另一碗药凑近元嘉嘴侧,口中道:“女君,快把这药喝下去,孩子已平安生下来了,您也会平安无事的!”

元嘉受了几个时辰的痛,嗓子也喊哑了,身上也没劲了,鬓发被汗水打湿后凌乱地糊在脸上,整个人憔悴不堪,连神志也不甚清楚了。

章有为见元嘉没有反应,将药放下,又把刺在元嘉虎口处的银针向内推进了几分,直至感受到元嘉的手抽搐了几下,方才松了口气。

手部开始传来刺痛感,元嘉被硬逼出了几分清醒,两只眼睛半睁着,无神地盯着顶上绣了蝙蝠纹的幔帐不放。

“女君?女君!”

章有为又唤了两句。

声音总算传到了元嘉耳中,她实在是动不了了,仅剩的气力也只够让她将嘴微微打开。

这便够了!

这次不必章有为再开口,章辛夷便立刻捧起药碗,如头先一样把药一点点送进元嘉口中。

又是一阵煎熬的等待。

终于,血止住了。

章有为无声松了口气,搭完脉又细细查看了元嘉的情况,这才拔下刺在前者身上的数根银针,另在几处穴位上摁了几下,见元嘉陷入昏睡,方起身朝屋内诸人道:“女君大安!”

季母抱着孩子喜极而泣,可又怕扰了元嘉睡梦,只能竭力抿着嘴不作声响。

兰华一直站在屏风后听着动静,知道元嘉和孩子都平安无事了,不由得跟着露了抹笑,又上前两步,从季母手中接过孩子。

小心将孩子搂在怀里,又上下查看了两眼,兰华眸中喜色更甚,匆匆朝季母告罪一声,便带着孩子朝屋外走去。

想是,要去给燕景祁报喜了。

产房外。

燕景祁焦躁地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不时朝屋内投向关切的目光。

不止是他,燕景璇、倪娉柔与刘婵都在,她们皆是收到元嘉生产的消息,匆忙之下赶过来的。元嘉在屋内痛苦喊叫了多久,他们就在外面陪着站了多久,一直到屋内有婴孩哭声传出。

倪娉柔松了口气,总算放下了一直朝神佛祈祷的双手,刘婵与她的动作如出一辙,彼此视线交织,看到的都是庆幸。

可是,虽听见孩子的哭声了,却迟迟无有人出来报喜。

元嘉是否无恙?孩子又是否康健?

等待的人一概不知,时间越长,外头人的脸色也越差。

就在众人耐心即将告罄之时,兰华抱着孩子从屋内走了出来。

“太子殿下大喜!”兰华屈膝行礼,语气是掩盖不住的高兴,“太子妃殿下生了位小郎君,母子俱安!”

众人连忙伏身恭贺,“恭喜太子殿下!恭喜太子妃殿下!”

燕景祁闻言大喜,“赏!今日在长春馆伺候的,通通有赏!”

说着,又像是在确认什么般小心触了触孩子脸颊,喃喃道:“好孩子……”

燕景璇也凑近瞧了两眼,跟着便将襁褓裹得更严实了些,又抬手招过早已等候多时的奶母,吩咐着把孩子抱下去后,就要离开。

“父皇和母后也都还在宫里等着呢,”燕景璇笑道,“我先回宫去亲自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等太子妃好些了再来探望。她这次可遭了大罪了,你须得小心照顾好她。”

“弟弟记下了。”

燕景祁点头应下,又命人将燕景璇好生送出府去。

刘婵也拉着倪娉柔行礼告退,“女君此刻怕也疲累的很,妾身们便也不多打扰了。等女君休养得好些了,再上门道贺。”

燕景祁微微颔首,两人便自觉退下。

院子内只剩下了燕景祁,和他身边伺候的人。

男人转身朝产房的方向看去,那里不再是门窗紧闭,自兰华抱着孩子出来后,宫女们便接连不断地进出着,迅速将屋内收拾回干净整洁的模样。

燕景祁等了等,才抬脚走了进去。

屋内的血腥气已散了许多,元嘉也新换了干净的衣衫,整个人埋在被褥中闭目沉睡。季母正坐在床沿边照看着,见燕景祁进来,本欲起身行礼,却被申时安先一步拦了下来。

燕景祁没有上前,只站在距床榻几步之遥的地方注视着昏睡不醒的元嘉,好一阵才转进屏风后。

“太子妃的身体无恙吧?”

燕景祁径自越过其他太医,又朝章有为问道。

章有为沉默了一会儿,还是直言道:“太子妃今次,又是早产,又是难产,本就生得艰难。又为了能顺利诞下皇嗣,饮了药性猛烈的催产药,几乎血崩,如今虽性命无虞,可……”

“可什么?”

燕景祁压着声音追问,也是不愿意惊扰榻上沉睡的人。

“可到底受了番罪,身子亏空的太过厉害,”章有为垂下眼睑,“这几年还需细细调养,不能受累,不能动气。”

若还想再有子息的话。

章有为默默咽下了最后一句话。

燕景祁脸色稍霁,“既如此,你便替太子妃好生调养着,有需要的药物,只管去库房支取。太子府没有的,孤便去宫里讨要,你只须顾好太子妃的身体,明白吗?”

“是。”

章有为沉声道。

燕景祁吩咐完,又转身回去看了元嘉几眼,这才离开。

光燕景璇回去报喜还不够,他也得再进宫一趟。

只是这一切,尚不为昏睡未醒的元嘉所知悉——

作者有话说:算爆字数了吧,算吧算吧!

第88章 新寡人 “你出事那日,嘉儿也出事了。……

等元嘉彻底清醒, 已是生产后的第三日了。她身上还是疼的厉害,虽恢复了些精神,可大半时间还是用靠枕垫着后腰,将自己的活动范围限在床榻上。

可即便如此, 她还是第一时间找来了徐妈妈, 问起柳安沅的近况。

“女君放心, ”徐妈妈将被褥往元嘉身上扯了扯,“那日宿国公夫妇, 还有欧阳将军都去了, 夺了柳娘子的剪子,又把人从谢家先带回了国公府, 这几日都叫人守着呢。”

“无事便好,无事便好……”

元嘉抚着胸口,总算松了口气。

“女君醒过来便只记挂着柳娘子,咱们的小郎君怕是要委屈了呢!”

徐妈妈从奶母手中接过孩子, 又小心放到元嘉怀里。小小的婴孩刚吃过奶, 此刻睡得正香。

“……小郎君?”元嘉将孩子拢在胸前, 额头与额头相贴, 低声喃喃,“真好啊。”

元嘉应该是高兴的, 这是她的骨血,是她去了半条性命才得来的宝物。可这一刻,急剧涌出的欣幸远远盖过了怀中婴孩出生带给她的喜悦。

她终于不必为自己的前路而担心了……哪怕, 在生死攸关的那一瞬间, 她是真的想过要放弃这个孩子。

可这些都不重要了。

元嘉不自觉搂紧孩子。直到这一刻,才真切感受到骨血相连是何滋味……她会成为这孩子的依靠。

“女君,”逢春从门外走了进来, 略微放低了声音,“章太医过来给您搭脉了。”

闻言,元嘉下意识朝窗外望了两眼,“瞧着不像是你们说的请脉的时辰,章有为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想是知道您醒了,特意过来的。”

逢春轻声道。

听着倒是个合情合理的因由,可元嘉却总觉得哪里奇怪,而她素来是更相信自己的直觉的。

于是,元嘉将孩子抱还给奶母,又借口人太多太闷,干脆遣走了屋里所有的宫女,只留下徐妈妈和逢春在侧,这才将章有为喊进来。

章有为进了门,不着痕迹地环视了一圈。先替元嘉搭了脉,又说了一堆产后需留意的事项,这才谨慎地开口:“女君身子受了大害,往后怕是要长期调养着了。”

“这是自然,”元嘉点头道,“徐妈妈她们都对我说过的,说你要本宫这几年都好生养着,不要动气,也不要操心。这些本宫都记着呢,章太医只管放心。”

章有为听到这话,神情并没有好转多少,反生出几分欲言又止来。

元嘉看了几眼,又问道:“章太医,可还有什么未尽之言?徐妈妈与逢春都是本宫信任的,有什么话只管说,不必避着她们。”

章有为犹豫了一下,终是道:“女君先将身子调养好,至于子息事,便暂时不要强求了。”

“章太医,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徐妈妈抿着嘴,面上有些难看。

“你是想说,本宫以后再不能有别的孩子了?”

元嘉追问道。

“若是长久地喝药调养,或许也还有希望……”

章有为到底没有说死。

屋内一片死寂。一个孩子,在其他人家或许足够了,可在皇室,却是万万不够的。

“……太子知道吗?”

元嘉眸中闪过一丝惊惶,又很快被浓重的墨色压了下去,恢复如常,仿佛方才的慌张从未存在过一般。

“微臣只说您这几年需细心调养,旁的并未多言。”

章有为垂下眼睛,不再看人。

元嘉紧绷的脊背骤然放松,“本宫深感章太医恩情,来日必谢。”

“您从前照拂小女颇多,微臣也只是行医者本分,算不得故意替您隐瞒。”

章有为却没有挟恩的意思,只摇着头推拒道。

“不论如何,本宫还是要多谢章太医的。”

元嘉坐在床榻上,又朝章有为俯身道谢。不管是不是因为章辛夷,终归是她自己享了这好处。如今虽一时只能在言语上聊表谢意,但余生漫长,她总能想到其他报答的办法。

章有为避无可避,有些拘谨地受了礼,借着去催药的由头行礼告退。

元嘉自无不允。

不多时,章辛夷奉药而入。

元嘉径自接过药盏,还未拿近便闻到比以往更浓烈的药味,不由得皱了皱眉,却还是什么都没说,只用指腹触碰着试了下温度,便一饮而尽。

“这药喝着倒比之前苦了许多。”

元嘉放下药盏,用茶水净了口,又从碟子里捡了颗果脯放进嘴里,感受到口齿间涩意稍退后,方蹙眉道。

“爹爹说,您这次身子损得厉害,只能先下以重药补足亏空,再施以文药慢慢调养。”章辛夷捧着托盘解释道,“所以这药,确是比从前的难喝些,良药苦口嘛!”

元嘉听罢一笑,“我都快变成药罐子了。”

“呸呸呸!”章辛夷撅着嘴,“您只是需要调养而已,等亏空的补回来了,便不用喝这药了!”

“好,那我一定好好养身体。”

元嘉放缓了语调,像是哄孩子开心一般,顺着章辛夷的话答应道。

章辛夷果然高兴了,将放了果脯的碟子留下,这才退了出去。

元嘉又捡了一颗含在嘴里,方对徐妈妈道:“那日在长春馆守着的,和替我接生的太医、医女和稳婆们,过后可都赏赐了?”

“女君放心,太子早下了恩赏,大家都感激得很呢。”

徐妈妈回道。

闻言,元嘉头也不抬,“既如此,你一会儿也领着人去趟库房,比着太子的那份再减下一成,也替我恩赏她们吧。”

“是,”徐妈妈应了一声,少顷又忍不住道,“只是您与太子一体同心,太子已然下了恩赏,你又何必……您就把自己的身子顾好,章太医都叮嘱过的,让您千万别操心。”

“银子这样的好东西,谁会嫌拿到手里的多呢?”

说完这句话,元嘉便换了个姿势又靠回背枕之上,不多时犯起困来。脑子里却还惦挂着柳安沅的事情,可架不住身上越来越厉害的疲乏,终是带着满腹的思绪昏睡了过去。

宿国公府。

“沅儿……”

靖安郡主坐在床沿边上,捧了碗还滚着热气的清粥,小心翼翼地劝道:“咱们先吃点东西,好不好?”

柳安沅却似没听见般,佝偻着身子蜷缩在床榻角落,一副与外界隔绝的样子。

“沅儿,咱们就吃两口,吃两口。”

靖安郡主还欲再劝,柳安沅却不想再听,两手一抬便将耳朵死死捂住,眼睛仍是不看人。

靖安郡主眼眶微红,宿国公脸色亦是难看,抚着胸口平复了几下,还是没忍住气,一脸的恨铁不成钢,道:“那谢家小子已经死了,都入殓了!你如今这样不吃不喝的是要做给谁看?是打算好了不要爹娘,跟着他一起去死吗!”

宿国公拂袖,又气急败坏地背对着柳安沅坐下,手却发着抖,俨然只是嘴硬。

欧阳沁两手抱胸,背靠在一根粗实的柱子前。她这几日下了朝便奔过来守着,唯恐柳安沅偏激之下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此刻瞧着前者的反应,脸色同样难看,却更多三分冷冽,少顷缓缓道:“阿沅,我再问你一次,这粥,你是喝,还是不喝?”

柳安沅偏头不语。

“你若实在不喝,我们大可以压着你强灌进去,可这样你会难受,我们亦是不忍。所以我也好,伯父伯母也罢,这几日都只是在言语上劝你,”欧阳沁眼中满是痛心,“阿沅,你真的还要继续这样下去吗?”

柳安沅瘪着嘴,眼泪早已在眼眶里打转,却还是固执地不肯开口。

欧阳沁等了等,又朝靖安郡主与宿国公道:“伯父伯母,我有些话想单独与阿沅说,能否请您二位先离开片刻?”

夫妇俩早已心身俱疲,闻言只颓唐点头,又看了柳安沅好几眼,才带着忧色走出屋子。

“……你就不奇怪,怎么我们都过来了,独嘉儿不见踪影,甚至连个人都没派过来?”

欧阳沁听着两人的脚步声远去,这才开口,却将话题引向了元嘉。

“嘉儿就要生产了,她们怎么会在这时候让人过来。”

柳安沅眉心微动,又将脑袋靠在臂弯处,借着皮肤与衣物相触的当头,悄无声息地拭去眼泪。

“错了,你出事那日嘉儿便知道了,连我也是得了季家伯母的信,这才急忙赶来的。”

柳安沅猛地抬起头,瞪着自己通红的眼睛瞧向欧阳沁。

“那你大概也不知道,你出事那日,嘉儿也出事了。”

欧阳沁直视着柳安沅,像是用钝刀割肉般一字一句道,“她知道你不好,急得从阶上跌了下去,早产加难产,差点把命搭进去。万幸有太医们守着,痛苦哀嚎了几个时辰,还是活着把孩子生下来了。可她自己呢,昏睡了三日才醒过来,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却还是问你好不好。”

柳安沅怔怔看着欧阳沁,眼泪突然就流了出来,顺着脸颊一滴一滴地打在手背上,滚烫地叫人害怕。

“……从阶上跌了下来?”

柳安沅的声音有些发抖。

“她遭了大罪,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侥幸,如今身体亏空的厉害,也不知何时才补得回来。”

柳安沅的眼泪掉得更厉害了。

“这事,季家伯母原叮嘱我不要告诉你,说是如今既已无事,便不要拿当日的险情来叫你担心了。”欧阳沁挨着床沿坐下,“可我却觉得,这件事不止不能瞒你,还要叫你原原本本地知道清楚。只有这样,你才会在伤害自己的时候心下犹豫,这世间,原不止谢韫暄一人珍你重你……”

柳安沅哇的一声哭出来,抽噎着开口,“沁姊姊……沁姊姊,我、嘉儿,对不起,我不是……”

欧阳沁将人揽进怀里,小声安慰起来。如此又过了小半晌工夫,柳安沅才勉强止住了哭声。

欧阳沁看着柳安沅红肿的双眼,无声叹了口气,还欲再说些什么,却见芳菲快步跑了进来,口中道:“将军、娘子,谢家来人了……”

柳安沅猛地直起身子,怔怔瞧着芳菲不放,千言万语在胸,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去服侍你家娘子梳妆,我先陪着郡主与国公爷会会这谢家的来客!”

欧阳沁却面色一冷,放下搭在柳安沅背后的手,一掀衣袍便跨出了门——

作者有话说:今天久违的去了趟医院,在等检查和等报告的时候,真的是觉得健康比什么都重要,各位仙女们也要身体健康呀……另外,今天是母亲节,剧情里wuli嘉儿已经有孩子了,祝她节日快乐,也祝天下所有的母亲节日快乐[彩虹屁]

第89章 又别离 风雨顺时,谷稼成熟,一切有情……

元嘉生产后的情况属实不太好, 孩子洗三的时候,她尚在昏睡当中,等到孩子满月,虽能下榻行走了, 可依旧不能久站, 否则就要气喘胸闷。

燕景祁担心元嘉身体, 也害怕会折了小孩子的福气,本不欲大摆筵席庆祝满月, 可宫里等这一天已等了许久, 早早地就在麟德殿摆了席面,又命外臣与命妇共贺同喜。

如此, 元嘉也不得不整理仪容入宫谢恩。好在娄皇后是过来人,也知道元嘉的不易,只叫人抱着孩子去席间露上一面,之后便还回少阳宫休息。

元嘉自知身体不佳, 既得娄皇后主动开口, 便也谢恩应下, 只在麟德殿停留了少许时间, 便坐辇回了少阳宫,连席间有哪些人都不曾看清。

少阳宫。

元嘉将大半身子倒向软枕, 手撑着额头满是疲惫。红玉跟着上前,小心将元嘉头上的钗环饰物一一取下。逢春着人捧着铜盆上前,打湿布帕便为元嘉净面。元嘉微微阖眸, 任由她们动作。虽只是去席间露了一面, 可元嘉依旧免不了礼衣覆身,冠钗簪顶的规矩,分明还在冬日, 她却生生被这身打扮逼出了半身的汗。

感受到身上逐渐松快,元嘉总算可以放松般舒了口气。从乳母手里接过孩子,又将人打发下去,元嘉有一搭没一搭地逗弄起孩子来。

“阿昱,小阿昱……”

元嘉带着浅浅笑意,随意将身上所佩玉环垂在孩子面前,见他眼也不眨地盯着,少顷又做出抓攥的动作,忍不住笑得更大声了些。

光熹帝很是看重这个孙儿,是以元嘉醒来后不久,便亲自为这孩子选好了名字──昱,取其日光明亮之意。

燕明昱……听着就像个温暖的小太阳。是以,元嘉也极喜欢这个名字,平日里也总是阿昱阿昱的喊着。

正当时,有宫女从殿外进来,隔着屏风朝元嘉禀事:“女君,谢家四娘子求见。”

元嘉逗弄孩子的动作一顿,“可有说明来意?”

“……说是来给您请安的。”

那宫女回道。

元嘉这才抬头,看向殿外的眸子带着几分意味不明。她精神稍好些后,便命人去了宿国公府,可彼时柳安沅已跟了谢家人回去,她的人便扑了个空。后来虽也去了汾阳王府询问,可王府大门紧闭,谢家上下又在为谢韫暄举白事设祭,无暇他顾。最后来回话的人也只说是柳安沅自己不肯相见,如此又是无功而返。

今日这场合,谢家竟也来人了?

元嘉想了想,先将燕明昱递还到徐妈妈怀里,见她和乳母一起护着孩子回了后殿,这才撤了屏风,命人传见。

“敬问太子妃康安。”

元嘉抬手将人叫起,视线却在来人身上停留了片刻,眼底是不加遮掩的审视。单鬟大髻,披衫长裙,簪花钗,插梳栉,秾纤得衷,修短合度,瞧着倒是位雍容娴雅的美妇人。宫女来报时,说求见的是谢家四娘子,想来便是汾阳王远嫁淮南的那个小女儿了。如今会出现在这里,怕也是为了谢韫暄的丧事。

“麟德殿的席已经开了,四娘子不去饮宴,怎么反倒来本宫的少阳宫了?”

元嘉直截了当。

“妾身一则为贺殿下弄璋之喜,二则,”谢四娘子顿了一下,“也是为了妾身那不成器的侄媳妇。”

元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声侄媳妇指的是谁,当下有些微愠。

“柳家娘子可怜,成婚不过半年便失了夫婿。四娘子身为长辈,原该好生安慰侄媳,怎么反倒在外人面前说起晚辈的不是了……至于不成器三个字,本宫竟不知道汾阳王府规矩如此森严,一个才和丈夫死别的女子还要如何成器!”

“殿下于她并非外人,此其一。”谢四娘子面色不改,“其二么……为了个男人便要死要活的,头发也绞了,眼睛也快哭瞎了,妾实在是瞧不出她有哪一点成器,殿下觉得呢?”

这番话说得倒出乎元嘉意料,她不由得敛了神色,投在谢四娘子身上的目光也多了三分正视。

“……四娘子此话,倒叫本宫有些汗颜了。方才若有言语失当之处,还请四娘子勿怪。”

元嘉一时气急,也是想起了柳安沅这段日子的遭遇,此刻冷静下来,倒也干脆赔错。

谢四娘子浅浅摇头,原本疏离的面孔多出几分真意,“妾要带安沅离京一段时间,也同郡主夫妇说好了。”

“……什么?”

元嘉不自觉地向前倾身,被这个消息打得措手不及。

“本该是安沅来的,可她说自己如今是重孝之身,不好冲撞了您的喜事,又自觉无有脸面见您,是以便由妾来这一趟,”谢四娘子缓缓道,“如今见到了殿下,也算是不负所托。”

“……上京是阿沅的伤心地,四娘子领着她出外散散心也是好的。”元嘉的思绪还有些混乱,却还是勉强道,“只是要去多久?一路上可有人照应?若是疏解了,还是要早早回来才好。”

“此去归期难定──”

“四娘子想是口快说错了话,”元嘉猛地打断,“既为散心而去,自该舒心而归!”

“殿下,”谢四娘子柔了神色,语气却依旧坚定,“这也是安沅希望的。”

元嘉不说话了。

“妾想带安沅到处走走,见的东西多了,也就不会轻易被一件事、一个人牵绊住心绪了。”

谢四娘子轻声道。

元嘉观察着谢四娘子的神情,忽而道:“四娘子分明是第一次见阿沅,缘何对她如此照顾?”

“一则为妾那早亡的侄儿,”谢四娘子似乎笑了一下,“二则么……也是为妾与安沅那些许的感同身受罢了。”

元嘉没有接话。

谢四娘子很快又道:“妾也曾有过心爱之人,亦受过心爱之人离世的痛,所以对安沅的心思约莫也能明白一二。”

“……这便是四娘子当年远嫁淮南的原因吗?”

元嘉定定注视着眼前这个女子,试图从她的话里掘出更深的缘由,以打消自己在柳安沅身上的重重顾忧。

谢四娘子笑着摇头,“妾不是远嫁淮南,而是迁居淮南……妾曾经许过两次人家,一次是与妾的心爱之人,他死在与妾相识的少年,被贼匪劫道,做了刀下冤魂。一次是与妾门当户对之人,他死在与妾成婚的前夕,被洪水卷袭,做了水下孤鬼。”

“说来,妾也算是个苦命人呢,”谢四娘子感慨了一句,“可最后却被说成是克夫的命数。郡王家的女儿又如何,还是被逼得在上京几乎无立足之地。妾的祖父母长居淮南老宅,妾便也迁居去了淮南。”

闻言,元嘉眉心微动,“当中竟还有此缘故,汾阳王倒只提过四娘子是远嫁去的淮南。”

“我父不忿京中风谣,兄长们亦恨流言毁我名声。几个爷们一合计,竟抬了十里红妆,敲锣打鼓、一路招摇地将妾送往淮南。”

“可如今回过头来再想,他们所谓的办法,也不过是用一场更盛大的婚事来替妾长脸,一并掩去之前的风波罢了。”

话虽如此,谢四娘子的态度却缓和了许多,“倒也有用……殿下瞧瞧,如今谁还知道妾当年是受流言侵扰才无奈离京的呢?”

“是了,京中只知道汾阳王有个远嫁的女儿,至于四娘子口中的这些事,确是从未听人提起过的。”

元嘉听懂了谢四娘子的意思,表情显出几分凝重。

“我父原还指望妾能在淮南再寻个喜欢的,可不想妾追随祖父母,迷上了卜卦问道之事,对这世间的男女之情倒淡了心思。”

谢四娘子笑着补上了后半截话,只当没看见元嘉骤变的表情一般。

“当日,阿沅因谢世子患疾,是提前了婚期进的汾阳王府,这是满上京都知道的。如此高义,旁人如何议论?”

元嘉尤不死心,又拿出当日在燕景璇面前的那套说辞,试图争辩。

“谢世子未与柳家娘子定亲前,分明与常人无异,怎么偏偏定了亲就又害病了,不是柳娘子克死了夫婿,还能是什么?”

谢四娘子直视着元嘉,“若旁人如此说呢?”

元嘉咬牙,“那也还有我们在呢!阿沅是国公府的娘子,郡主的女儿……再不济,还有欧阳将军、我这个太子妃撑腰呢,我看谁敢乱嚼舌根!”

谢四娘子却只瞧着元嘉不作声。

确实不必说了。

元嘉的眸色黯了黯,是她把这件事情想得太简单了,而柳安沅自己也不会愿意把她们再拖下水的。否则,今日坐在她面前的,便不该是谢四娘子了。

“……四娘子恳切,本宫若再阻拦反对,反倒是不近人情了。”元嘉强打着精神,“实在是本宫与阿沅交好,难免关心则乱,还请四娘子见谅。”

“殿下之忧,亦是郡主夫妇之忧,这本就是人之常情。”

谢四娘子摇了摇头,“妾那侄儿身负弱症,又受时疫磋磨,能活到这年岁已是天神庇佑,妾没有什么好抱憾的。可安沅成婚后不过半年便做了未亡人,正是痛苦难受之时,便不要再被流言裹挟了。这上京城,虽是最繁华热闹之地,却也是最拘束死板之地……世道如此。”

若这世道能变上一变,就好了。

元嘉如此想着,又从榻上起身,郑重向谢四娘子俯身一拜。

“此话或有不妥之处,但请四娘子替我看顾好阿沅。”

谢四娘子亦是敛容,抬手止住元嘉动作,又回以一拜,“请太子妃放心,妾身定会好好照顾安沅,也请太子妃保重身子。”

说完,又扶着元嘉坐回榻上,退后两步便要告。她本就是半途离席,实在不好耽搁太久。只临走前,又多说了两句,“……相师已算好了日子,韫暄会在三日后下葬。如无他事,妾与安沅会在那之后的第二日离京……太子妃若是得空,不若来送送我们吧。”

这便是替柳安沅说的了。

“……好。”

谢四娘子再不停留,提裙下阶,跟在掌灯宫人的身后,又一次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一如来时模样。

……

待到柳安沅离京那日,元嘉早早地就坐了马车往城门口去,不出意外地见到了同样在此等候的欧阳沁。

两人甫一照面,欧阳沁便自然接过逢春的活,小心把人扶下马车,“……就知道你还是会来。”

“阿沅今日离京,又不知哪日才是归期,我焉有不来送行的道理。”

元嘉眉头微蹙,心中仍是不舍。

“你也勿要怪她,”欧阳沁一面扶着人往凉亭里坐下,一面道,“自她知道你生产那日的事情以后,便总怕自己又害你损了身子。虽嘴里不说,可我却是看得出来的,一个谢韫暄,一个你,阿沅怕是生了心结,唯恐自己给身边人又带了不幸……四娘子领着她出去一遭,也好。”

元嘉裹着狐裘,一张脸冷白似玉,虽也有被寒风侵面的缘故,但更多是因为失了血气,此刻听了欧阳沁的话,下意识绷了张脸,更是显得如瓷娃娃一般了。

“是我自己跌了跤,哪里就关她的事了!”

元嘉气恼道。

欧阳沁视线在凉亭外停了一瞬,转而拍了拍元嘉肩膀,朝身后笑道:“县主也来了。”

正是许久不见的穆瑶筝。

柳安沅出嫁时,各地时疫才将将平息,穆瑶筝还被困在云南回不来。等回来了,见到的却是一日比一日憔悴的柳安沅,除却苍白无力的安慰,半点忙都帮不上。

“……太子妃,欧阳将军。”

穆瑶筝勉强勾了抹笑,朝两人一见礼,彼此相顾无言。

不多时,汾阳王府的马车自城内驶出,又缓缓停在凉亭之外,像是笃定会有人等在此地一般。

谢四娘子掀开帘子,朝元嘉几人浅浅一颔首,又扭头朝坐在车厢深处的人说了句什么,而后便见柳安沅踩着脚凳下了车。谢四娘子却没有动作,留在马车上,又一次朝几人点头示意后,便垂手放下了帘子。

柳安沅白衣覆身,素缎裹发,通身俱是刺目的白,整个人更像是大病了一场般憔悴不堪。

元嘉几度启唇,千言万语在胸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场面一时冷清。

最后还是柳安沅先动作起来──将元嘉拉到身前,又细细打量了许久,方开口道:“还是瘦了,气色也差,都怪我……”

元嘉眼眶一红,又立马作无事般笑道:“生孩子哪有不往鬼门关走一遭的,我如今也不过是妇人产后常态,养养便好。倒是你,远行在外,要多顾惜些自己的身子,别叫咱们担心……记得要早些回来,家中还有许多人等着呢。”

柳安沅低声应下,又似想起了什么般从怀里翻出一枚囊袋,将它放至元嘉手心,“我特意让人打的平安锁,原本是想……便算是给你家小子的满月礼吧。”

元嘉接下囊袋,径自放进怀中,半点没有打开的意思,只道:“那不成,这孩子是要认你做婶娘的,你怎能就拿一个平安锁打发了?”

柳安沅闻言,露出了今日的第一抹笑,虽然极淡,却叫元嘉安心了不少。

“外头若有什么时兴玩意儿,我都给小侄儿留着,等周岁的时候一并送他,好不好?”

柳安沅轻声道。

“自然是好,可你若能亲自送给他,便更好了。”元嘉说这话时,尤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也得叫阿昱认认你这个婶娘呀。”

元嘉有私心,她虽希望柳安沅能于四方天地之外觅得另一番际遇,可又忍不住想要这样的柳安沅在上京之下受自家庇护,而她也能看顾一二。如此,便只有想方设法从柳安沅嘴里得到一句准信,一句她早晚会回到上京的准信。

“……此行我先往淮南,尚不知来年去处。若能赶得回来,我一定去见小侄儿一面,也做个他最喜欢的姨娘。”

柳安沅避开元嘉的眼睛,虽还在犹豫,可说话间仍留有余地。

元嘉心中大石落了大半,余光瞥见欧阳沁、穆瑶筝两人神色,亦是轻松不少。

“这个你收下。”

欧阳沁接过话头,又从佩袋中取出个竹骨削成的小哨子,纤巧精致,被五彩丝线细细编织在了手绳之上。

“这是?”

柳安沅抬手接过,将手绳小心翼翼地戴在腕上,有些疑惑道。

“你出门在外,也不是每个地方都有驿站的,联络总有不便的时候。我自己养了信鸽,这是鸽哨,若有什么想告诉我们的,吹响它,自有信鸽把你的消息带回来。”欧阳沁絮絮叨念,“……也好叫我们放心。”

柳安沅下意识抚过那枚竹哨,眉宇间不自觉更舒展了些。

“……我记下了。”

穆瑶筝亦从侍女手中接过一个小包裹,递至柳安沅眼前,“这是我从云南带回来的。有驱避蛇虫的药粉,有治跌打扭伤的膏药,还有、还有好多好多其他的。虽不是什么值钱物件,却也是我一个个从蛊婆那里求来的,肯定比外头药馆的好,你都收着!”

柳安沅愣愣接过,入手便感到一股重意,心内烫热,嘴角的笑意忍不住又扩大了几分。

元嘉等了等,见左右两人都把东西送出去了,这才将系在腰间的香囊取了下来,又小心系于柳安沅腰侧,“里头是我去慈恩寺求的平安符,又请慧能禅师开了光。慧能禅师知你远行,特意取了捧药师佛坛下的香灰,将它封好后一并放进了这香囊里,你收好它,权当是一个安心。”

柳安沅闻言,不自觉将手搭在香囊之上。指腹轻轻摩挲,忽然感受到一片凹凸不平的触感,连忙将其解下来细细打量。

“……这是梵文?”

柳安沅垂目辨别,尤带着几分不确定。

“我不懂佛理,本想请慧能禅师题一句佛语,我比照着绣上去。可禅师说,他的心意未必是我的心意,题了字反而不好,便让我自己翻找佛经,他替我改作梵文,便是这一句了。”

元嘉解释道。

闻言,穆瑶筝亦凑近了些,一双眸子在香囊上停留了片刻,“这句话译为我朝文字,又作何意呢?”

“风雨顺时,谷稼成熟,一切有情,无病欢乐①。”

元嘉轻声道。

“听着倒不像是佛家的话,”穆瑶筝收回视线,“寓意却是极好的。”

“佛法玄妙,我实在是不懂,便捡着最能懂的话绣上去了。”元嘉垂下眼帘一笑,“还要多谢慧能禅师,便是我一问三不知,却还是替我如了愿。”

“嘉儿,谢谢你,也替我一并多谢慧能禅师,”柳安沅将香囊系回身上,又郑重道,“我一定会将它贴身收好的。”

“少夫人,时辰差不多了,再晚些怕就赶不上到驿站了!”

芳菲遥遥一声呼唤,昭示着离别已近在眼前。

“那、我便走了……”

像是要将三人的模样细细刻进脑海里一般,柳安沅的目光在几人脸上不住流连,最终还是狠下心肠,一偏头回了马车。谢四娘子掀开帘子迎接,再朝几人一颔首,载着柳安沅的马车终是出发了。

元嘉伫立在原地良久,目光不舍地追着马车离去的方向,直到连影子也看不见了,才怅然般收回视线。

风雨顺时,谷稼成熟。求的是国朝无虞、百姓安居,柳安沅在外便可更平安些。

一切有情,无病欢乐。求的则是柳安沅自己,盼她早日释然、重拾喜乐,勿忧勿愁勿伤心身——

作者有话说:①显示是《药师经》里的一句话,但鉴于网上消息太多太杂了,也不确定是不是真就是这本经书上的话,但翻了很多,还是觉得它很适合用在这里,用在阿沅身上。

第90章 将倾日 光熹帝病重,后宫亦隐隐开始混……

送别柳安沅, 元嘉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平淡如水的时候,除了身边多出一个胖娃娃,一切都好似与有妊前别无二致。

可很快,这样的平淡日子就又被打破了──光熹帝病重。

事实上, 到去年冬日, 光熹帝沉疴已久的身体便有些支撑不住了。原以为会同往年一样, 开了春会慢慢好转,可一碗一碗的汤药下去, 光熹帝的精神却一日差过一日。至春分时, 已然有些意识不清了。

前朝的政事早两年便放权给了燕景祁,便是光熹帝病重, 于朝堂事也无多影响,可后宫却隐隐开始混乱起来。一朝天子一朝臣,若是光熹帝驾崩,大臣们不过是换个效忠的君主, 可对嫔妃们而言, 有些人的去处便大不相同了。

承欢殿。

成婚以后, 赵妍和便甚少踏进赵舒和居住的寝殿了。从前同入宫闱, 为着娄皇后与许贤妃的关系,两人才面似和睦般走动得略频繁些。等到赵舒和正式册封、赵妍和也嫁去端王府以后, 两人的关系便又变得不冷不热起来。

至于这一次么……

赵妍和抬手轻挥,左右侍立的宫女便自觉退下。独自走进后殿,软底的鞋面踏在地面上无声无息, 空旷的大殿内唯有长裙拖曳时发出的窸窣声。

绕过屏风, 又左右环视了一圈,赵妍和却并未发现赵舒和的身影。不自觉皱起了眉,又垂目思忖了几瞬, 赵妍和踱步往殿外的小花园走去。

果不其然,在某一株花草前看到了方才遍寻不见的熟悉人影。

“……叫我好找。”

赵妍和站在阶上,瞧着眼前明显消瘦的身影,缓缓道。

“你平白来我这里做甚?”

赵舒和没有回头,手里似乎正做着什么活计,不时发出清脆的咔嚓声,“怕不是把我这承欢殿错认成了贤妃的淑景殿。”

“受郡主娘娘所托,特来瞧瞧你。”

虽知赵舒和看不见,赵妍和却还是露了一抹浅笑,语气更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轻柔。

闻言,赵舒和身形微顿,少顷转过身与赵妍和两相对视,手里还攥了枝将绽未绽的杏花。

“郡主说,她几次往宫里递了请安的牌子,你都不肯见她。”

赵妍和像是没看见赵舒和眉宇间的不快一般,自顾自继续道:“不过么……我见你如今气色尚佳,想来身体也是无恙的,这便出宫去,再同郡主娘娘说上一声,就不叨扰妹妹了。”

说完便要转身。

“你,等等!”

赵舒和猛地上前两步,拉住了正欲离开的赵妍和,匆忙间连杏花枝跌落在了地上也不曾察觉。

赵妍和顺着力道顿住脚步,面色依旧平静,像是早知道赵舒和会把她留住一般。

“你……我娘她还好吗?”

赵舒和撇过脸,声音细若蚊蚋。

“进去说吧。”赵妍和不答,反手拉住赵舒和的手腕,又把人带着往内殿走去,“虽说是春天了,可这早晚的风还是冷的。别真被吹得着了病,到头来反惹得郡主娘娘日日忧心了。”

赵舒和脸色沉了些,却没有出声反驳,由着赵妍和将她摁回榻上,期间只抿着嘴盯着前者不放,到最后也还是自己先按捺不住,蹙眉道:“如何,现在总可以说了吧!”

赵妍和瞧了人一眼,淡淡道:“她不好,可你又能怎么样呢?”

“怎会不好!”

赵舒和顿时失了分寸,急急道:“阿娘上次进宫时,我站在承欢殿外远远地瞧过她,身形并无清减。我也、我也不时托人送些补物过去,怎么会不好!”

“女儿在宫里过得不好,做母亲的在宫外又怎么会好呢?”赵妍和定定注视着赵舒和,“你如今……难道过得很好?”

“我乃今上婕妤,三品的尊位,”赵舒和有一瞬间的慌张,却还是死死咬牙道,“宫内如今谁还比我风光!”

“就因你只是婕妤,郡主娘娘才日日忧心。”赵妍和收回视线,转而看向窗外风光,良久叹了口气,“……皇后殿下就没有大封六宫的心思吗?”

“今上病重,这当头谁还会去封赏后妃?”

赵舒和歪着脑袋,将大半身子靠向身后软枕,不管赵妍和是否在看,也不管自身仪容是否得当。

“那、孩子呢?”

赵妍和压低了声音,“医女们来看过了没有,还是没有身孕吗?”

赵舒和没有吱声,脸上犹豫与挣扎交叠,好一阵才迟疑般摇了摇头。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赵妍和的表情顿时有些难看,“……今上如今还在呢,总还有办法的。”

听到这话,赵舒和总算将游离在半空的视线收了回来,又有些迟钝地转向赵妍和,“……你这算是在安慰我?”

“便算是吧。”赵妍和低头从怀里翻出一方簇新的丝帕,“我与你都是赵家的女儿,做姊姊的安慰一下妹妹,也算情理之中,不是吗?”

说着,又将手帕递出去,“拿着,把额头的汗擦擦,仔细吹了风着凉。”

赵舒和茫然用手抵住额头,这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已冷汗裹身。

“你……”

自赵妍和手里接过丝帕,又胡乱往额间一抹,赵舒和感受着胸口剧烈的心跳,眼中闪过一丝狠意,“请姊姊出去告诉我娘,叫她只管放心,她的女儿不是个会认命的!路还没走到头呢,谁又能知道来日是何光景!”

姊姊么……

赵妍和脸上浮出一抹极淡的笑,点了头便再度起身,“好,我会说给郡主娘娘听的。你再多休息一阵,我便不打扰了。”

这一次,赵舒和没有阻拦。

“……若真想叫郡主娘娘宽心,还是允了她进宫请安的牌子吧。旁人说的再多,也不比郡主娘娘亲眼见到你无恙来得安心。”

跨出门的前一刻,赵妍和如是道。

……

清宁宫。

娄皇后有些倦累地靠在软座之上。她才从紫宸殿回来,光熹帝的身体一日差过一日,她已然有些心力交瘁,回到自己宫内却还有许多事等着决断。

“……陛下病重,虽有太医们轮番守着,却也离不开人伺候。”娄皇后拧紧眉心,强打着精神吩咐道,“宫内头四品以上、无所出的嫔妃,让她们按日往紫宸殿侍疾,次序便你们去排吧。”

孙宫正屈膝应下,面上却露出几分迟疑,“只是,宫内近来人心浮动,若叫嫔妃们去侍疾,会否……”

一句话说得欲言又止。

“早就是不宣之秘了,叫她们心中有个数也好。”娄皇后换了个姿势,神色恹恹地倚着背枕,“若是侍奉的好,或许还能给自己挣几分变数,若是……那也是各人的命。”

“……是。”

孙宫正又是一屈膝,见娄皇后面上倦意愈甚,自觉告退。

兰佩替娄皇后换上参茶,又撤去早已凉透的旧茶,这才出声,“您是菩萨心肠,都这当头了,却还想着那些个没有孩子的……”

“头先太医令来禀,说陛下、怕就这几日工夫了。”娄皇后眼中郁色深沉,面上却分毫不显,“好日子眼看要到头了,有些人自然就开始着急了。予不过一句话的事儿,却能得她们三分感激,何乐而不为呢?”

“女君深恩,只是奴婢却担心其他品阶的娘子们会对女君生怨呢……”

兰佩眉头不展。

“四品以上的,好歹也得过陛下青眼,在宫里亦不算籍籍无名之辈,予给她们这个机会也是该的……四品以下的么,”娄皇后嗤笑一声,“再怎么扑扇翅膀,也飞不出自己的命数,保不齐还要生些不该有的心思,予又何必管她们死活。”

语调虽和柔,却暗藏太多的冷冽无情。这才是娄皇后,一个执掌后宫数十载的女人,又怎么会对皇帝的其他妃妾生出多少慈悲呢……

“说起来,荣婕妤近日可好?”

娄皇后突然问道。

“未听医女们说起过荣婕妤,想是一切都好,”兰佩顿了一下,“就是近来甚少出门了,整日都在小花园里头侍弄花草。”

“那也是陛下疼惜荣婕妤,这才在承欢殿里单独辟了花园,又移植草木,荣婕妤多上些心也属常事。”

娄皇后抿了口参茶,“……医女们没说荣婕妤有不好,那、有说好的吗?”

兰佩摇了摇头,“倒也不曾。”

娄皇后将杯盖搭在杯盏上,发出一声瓷器碰撞的脆响,“……是可惜了。”

至于可惜什么,娄皇后没有细说,兰佩自然也不会多嘴。

无非是年轻貌美的荣婕妤没有福气,留不住这长远的尊贵罢了……

兰佩在心中默默想道。

“这几日,就让太子和端王在宫里住着,不要里外来回地跑了。”

娄皇后继续吩咐道。

“是,”兰佩垂首应下,“太子妃与端王妃那里,是否也要一并知会呢?”

“确是要知会的,只是让她们各自在府里呆着就好,”娄皇后放下杯盏,“毕竟,还有皇嗣要顾呢……去吧。”

说罢便合上了眼睛,已然极倦。

兰佩又是一声应和,退后几步方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