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如此,男人涣散的瞳孔依旧死死盯着元嘉不放,声音嘶哑难听,带着浓烈的血腥气。
只听他一字一句地艰难道——
“记住……若朕不好……你也……难担……佳名,更……独善……”
话音未落,元嘉便感受到钳住自己手腕的力道骤然一松,再看燕景祁,已彻底陷入昏迷之中,但那句未说尽的警告,却如烙印般刻在了元嘉心头。
她垂眸看着自己腕上那一圈刺目的红痕,和男人威仪不复的昏迷姿态,脸上是毫无波澜的平静。
这人是在提醒她,他们早已是一条船上的蚂蚱,若他因今日之事倒下,她也绝无可能干干净净地抽身而去……毕竟,以她对燕景祁的了解,前者会带她来蓬莱殿,绝非信任,亦非依靠,更不可能是所谓的一时起念。
元嘉眸色微烁,心中谜团顿如拨云见日般明晰——是了,薛玉女多年来在人前从来一副温顺娴静的模样,近来诸般反常,只怕男人也预感到前者在暗自谋求着什么,又听太医道其拒不见人,便猜到薛玉女今日恐有惊人之举,更可能触碰到某些旧日阴私。
拉上她,是因为男人深知他们早已是密不可分的盟友,而他近年来头疾缠身,精力不济……他需要一个人在场,一个能在他力竭失控时稳住局面,能让这些过往秘辛彻底烂在这间殿里,不使外人听去分毫,更能在必要之时,与他同担后果之人。
她是最合适的人选。
同样地,若他今日狼狈姿态有半分泄露,她便会成为第一个被怀疑、被处置的人。
只可惜,燕景祁千算万算,却没算到薛玉女知道的,远比他想象的更深、更远……她不仅掀开了男人自以为已经痊愈的旧疮疤,更戳破那一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将“因果报应”四字血淋淋地摆在了他面前,以至令他心神彻底溃散,连带着也给了元嘉可乘之机。
元嘉看着昏迷不醒的燕景祁,又瞥向那一片死寂的帘帐,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左右从踏进这座宫室时,她便已没了退路,如今既不打算独善其身,应男人所想一遭又如何?
她伸出手,先探过燕景祁鼻息,又将两指冷静地停在男人脖颈处感受了几番——这还是她从章辛夷那里学来的,确认男人是真昏厥而非作伪以后,便毫不犹豫地起身,却非扬声传太医进来救治,而是越过地上的男人,一把掀开了那隔绝生死的厚重帘帐,期间始终不曾回头看过一眼。
帐内光线昏暗,药味与血腥气浓烈得令人作呕。薛玉女面无血色地躺在榻上,脸色是近乎透明的青白,胸口几乎看不见任何起伏,唯有微微颤动的眼睫昭示着她还残留着少许意识。
元嘉垂眸俯视着这张与薛神妃有着几分相似的面容,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你如愿了。他呕血昏迷,心神俱损,即便救回来,也已废了大半。”
话音刚落,元嘉便见榻上之人的脑袋极其轻微地朝她的方向偏转了毫厘,眼睫艰难地颤动了一下,却终究没能睁开,只从干裂的唇间溢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呵……是么……”
“予还记得,第一次在清宁宫内见到你时的样子……你过来请罪,锋芒虽敛,行事却自有一套章法。”元嘉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室中显得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慨叹,“后来,予又在宫里见了你许多次,但那个时候的你,总是低眉垂眼,温顺得……像只自小被豢养在笼里的家犬,处处都循着规矩,端庄得像幅每一笔都恰到好处的仕女图。”
她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近乎耳语,“可现在这副模样,决绝,孤注一掷,连命都可以拿来当赌注……倒比入宫后的那些年,都更像你自己了。”
而后,元嘉又一次听到了薛玉女的笑声,喑哑且微弱,分不清是自嘲,还是讥讽。
她便也只是看着,一直到笑声彻底消散在殿内浓厚的血腥气里,方才俯下身,凑近那张灰败的脸,复道:“予会吩咐太医,让他们用最好的药吊着你这一口气,让你好好活着,但你也该清楚,你的这一条命……到头了。”
见薛玉女毫无反应,元嘉也只一笑,继续道:“若还想你生母在九泉之下得片刻安宁,若还想你这番算计,不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那就记住了,从现在起,闭上你的嘴,再不要说出任何予不爱听的话。否则,你想要的,一个也得不到。”
薛玉女的眼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仿佛用尽了残存的所有力气,才勉强掀开一丝缝隙。她艰难转向元嘉的方向,已然痛极,却仍道:“……皇后……是在威胁妾么……可妾如今孑然一身,还有什么……好受人威胁的呢……”
“你若乖乖听话,予便答应你……”元嘉姿势不改,甚至凑得更近了些,她的唇几乎贴上薛玉女冰凉的耳廓,“让你的好嫡母、好姑母,还有你那位贪慕荣华的好父亲……尽快下去陪你,给你,磕头谢罪,如何?”
元嘉略一停顿,声音里蓦地裹上一层愉悦的笑意,“至于咱们的陛下……他如今拥有的一切,予,都会从他手里接过来。”
薛玉女有一瞬间瞠大了眼睛,但很快便咬牙道:“皇后……有如此伟愿,怎不借妾身这把刀……将他们一并……了结,既圆了妾身的……心愿,也……如了您的心愿……什么尽快……怕不是在替他们……想个体面的死法吧……”
“自然……是不想你太过如愿了。”
元嘉缓缓直起身,垂眸看着薛玉女因这话霎时变了脸色的面容,唇角噙起一抹极为明显的笑,“你若管好自己这张嘴,不想着拖予和大皇子也进这趟浑水,予推你一把又如何,只可惜哪……”
“说来,还是予吃亏了,你这盘棋虽下得不错,漏洞却也不少。贵太妃、曾夫人,你怎么就能笃定,陛下会因你的死,和肚里孩子的死,让她们给你赔命呢?承恩侯府薛家,那可也是陛下的母家呢……你没两日光景了,也再没有第二条命可以去赌了,能指望的,只有予了。”
薛玉女浑浊的瞳孔骤然收缩,而后不甘地盯住元嘉的脸,仿佛要用尽最后的气力将眼前人的面容刻进魂魄深处。片刻后,那紧绷的脊背终是如同断弦般猛地坠下,只带出一声痛苦与释然交织的沉重喘息。
“……季皇后……神妃姊姊,果然……及不上你……”
元嘉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一勾,再无需多言。
她不紧不慢地转身,又一次从重重帘帐中穿行而过。就在踏出殿门的刹那,元嘉脸上所有的平静与漠然瞬间消失,转而被混杂着惊惶与无措的焦急所取代。
“……快!快传太医!”
元嘉颤抖着声音,一把抓住距她最近的内侍的手臂,指甲几乎陷进对方肉里,“陛下在内殿呕血昏厥!薛美人……薛美人情况亦是危重,快!让太医都过来!”
她甚至踉跄了一下,全靠眼前的内侍搀扶才勉强站稳,再抬头时眼眶已然泛红,全然一副方寸大乱的模样,任谁瞧了都挑不出任何异样。
因元嘉的这番话,整个蓬莱殿瞬间陷入混乱与恐慌之中,太医和宫人跌撞着涌进内殿。
所有人只看见皇后掩面拭泪的恓惶,无人察觉那长长袖摆之下,元嘉重归冷淡的漠然神情。
第187章 凤栖梧 凤栖梧桐,终如所愿
那之后的数月, 前朝后宫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混乱之中。
元嘉呼喊的时机恰到好处,燕景祁虽救治及时,被太医竭力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但经此一事, 身体受损极重。
最明显的, 便是视物模糊, 初醒时甚至连近前的人影也辨认不清。若还想行批阅奏章之事,便只能由元嘉逐字诵读——正应了章辛夷早前所说“轻则头痛难忍, 重则目不能视”之言, 头疾更是频繁发作,沉疴难起, 往往旬日不能上朝。
蓬莱殿那边,薛玉女在痛苦中挣扎煎熬了数日,终究还是油尽灯枯,期间再不曾说过一个字。太医们穷尽各种手段, 也只勉强催下一个已成形的女胎——所谓秘方, 也未能让这世间再多一个流着薛家血脉的燕姓皇子, 更在落地时便没了气息, 浑身青紫,与母亲一起魂归黄泉。
而元嘉, 则在这场混乱中表现出了惊人的镇定与手腕。燕景祁昏迷未醒之前,她日日衣不解带地侍奉榻前,亲尝汤药, 无一事假手旁人, 直将“贤德”二字体现得淋漓尽致。
期间纵应群臣所请,于宣政殿内主持大局,亦时常掩面拭泪于人前, 问则道忧思难舒,心亦惶惶,唯请天神赐福,燕家先祖一同庇佑,陛下吉人天相,康复如初。群臣无不赞颂感念,以使元嘉几乎以雷厉风行之势稳住了前朝局面。
待到燕景祁病情稍稳,元嘉便干脆利落地退回了清宁宫,重将群臣议事的地方改在了紫宸殿——燕景祁坐卧起居的殿室,自己则又一次做回了代为批朱、转述圣意的活计。
可燕景祁的身体显然再回不到从前。
每每翻阅奏章,不过看了两、三行,便觉眼前字迹模糊难辨,额角突突的跳着,剧痛便伴着阵阵眩晕向男人袭来,即便强撑着口述几句,也常因精力不济而思绪中断,过后不知所言。
在又一次试图亲自批阅奏章,却发现自己连朱笔都捏不住后,男人不得不接受了现实。渐渐地,政事的决断、官员的任免,乃至军国要务,皆由元嘉这位皇后定夺后再禀明病榻上的天子。
已然大权在握,元嘉却似乎早忘了当日对薛玉女的承诺,并未在前者死后发落任何的薛家人,只将全副心思放在了江山社稷与帝王病体上。
然而,不过一年光景,承恩侯夫人曾氏便因先后失了两个女儿和外孙,自皇宫归家后便一直卧床不起,哀恸过度,数月后撒手人寰。
而又一次大梦落空的薛贵太妃,在薛玉女死后很长一段时日,频繁召道士入蕴真殿念经,更三不五时前往大角观祭拜,彻夜不归,宫中皆道姑侄情深。后遇薛玉女周年道场,薛贵太妃特意在蕴真殿设了祭台,又独自在静室悼念至深夜,却在起身时不慎打翻烛台,因左右无人,呼救声亦微弱,最终焚于一场大火。
至于承恩侯薛实甫,在接连闻听妻女与自家亲姊的死讯后大病一场,病愈后竟就此看破红尘,弃了财帛爵位,自往野林深处的破落佛寺出家,后于某日清晨坐化归去。
饶是曾经风光无限,如今也终如被秋风扫过的落叶一般,悄无声息地零落成泥,薛家自此一蹶不振。
这些消息传来时,元嘉正坐在宣政殿批阅奏章,闻言也不过笔尖稍顿,而后又继续写下新的一行小字,从容流畅,期间始终不曾抬眼。
如此又过了数月,元嘉才终于迎来了她等待许久的另一个时机。
那日,燕景祁难得身体稍佳,总算能短暂出现于宣政殿之上,十数名朝臣便连同几位德高望重的皇室宗亲一起上奏,道国本当立,以安天下之心。
之后的事情,元嘉还是从谭思文的口中听来的。身边人早早为她探来了风声,所以她便也有意避开了那一日的风波,只当自己又痴又聋,不听,也不问,直到谭思文携黄翠娘过来向她请安。
彼时,她正陪燕明昱在暖阁内临帖,听谭思文说起燕景祁在收下群臣恳请立储的奏章后,既未点头,也未勃然动怒,只是长久的沉默,心中便已有数。
“手腕下沉,再稳些。”
元嘉站在燕明昱的身后,抬手覆上前者执笔的右手,声音温柔而清晰,“下笔不要犹豫,要一气呵成。”
说罢,又引着那略显稚嫩的手,稳稳捺下宣纸上“定”字的最后一笔,笔锋内敛,干净利落。
“若是沉不住气,这字,便不好看了。”
元嘉低头看着同样仰头望向她的燕明昱,抿嘴一笑,“记住了么?”
看着那双酷似燕景祁的眼睛里盛满了困惑,元嘉脸上的笑意不由得扩大了几分,却未再继续解释。
她转而抬眼,望向静坐一旁的谭思文与黄翠娘,指尖在方才写就的“定”字上轻轻一点,语气温和不改,“谭卿、黄内司,你们也来瞧瞧……他这个字,可还能入眼哪?”
谭思文只看了一眼,便笑了起来,“运笔虽还稚嫩,可比起臣上次见到的字,已然精益不少,好几处都能窥见您的影子了,想是您悉心教导,大皇子也勤奋钻研的缘故。”
元嘉看着因这声夸奖不自觉挺起了胸膛的燕明昱,微微一笑,“……别是东施效颦就好。”
“臣倒觉得,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呢。”
谭思文亦笑道。
两人打哑谜般往来了两句,彼此心照不宣。
不多时,谭、黄两人起身告退。元嘉命徐妈妈相送,自己则看着重新埋下头习字的燕明昱,心中毫无波澜。
她当然知道燕景祁的沉默意味着什么——不是抗拒,只是权衡。男人在权衡自己的身体,权衡前朝的稳定,权衡他来日的名声,更在权衡……她这个皇后如今手握的权柄,和有无压过群臣的本事与声望。
燕景祁没有立刻点头,只是因为需要时间说服自己,说服自己……接受这个唯一且必须的选择。
果然,在一个雪后初霁的冬日,燕景祁于病榻上用了印,诏立嫡长子燕明昱为太子,皇后季氏临朝听政,决断诸事。
消息传回后宫时,元嘉正独自立于廊下,仰头望着空地上那株覆雪的梧桐。冬日里叶落枯枝,实在谈不上美景,可元嘉却瞧得入迷,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逢春与徐妈妈疾步而来,领着宫人们跪了一地,恭贺之声如潮。元嘉却没有因这喧天的动静回头,只淡淡应了一声,目光依旧停留在梧桐枝干与天际交汇之处。
凤栖梧桐,终如所愿。
……
“皇后康安。”
元嘉甫一踏进紫宸殿,便见申时安正领着两个身着道袍、手持拂尘的生面孔退出殿门。她的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几步行至燕景祁榻前,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不赞同,道:“三郎,我方才见又有道士出入?三郎龙体为重,他们进献的来历不明的金丹还是少服为妙。若实在难受,何不让太医署另行斟酌新的药方,慢慢调养才是正理。”
男人倚靠在软枕上,眉头紧锁,脸色在昏黄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有些枯槁。此刻听见元嘉的话,也不过是摆了摆手,声音中带着一丝不耐烦与固执,“太医?不管进多少太医,都是一样的无用……他们开的那些方子,喝了多少年了,也不见有任何起色,我如今时常头疼不说,但凡动作稍猛,便兼有晕眩之感,分明是越治越病!倒是这些金丹,我服下以后自觉精神不少,人也有力气了。”
自燕景祁再度醒转,太医署的汤药便如流水般源源不断地送进紫宸殿。可男人的身体却跟无底洞似的,不管喝多少药,始终不见任何起色。
各方有心人闻风而动,搜罗进献的偏方、秘药不计其数,大多徒劳无功,更有触怒龙颜者被革职下狱,但丝毫不减众人“热情”。直到一名偏远州府的官员,不知从何处觅得一位道家“高人”,又献上那道人炼制的数枚金丹,情况方有所改变。
初时,燕景祁不过抱着姑且一试的念头,不想就水送服后,竟真觉一股热流自丹田涌出,整个人为之一振,连纠缠他许久的头疾似乎都缓解了几分。
自那以后,金丹便成了燕景祁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常日服用不说,更将太医署悉心熬制的汤药弃置一旁。如今两年过去,男人对这些丹药的依赖日益加深,服用也愈发频繁。
元嘉心知肚明,那所谓的金丹恐为虎狼之物,初时虽能抖擞精神,长久服用必然损耗根基。但燕景祁病痛多年,太医署的药已对他没了作用,服食金丹却能让他上朝理政,如此一对比,男人自然舍不得放弃这对他而言唯一有用的东西,自然……也就听不进旁人的任何劝说了。
毕竟,大权旁落的滋味可不好受。
元嘉敛目一笑,自兰华手里接过呈上来的参茶,又以指腹确认过温度后,方才递到燕景祁手边,仍柔声劝道:“三郎若觉得太医无用,太医署的药也不好,想寻些别的法子,也无可厚非。可不论如何,也当寻些素有名望的正统高功才是。”
“玄都观的成玄英、成玄览两位道长就不错,万春皇姊的周年道场便是他们做的。他二人的徒弟,如今的小成道长,在百姓口中亦有嘉名,让他们替三郎炼丹,也更稳妥些……那些来路不明的游方之士,岂能轻信?”
元嘉言辞恳切,句句在理,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贤德,可她也同样清楚燕景祁在此事上的态度——几年过去,男人早已割舍不下金丹,更不可能因旁人三言两语的劝诫便止步回头。
不过么……她说这些,本也不是为了让男人听进去,不过是当着满殿宫人的面,一次又一次地立下她忧心龙体、深明大义的好名声罢了。
至于那丹药最终会将男人的身体侵蚀到何种地步,于她而言,便算不得什么大事了……毕竟,这是男人自己的选择。
“……玄都观的道士?”
燕景祁冷哼一声,眉宇间积郁着久病之人的烦躁与偏执,“他们跟皇室打的交道久了,早没了方外人的超脱,说的话也与太医署的如出一辙,全都是让我静养……我若静养有用,又何至于此!”
说着,又冷然看向元嘉,“皇后这个时辰,该在宣政殿批阅奏章才对……就为了几个道士,皇后便要抛下朝政大事不理,眼看劝谏不成,还要继续与朕在此处争论不休么?”
燕景祁的语气里带着浓浓的不耐与一丝被冒犯的愠怒,元嘉心知不必再劝,便也顺着男人的问话,从容应道:“陛下卧病,妾身暂代朝政,内外琐事,千头万绪,岂敢在此等小事上浪费时间……实则是有一桩陛下挂心多年的要事,今日总算传回了消息,这才特来面圣。”
她也跟着换了称呼。
“……何事?”
“陛下当年要找的那个和尚,已有人寻到他的踪迹了。”
元嘉微微一笑,迎上男人一瞬间变得深沉的目光,如是道。
第188章 竟显踪 若依旧……找寻不见那和尚呢?……
“那个疯和尚?”
燕景祁半眯起眼, 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当年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咸宜观,说什么能解朕所需,装神弄鬼一番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些年, 任朕派了多少人明察暗访, 都一样的杳无音信, 如今皇后却告诉朕,人找到了?”
他略一停顿, 语气更加咄咄逼人, “皇后,你莫不是被哪个江湖术士给蒙骗了, 也拿这些无根由的话来搪塞朕?还是说……皇后觉得朕如今,已昏聩到会信这种不经之谈的地步了?”
元嘉毫不意外燕景祁的激烈反应,事实上,那个疯癫和尚已成了男人的一块心病——当年一语道破他身害病疾, 却在留下旁人不敢轻易尝试的法子后就此消失。经年过去, 男人依旧受风眩症所扰, 那疯癫和尚自然也就成了他多年来的执念和隐痛。
“妾身知道陛下心有疑虑, ”元嘉语气平稳到不见一丝波澜,“初闻消息时, 妾身亦是不信,但此人形貌确与当年别无二致……陛下该是记得的,那副不像个和尚的模样, 天底下哪还能找出第二个呢?”
见男人表情似有松动, 元嘉又道:“传消息回来的人说,他们瞧见的那和尚,脑袋顶上还有道狭长狰狞的旧疤……陛下可还有印象?”
“竟真的出现了……”
燕景祁有些惊疑不定, 但最终还是治病的渴望占据了上风。他身体不自觉前倾,急声追问道:“那和尚现下何处?既已寻到,为何不立刻将他带回上京!”
元嘉却没有立刻回答,只将目光从殿内侍立的宫人身上扫过。燕景祁心下了然,虽有些不耐烦,却还是压着脾气将一众人挥退。
元嘉这才道:“咱们的人,在陈州一处偏僻山邑查访时,本以为又是无功而返,却偶然听见身边的茶客闲聊,说起年前有个外来的行脚僧,穿着怪异,举止亦怪异,不久后便因不守佛寺的清规,被山上的小庙给赶了出来。再一细问,果不其然,茶客口中的和尚,其形貌正与咱们这些年来要找的那个疯癫和尚一般无二。”
她略一停顿,似乎在回忆,很快便继续道:“底下人顺着这条线索追查,发现他并未远走,离了陈州以后,近半年来反而一直在附近几个州郡游荡,颍州、徐州、沂州……都有人见过他的身影。”
“最近的一次,是在宋州与徐州的交界地带,有货郎见他与数名作道士打扮的人勾肩搭背,瞧着相谈甚欢。似乎……还在深山里寻了处废弃的猎户木屋暂住,有时拿采摘的野果与山脚下的小贩换些盐米,也干些替人誊抄经文的活计。总之就是深居简出,少与外人往来。”
燕景祁眉头紧锁,面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焦灼,“既已查明他的落脚之处,何不立刻将人妥善‘请’回京中,难道还怕他一个癫和尚翻了天不成!”
“陛下,此等异人,岂是寻常手段就能请回来的?”她刻意在‘请’字上加重了语调,“陛下莫不是忘了,当年咱们可都在呢,身后也是跟着一堆的人,那和尚却还能从咱们眼皮子底下消失。如今若知咱们有强留之意,只怕会打草惊蛇,令他再度消失无影。咱们的人动作再快,过去了怕也只能看到一座空屋,届时天地茫茫,又该往何处去寻呢?”
燕景祁闻言,重重喘了口粗气,身体向后倒回软枕,少顷发出一声不甘的低吼,“那你说,究竟该如何是好!难道非要朕这个皇帝纡尊跑去他面前,低三下四恳求他替朕治病不成!”
元嘉等的就是这一句话。
“陛下万金之躯,自然不能对一个癫和尚低头,失了身份……”
她略一停顿,似乎也在为难,少顷像是想起了什么般,拊掌一笑,道:“陛下,妾有主意了。”
“说!”
“沂州、徐州、宋州、陈州、颍州……陛下听着,就不觉得耳熟么?”元嘉意有所指,“这几个地方相互毗邻,可它们中间,还围着一处州郡呢。”
“……亳州?”
燕景祁想了想,带着几分不确定道。
元嘉点头称是,“陛下可还记得自明法师……便是那王丛璧王娘子?当年为显虔心,蒙陛下恩典,特意命工匠在她的家乡——真源县修了座道观,专供她坐习修道之用……真源县,正处在亳州地界。”
燕景祁似乎回忆起了什么,“……你的意思是?”
“当年,妾身曾与陛下笑谈,道那自明观建好以后,或可趁着王家娘子归乡修道的当头,亲去自明观里瞧上一瞧,看看与咱们去过的咸宜观有何区别,还可再去一趟太清宫拜祭老子,改道游览一番泰山美景也是好事……后来,也不过是因陛下一时抱恙,才遗憾未能成行,如今恰是好时机。”
闻言,燕景祁沉吟片刻,指尖点着榻沿,似乎在斟酌元嘉话里的可行性。不多时,带着几分迟疑,复道:“朕这身子……今日好明日坏的,若去了,诸事皆成自是最好,可若是不成……再者,你如今打理朝政,千头万绪,焉能长久离京?期间若遇紧要事,大臣们又该找谁决断?”
他轻啧一声,抬眼看向元嘉,“就算这些通通不论……你也好,朕也罢,到了那和尚面前,又该说些什么?若直接让他为朕治病,他装疯卖傻,拒不从命,届时天家颜面何存?若另寻其他借口,又如何保他一定会听从,愿意随咱们再回上京?”
元嘉听罢,从容答道:“陛下思虑极是,但既出了宫,咱们只当是游山玩水如何?不必急于赶路,命太医随侍左右,金丹亦备足分量,陛下哪日精神稍好些,咱们便多行几段路,哪日觉得倦怠,便停在临近的府衙或行宫暂作休憩。眼下正是好风光,陛下只当是巡幸散心,缓缓而行便是。”
“朝政之事,”元嘉想了想,复道:“六部几位老臣皆可倚重,日常庶务可由他们领着年轻官员们酌情处置,每三日快马呈送咱们案前,再做检核。遇紧要大事,则改由八百里加急追上咱们的队伍,由陛下圣裁,以保无虞,亦与在京无异。”
“至于这第三桩……”
元嘉眸光微烁,“陛下且细想想,那和尚先是出现在您面前,而后销声匿迹多年,到如今又似冥冥中自有指引般再露踪迹,焉知不是天神庇佑、陛下洪福所致。当年,他既能主动现身于咸宜观,此番机缘之下,未必不会再主动现身于自明观。”
“自然了,天家颜面也是要顾的。”元嘉话锋一转,“咱们可先至自明观,等上些时日。若守株待兔无用,便请陛下暂于观中休养,妾身带上一二随从,以祈福为名,亲去那猎户木屋一趟,拜访求见。如此,既不损天威,又能彰显咱们的诚意。”
“若他也不在那木屋之中呢?”
燕景祁沉声问道。
元嘉看着男人,缓缓道:“那便是底下人消息有误,亦或是……今次无缘。”
“既无缘,又何必勉强去这一趟。”
燕景祁冷声道。
“世间之事,岂有万全。去了,尚有五分的可能,但若裹足不前……那便只剩下十分的失望了。”
“陛下,”元嘉依旧直视着男人,“妾身愿为陛下,去搏这五分的可能。”
这一次,燕景祁沉默了许久,方才沙哑着声音开口:“堂堂国母,纡尊降贵去到荒山野岭,去求一个不知底细、不知真假的疯癫和尚……嘉娘,告诉我,你究竟是为了什么?”
“自然,是为了妾的私心。”
元嘉微微停顿,迎上男人的目光,“若他真有神通,能使三郎恢复如初,那便是天下万民之幸,而我……亦能卸下这肩上的千斤重担。”
“若根本寻不见此人,或是寻见了,发现他只是个装神弄鬼的骗子……由我亲眼所见,由我亲口回禀,或许比任何劝谏都更管用,也可以让三郎彻底看清楚……那些所谓的能提振精神的金丹,本质上与这江湖骗子的话并无不同,都只是镜花水月、饮鸩止渴罢了。”
元嘉正色道:“三郎……陛下,妾身愿以此行,赌一个让陛下能彻底断了念想、从此安心用太医署的药方调理身体的机会,这便是妾身最大的私心。”
燕景祁抬手揉着眉心,不知是因元嘉的话头疼,还是风眩症又一次发作了起来,他有些难捱地合上眼睛,伴着一声冗长的叹息,再睁开时,终于微不可察地点了头,“……依你。”
男人的声音愈发沙哑,带着一丝疲惫的妥协,“只是……离京的名目可想好了?你我为帝后,一举一动皆关乎国本,绝不能有丝毫轻率。”
“这倒好办……”
元嘉眉心微动,“三郎可下旨,道近年来边境安稳、四海升平,念及上天庇佑,欲亲往名山观宇祈福还愿,一并为黎明百姓祈求福泽。如此,既可彰显三郎仁德,又可安天下臣民之心,使他们无须再担忧三郎龙体……一举两得,名正言顺。”
燕景祁听罢,一直紧绷的面容总算缓和了少许,他深深看了元嘉一眼,“好……就依嘉娘所言。”
“再命礼部、吏部与太仆寺,遴选稳重可靠的官员随行,仪仗……就不必太过张扬了,但护卫一事务必周全。”他轻咳两声,“一应事宜,由你全权定夺。”
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尽快……动身吧。”
元嘉眼中掠过一丝精光,随即恭顺应下,又见男人疲惫般阖上眼帘,心中了然,很快便步履沉稳地退出内殿。
第189章 行前事 无论幸与不幸,都与她再无干系……
既得了燕景祁的点头, 元嘉的动作便也快上许多。
明面上,她依旧命吏、礼二部及太仆寺拟定了随行官员及护卫的名单,一切遵男人吩咐行事。但暗地里,这支即将离京的队伍中, 几个紧要位置却悄然换上了她自己的心腹。
这两年已坐上中书舍人之位的谭思文赫然在列, 而统领护卫的人选, 正是欧阳沁的夫婿,从前的副将虞长风。
但最引人注目的, 莫过于队伍中那位已两鬓微白, 却依旧将腰背挺得笔直的老将——元嘉的生父,昔年的云麾将军, 如今的应国公,季连。
在得知元嘉与燕景祁的决意后,前者便以“忧心帝后安危,自愿护从”为由, 几次三番请旨同行, 元嘉劝说不过, 无奈允准。
燕景祁倒不曾反对, 只私下里与元嘉说话时,揉着额角叹了一句, “季将军年纪也大了,舟车劳顿,怕是不好。”
元嘉则道:“三郎体恤, 我实在感激, 但父亲他……我也是劝过几回的,连母亲也与他闹了一场。偏他自来脾气硬,既放心不下我这个女儿离京远行, 又……”
她微微一顿,抬眼看向燕景祁,“又忧心三郎龙体……三郎该是知道的,自父亲解甲归田以后,便总觉自己失了用武之地,报国无门。如今好容易有了个机会,自是坚持不改。这份固执,我也……阻拦不住。”
见男人似有触动,元嘉又道:“可我也实在不放心,便干脆自作主张了一场,将元淳也给带上了。他如今性子渐稳,有他随在队伍当中,也可替我多看顾几分。”
“这小子,进了千牛卫才老实许多,”燕景祁感慨一句,“若是五郎还在,他两个混世魔王搅在一起,又不知有多少热闹好看。”
“我还觉得可惜呢,”元嘉亦是一笑,“若不是五郎已先去了军营历练,今次出行,我定是要拉上他的……还有母后,她老人家推说身上不爽利,亦是婉拒。咱们这一走,虽也请了贤妃和德妃帮着打理宫务,可少不得还有烦劳她的时候,我身为儿媳,心中不免惭愧。”
“所以,你便也让阿姊她们跟着了?”
燕景祁又问道。
“既说是游山玩水,人自然要多一些才好。端王与熙宁皇姊又都是自家人,有他们陪着,沿途百姓们见了也不会多生疑惑。”元嘉柔声道,“三郎自己不还让人给阿昱收拾行装么?”
“阿昱?”燕景祁语气平淡,“他如今顶着太子的头衔,若咱们都出去了,难保不会有人生出些妄心。还是跟在我们身边,一并出去看看为好……下次再有机会,也不知是哪年哪月了。”
“是,三郎担心的亦在理。”
元嘉仍是含笑,并不多说什么。
“还要多久?”
燕景祁忽而问道。
元嘉想了想,道:“名单已经定下了,这两日再稍加整顿一二,料想便可出发了。”
闻言,燕景祁不快地拧起了眉,催促道:“叫他们动作再快些……若人去屋空,我非治他们的罪不可!”
元嘉又是一声应下,见男人再没有别的吩咐,便也起身告退。
……
回到清宁宫,元嘉习惯性地朝身后跟进来的人唤了一句,“逢春,替我——”
“女君忘了?姊姊她今日休沐,一早便出宫去了,说是正好应了太仆寺少卿的邀,去他家吃过酒,回自家宅子住一晚再回来呢!”
却是拂冬走上前来,又朝元嘉笑盈盈道。
元嘉伸向鬓边金步摇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失笑摇头,眉眼间难得流露出几分真实的柔和,“是了,她昨日还特意同我说过呢,倒是我自个儿给忘了……竟是赴太仆寺少卿的宴么,我还以为他有多沉得住气呢,还不是学起这一套来了。”
她轻嗤一声,转身坐在妆台前,随手将取下的金步摇掷进半开的匣子里,正要让拂冬传人进来梳洗,忽又反应过来,“诶,可是她那位许郎君舍不得人,央她在外头住一晚?”
元嘉口中的许郎君,便是当年央到徐妈妈跟前,迟迟不肯婚配,一门心思想要求娶逢春的那一位。
彼时,逢春于婚嫁一事上毫无留恋,她便也顺着前者心意托徐妈妈推拒不提,不想却低估了那许家郎君的痴心——他虽不再提求娶的事情,却就此孤身一人,任家中如何催促,亦不改此志,更不许自家父母再去太子府相扰。
而她们会知道这些,还是某次逢春奉她的命令回季家时,从昔年友伴的嘴里听说的——却不是说许家郎君对逢春如何痴情,反而是以一种近乎取笑的口吻,大声谈论着前者至今未有婚配的原因,彼此挤眉弄眼,猜测是许家郎君身患隐疾,这才无人肯嫁。
元嘉还记得,那一次,逢春从季家回来后,坐在自己面前沉默了良久,再之后便与许家郎君有了往来。
一直到三年前,许家郎君搬去了逢春的屋舍,横亘在两人中间的那层纱纸才算是彻底戳破。可饶是如此,逢春也不曾向许家郎君承诺过什么,前者亦从未提起过交换庚帖的事,两人就这样搭伙过日子般到了现在。
“女君这回可猜错了,是姊姊主动的呢。”拂冬煞有其事地摇了摇头,“许阿兄前段日子在外地采买货物,姊姊又自来忙的脚不沾地,他二人已许久不曾见面了……姊姊不是要跟着您巡幸各地么,下次回京最起码都是几个月后的事情了,索性趁着今日休沐,机会难得,回去陪伴许阿兄了,也同他交代几句。”
拂冬咧嘴一笑,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儿,比起逢春在元嘉面前的沉稳得当,她这个妹妹倒更自在些,带着年轻女郎惯有的娇憨活泼。
元嘉瞥她一眼,“要我说,当初便不该弃了读书,去跟着别人做生意的。虽也赚了不少银钱,他二人独处的时间却少了许多……分明已过了乡试,文章也做得不错,瞧着更是块当官的料。”
说着,又颇为可惜般叹了口气。
拂冬见元嘉神色似有感慨,忙凑近几步,一边麻利地收拾着妆台上的钗环,一边脆生生地接话,“女君便不要操心他们了,许阿兄也不是心里无数的人。他常说姊姊在宫里侍奉您,是您的左膀右臂,身份贵重,哪户好儿郎配不得,却还愿意与他在一起,已是他自己高攀。”
“又说他学识粗浅,纵能侥幸考中,来日在朝为官,也难免有人要说女君您任人唯亲,到时定会给姊姊和您添麻烦,坏处实在太多。还说他如今行商,有机会遍览各地风光,反倒比关在屋子里念书更自在呢!”
说到高兴处,拂冬更不自觉比划起来,“女君还不知道吧,许阿兄每回行商回来,都会给姊姊带一大堆的好东西……我、敛秋、徐妈妈、红珠,还有红玉姊姊,个个都有份儿呢!”
她掰着手指数道:“越州的绫,蜀地的锦……还有荣宝斋新打的金银首饰,许阿兄就差把整间铺子都搬来给姊姊了!其实,姊姊哪里还会缺这些东西呀,且不说如今隔三岔五的便有人给她送珍宝古玩,便是姊姊自己,若真想买这些玩意儿,也不过抬手间的事情。就为这事,姊姊总说许阿兄浪费呢,兜子里留不住银钱,是个败家的汉子。”
说着,又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道:“虽嘴上这样说,可我却瞧见好几次了,姊姊对着许阿兄送的东西,每回都能偷偷笑好几日呢!”
元嘉一下子笑出声来,反手轻戳了下拂冬额头,“你呀,古灵精怪的,瞧着是在开解我,实则在趁机打趣他们……记住了,可不许当着你姊姊的面说这些,仔细臊得她脸红,到时候再捶你两拳!”
拂冬故意哎哟一声,捂着被元嘉戳过的地方,笑盈盈道:“那只能请女君替我保密了,姊姊的拳头厉害得很呢,许阿兄都扛不住的。不过这许阿兄来了以后啊,日子还真是有意思多了,每次行商回来,都会给我们说好多外头的事情,有一回还说起念夏呢……”
拂冬一下子没了声音。
元嘉闻言微愣,思绪不自觉有些飘远。
时隔经年,她已有些记不住念夏的模样了,印象中仿佛是个眉眼伶俐,却总带着三分浮躁的丫头。从太子府离开时,她想着两人主仆一场,额外给了不少金银器物,又将身契还给了她,希望她可以安稳度日。
自那以后,她便再未过问一句,后来零星听闻的些许近况,也不过是徐妈妈在与逢春几人闲谈时,偶尔飘进耳朵里的三言两语——嫁人了,被休了,又嫁人了,没两年和离了,如今似乎靠着昔年的赏赐度日,境况潦倒。
“是么……她竟不在上京了?”
元嘉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不是说她跟着老子娘住回季家了么,怎的又去了外州郡?”
“念夏姊姊的爹娘……年前便先后病逝了。”拂冬表情有些讪讪,“她料理完爹娘的丧事以后,还托人来找过我们几个呢,说是想再回您身边伺候,只是被姊姊做主拦下了,不曾报到您跟前。后来……似乎结识了一个货商,很快便成了亲,没两日就带着全部财帛随他离京了。”
顿了顿,又忙慌慌的补充道:“我与姊姊都觉得许阿兄是看错了。念夏姊姊看中的那个货商,据说生意做的颇好,念夏姊姊嫁他,本也是奔着回去做富户夫人的,怎会像许阿兄说的那般,衣衫褴褛地行走在街市上,疯疯癫癫不说……还嚷着什么自己服侍过皇后……念夏姊姊从前分明是最爱洁的。”
却是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已然垂下眼睛不肯看人了。
“是谁都好,”元嘉语气淡淡,仿佛只是听了一场再寻常不过的闲谈,“都是那人自己的选择,自己的命。”
无论幸与不幸,都与她再无干系了。
拂冬见元嘉不再追问,也跟着松了口气,暗骂自己一句多嘴,面上却连声应道:“是,是!”
“得了,别在我跟前杵着了,叫她们提水进来,我要沐浴……这两日事多,收拾好了,也好早些安置。”
元嘉余光瞥过拂冬,见她一副失言懊恼的模样,心中不免一笑,遂故意抬高了声音,提醒道。
拂冬下意识欸了一声,待反应过来元嘉说了什么后,才慌忙告罪一声,又快步奔出殿外传话。
元嘉的目光却虚虚落在窗边那一对连枝灯上,不知在想些什么。少顷几不可闻地轻吁了一口气,眼帘低垂,只将所有情绪尽数敛于无形——
作者有话说:也算是call back吧,就当它是call back了[鸽子]
第190章 不复改 既然他执意要快,那便……如他……
又两日, 诸事备毕,太史局也已测算好了出行大吉日。元嘉坐在书桌后头,一边对着礼部呈上来的奏章做最后的检核——减了车驾的数量、去了费时耗力的繁琐仪礼,一边听着已升任太医令的苗显光在底下喋喋不休。
这个从前在章辛夷嘴里仿佛个闷葫芦的人, 这两年在她面前倒愈发聒噪起来。
“还请皇后再劝劝陛下, 陛下他……执意要带上前些日子进宫来的两个道士, 还让他们到时随太医坐在一驾马车。”苗显光苦着一张脸,胡子花白了不少, “如此也就罢了, 偏这两日又说奉皇命炼制金丹,硬是占了太医署的一间药房, 将里头翻得乱七八糟,还不许其他人进出……可咱们也正准备着陛下出行所需的药材呢,这、这如何能行!”
“……就为这事?”
“予倒听陛下提过一嘴,”元嘉头也不抬, “说是早前炼好的金丹已不多了, 陛下便让他们多预备些, 也好留在路上服用。医道一体, 炼丹所需之物,太医署里是最齐全的, 总不能让他们去宫女在的司药司吧?这两日过去便好了,苗太医且多担待些。”
“皇后有所不知,”苗显光忧心忡忡, “那些所谓的金丹, 里面掺了太多的朱砂、雄黄,无一不是损害身体的毒物,陛下长久服用, 纵能得一时体健,然终究不是长远之道啊!”
元嘉提笔,又调整了几处布置,方合上奏章,抬头道:“予岂会不知……可这么些年,你们在劝,予也在劝,太后、朝臣们都在劝,陛下听过一句么……唉,你们也当再上心些,若太医署开的药方有用,陛下何至于倚重这些游方道士?”
“臣万死!”
苗显光立刻伏身请罪。
见状,元嘉无趣般收回视线,又瞥了逢春一眼,前者便会意上前,又将苗显光从地上扶起来,嘴里道:“咱们女君也是担忧陛下龙体,与太医令的心思是一样的。”
“予也不是要论你的罪。陛下的脾气,予也是知道的,恼急时连予都不敢多劝,你们终年侍奉在陛下身侧,用药时有所顾虑也属常事。”
元嘉唉唉一叹,“好在过了这么些年,予也算想开了……陛下既舍不下金丹的好,那便找些正统高功去炼,予也能稍安心些。”
却避而不提今次巡幸的本意。
“您的意思是……”
“太医令过来前,女君便已命人去玄都观传旨了,让里头的小成道长一并随行。至于陛下要的两个道士,便请太医令瞧瞧,哪一位性子更佳,也愿意听太医们的话,便带走那一位,剩下的暂且送去玄都观修行,待御驾回京后再作打算……至于金丹的量,不拘最后炼了多少,都只能减半带上马车。陛下日常服用的,仍要以您和太医们熬的汤药或制的丸药为主。”
逢春笑盈盈道。
“皇后体恤,”苗显光说着又要跪下,好在被逢春眼明手快地制止了,“可如此,会否惹来陛下对您的不满?若因臣等无能,以至帝后失和,臣等实在万死难辞其咎!”
元嘉眉心微动,将声音放得更缓,“苗太医安心预备着出行就是,无须过多担忧。陛下近年来虽脾气渐躁,可予的话还是能听进去几分的……你且带着人做好分内事,旁的予来想办法。”
闻言,苗显光更是感激,连连道:“有皇后相辅,实乃大周之幸,亦是天下臣民百姓之幸,臣等各司其职,也能……少些忧惧。”
元嘉自是惭受,又温声安抚了苗显光几句,方才命逢春将人好生送出去。她仍旧坐在原地,望着苗显光较前几年已明显佝偻不少的背影,目光沉静如水。
……
五月初九,卯正三刻,太史局选定的吉日吉时。
天光初晓,銮驾启程。仪仗虽由元嘉做主减了大半,但仍处处彰显着皇室威仪。元嘉与燕景祁的车驾在一众精兵的护卫下,浩浩荡荡地驶出宫门,后头还跟了数十驾马车,载着元嘉精心挑选的官员、宗室和随行服侍的宫女内侍。
车轮从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碾过,发出一阵沉闷而规律的响动。元嘉端坐于车厢内,神色平静无波,除非燕景祁开口,否则多是沉默不言,偶尔掀帘看向车外,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怎么神不守舍的,可是有什么挂心不下的事情?”
果然,燕景祁问了起来。
元嘉闻声回头,唇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弧,语调温和依旧,却多出一丝不甚明显的迟疑,“我约莫……是有些‘近乡情怯’了吧?真到了路上,反而不似在宫里、在三郎面前那般笃定了。这才刚出了城呢,我竟开始担忧起来,若最终寻不着那和尚,又该怎么办呢……”
说着,又重新将侧帘掀开一条缝,目光再度转向车外,掠过官道旁连绵的田地与山坳,声音渐渐舒缓,“不过,瞧见这平川旷野,景色正好,倒叫我想起先帝还在的时候。先帝晚年虽静养深宫,可但凡精神稍济,必会命人搀扶着去御苑走上一圈,说是草木蓬勃,只瞧着便觉心胸开阔,比喝苦药汁子更散郁结……我当时还少有感触,今日忽而便明白先帝当年的心境了。”
元嘉略一停顿,偏头看向燕景祁,目光温和,“侍奉先帝的太医也曾说过,病气郁结于心,反伤根本。有时不必苦寻良药,但使心胸开阔,便是最好的医方……三郎如今既已出宫,不若也效仿先帝,暂且将烦忧搁下,静心感受这天地间的勃然生机。即便最终无功而返,于三郎龙体而言,或许也远比所谓的金丹更见效用。”
燕景祁顺着元嘉掀开的侧帘望出去,平畴沃野,田连阡陌。他静静凝望片刻,忽而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看透的了然,“嘉娘方才还说自己‘近乡情怯’,转眼倒又拿先帝的旧事来开解起我来了。”
他摇了摇头,目光重新回到车内,笑意渐敛,“可我与先帝……终究不同。先帝赏花散步,是因为已无他法,只能寄情草木,聊以自遣,而我……”
男人指尖无意识地按压着自己抽痛的额角,声音愈发低沉,“我的指望……还有那个和尚,和他手里能根治这头疾的法子……所以,这人,我……朕非找到不可!”
元嘉听出燕景祁言语间那份不容置喙的执拗,深知此时再劝已然徒劳,便也不再摆出一副关怀开解的假面,只轻轻放下侧帘,隔绝了车外过于舒惬的风景,脸上露出一抹赞同的浅笑——
“三郎说的是,倒是我把自个儿给绕进去了……既有希望,自然该全力以赴。我会替三郎安排好一切,助三郎早日见到那和尚,治愈痼疾。”
她低声应和,随即又关切地打量起男人的脸色,“只是……这才刚出上京不远,路面便已不如城内平整,颠簸得很。三郎若觉得不适,万不可强撑……我这就吩咐他们将车驾行得再缓些。”
元嘉说着,已微微倾身向前,一副要唤人的姿态,视线却依旧停留在燕景祁的脸上,不放过他一丝一毫的变化,“离下一处驿馆还有段距离,龙体要紧,缓行片刻也不妨事的。”
果然,燕景祁闻言,眉头便是一蹙,几乎是立刻否决,“不必!我还没虚弱到那般地步!区区颠簸,何须劳动整个车队缓行,平白耽误时辰。”
话一出口,他便对上了元嘉那双沉静不语的眸子——虽不曾出言反驳,目光里却满盛着不赞同。男人仿佛被刺到一般仓促移开视线,却仍带着久病之人特有的执拗,颇为烦躁地找补了一句,“车上……不是备着金丹么,若真难熬时,暂服一枚应急,提提精神也就是了。”
仿佛在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我知道你不喜欢那些金丹,也不喜欢进献金丹的那些道士,可太医不也跟了好几个么,他们开的药……我也带着,并非不用。只是这荒郊野岭的,如何架炉生火?等到了驿馆,咱们安顿好了,再命他们熬煮汤药也不迟。”
男人这一番话看似权衡得当,可却骗不过元嘉的耳朵,她太了解燕景祁了……自车驾驶离上京城,他每一次开口,都带着难掩的焦躁和急切。提起金丹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分明是依赖,俨然仍寄望于金丹能立刻舒缓他的不适。而对于需要熬煮的汤药,男人明显带着几分不耐,更嫌弃前者的繁琐过程。什么到了驿馆安顿好就改服汤药,不过是用来安抚她的权宜之计罢了。
元嘉将燕景祁的这份心思看得分明,微微颔首,不再就丹药之事多言半句,只温声道:“三郎能这么想,我便也放心了……我这就让他们动作再快些,趁早赶到驿馆,三郎也好趁早用药。”
又见燕景祁已合上了眼,一副默许的姿态,元嘉便也从容抬手,朝车外人示意了两下。只听鞭哨一声脆响,车轮转动的速度陡然加快,车身的颠簸亦愈发明显。
男人在不见消停的晃动中依旧阖着眼,眉心却几不可察地拧紧了一分,搭在膝上的手微微蜷起,却始终没有出声阻止。
元嘉端坐一旁,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
既然他执意要快,那便……如他所愿。
既然……固执不改,那她也没有什么好动摇的了。
是好是坏,这条路,都只能继续向前,再无回头的可能了——
作者有话说:接下来大概就是一连串的wuli元嘉演技大赏了[菜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