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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宇宙间的灾祸似乎进入了一个冷静期,连丰饶民都特别老实,未曾骚扰仙舟航道。

当然,也能是前不久星核爆发,部分星轨中断,银河间的通讯没之前那么快了,也让灾难难以扩散开来。

但祂总有种不好的预感,自岱舆回来后便逐渐加重。

那个以桑为化名的天才到来,更是加剧了祂心中的不安。

似有一股无形无状的势从不知名的方向朝仙舟滚滚袭来,如风暴前的漆黑海面。

“……”

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再糟糕也不过一艘仙舟沉坠,舟灵不死,再花个几百年长出来就是。

抛开这些难以抓住的愁绪,罗浮回了曜青的留言:「安归即可,若力有不逮,便速速来信,罗浮当即驰援。」

曜青极速回信:「那你来!」

罗浮:「???」

曜青:「来嘛,来住几天。」

罗浮:「你不该忙于后方军务。」

曜青:「不耽误你来,你来我效率更高。」

罗浮:「那你更应该需要玉阙的外置运算模块。」

那头没回信了。罗浮等了一会儿,以为曜青真去忙了没空回信时,祂又发了一句。

「你比外置运算模块有用,你说了会驰援的。」

·

“曜青三日前燃起烽火,如今,情况就已经紧急到我们走云桥赶去吗?”

星槎上,一个云骑问着搭档的飞行士。

飞行士冷呵了一句:“你傻啊,要是情况真危急,就派我们一个小队十三人去干嘛,填线吗?”

“啊,不然那是因为什么?”

“啧啧,”飞行士透过显示屏影像看了眼坐在星槎内舱看着电子书的舟灵,“那自然是护送某位大人见见自己心上人啦。”

顺带公费旅行一趟。

说着,视界中已然出现了一线白光,飞行士按下播报键,提醒星槎内所有人做好准备,收起桌板与玉兆,闭紧双眼,抓稳扶手。

随后,他拉起控制器,将星槎缓慢抬升至九十度,冲着不远处的一线白光猛地冲去。

越靠近,那一线白光便逐渐扩大,而冲到近处,才看出那并非白光,而是如一整墙的云瀑,它们自天穹隙中流出,浩浩汤汤,横无际涯。

小小的星槎如一只游鱼,噗的一声飞入云瀑之中,如一道飞梭迅速穿行在云海之间,直到进入那吐出层层云彩的天隙之中。

音爆声响起,星槎冲入一片星海之间,这下,连飞行士自己也闭上了双眼,放松了握住推进器的手。

而星槎内舱内,罗浮却睁开了眼,祂的发丝失重一般浮起,透过窗户,祂望向了外面的虚空,远处,几道如星槎刚刚穿行过的天隙一般的光线闪耀着各色的光。

几道如丝带般的自星槎的左侧飞来,如有意识般缠上星槎的首尾,将这一艘飞船拉向一道青光。

这一过程似乎很漫长,也似乎只发生在了一个眨眼间,等飞行士再度睁眼时,他们就已经到了「曜青」云桥口。

他眼睛闪了闪,手再度用力,推动星槎向星港飞去。

等罗浮脚落地,和迎接的曜青打上照面时,距离祂出发才过不到半刻钟。

“好家伙,都开云桥了。”曜青围着罗浮转了好几圈,眼睛亮得吓人。

“驰援,要是我们慢慢开过来,你仗都打完了驰援什么。”罗浮说道。

“——所以你为了见我特地来了一次云桥?”曜青笑道,竖起的狐狸耳朵晃了晃。

云桥就是舟灵扩展黑幕系统时做的翻版星轨,只连接着几个仙舟的即时传送通道。

但很不幸,祂们的技术总有一个debuff就是离不开祂们亲自手操。

因此,除了紧急情况,如需要驰援某仙舟或护送某个重要人物往来仙舟间外,祂们都很少开云桥。

所以,这算什么“特地开了一次云桥”。

罗浮想这么回怼一句,但看曜青那副开心劲儿,又把这句话吞了回。

算了,祂开心就好。

不过,祂看向周围「曜青」这都有点儿陌生的景色。

这次来「曜青」,肯定不全是为了看看曜青,罗浮心想。

只是……

“你家变化也忒大了点儿吧。”罗浮看了周围的样子后,忍不住对曜青说道。

曜青却不以为然:“你也不看你上一次来我这儿是多久以前了!”

都过千把年了!

“主要你家也没什么需要我亲自来视察的啊。”罗浮听出祂的小抱怨,说道。

曜青一个人都能解决了,祂来此也是多余的啊。

“别嘴贫了,走吧走吧,去我府上。”曜青懒得和祂计较这些,带着人朝中心洞天走去。

和罗浮万年不动一下窝不同,曜青经常改变居住地址,祂身上大大小小数个洞天几乎都被祂住了一遍,如今因为要镇守后方,祂终于也回到中心住着了。

曜青人多为狐人,因此,在自家,曜青也时不时放出狐狸耳朵和尾巴,白色的毛绒绒的一团就在罗浮眼前晃悠,倒让祂不怎么移得开眼睛。

“到啦。”

踏入院子,走入府中,曜青人多紧跟潮流,一切实用主义为上,府中布置得都极其简约时尚,很少有古朴之气,曜青也不例外。

而且,扫了眼儿环境,罗浮有点儿怀疑曜青是刚打扫过的,有点儿过于干净齐整了。

但这也许也说明祂对祂的重视,罗浮毫不客气地坐在了沙发上,曜青招呼那些护送的云骑随意去府中参观休息,同时给罗浮倒了一杯茶,边倒茶祂还不听絮叨着:

“鳞渊春,在我这儿卖得可贵了,迟早有一天得建议他们开条运输专线,把费用打下来。”

“算了吧,你家没多少人爱喝我家的茶,销量都只占个零头,哪来的钱给你开专线。”罗浮说道,“你要真想喝,我给你带。”

“说好了。”曜青瞧祂舒展的眉眼笑道,祂把握着气氛,察觉到足够轻松了,便一转话题说,“好了。说说吧,你来我这儿还有什么原因。”

虽然挺希望是这样的,但曜青理智上还是不会真信了罗浮就因为祂的一句撒娇跑来祂家了。

甚至还带着一只小队,开了云桥跑过来,仿佛生怕别人不知道祂离开家里了一般。

看见如此阵仗,曜青也再度确定了罗浮来此的目的没有这么简单。

而曜青判断之准确,向来是罗浮为之称道的。

“就知道瞒不过你。”后者笑着摊开手,“我来你这里,还有个目的便是引蛇出洞。”

异种入侵,张扬跋扈的天才,若说这一切只和外界有关,祂是断然不信的。他们的目标是祂,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但祂一直留在「罗浮」,又让他们过于畏手畏脚了,而蛇不出洞,外头的猎人也只能干着急,毫无作为。

那也就只有暂时离开,引蛇出洞咯。

曜青问:“那你拜托了谁帮你引出那藏在暗处的虫子?”

罗浮道:“你见过的,而如果是他,应该不会让其他人怀疑。”

嗯,虽然有个问题是,也许被拜托的人还不知道自己被祂麻烦了就是了,但以那人的精明程度,应该能很快意识到吧。

第87章 39 景元总感觉从那一次大年……

景元总感觉从那一次大年的太平乐典礼过后, 他就不知道犯了什么冲,开始走霉运了。

不,应该说从那次太平乐被抓壮丁去表演开始去,他运气都没好过。

彩排被道具组拖累社死了一次不说, 享受假期时突然被通知回去加班, 明明他的职历还没到那个水平啊。

再之后,他就需要返校报道了, 将苑的培养方案以强实践为导向, 高年级的学生可以选择进入某个仙舟的云骑军实训,也可以选择留在学校深造, 景元拜了师父之后, 自然早早选了入军,就在「罗浮」任职,所以他的返校报到在罗浮云骑军部报道便是。

而报道后,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什么时候无意得罪了谁,隔三差五就能察觉到有人打听他, 搞得他训练都难进行下去。

直到最后, 连镜流都察觉到了不对劲,来问他最近跟谁说过话, 说风头有点儿不对劲。

景元垮着脸, 他也想知道啊,但他觉得自己已经特别专注了,每天训练场食堂寝室三点一线, 因为还没毕业, 还在忙课业,连舍友聚会都很少参加啊。

镜流闻言,皱眉思索了一会儿, 叫他这些天先回去休息,每日减少两小时练习,她去查查。

看其冷面,景元估摸着会有一群人要倒霉了。

剑士自然看不上有人在暗地里耍小伎俩,给人使绊子,尤其是针对自家徒弟的,但既然有可能有人在这么做,她也不怕抽丝剥茧地把人就出来,正面回击。

但比自己师父来的更早的,却是十王司的判官。

如常的一天,景元结束一天的操练,完成课业后回宿舍时,就感觉到了气氛不对劲。

夜风习习,这个时间正是许多人遛弯散步的时候,而云骑宿舍旁有一个大院,也时常就有精力充沛的人在里头运动,总之,这个时间,不会只有风声的,也不会只有树影的。

他一下警惕起来了,环视四周,半忧半疑地靠近,正思索着如果有什么不对劲往哪个方向跑更快时,就见几个穿着深黑,手中提灯的金人站在路边。

十王司的金人冥差,景元辨认了下才认了出来,第一反应是有人突然堕入魔阴身了?不然十王司的冥差是不会如此大咧咧地出现在外人面前的。

不过也因此,景元知道了为什么今夜怎么这么安静。十王办事,生人退散,哪怕是云骑军,对这些幽府的幽魂也是能避就避的。

他也不例外,正打算绕路赶快回去,一名冥差却注意到他了。

而这并不是重点,重点是,它们朝他走来了!

“景元?”一名金人念出了他的名字,也让他的侥幸之心彻底崩塌了。

他只能点头回应,同时问道:“诸位判官大驾光临,是找景某?又为何事?”

有两个金人对视了一眼,给他展示了一道御令,“司内主簿有令,要你配合案件调查,于司部上呈口供。”

他们手掌中心,投射的光幕上,写着景元并不陌生的几个字——傀儡血虫案综述报告。

傀儡血虫,据说就是之前太平乐典礼前舟灵被变异灵兽袭击案背后的原因,在危机差不多解除的现在,景元也从一些公开的情报里了解了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傀儡血虫就是案件上报时起的官方名字。

而他除了恰巧和案中人同在一个片场外,唯一的牵连就是协助云骑找到了第一个被傀儡血虫入侵的人。

可他记得当时已经录了口供,甚至还写了报告,怎么现在又来?

景元看着这些冥差,留了个心眼儿,给镜流白珩一系列人发了个短信,这才跟着走了。

·

冥差们把他带到了十王司里一个密闭房间,叫他在此等候主簿,随后便离开了。

景元打量四周,这房间四面墙上都是些古老的竹简,灯光昏暗,他也不太能分清这是竹简造型的资料储存装置还是真的竹简,鉴于外界对十王司的各种离谱传闻,他也无法肯定十王司里的人会不会真有极其复古的癖好。

毕竟据说十王司深处的冰棺中还有亲历过舟灵苏醒的老祖宗。

他正挪开眼睛,不再看这些,就听见了玉佩碰撞之声自门边传来,他看过去,就见一个身着黑紫长袍的人手握卷轴,站在那里看着他。

看起来,这位就是冥差们所说的主簿,景元起身问好道:“主簿大人。”

主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伸手作出邀请的姿势说到:“来吧,放轻松,我们不在这间屋子谈,边走边说便是。”

景元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但在对方恳切的眼神下没有露出疑惑的表情,上前跟了上去,和对方保持了一步的距离。

主簿又看了眼儿他,便真像他所说,带着他离开了房间,走在十王司的长廊上。

“罗浮大人曾说过,你是个可塑之才,天赋甚至超过元帅如今的徒弟,那个天生剑心的孩子。”

景元跟在这位主簿身后一心二用,一边扫视着周围的环境,一边在心里打好了腹稿,就等着这人提出什么问题快速回答,等了半天,他们从那房间弯弯绕绕走了半天,都到下一个区域了,结果居然等来了这么微妙的一句话。

他大脑飞速运转,想起师父还有父母曾经前不久提到过元帅的徒弟,说那是一个天才,但因为丰饶孽物的刺激成了个真剑痴儿,若非元帅还真没人能应对得了。

但这跟他有什么关系,元帅他都没见过面。

罗浮大人又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如今罗浮去到「曜青」督军,久未归家,元帅的徒弟是「罗浮」太平乐典礼后不久有传闻的。景元一拉时间,突然就明白了最近自己怎么到处都有闲言蜚语的,罗浮大人只能是临走前说的这句,而等他回到部队报道,恰恰好发酵了起来。

但祂怎么会说这种话?景元只感到奇怪,虽然只见过几面,但据他了解的罗浮并不像是说出这种话的人。

景元压下心中的诡异,谨慎地回道:“大人谬赞了,不说我与元帅之徒的年岁差距,在现实里我亦与其素未蒙面,孰强孰弱也实在难以分辨吧。”

“呵呵。”主簿笑了两声,没对他这轱辘话评价什么。

而等他慢慢笑过,景元终于等到了他说出正题,但问题却不是景元心想的那些,对方问道:“景元,你当时协助云骑抓到那名傀儡血虫寄生者时,是否有罗浮大人的指引?”

景元只感觉这问题过于奇怪了,手指动了动,只如实摇头,“没有。在云骑分部时,我和罗浮大人从未打过照面。”

岂料,主簿却摇了摇头:“你们这些年轻人并不清楚,舟灵的指引通常是无形的,祂们不喜欢出面,却喜欢别人替祂们出面。”

景元哑口无言,最后只道:“我当时并未发觉周围有任何带有指示性的暗示或巧合。”

“那你在长乐天与罗浮大人偶遇,并单独与其相处超过三刻钟之久呢?”主簿说道,“景元骁卫,每一位云骑军入伍之时应该都知道一条规矩,你们有节制与保卫舟灵之责,见到舟灵落单需要及时上报,通知相关人员前来护卫。”

“你怎么知道……”景元忍不住道,但说到一半他自己便吞回了后半句话。

所以当时他感觉到的奇怪闪光并非错觉,而是真有人在监视。

他眨眨眼,暂时没有计较这个问题,语气变得冷硬:“大人,这项规定的适用场景是仙舟战时。而彼时,我与罗浮大人一不在战场,二「罗浮」仙舟未被列入巡猎舰,三罗浮大人自己拒绝召集护卫,四曜青大人在不久后就亲自赶来,所以我当时没有严格遵守规定,情有可原。”

“油嘴滑舌。”主簿说着,却露出了笑容,“不过,也怪不得几位大人都如此看重你。”

这转折过于突兀,景元抿起了嘴,第一次不怎么合规矩地先行开口质问:“大人,冥差们告诉我,你传唤我是为了傀儡血虫案,但刚刚你所问,我见之都与此案关联甚小。是否可以理解为我所谓的口供并没有那么重要,而若无要紧之事,那请容我先行告辞吧。今夜我有将宛的教授网上授课,刚刚来的匆忙,我还没有请假,请大人见谅。”

他边说,手便悄悄搭上了坠在腰间的玉兆。

“这里没有信号,你不用白费气力。”主簿头也不回地说道,直接点破了景元现在想要联络其他人的心。

终于,他在一一道石栏边停下了脚步,石栏之外,朝下望去,就是滚烫的岩浆,它们自十王司的烘炉中流出,将要流进幽囚狱里的炼火地狱。

他转过身,半垂下眼看着身后的少年,竟还显得有一丝无奈,“你也不必如此惊慌,看来你和罗浮大人的接触远比我想的要少,亦或者说,罗浮大人在你面前从未透露过什么。但这没什么,你只需要知道,我们将是一伙人——都是为了仙舟远途殚心竭虑之人。”

“为了仙舟远途殚心竭虑?”景元对此表示默然,他太不喜欢这人脸上仿若天生的高高在上,好似他所言皆为真理,不容任何人忤逆。

“自然。”主簿伸出手,景元立马装作自己被岩浆的热度灼烫,向左侧动了动,恰巧躲过他的手。

主簿便放下了手,仿若什么都没发生般说道:“你肯定知道舟灵们都有破格提拔人才的特权吧。”

这自然知道,景元本身就是曜青一手提到骁卫。

“上至六御,下至商户,他们是仙舟里不容忽视的一道暗网,因此,自然而然的,这些人都聚合了起来。”主簿说道,“他们都代表着舟灵的意志。三千年前,祂们说隐于幕后,不再复出,但实际仙舟从未离开过祂们的指尖。”

这些说法可不好听,景元皱起眉,忍不住说道:“仙舟本就是祂们聚生之物,何必要将祂们与所有人对立起来?”

“哈哈哈哈,好好。若你的观点能进到所有人的脑中,那我也不用再说出这一段话了。”主簿闻言却笑道,“对啊,舟灵本就和仙舟人是为一体,为什么如今仙舟要将祂们隔离在外?人常说三千年前仙舟终于驶入正轨,但我看,正是三千年前,仙舟彻底偏航了。”

这话……

景元睁大了眼睛,突然就明白了什么叫做曲解放大,他闭上嘴巴,打定主意不再开口了。

主簿语气平静地说道:“但没事,正如我刚刚所说,仙舟上下无数暗网已然布下,我们聚合了起来,包括你,景元,我多么羡慕你恰逢其时。时机已至,我们终于能够让仙舟回到她的正轨上去了。”

景元:“……”

他尽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一般的平静,如今身处他域,他不得不慎之又慎:“……包括……我?”

“自然。”幸好,主簿并未察觉到他的异样,理所应当地说道。

一个被曜青一手提拔起来的年轻人,仅仅几面就能和罗浮关系密切到对方开口夸耀,罗浮大人甚至慰问过其家族。

主簿垂眸,他不算那谁还算舟灵派呢。

·

盥洗室。

景元打开玉兆,看着上面的小圈圈刷新了几遍都毫无反应,终于还是认命放下玉兆。

这里确实没有信号。

不过他依旧呆在隔间里没有出去,他苦中作乐地想,尿遁就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兵法。

他是真没想到啊,以为简单来录个口供,结果怎么就莫名其妙成了误入邪/教会场,还莫名拉进去加会员了呢?

算了,不管怎么样,至少看那主簿的样子,也不是想要他命的模样,那么身居他檐下,就先苟着,出去了再说。

这么想着,景元勉强放松了心态,准备出去斡旋一番,就见一直没什么信号的玉兆突然弹出了一条匿名消息——

「十王司?」

他眼睛极尖,注意到了这条消息的号码是「罗浮」的邮政编码,按位数来讲该是个空号,但这种情况下能给他以这种方式发信息的,无出其他,也就只有舟灵了。

不过出于谨慎,他想了想,回了一个手机信号转圈圈的截图。

刚发过去,对面就迅速回复了:「拖,你师父还有一百里就到。」

这真是一句极有安全感的句子,景元热泪盈眶(并不),立马有了使不完的力气来跟那主簿扯皮了。

于是,他吐了口气,压下了心中的波澜,开门出去了。

主簿在一间会客厅里等他,景元这次随着冥差的指引走近时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他并不清楚十王司的布置,但从刚刚转的那一圈来看,他们很可能是在某个夹层中,附近的墙壁高度很不对劲,不符合正常标准。

不过也是,这主簿心中想着这些事,更是做这种事,也不可能大张旗鼓地说。

同时他突然升起了好几个疑惑,主簿口中所言的“将仙舟拉回正轨”的团体,究竟做了什么?傀儡血虫案和他们有关系吗?是否真如他所说,舟灵们亲自提拔的人都进入了这个团体?而舟灵们真的什么都不知情吗?

“景元?”那名主簿见他来了,叫他的名字,景元立刻把脑中各种思绪暂时全压下去,如常一般点了点头。

他依旧说道:“现在我在这里应该也无事可做了吧,大人?能放我回去吗?”

这话隐隐带着排斥,但他说这话,倒是让主簿放下了心,看来这人在盥洗室里什么都有做,他笑道:“年轻人,这么心急做什么呢?”

景元说道:“那还请大人不吝赐教,让景某明白还要做什么?”

“我想,我们还更需要相互了解一番,你听了之后,应该更能理解,我们的理想对于仙舟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主簿自信地说道,而景元只默默心想:很好,到邪/教传颂功德洗脑的阶段了。

不过这样也好,免得他费脑细胞想怎么拖住这人。

他坐在这名主簿的对面,手指在玉兆边划了划,面无表情地看着对面的人,看他能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论。

“一切应该从那场金人之叛说起?”主簿想了想说道,“想来,在仙舟每个孩子都能接触到的传说里,都对这一段历史了如指掌了。相传,仙舟因金人大乱之际,舟灵于混沌中初醒,扶危济困,聚拢人心,带领众人于金人手下夺回了仙舟的控制。”

这确实是一段耳熟能详的故事,景元等着他说出下一句,看他能从此中说出个什么。

主簿说道:“之后,仙舟人便簇拥在舟灵周围,繁衍生息,一切都那么美好,即便有所曲折,只要舟灵还在,仙舟人就总能够死而复生,重新回到家园。”

“但,我们是否都忽略了一个问题——对超脱三界五行的舟灵大人而言,何为仙舟人?一开始,仙舟上只有天人,而后加入了狐人与持明,仙舟人所包含的意蕴越来越大,而在迟钝的舟灵们眼中,这个概念是否真的有所变化?”

“祂们能够变幻狐人,方壶大人甚至能够变幻成持明的姿态,可你我都知道,平日里祂们多以天人姿态示人,毕竟天人——我们才是陪伴祂们最久的存在。更别说,狐人和持明,真的与仙舟一心吗?真与舟灵们一心吗?我看亦未必,狐人只为了报其种族血仇,持明眼中只有自己的繁衍问题,祂们也知道。祂们每年都有数个提拔名额,但肉眼可见的,狐人与持明在其中的占比极少,足以彰显祂们的态度了。”

景元:“……”

他突然觉得,在这里坐着拖延时间,比在师父手下撑过七招还要人的命。

这家伙在说些什么啊?

狐人和持明占比少,不是因为他们本就是少数民族吗?不少舟灵提拔人时甚至连对方长什么样子都不清楚,还计较什么种族?

他的声音在喉咙眼儿上卡了半天,终于说了一句:“所以,你们是想要?”

“我已经和你说了,将仙舟拉回她应有的航道——如三千多年之前,那个只属于天人的,奔腾驰骋的无上天国。如今的仙舟,在软弱和怯懦这条歧途上走了太远太远了,才会导致这么多的外患内忧,她需要回到正轨了。”

主簿愤愤地说道。

「苍城」倾覆以来,百余年间,仙舟面对了数不清的战争与侵犯,是个东西都想在这几条丰腴的游船上撕下一块血肉,以供自己餐饱。

“你猜罗浮大人之前为何闭关数百年之久?对外界几乎不闻不问?”

对方这话说完,就死盯着他,似乎他不给出一个回答就不会挪开眼睛,景元无奈,只好把官方答案回答了出来:“……因苍城倾覆,罗浮大人心病骤犯,需要静养。”

“滑稽可笑的昧众之言。我来告诉你真相,你也就彻底明白,仙舟如今到底面临了什么样的苦境,需要我们如此忧心忡忡,将她的航线扳回正途——”

“砰!”

“入侵……”

会客厅的大门突然被人劈开,金人冥差们残肢掉了一地,在地上颤抖着说出最后的警告。

一名白发的剑士踏着冰雪而入,剑尖直至坐下的主簿。

主簿猛地站起,呵斥道:“攻击冥差,入侵十王司,你该当何罪!”

剑士冷笑了一声,“巧了,我正有特赦在身,应将军与舟灵之命,抓捕十恶不赦的罪犯——你。”

·

景元坐在十王司外一辆临时停靠的车上,叹了口气,对身旁的人说道:“这时候不该给我一个小毛毯和一杯热奶茶,再来一个云骑安慰我的心灵吗?”

他刚刚可是深入敌营当诱饵啊!身心都遭到了毁灭性打击!

“你当拍幻戏呢?”白珩揉了揉这家伙蓬松的头发,在景元的嘴彻底垮下去之前,她笑着拿出杯仙人快乐茶,“好啦好啦,拿去喝吧,今天你最大,大功臣。”

“下次这种功臣给你当,我再也不了。”景元把习惯插进奶茶里,小声嘀咕着说道。

太折寿了!

谁知道自己好好的,怎么就莫名其妙成了舟灵手下计划的一环,知情者还全部都瞒着他,连他师父调查到了计划也瞒着他!

他就说以镜流的速度,怎么都调查半个多月了还没有结果,感情是被保密了。

他戚戚然问道,希望自己作为当事人,不是最后一个知情的,“白珩姐,你先前不知道吧?”

“诶嘿。”白珩眯眯笑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

景元:“……”

他真要崩溃了,真不玩了。

“哈哈哈,放心啦,接下来请你吃大餐,罗浮大人亲自请客,花费无上限!仙舟上随便哪个餐馆哪家店铺,任君挑选!”

“这还差不多……”景元“哼”了一声说道。

正聊着天,镜流便向他们走来了,看起来是刚交代完事宜,她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

“师父!”

“镜流!”

镜流点点头,刚刚没什么功夫,现在她上下仔细打量了番景元,问道:“没受伤吧?”

景元立刻摇头,“没没没,除了听了一堆不该听的,没有任何事。”

“那好。”镜流这下是真松了口气了,之后才说起了正事,“景元,你的录像我已经递交给了将军他们,这是极其关键的证据,那些人会得到应有的惩处。”

闻言,景元忍不住笑了,能得到处理才是最好的结局。

“说来你小子反应是真快啊,那种情景下迅速开了录像。”白珩夸道,她想了想,要是换成她,估计都得懵一阵子才能反应过来。

“公务必备,留痕工作。”景元笑眯了眼,颇为骄傲道。

那主簿以为他动玉兆是为了联络,那才是天真哩,那时候他就反应过来了,猜测到附近多半没有信号,果断点开了玉兆的隐秘录像功能,虽然视角可能有些奇怪(毕竟他不可能端着玉兆拍人正脸),但不管发生了什么,他也能有个证明了。

“不过,”景元还想到一种情况,“这录像交上去,会不会有人不认啊?”

毕竟是他私下拍摄的,严格来说并不是合法的证据,万一有人强词夺理说这是剪辑或者机巧生成该怎么办。

“不认?那就让他们跟罗浮大人说去吧。”镜流哼道,“你自进入十王司起,罗浮大人就监管了你的玉兆,同步开启了录像,想质疑你,就先质疑大人去,但我看那帮人也没这个胆子。”

尽是些阴沟中的老鼠,上一点正大光明的就溃不成军了。

说是什么以舟灵为信仰,到头来他们对舟灵的了解程度,估计都比不上一个黄口小儿。

第88章 40 “……元帅已经下了文书……

“……元帅已经下了文书, 宋文王也说会配合我们对十王司分部进行彻查,主簿兼其同党已经被逮捕,相关的金人已经格式化,等待销毁或调离岗位。”

曜青舟灵府上, 腾骁的投影报告着案件后续, 不由得夸赞了一句,“这一次还得多亏了景元这小子随机应变得快, 给了我们关键证据……”

而报告到最后, 他看了看坐在木椅上默不作声,也看不太出神情的罗浮, 语气突然放得轻柔了一点, 问道:“大人,事情已经取得了进展性的突破,您多久回来呢?”

罗浮已经在曜青呆了好一年了,虽然一年的时间对于仙舟人来说,连一眨眼的功夫都不够, 但听闻曜青刻尔星系的战况已经趋于缓和, 应当不就就会停战了,罗浮所谓的督军的借口已经站不住脚, 而「罗浮」这边的事情也已经告一段落, 祂不必为了避嫌离开。

那……该回来了吧。

总之,自家舟灵跑到其他仙舟去住着就很奇怪啊,腾骁这几天在开会时, 是不是就能收到一二三四五六份来自六司各官的询问, 就问罗浮什么时候回来。

至于之前曜青之前一直赖在罗浮仙舟,都赖过三四年都没回家的前例?

那又不一样!

总之一帮罗浮人的逻辑就是,「罗浮」从古至今都是仙舟旗舰, 其他人来他们这儿不走太过正常,罗浮的出去就很奇怪。

就这一句询问,罗浮还真诡异地听出了一点儿催促的意思,见祂没有立马回答,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腾骁便立刻开口补充了一句现实情况:“大人,现在六司之中有许多人在咨询您的归期。”

所以就算现在不回去,也给个准信吧,他应对那七嘴八舌的询问脑子都要炸掉了。

“哎?”

腾骁正看着罗浮再度沉默的样子,心中打着鼓等候回答,一个他现在完全不想听到的声音就先行冒了出来。

是曜青,因着刚刚报告的算是罗浮的家事,祂一直没有开口只作旁观,但现在有点儿受不了了,“罗浮在我这里我又没累着祂或苦着祂的,天天好生伺候着,你们这着急样怎么像是罗浮进了什么是非之地得赶快走的样子?”

腾骁苦笑:“曜青大人,可冤枉啊,我们从未有类似想法,只是,罗浮大人一直是罗浮众人的定心针,哪怕大人闭关,但只要在家中,总让人安心。但这一下出去这么久,实在让人焦虑啊。”

“那不正好锻炼你们一下你们的戒断反应?”曜青对此并不买账,“我看曜青人离开我都个个自立更生的,你们还不行?”

您以前天天不是往战场将宛上跑就是往罗浮这儿跑,曜青人早都习惯你放养政策了,但罗浮人能习惯吗?!

腾骁嘴角抽了抽,但事实证明,不要跟一个舟灵死缠烂打。

“……等曜青家的那场战争彻底结束时吧。”还是罗浮看出他的为难,终于开口解了围,“刻尔星系的战场上有一些古怪,我还需第一时间观察一番。”

腾骁皱起眉:“大人要上战场吗?”

“不会亲自去,曜青会作为我的眼睛去。”罗浮说道。

闻言,腾骁这才松了一口气,不论如何,曜青总不会不知道分寸。

如果这次他来打探消息,没把罗浮带回去不说,还回头通知他们罗浮要亲自去曜青家的战场,不得被那帮人砍成臊子。

“腾骁,”罗浮问道,“先前宋文王亲自审问的那个智械如何了?”

腾骁预测过祂会问出这个问题,很快回答道:“宋文王说已经依法处置了,具体报告等候公示。”

罗浮皱眉:“等候公示……你也无权查看案件?”

腾骁也觉得离谱,“宋文王说案件嫌疑人牵涉极大,需要十王共裁,我若是想提前查看,就请上报元帅,让元帅去找他。”

罗浮想了想那个智械对祂说的那些话,要说牵涉太大也正常,就不知道对方对宋文王又说了些惊世骇俗的东西,让十王之一也如此谨慎。

但也有可能,只是单纯不想说罢了,毕竟十王和元帅将军们的关系本来就有些尴尬。

“罢了,我当时候亲自去问吧。”罗浮也不再为难他了。

“那望大人一切以安全为上,罗浮人很关心您的情况。”腾骁点点头,道别后,全息投影便消失了。

“真是操不完的心,哎,他们对舟灵的身体素质有什么样的误解,当你是琉璃娃娃吗?”曜青忍不住摇摇头。

“有时候你不也是这样吗?”罗浮现在倒是已经能接受这种过度的小心与担忧了。

再说,祂也知道,其他罗浮人也许只是担忧祂亲临战场会再度引发心病。就像苍城的那一次一样,祂只是协助苍城转移那些苍城人,通过苍城的眼睛目睹了当时的惨剧,然后便对外宣称旧疾复发,闭关静养去了。

但腾骁作为将军很清楚,只是害怕祂又被战场的血腥,尤其是那些魔阴堕化的丰饶孽物刺激到控制不住体内的力量。

那影响可太大了。

先不谈这个,罗浮问曜青正事:“所以你多久走?”

曜青叹了口气说:“看你这么急。今日整兵,明天就走。”

祂起身去打开窗户,让外面的阳光透进来,像是想起了什么说道:“你要和虚陵说这些事吗?”

“那自然,到头来就是十王司自己出了问题,虚陵有权、也必须知道。”罗浮说,“而且不止虚陵,其他仙舟也要共享,这些人打着我们的名号,我可不信只有我家有这样的人存在。”

而且,看他们确实挺乐于扩张的,祂随便点了一个和祂有点儿接触的人,说了一句是是而非的话就能炸出他们来。

“要我说,外头都没弄清楚,里头又在自己作乱了。”曜青摇摇头,撇嘴道,“舟灵派——多么古早的词都搬出来用了,正经人都还在努力升官发财搞建设呢,就这些打着各种名号唯恐天下不乱。哎,要是未来还出来个打着寿瘟祸祖的名号——哦,这种人应该称呼慈怀药王?总之打着药师名号搞事的,我也不会吃惊了。”

“太闲了,工作不饱和吧。”罗浮倒是习惯了。

从苏醒至今,大大小小的流派从仙舟这片舞台上升起又落下,有埋头苦干的自然也有这种包藏祸心的,兴起、扩展、鼎盛、衰落、灭亡,流程却是如出一辙。

这一次也不外乎此,顶多说一句胆大包天,居然把祂们当做了大旗挥舞——祂们就算退居幕后了,也还没有真正耳聋眼瞎吧。

经审问抓到了他们勾结外部势力的证据,被傀儡血虫寄生的人根本随机选中,而是他们精挑细选出来最有可能引发乱子的几个。

那么勾结境外势力倾覆仙舟这一大罪扣在他们头上完全不为过,而且据录像中的那些言论,拖拨离间,破坏盟誓也是板上钉钉的,出自十王司,知法犯法,也是没谁了。

罗浮将刚刚听的报告,还有祂收到的一些证据与案件细节打包同步到了所有舟灵的系统上后,便看着报告中那名主簿的供词出神。

对方被抓到后,秉持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原则,见到证据确凿就没有多反抗,将他所做的一切都吐露了出来,包括但不限于向外倒卖仙舟人的信息、星槎飞行日志、非法监视舟灵行踪并传播相关信息,以及为买通货运检察员送进傀儡血虫提供资金。

但他说明这些都只是他为主导人,派手下许多人去干的,其中不乏金人冥差。而他亲自上手的其实更偏向于这一次引诱景元入伙一般,找到能够发展的对象并拉对方入伙。

如果对方坚决不同意,他们也有办法强行控制对方——傀儡血虫一开始就是为此找人研发的,只是之后研发者向他们提供了更为高效的使用方法,让他们起了歪心思。

他们在暗地里布局引导终究是太慢了,若是用傀儡血虫在庆典上引发乱子,逼罗浮本人回到十王司,是不是更为高效呢。

那名傀儡血虫的研发者向他们展示过,这只虫子的潜力足以完全控制一位高阶命途行者,而且这还不是它的上限。

之后这名主簿就没有再说了,但任谁都能听得出来他们接下来的计划。

截至目前,报告里暂时就把主簿列为了主犯,并直言其所犯罪行已与幽囚狱最底层身犯十恶的重大罪犯毫无区别。

罗浮忍不住自言自语:“一个主簿,一个还是在十王之一眼皮子底下的主簿,真有这么大的能量做到这一切吗,就靠他一个人?”

而前期做了这么多,他们就这么被祂们掐灭了火焰,真的没有一点后手吗?

祂看着主簿极其一些同伙交代的向外透露的情报,注意到了一个东西——仙舟近千年的航线图。

这并不是什么保密级别很高的信息,毕竟仙舟在外再怎么也有一颗行星大小,根本藏不住,其他势力的人若是想要这样的图自己都能找资料勾勒出来。

他们对外透露这个情报做什么?

祂不禁疑惑,有点儿想扒开他们的记忆灯瞧一瞧当时的场景。

“你怀疑宋文王吗?”曜青听到了祂的自言自语问道。

“很难不去怀疑,一个十王不在总部呆着跑到我这里来当司狱就很奇怪。再怎么说,他也有治下不严的罪名。”

“那可惜,我看报告里,他的一切行迹都极其透明,尤其是主簿交代的几个点所涉及的人员和场所,恰恰好都与他毫不相干。”

“恰恰好。”罗浮支起下巴,看着曜青。

“对啊,恰恰好哦。”曜青耸耸肩道,“这种就最难受了,至少,我们暂时没有任何证据去正面怀疑他。”

罗浮放下杯子:“你也说了,只是暂时。”

如果真的不相干,那皆大欢喜,但如果只是看在局势紧张推了一个人出来顶罪,那实在难堪。

第89章 41 “嗤——” 刀口……

“嗤——”

刀口划过, 血液从长着狼毛的脖颈喷出,一只步离人的头颅就飞了出去,落在地上沾上尘土,滚了几圈。

“这篇战场也打扫干净了。”

身着复甲的士兵环顾四周, 对身后的人说着, “剩下的就交给那些做后事的吧,咱们该去下一片了。”

“好嘞。”身后有人大声回答他, 也收起了武器, 准备报告坐标定位,让星槎来接人。

等待之中, 最先说话的人习惯性地眺望着远处。说实话也许没什么好看的, 狐人引以为傲的五感没给他多余的信息,这里战火纷飞,四处都是残垣断壁,连红色的天空也被巨舰的阴影所笼罩,到处都黑压压的一片。

“方位东南三度, 距离五百里, 有接应部队立马赶到。”身后的同伴接到了后勤的回应,叫他做好准备。

他便正想收好自己刚打下的战利品, 突然间耳朵动了动, 一下看向了北方。

那里……似乎起风了?

北方……正是主力部队正在赶往的区域,若是发生了什么事,可不好, 他连忙接通军队的频道信号, 说道:“这里是坐标北321°,请求勘测北漠战区情况,重复, 请求勘测北漠战区情况。我怀疑那边出了问题。”

他的动作极快,连同伴都被他吓了一跳,后知后觉地看向了北方,却什么都没发现。

但没一会儿,频道里就有了回复:“这里是侦查舰542,士兵,你的警报很正确,北漠战区出现异变,正在上报指挥部。”

“发生什么了?”士兵的同伴下意识问道。

“观察到,敌方残余部队突然撤退了。”

·

“他们撤退了?”曜青听到将军报告时,奇怪了一句。

将军回答祂:“对,多个侦察单位都发来相似的报告,已经肯定,步离人残党突然撤退,毫无理由。”

真是怪了。

虽然说这次战争要结束了,但在他们的预测内,是指终于抓到这群步离人的老巢了,要到大决战了,步离人最后的有生部队都要被他们歼灭了,结果在这关头,对方居然撤了?不打了?

不是,有病吧,都打一年了,最后来说不打了?

曜青满心想骂人,咬牙切齿道:“堵住了吗?”

将军说:“部分。他们逃……咳咳,撤退的心十分顽固,宁可断尾求生也要撤退。”

“它们的老狼换了?”

“没有,经侦查,对方将领依旧是三个月前刚换上去的多尔扎曼。”

那更奇怪了。

多尔扎曼是步离人里很出名的宁战死不宁归的铁血派,当时知道他上去了后,曜青就笃定了这场战争注定要以歼灭战做结尾。

结果居然撤了???

祂不好评价。

“最近步离人里出了什么大事吗?”曜青疑惑,难不成呼雷暴毙,帝国分裂了?多尔扎曼这么火急火燎地撤退。

“节制昨日,探子们尚无回信,情况不明。大人,我已经派人跟踪他们的行径,应该能很快找到他们突然撤离的原因。”将军也不敢保证具体情况,只这么说道。

曜青点点头,就不打扰对方去处理战事,主动离开了指挥舰桥。

「异象频发啊。」罗浮的声音在祂脑中响起,「还没看到最后一战呢,这就结束了。」

「我看未必结束,敌人静悄悄,多半在作妖。这群步离人可不蠢。」曜青摇摇头说道。

「只希望一切能在控制范围内。」罗浮说道,「对了,战场上那些奇怪的孽物尸体,到时候能给我一份吗?」

祂们之前说的刻尔战场的奇怪之处就在这一点。前线的士兵发现,步离人在驱使一些行动极快、恢复力极强的孽物攻击,这些孽物似乎被剔除了痛觉和灵智,只知道杀戮,还有一定的病毒感染性,有几个士兵被它们咬了一口,居然高烧不止,之后还出现了同样的攻击行为。

这很奇怪,而罗浮不知为何,下意识地想到了傀儡血虫,就让曜青去实地看一看。

而曜青张口就来:「自然可以,我现在就能给你传送一份过去。」

罗浮表示嫌弃,「那算了……我现在在外面吃饭,可不想餐桌上突然冒出一堆不可名状之物。」

曜青感觉了一下,还有点儿稀奇,「嗯,冒菜?是洪崖街那粉毛小狐狸的那一家吗,我挺喜欢吃的。你在我这儿住一年,居然学会吃辣的了?怎么我在身边时没见你吃过?」

刚说完,祂就感觉到了凉茶的涩味儿,好吧,根本不能,曜青都能想象罗浮端着杯子狂灌水的样子了。

「少说废话……」罗浮的声音都带了一点儿气声,看来是真的被辣到了,「被你家热心肠的孩子拉来的吃的,他们似乎热衷于让我接受你家的口味,事实证明不能。」

「嘿嘿。」曜青笑了两声,「你也要试着接受新东西。」

「……并不是什么新东西都能让人接受的。」

餐馆里。

看着面前的碗中还剩的不少东西,罗浮忍不住叹气。

几条仙舟里,就只有曜青家爱吃辣,口味还吃得极重。

无奈,祂只好叫来了店小二,叫对方给祂多来几碗清水涮一涮,祂这才吃几口,一碗水就已经变红了。

而曜青还在那边笑,时不时还说祂都把调味涮干净了精华都没了,气得祂胃疼头也疼。

「受不了就给我把共感关了。」祂恶狠狠地道。

「这我才不!」这下对方又果断极了。

服了。

若非关注自己的形象,罗浮真想给祂翻一个白眼儿过去。

·

等曜青把战场上捕获的孽物带回来时,已经过去半个月之久了。

期间,云骑军的探子们也查明了步离人突然撤离的原因,没有什么卧底行为,也没有什么审问环节,而是在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明白了。

因为朱明那边突然燃起烽火了,据查证,那边战场也遇到了和刻尔星系战场上相似的孽物,而多尔扎曼的军队正在朝那边火速赶去,期间疯狂攻击仙舟的商船。

很恶心,他们明显和「曜青」派出的追兵打起了游击,也从不纠缠恋战,把“逃跑”这一行为发展到了极致。

不过,战场上的事有元帅和各位将军们头疼,罗浮更关注这些在战场上突然出现作生物兵器的孽物——不死蛸虫。

它们长相酷似一种缝合的虫类,有着多足与甲壳,也有着如同蜻蜓一般的翅膀,和可以三百六十度旋转的头颅。

仙舟抓到这孽物后做了测试,确定其外壳强度足以抵抗一枚陨石坠落,其足刃也可以轻易割开一艘战列舰的外壳,而且正巧,它们的攻击性极强,在战场上简直就是极其好用的填线工具。

唯一的缺点就是,它没有脑子,生物意义上的没有脑子,它的头更像是一个方向传感器,往哪边偏转就往哪边走。

按照步离人平均的科技水平,能出现这样的生物兵器,罗浮真有点儿意外。

因而,在测出其基因之中还有着几个老熟人——傀儡蛸,啼血虫时,罗浮一点儿都不意外了。

那个智械果然不安好心,知道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于是把鸡蛋砸得到处都是。

曜青听完了分析时,只说了一句:“你觉得他们还有多少类似的东西没有投放出来?”

“总之,丰饶孽物也没有一个是天生的,现在又来了一个罢了。”

对此想多了,估计会把自己吓死,到头来也只是杞人忧天。

祂说:“我会把样本拿去格物院看看的,看他们能不能研发出针对性的武器。”

不过,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

看着曜青还一脸深思,似乎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的样子,罗浮突然还有点儿不忍心开口。

但当时和腾骁也已经说好了,祂也没有理由违背约定。

在「曜青」这一年多,祂过的也确实挺舒坦的。一开始祂还想过祂久未出门,能不能适应得了「曜青」仙舟的环境,而体内的建木又会不会因此作妖,但这一年多下来,还真没有哪天不舒坦。

除了曜青的孩子对祂的态度似乎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罗浮很难形容,有时候祂甚至感觉有点儿奉承了,但总归也是正面的感情。

就连前不久被热情的曜青孩子邀请去吃了一顿完全不合祂口味的冒菜,祂也觉得挺好玩儿。本心而论,抛开祂无法适应的辣味儿,那顿饭菜确实挺好吃的,也不愧是曜青喜欢的店家。

也许正是要离开了,所以回忆才突然涌了上来,罗浮叹了口气,还是开了口,打断了对面曜青的思绪。

“不管如何,刻尔星系正面战场的战事已经告一段落了,我也该回去了。”

曜青猛地从自己的世界冒出了头:“???”

祂耳朵下意识就耷拉了下来:“不再多留一会儿吗?”

“留得够久了,腾骁前两天还跟我发消息,问我什么时候到我家星港,他好派人去接应呢。”

这话问的,简直就是在暗暗催问罗浮什么时候回去啊。

曜青欲言又止好几次,最后看着罗浮的样子,重重地叹了口气:“好吧……好吧……我一个人也没事的,我送送你好吧?”

现在曜青战事刚歇,将军刚刚回来,再怎么说祂也不可能第一时间就溜到罗浮家里去的,祂们总是要分别几日的。

罗浮看祂这萎靡的样子,还有些无奈:“这时间总不比你去战场这半个月长,伤心什么?你说罗浮人离不开我,我看最终还是你更黏着我啊。”

曜青抓住了祂的肩膀,被祂噎得脸发红,最后说道:“这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

罗浮想反问一句,但看祂的表情,还是良心发现,憋了下去。

第90章 42 罗浮十王司分部。 ……

罗浮十王司分部。

罗浮进入办公室内, 左右环看了一番,没发现有人。

祂看向带路的冥差,后者愣了一下垂头道:“大人,宋文王应当在幽囚狱视察, 片刻之后便到。”

罗浮点点头, 便挥手让对方离开,祂一个人在这里等便是。

冥差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罗浮可没管对方对这里有多么“依依不舍”, 祂就像进自己家一般在这间办公室中晃悠。

一届十王的办公点,却是出奇的小, 也出奇的简朴, 这空间里,除了必备的器具,最多的便是装着各种资料的柜子。

罗浮没有去翻看那些明显装了不知道多高保密级文件的木柜,只看向了对方的办公桌。

看得出来,宋文王先前是匆忙离开的, 桌上的电子笔刚刚搁在一旁, 上面的指示灯还亮着,而卷轴一般的玉兆已经自动熄屏了。

不过这方桌子上, 还有这间可谓实用主义为上的办公室内唯一温情点儿的东西。

那是一个相框, 上面有着几人的动态照片,罗浮在自己的系统里查找了一下,认出那似乎是宋文王的妻女。

照片上的画面挺温馨的, 在罗浮看过去时, 里面的人还对祂微笑眨眼,可见当时拍照时气氛之温馨。

尽管十王听着就阴气森森,不与常人同, 但说到底,他们也只是一个个仙舟人罢了,结婚生子对他们而言也很正常。

即便,在不老者的仙舟上,死亡对于他们来说,也很正常。

这么想着,祂便听到了一串脚步声,抬头望去,果然是姗姗来迟的宋文王,他推开门扉,对祂歉意道:“抱歉,大人,幽囚狱有一位重刑犯突然暴动,我去处理了一下。”

罗浮表示理解:“如今十王司内有许多人在接受调查,人手比之过去要少很多,有许多事都要辛苦你了。”

宋文王嘴角拉扯了一下,仿佛露出了一个并不怎么愉快的笑容,“大人可真是幽默。”

罗浮摇摇头,没搭他的这句话。

跳过这一段并不怎么愉快的寒暄,宋文王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注意到罗浮站的方位眼睛对过去刚刚就是他放在桌上的相框,便说道:“大人也对鄙人家室上心?”

“无意中看到了。”罗浮轻描淡写地说道。

“嗯,”宋文王说,“可惜,她们有已经死了。”

罗浮抬起眼看向他。

宋文王道:“我女儿是一位云骑,「苍城」倾覆她就在前线,苍城大人力挽狂澜,但可惜无法救回所有人。而拙荆听闻此讯,悲从中来,不久便堕入魔阴。”

“真是令人悲伤的经历。”罗浮说道,祂坐到了办公室中会客的长椅上,给宋文王让开了办公桌。

“如何悲伤,也已经过了数百年了,哪怕对于仙舟人,这年岁都已漫长,当时的痛与泪也已经化为记忆的余波,无甚大影响。”宋文王说着,仿佛是在主动宽慰倾听者。

说完,他便回到了正题上,看向罗浮道:“所以,大人,今日您不预先通报,突然大驾光临此地,是为何事?”

罗浮说:“我想你对此应该早有预测才是——那名自称‘桑’的智械,由你亲自审问,我曾派将军来慰问情况,但可惜几次都被打回,这件事也并不需要去叨扰本就忙碌的元帅,我便亲自来了。”

“……确实。按照规矩,您有权限访问一切重大案件资料。”宋文王点点头说道,似乎一点儿都不在乎祂话语中的软刀子,“那随我来吧,大人,去资料室。”

真这么简单就给了?

罗浮挑了挑眉,但自然不拒绝,起身跟着他走出这空间。

资料室中心是一本巨大的石书,里头便记录了自十王司成立以来无数重案的资料。

罗浮便看着宋文王输入自己的密钥,等待着资料查找。

祂无意识地看着四周,除了纺机运转时冒出的点点红光,这里没有其余的好看的东西,而资料室的环境也与十王司的整体氛围保持惊人的同步——如同停尸间的寂静冷清,烟雾缭绕。

不过,这里装满了幽囚狱内各种案子的前因后果,里头多是一些类人疯人与孽物,后果无外乎关到死或已然死去,某种意义上,这里本就是一堆资料信息的停尸间。

“你在审问对方时,经历了什么?”罗浮如闲聊一般问宋文王,“我听闻这人甚至惊动了所有十王,需要十人共裁,如此夸张,他说了什么?”

要知道,上一个十王共裁的,是朱明这位作死的舟灵,到最后十王们甚至无法做到判处一位舟灵,丢给了虚陵自己去处理。

“……”

宋文王输入密钥的手似乎停滞了一分,之后,罗浮才听到他的声音,“我难以用寡淡浅薄的语言去形容他的供词,但大人,我能斗胆向您解释一句,我召集十王裁夺,并非因为对方的罪行有多惊世骇俗,而是因为他提出了一个大有可为的猜想。我需要……一些同伴为仙舟去了解思考这种可能性……”

“十王平日维护纲常,断定生死,这样的活儿干得太多,因而人们对我们恐惧,也因此忽略了,我们建立之初,最重要的目的是为了给仙舟探索出一个可行的未来。”

仙舟需要什么,十王司便会是什么样子。

他这话说得一点儿毛病都没有,但罗浮已经对这类似的话免疫了,祂说道:“但你身为十王,也十分清楚,并非所有误入歧途之人是为了释放心中的恶,有许多时候,他们反而正是为了善。”

“您觉得我误入歧途了吗?”宋文王敲下了密钥的最后一个符号,轻笑道。

“我只觉得你似乎困在了过去。”

石书发出了一阵微光,瞬息间,刚刚如同无字天书的存在便跳出了他们所寻求的资料。

罗浮伸出食指,轻轻点在了现在写满了字的石书上,祂的眼睛亮了一下,将所有的资料都拷贝进了自己的脑中。

极快的速度,祂便已经浏览完了所有信息,与祂想的类似,那名智械不愧为以好奇心驱动的天才,这些资料,说是一名罪犯的供词,倒不如说是一位天才的课题报告。

一个足够大胆也足够疯狂的课题。

那人在祂面前透露的只是这个课题的第一步——聚合所有舟灵,将其恢复到最初始的状态。

而接下来的,才是他的重点。

舟灵聚合与求生的本能,会让祂们的适应性达到最高,正如罗浮可以融合建木而不崩溃,岱舆能够融合一部分「开拓」而一切如常。理论上,只要有充足的时间与能量,祂们确实可以吸收诸多概念。

到这里,情况也已经明了了。祂们的聚合会吸引岱舆,以及祂体内阿基维利的一部分。

开拓的命途还在,但星神已然失踪,而祂们借此,确实有一定概率能够强行登神。

那对方想在阿基维利刚失踪的现在,又造一尊星神做什么呢?

从祂之前对他的审讯里,罗浮能够知道对方很乐意见到祂们打破这个宇宙离开,祂当时还有点儿疑惑为什么对方如此笃定祂们能够做到——好吧这就是现实,虽然当时有祂们刚入这个宇宙昏头昏脑搞不清楚情况的因素在,但祂们确实被博识尊弄宕机了一次。

可以说,祂们某种意义上就是打不过对方啊,这没什么好说的。

但现在加入了「开拓」,还真说不准。

祂们一开始最难受的就是这片宇宙没有多少能量供祂们使用,就算机制好,但没数值有什么用?而在这天才的课题预估中,彼时会有一条十分对口的「开拓」为祂们供能,足以发挥祂们破开宇宙边界的能力。

带着仙舟离开这片天天不得安生的宇宙,看着也不错。

但依旧是那个问题。

这么做代价到底是什么?

这么做真不会先招来所有势力围杀吗?

而那个天才能够保证,在围杀之中,所有仙舟人都能好好的吗?

“你不会真的认真考虑过这样的行为?”罗浮看向宋文王,语气里不免带上些许讽刺。

“当然没有,但大人,你难道未曾发现?「巡猎」与「丰饶」已经渐渐失衡,而这样的缺口还会越来越大。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这以血与火铸成的困会,仙舟人已经疲惫了。那为何不如三千年前那般,尝试着引入第三方命途,为仙舟找到一个突破的路径。”

宋文王轻声说道,他自没有什么突破宇宙边界的野心,但他看中了引入开拓这一变量。

一开始,他确实不曾知道岱舆一事上还有如此秘辛,但既然岱舆已经成功了,那么其他舟灵应当也可以做到。

“现在你为此都已然罔顾人伦,你觉得到了那时候,事态还能够如你所想那般受到控制吗?”

多余的力量会带来多么大的乱子,罗浮在过去已经见识到了,这些人似乎每一个都对未来有着充足的自信,觉得那一定是最美好的前景,但实际上回到现实,却又做着最令人不齿的行动。

“……”

调用了资料后,便站在石书一旁的宋文王对祂说的话沉默了许久。

罗浮不太想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太想与他辩论些什么,祂抚平了刚刚弯腰拷贝资料时出现的衣服皱褶,向后退了几步,身体便朝向了资料室外,准备离开了。

“大人,在《仙舟通鉴》的绪论里有一句话,小时候我读到它,总是不解其意,但随着我的年岁渐长,从一名小小的判官成长到一位十王,签下一份又一份文件,送走一个又一个罪犯,目睹包括我的亲人在内的无数仙舟人枯萎凋零……我对那句话的理解,也越来越深刻了,也越来越认识到它的重要性。”

“人们都说舟灵记忆着仙舟的始终,那您应当对这句话很熟悉,因为那就出资您的口中,就在四千一百二十三年前,您在一次演讲中讲到的。”

本来提步预走的罗浮闻言,突然顿了一下,祂似乎知道了对方想要说出什么话了。

如祂所想,宋文王抬头,深深地看着祂,说道:“您说过,最伟大的胜利要以壮美的牺牲作铺垫。”

“……”

罗浮转过了身,和他对视。

对方并没有躲过祂的视线,他也不需要躲开,罗浮清楚,这个人如今的心里只有一种激烈到偏激的情感在驱使其行为,而他很明显,将此理解为理性。

“我没说错,大人。”他只这么说。

如果说,先前罗浮不欲与其在这种场合辩论,是因祂还想着多去调查一些证据,让其在公堂上正面对峙,这样也能给这位再怎么说也有苦劳的十王一些尊重。

但现在,罗浮觉得是祂多虑了,祂不需要尊重他,因其本身也不需要别人尊重他,他脑中只有那一种独属于他自己的狂热,别人的行为如何对他毫无影响,他只需要确认两种态度——赞同或否认。前者那便是他的同类,而后者便是敌人。

为什么祂这么清楚?

想到这儿罗浮自己都想自嘲几声,因为很明显,过去的祂就是这个样子,直到建木之灾彻底打破了祂的春秋大梦。

但没想到,祂这荒唐的梦没有彻底死去,而是转移到了其他地方。也无怪乎外界普遍认为,舟灵与仙舟是相互影响的共生关系,而非单向的控制与被控制。

“你今年两千八百二十三岁,在两千年前,你就通过考验得到了十王的赦免,拥有了不入轮回、永存于世的特权,直到成为十王至今。”

罗浮说道,声音是祂这些年来第一次这么平淡,仿佛一台机器播报着数据,“你很幸运,和三劫擦肩而过,你也很不幸,活在了一个信仰混乱的年代,听到了无数前辈对黄金时代的回忆。”

“那回忆对你的影响极深,哪怕你那时觉得并不如此,因为三劫的余波迫害着童年的你,让你前五百岁受尽苦难。但现在,仙舟恢复了,日子好过了,你也登上了一个仙舟人能走上的权力顶点,那些美好的回忆经历了这么长的时间,又再一次浮现在你的脑中,尽管你从未亲身体会过那段生活。”

“而刚好,仙舟如今走上的道路正好来到了一个艰难的时期,暗潮又开始涌动。”

更不幸的是,他的妻女死在了这涌动的暗潮之下。

罗浮露出了一个微笑,“于是,你觉得你不能再坐以待毙了,你觉得所有人都错了,你觉得找到了方法,可以做拯救仙舟的英雄了。”

“够了!”

宋文王打断了祂的话,他的表情凝固了,最后他似乎冷笑了一声,“大人,您是高高在上的神,真觉得您的眼睛看到了一切,就看得懂了吗?”

罗浮摇摇头,哼了一声,“我比你更清楚我不懂。”

他吼道:“哈,你觉得一切还在你的掌控之中吗?”

“那也和你无关了。”

罗浮真觉得跟这样的人再说下去毫无意义了,祂转过身,最后看了他一眼儿,叫出来他的本名。

“引咎辞职吧,久木,这样不会闹的很难看。”

说完,祂便推门,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

出了十王司,罗浮也懒得打招呼,直奔将军府去了。

没有任何通报,原本还在开会议的腾骁听祂来了还颇有些惊讶,罗浮让他先开会,不必在意祂,祂先随便找了个地方歇一歇,主要是透一下气,顺带思考下该向联盟高层递交的弹劾该怎么写。

等腾骁结束会议匆匆赶来,便见自家舟灵周围的怨气大到几乎实质化,简直吓人。

“情况很不妙?”腾骁小心地站远了一些,他倒是听到过风声,知道罗浮今日突袭了十王司那边,甚至直接去找那位深居简出的新司狱了。

“叫你加强最近军备。”罗浮揉了揉太阳穴说道。

“要打仗?”

“很有可能,而且规模会比之前的都要大。”罗浮叹气,“不论如何,加紧军备,我之后会告知元帅,每条仙舟都要做好准备,我也不能确认他们会以什么中心。”

“如此危急?”腾骁表情霎时严肃了起来,他想到刚才罗浮去找宋文王的举动,再联想下最近「罗浮」上起的各种乱子,心里冒出一个不好的猜想。

“想玩驱虎吞狼的蠢蛋,结果孰虎孰狼搞不清楚,是非曲直更是连三十岁的稚童都比不上,哈。”

罗浮忍不住骂了几句,气得祂魔阴身都要犯了,腾骁不太想去猜祂骂的是谁,只乖乖低头,假装耳聋眼瞎什么都没听见。

最后,祂吐了口浊气,起身道:“我先去写报告给联盟高层了,你去管好你的云骑就是,一天天没几个省心的。”

“明白。”腾骁立刻俯首称是,半点儿不敢犹豫的。

·

罗浮的预测是极其正确的。

这一次,「朱明」的战事比「曜青」的那边还要焦灼,几次交战,仙舟方也能看出来了,那群丰饶民并不是奔着打下什么东西来的,单纯就是来捣乱疲军的。

拉锯之时,「朱明」终于懒得派真人去打了,只用金人去应对那些打游击打上瘾的孽物。

期间,罗浮听闻「祂」上面的工造司有一位匠人前去了支援,发明改进了不少战斗型金人,立下了大功,「朱明」方本来想留人,结果这人拿了奖金转头就回「罗浮」了。

这可把怀炎气到了,在天将的群里明里暗里阴阳了腾骁一番,说某些人还真就明抢人,一点儿都不尊老爱幼!

搞得腾骁一头雾水,其他天将可看热闹不嫌事大,只会复制+1和起哄,最后他就莫名其妙花钱请了这群人一顿饭。

不过转头这事传到外面,传到白珩这万事通耳边,又通过她传到了景元耳边,后者立刻来了灵感,跑去给当事人应某人酷酷拍了几十张照片,然后通过各种人脉进到了「朱明」焰轮铸炼宫的内网,以“天才应星绝密影像,每天拜一下,包你炉炉出货!考试把把过!”为标题,把照片放上面售卖,赚了一大笔钱。

最后,因为跨域转账次数太多,被判定为非法集资,他的卡被冻结了,一下惊动了父母,他父母又通知了其师父镜流,这件事才有了结尾。

对此,景元痛定思痛,吸取教训,决定下一次一定要先注册商户卡再搞。

不过正如小辈们的欢声笑语,这次「朱明」战事后,丰饶民似乎终于感到疲倦了,虽然依旧有小规模的摩擦,但仙舟大体上迎来了一个休战期,尽管很多人都清楚,这一次的休战期,注定是极其短暂的。

「罗浮」的军备整顿已经进入了一个新阶段,时间也正好,刚好临近几百年一次的演武仪典,他们将要在云骑内部选出这一任的剑首,腾骁便决定同时开一次阅兵,提振一下有些怠惰的士气。

演武仪典的外场更类似于一场银河运动会,仙舟自然有邀请外邻友邦参与仪典以彰显武德的习惯。不过,这一次因着仙舟所遇险境,便没有邀请太多势力。

罗浮最近一直在跟踪处理宋文王的事,对方终究还是落不下脸面,听了祂的话,提前一步引咎辞职了。

但很明显,十王向来是终身制,这种身体没事就先行辞职的简直少见,他要面对的质问和怀疑并不少。更何况,罗浮对他的态度很不好,在他的辞职报告上公开留了一个“好自为之”。

这对一直抱着“就算没功劳也有苦劳”的原则,入档案的评语就向来十分宽容的罗浮而言,已经是一句很严肃的责难了。

而对于很多仙舟人来说,这足以成为评判一人功过的关键因素。

罗浮在高层公开了宋文王的所作所为,至于后面他会受到多少非难和问责,祂并不关心,有也是他应该的。

最近仙舟高层的气氛足够低沉,罗浮周围的气压也足够低,连建木那破幻影都怕惹到了祂一点儿没作妖。

演武仪典,除了提振士气外,也算是一次喘气的机会。

而足够令人开心的是,罗浮在仪典第一开推开门,就看到了曜青。

仙舟前线还有大大小小的遭遇战,曜青自然也忙了起来,不能总在祂身边,祂们聚聚散散好几次,连笑都不能展露完全。

不过这一次,曜青倒带着笑,结结实实抱着祂转了一圈,兴奋道:“我通宵三个月!这半个月终于都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