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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悯没再追问,解释自己的猜想:“兄长昨日给我传信,提起了仙盟来访,说这次除了测灵根与天赋外,可能还会动用一些不寻常的手段。”

“不寻常的手段?”关云铮脑子里瞬间飞过一大堆修仙文片段,什么监守自盗啊,什么道心有误啊……

楚悯摇摇头:“仙盟将这次来访的消息瞒得很严,兄长也是昨日才知道。”

提前两天知道,好像也没有瞒得很严嘛?

楚悯的神情似乎停滞了一下,随即在关云铮不太敢相信的目光里,露出个有点心虚的神色:“只要天问愿意,这世上的事很少有能瞒得住他们的。”

哦,又悄咪咪问了是吧。

关云铮感觉自己的语气都有点苦口婆心了:“小悯,你们天问是不是都不忌惮代价的,怎么该不该知道的事都敢问?”

楚悯叹了口气,这次倒是没有回避关云铮谴责的眼神,诚恳地解释道:“天问一派像是身负诅咒,想要‘问’不承受代价,必须要通过修炼增强自己的能力,但想要变强只能不停地‘问’。”

几句话把关云铮都说心梗了,语塞片刻才嘟囔了一句:“这么死循环……”

楚悯再度停下脚步:“是不是到范围了?”

关云铮环顾一圈:“好像是?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楚悯立刻投降似的笑着说:“这个是我兄长告诉我的,归墟的剑冢不是秘密。”

关云铮把摇羽从剑鞘中拔出来,不知道此刻向不熄鼎的请求能否得到回应,但还是闭上眼。

引气入体后,不熄鼎回应的感觉很微妙,像是脑海中无形的琴弦被拨动,听不见任何声音,但泛起了一圈足以确认感应成功的涟漪。

然而还没等她靠近即将向她打开的剑冢入口,一个熟悉的、不讨人喜欢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来。

她面不改色地往入口走,脑海中那个声音正喋喋不休:“你师父下的封印倒是有几分水平。”

关云铮挑眉,“说”道:“你也不赖,哪怕没什么威胁了但还是能开口,挺身残志坚的。”

她会在来的路上跟楚悯坦白心魔引,就是因为想到了在剑冢这个灵气满溢之地,章存舒的封印可能会松动,毕竟整座山的恒温法阵都没法遍及此处。

现在证明她既低估了章存舒,又高估了心魔引。

这玩意儿之前每次说话时,她眉心都会突突跳动,像细密的针反复地在同一块地方刺戳,但方才开口,关云铮除了脑海里能听到一点声音之外,什么感觉都没有。

心魔引居然也没生气,不知道是不是被“冷落”了几天脾气变好了,闻言只是不太高兴地冷笑了一声,接着说道:“你来剑冢做什么?取剑?”

哦,敢情也听不见她之前说的话,那章存舒的封印确实异常坚固了。

关云铮索性把它的话当“脑旁风”,丢到一边不理了。

不过她想搭理也比较困难,因为同样被冷落了好几天的摇羽开始骂骂咧咧了。

不同于只在她脑海中说话的心魔引,摇羽一开口,楚悯都被吓了一跳。

“我迟早有天被你这个小兔崽子气死!不知天高地厚,别人说话油盐不进,答应了别人的事情也不知道兑现!”

关云铮屏蔽了脑海里同样在骂她的心魔引,开始跟摇羽斗嘴:“我这不是带你来了吗,再说了你也不是人啊。”

人在心虚的时候是这样的,没法对对方的话进行逐一反驳,只好说一些没什么用的车轱辘话,在吵架的过程中,这种驴头不对马嘴、避重就轻的话只有一个效果——激怒对方。

果不其然,摇羽更生气了:“要不是我没有实体,还被你师父困在这把剑里,你信不信我立马钻出来揍你?”

所以说对比产生美这句话还是有道理的,心魔引和摇羽同时骂她的时候,摇羽的语气里只能听出不高兴,甚至还有点恨铁不成钢,但心魔引一听就能感觉到那种毫不遮掩的恶意。

也是沦落到这种地步了,在骂自己的两个东西里挑一个夸赞。

一直以来都坚决抵制烂比烂的关云铮一时之间觉得自己无比凄惨。

摇羽骂她的声音忽然一顿,随后察觉到什么似的问道:“你在走神?”

关云铮下意识回答:“嗯?我没有。”

摇羽的声音充满了狐疑:“这里还有什么声音吗?”

关云铮脑海中心魔引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楚悯的视线也转了过来。

她非常罕见地打了个磕巴:“那什么,心魔引。”

摇羽的声音简直炸耳朵:“你说什么?!”

****

关云铮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变成骂战的中间商。

心魔引一在她脑海里说点什么,摇羽就能用一种关云铮理解不了的方式察觉到,但它又听不到心魔引具体说了什么,关云铮就得被它逼着给它转述,然后摇羽就会毫不留情地喷回去,俩东西隔着关云铮的脑壳,居然吵得有来有回。

此情此景多么适合愤怒地来上一句“我可不是你们的猫头鹰”啊。

不知道吵了几个来回,关云铮都转述累了的时候,心魔引终于没动静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摇羽的超强攻击性给震慑了,总之关云铮嗡嗡作响的脑袋终于得到了安宁,她不由得长叹了一口气。

摇羽停下话音:“它不说了?”

关云铮疲惫地“嗯”一声:“你蹭够灵气了吗?蹭够就回去了,明日还得下山。”

摇羽哼了一声:“回去呗,都给我骂累了。”

关云铮拎着剑就往回走:“原来您知道累啊。”

摇羽的语气听着很悠闲自在,从杀气满满到漫不经心简直是无缝切换:“尚可,也没那么累,只是我觉得你的灵气应该也够我用了,以后大概也不用来剑冢蹭了。”

关云铮无言低头,看了它一眼:“我还没学会自如掌控灵气呢,你对我倒是有信心。”

摇羽老神在在的:“你对我不也挺放心吗,还打算带我下山。”。也是。

也不知道这份对彼此的信心是从何而来的。

一人一剑不约而同地陷入沉默,一旁的楚悯忍不住笑出声来。

关云铮实在是有点被吵得精神衰弱了,听见动静慢半拍地转头。

楚悯却没看她,只是抬头望了望月亮:“此次下山应该会很有意思吧。”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出了剑冢的范围,关云铮决定以后非必要绝对不来剑冢了,心魔引在自己脑子里嘚吧嘚的还能忍受,跟摇羽吵架就太耗人了,她都怕明早起不来。

“希望吧,我明早要是起不来,得麻烦你来叫我了。”关云铮哀怨地叹了口气。

摇羽灵气充沛,在剑里咋呼道:“你起不来?那交给我啊,我保证把你叫醒。”

关云铮“刷啦”一声把剑插回剑鞘:“求你闭嘴。”——

作者有话说:明天要上班了呃啊啊啊啊啊啊(扭曲)

第36章

和楚悯在小院门口道别, 关云铮洗漱过后困意稍退,打着哈欠把自己丢上床榻,闭上眼的一瞬间感觉太阳穴都在突突跳动。

过去和朋友你一言我一语地痛斥渣男也没这么累, 足以见得搬运吵架比亲自吵架累得多了, 关云铮感觉自己的脑仁就像是被打进锅里的鸡蛋液,在一句接一句的骂声里逐渐被炒散了。

关云铮疲惫地数着太阳穴的跳动, 神志逐渐涣散, 被卷土重来的困意紧密包裹,坠入梦境中。

……

蟾蜍在戴着橡胶手套的手中发出奇怪的“咕叽”声,像是带着黏液的皮肤不停挤动发出来的,辣眼的画面配上这音效无端掉san,像什么主打克苏鲁元素的恐怖游戏。

关云铮拿着锥子无从下手,身边的室友和她一样露出忍耐到崩溃边缘的表情, 嘴上吐槽:“所以她到底是怎么做到徒手拿蟾蜍的?”

关云铮深以为然地点头:“蟾蜍不是有毒吗?她怎么敢的啊。”

生理实验课老师恐怖如斯。

另外一个室友已经果断地把蟾蜍处死了,那可怜的两栖动物在她手心徒劳地蹬腿, 发出痛苦的“咕叽”声,随着脊椎被彻底破坏, 终于疲累地不动了。

关云铮没抖, 但跟旁边的室友一起沉默了好几秒:“死状有点凄惨。”

把蟾蜍利落处死的室友已经开始剪那可怜动物的脑袋了,闻言看她们一眼,叹了口气说道:“你们再不开始做实验, 到时候期末抽到这个实验都做不出满分, 才是真的死状凄惨。”

关云铮这下是真的痛苦面具了:“你别咒我,我不想挂科。”

语重心长的室友顺利剪掉了蟾蜍的脑袋,开始一脸狰狞地给剩下的部分剥皮:“到时候期末这个肯定是最简单的,而且肯定也是最容易抽到的。”

关云铮手上锥子的行进过程遭到了阻碍,她难以控制地跟着露出狰狞的神情, 一边用力一边说道:“真的假的?都这么容易的话实验考试岂不是没难度?”

靠谱室友已经准备打开电脑接软件测生物电信号了,闻言回头看她一眼:“你没看后面的实验吗?用蟾蜍的和用家兔的差不多是五五开,但是蟾蜍的成本比家兔低很多,到时候考试肯定不会拿那么多家兔出来,而且家兔实验难度大,考试肯定是两人一组。”

差生关云铮已经听得晕头转向了,连手里的蟾蜍什么时候驾鹤西去了都不知道:“你已经预习到这种程度了?”

靠谱室友打开电脑软件,给她一个高深莫测的眼神:“没有,我只是刚好认识一个大二的学姐,刚才的话照搬的。”

……

关云铮这一夜睡得不太沉,因此梦到这里的时候还在迷迷糊糊地想:最后她们寝室一个和别人合作去做的家兔实验,剩下三个都抽到了蟾蜍,而且包括她在内,两个都是最简单的生物电信号检测,但她却没能拿到满分。

因为过去的每一场实验她都忘了关注电脑软件的操作,所以在实验考试时也一头雾水。

关云铮不太喜欢这个梦境,哪怕在睡梦中也用力皱了皱眉。

她深知自己从未认真学习过,也了解自己喜欢拖延的本性,至于自律,上了大学后更是与她毫不沾边,习惯了他律而不是自律的人在大学校园里摔得狼狈不堪,比过去中学时期的窘迫还要令人难堪。

关云铮在浅层睡眠里挣扎着,想要一如往常地改变走势不妙的梦境。

只是还没等她习惯性地让大脑编织一个她喜欢的梦出来,一种奇怪的声音在她的脑海中响起来,像是某种诡异的闹钟。

她下意识翻了个身睁开眼,发现天光已亮,该起床了。

****

不知道李演怎么做到的,总之今日甘薯粥里的甘薯,居然还挺甜的。

科技与狠活吗,哦不对,顶多是术法。

关云铮一边喝粥一边琢磨刚才起床前脑子里的动静,实在琢磨不出结果,就扭头去看旁边的楚悯,两个脑袋凑在一块低声嘀咕着。

闻越困得不行,看见面前的画面终于清醒了一点,凑到连映旁边说:“她俩在一起说话的时候,怎么看着那么顺心呢。”

连映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眼,笑着说:“你也有这么像兄长的一天?”

闻越拖着碗又坐回去了:“师姐你现在说话简直像师父。”都喜欢打趣他。

章存舒正好踏进门,闻言看过来:“我怎么?”

闻越瞬间埋头喝粥。

关云铮其实有点紧张,胃口也没平时好,粥喝了一半就喝不下了,最后都是因为怕一会儿会饿,机械性地一勺勺填塞进胃里。

她到现在还没去过镜溪城以外的地方,但看章存舒和步雁山布置的阵法,大概率没有几个人会留在镜溪城,应该都会传送去别处,不然此举历练的意义也就不大了。

章存舒正想给自己盛碗粥,连映已经把另一碗推到他面前。

关云铮喝不下粥但还看得了热闹,扒着碗沿觑章存舒的表情。

“今日不是甘薯粥吗?”章存舒看了眼连映推过来的小米粥,“怎么没有我的份?”

连映语气平静:“太甜了,你别喝了。”

章存舒无言片刻,叹了口气,认命似的拿过碗。

关云铮想起昨晚章存舒说她根本不怕女帝只是装乖的话,觉得自己其实也不怎么怕章存舒。

她比较胆大包天是一方面,章存舒本身也完全没架子,连映这样管着他,他看上去完全没有意见,看起来一点也没有用师父的身份表示不高兴的样子。

没有甜粥喝的师父好可怜,关云铮眨了眨眼,就见连映又盛了一碗粥,把章存舒面前还没动过的那碗给换了:“今日这么配合?”

毕竟往日没少趁她不在偷吃甜食。

章存舒把甜粥拿到面前:“这不是知道你会给我再盛一碗吗?”

关云铮看完全程,仿佛看到靠谱长姐管不靠谱爹,感慨着原来是双向奔赴的有恃无恐。

章存舒一来,先接了闻越的话,接着跟连映玩了个无伤大雅的心眼,最后看向一直没发言的关云铮,以及坐在她旁边的楚悯。

关云铮还在走神,楚悯已经下意识又坐直了一点。

“想好待会儿要去哪了吗?”章存舒问道。

楚悯看向刚回过神的关云铮。

关云铮的想法跟原身有关,所以没想在这个场合下坦白,于是看看章存舒,示意他问楚悯就好,当她不存在。

楚悯自然读懂了氛围,思忖着说道:“我大概会去找乐器,但不知道会去哪里。”

章存舒没有直接对她的想法提出意见:“看来小悯回来后要换个教武器的先生了。”

短短两句话信息量稍微有点大。

乐器也可以作为武器的话,真能用古琴打人吗?不是物理意义那种?关云铮把脑子里暴力抡古琴的画面强行删除,继续想:换武器先生,那看来蒲飞鸢并不擅长这一类武器,换的先生又会是谁?

章存舒却没打算再多说的样子:“都准备好了的话可以出发了,掌门在等你们。”

****

传送阵法要踏进去才会显出痕迹,关云铮站在圈里,低头看地上浮起的纹路。

好的,看不懂。

也不知道之后术法课会不会教,感觉这个纹路虽然看不懂但还挺好看的。

步雁山一甩袖,浮在空中的数十张符咒自发飞入每个人手中:“遇到危险或者解决不了的情况,撕毁或是烧毁手上这张符,就会回到归墟。”

这点昨日楚悯说过了,关云铮拿着符纸仔细端详。

“若是三日已至仍无收获,阵法会将各位强行召回,诸位都是各派选中的新入门弟子,你们的性命安全比武器更重要,这次寻不到以后也有机会,希望各位不要强求,顺应自然。”步雁山又补充道,随即他退出阵法,到一边的空地上站定。

“现在,请在心中默念自己的目的地。”

关云铮下意识闭上眼睛,手里攥着那张符纸。

不够明确、语焉不详的想法会导致无法传送。

于是她默念道:“我想去一个与人死后魂魄有关的地方。”

万籁俱寂。

关云铮睁开眼,眼前已并非归墟。

****

章存舒向几个弟子解释传送阵法的时候强调过,阵法会首先保障他们的安全,虽然弟子们的想法各不相同,但能去往的地方其实相对有限,并不是全域都在范围之中,而是先行剔除了一部分相对危险的区域。

但楚悯一落地就遇到了意外情况。

她确信此刻全域皆是白天,但落地之后眼前的阳光却非常稀薄,其中一缕正落在她脚边的草地上,印出一枚光斑。

楚悯抬起头,发现周围的树木几乎高耸入云,树冠更是遮天蔽日,难怪正值白天却见不到多少阳光。

还没等她把身处环境观察清楚,不远处兽类的咆哮声突起,吓了她一跳。

楚悯迅速转身,找了棵树躲藏,从怀里的乾坤袋里摸出一个火折子。

如果关云铮也在的话,就会发现这个火折子和上次她们用来烧龟甲的那个不太一样,顶端并没有反复点亮火焰又多次熄灭的烧焦痕迹,几乎是簇新的。

楚悯像上次那样低声念了一句诀,手心再度亮起接近纯白色的火焰,她把火折子凑到火苗上燎了一下,火折子顶端立刻跃起一簇白光。

在接近黑暗的森林中足够亮了。

楚悯合拢手掌,把手心的火熄灭,看着火折子顶端的那簇光。

那点光亮起先不偏不倚地位居正中,随后不知是风的影响还是什么,逐渐往楚悯身后的方向偏移。

楚悯看了眼身前,是方才传来咆哮声的位置,又垂眸看了一眼火折子,最终还是转过身,顺着光亮的指引走了。

这火折子,不,确切来说,她手上的东西更接近于一个法器。

天问一派大多并不精通体术,就连门中长老也少有在体术上大有造诣的,故而天问中人多数都扬长避短地钻研了许多法器,她手中的东西就是个可以简单示警并指引方向的法器,没有专门的名字,平时都随口唤作火折子。

与寻常的火折子不同,她手上这个不能见明火,一旦见了明火,示警与指引作用就会失效,点燃它的只能是她手心这样的火苗。

她手心的火苗实际上是灵力催发的,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火焰,故而虽然可以拿来烧东西,但没有看起来那么灼烫。

灵力与灵力之间可以互相感应,而万物皆有灵力,故而可用灵力之火点燃的火折子来感应周遭,判断吉凶。

仙盟忽然来这一出着实打乱了许多人的计划,楚悯知道步雁山和章存舒让他们下山实为好心,但此刻她神色有些苦恼——因为她方向感不太好,这次来修习也没有带地图。

毕竟都是看不明白的东西,带着有什么必要呢?

森林似乎漫无边际,楚悯一边在行进的同时警惕周围,一边思忖着:这样覆盖广的森林全域没有几处,来归墟修习时已是秋天,这周围却既不见树木落叶,也没有草木泛黄,而镜溪城已在全域靠南,城中仍有部分草木衰败之象,此处想必是更南边、更暖和些的地方。

章存舒说会让他们传送到安全的地方,楚悯倾向于认为传送的目的地多是有各大仙门管辖之地,否则无法确认其安全性。

人群的叫嚷之声与马蹄声远远传来,楚悯果断地熄灭火折子放回乾坤袋,转身在一棵树后藏好。

没等多久,一队服饰特色鲜明的人策马而来,直冲方才传来兽类咆哮声的方向去了。

那群人肤色偏黑,衣料大多轻薄,身上用兽类的毛皮、牙齿制作的饰物异常显眼。

楚悯艰难地在脑海里想象出一副残缺不全的全域仙门分布图。

南方,森林,与兽类相关——看来她此行,来到了鹧鸪山——

作者有话说:上班使人大脑萎缩

第37章

让关云铮自己评价的话, 她觉得自己脑海中关于目的地的想法其实挺模糊的。

“与人死后魂魄有关的地方”,这个定义太含混了,到处都会死人, 到处都有死后无法得到安息的魂魄, 故而传送到哪里都有可能。

但鉴于楚悯说,章存舒和步雁山会保证传送地点的安全性, 那可传送的范围就小了很多, 她觉得大概率是有仙门的地方,毕竟修仙世界里的相对安全应该是靠驻守当地的仙门力量保证的。

只不过她也不能确定,毕竟她待的这个世界跟她看过的众多修仙文都不太一样。别的修仙文都忙着打怪和拯救世界,她所在的这个世界像是什么“异端”,到现在遇到最让人头疼的几个邪修,还是江却三下五除二就能都解决的程度。嗯, 没有说大师兄不强的意思。

不过也可能是她受归墟庇护,所以才对外界一无所知。

毕竟她还在21世纪的时候, 不上网也不会知道,有些国家都要被炮火轰炸得从世界地图上消失了。

关云铮现在身处荒郊野外, 周围树木稀疏, 她无端警醒,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东西,被冰凉的剑鞘硌了一下手心, 才想起自己此行带着摇羽。

她拔剑出鞘:“摇羽, 你知道这是哪吗?”

摇羽一开始没回答,关云铮还以为灵气又不够了,过了会儿才听见它慢吞吞地说:“我又没实体,怎么知道这是哪?你刚传送过来之前想的什么?”

关云铮犹豫了一下,跟自己的剑说实话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还没等她开口坦白, 摇羽的语气忽然严肃起来:“附近有灵力波动。”

关云铮在荒郊野外站了这么一会儿,还没有下山历练的实感就听见这么一句,像是数学试卷没有选择题,而且第一道填空就是排列组合,被吓得一口气差点卡喉咙里:“什么灵力波动?”

摇羽像是又感觉了一下:“应该是两波人打起来了,过去看看?”

“安全吗?”关云铮一边质疑,一边顺着摇羽的指引往前走。

“我可没法保证,先靠近看看。”听语气并不多么危险的样子,关云铮不知道是摇羽心大,还是前方真的只是个小场面,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你之前说,是鬼灯楼的人给你种的心魔引?”一人一剑稳步前行的过程中,摇羽忽然问道。

“大师兄说的,当时我并不知道他们是谁。”关云铮如实相告。

摇羽“嗯”了一声,又问她:“你没问鬼灯楼是干什么的?”

她想了想:“当时没问,但之前下山的时候我遇到过鬼灯楼的人,她跟我说他们是跟鬼魂之类打交道的。”

摇羽好像是笑了一声,关云铮疑心自己听错了,随即又听到剑灵说:“那你做好再次遇见他们的准备吧。”

关云铮的脚步顿了顿:“什么意思?前面有鬼灯楼的人?”

摇羽像是故意卖关子:“我只感觉到其中一方使用灵力的方式邪性得很,至于是不是跟鬼魂有关,感觉不出来。”

关云铮不是很想知道如果前方真的是鬼灯楼的弟子,他们来这是想做些什么。但她又不能否认,她在传送前的想法确实跟鬼灯楼的“业务范围”有点重叠。

摇羽听她不说话了,以为她害怕,又问道:“你方才还没说呢,传送前想了什么?”

关云铮已经看到前方竹林里隐约的人影了,闻言回答道:“我希望去一个与人死后魂魄有关的地方。”

摇羽听上去又想骂她了:“不是让你们找武器吗,你这什么想法?”话音未落,它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压低声音道,“看到人了?”

关云铮的语气相当生无可恋:“嗯,你要的鬼灯楼。”

****

鹧鸪山当地驻守的仙门好像就是与兽类打交道的,楚悯此前没怎么离开过师门,只在门中学习时听过关于他们的事,因此尚且不能确定方才纵马路过的是不是此地仙门,思虑片刻后还是决定跟上去瞧瞧。

她一边小心地往来的方向走,一边想:步掌门和章先生的本意应当是让他们通过寻常途径获取武器,比如武器铺子这一类,但应该也不排除像她这样掺和进当地门派日常事务的情况。

毕竟如果想要他们找一把锻造武器的话,镜溪城中并不缺匠人,哪怕给归墟一众弟子尽数锻造出合适的武器需要时间,也没必要费心思铺设传送阵法。

楚悯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都在想些什么,不由失笑。

天问一派自创建以来,半数以上的门中人都短寿。

修习的道法会一定程度折损寿命是一方面,总是下意识地往深处想,剖析事件的始末又是另一方面。

以前叔父总是唠唠叨叨地说:“小悯的脑袋里要少装些东西。”

彼时的她不明所以,觉得这有悖于天问一派“多思多想”的行事准则,于是思考片刻,抬起头来问叔父:“为何?我不明白。”

叔父把她的头发梳顺:“思虑过多伤神伤身,没准还会掉头发。”

楚悯下意识看了一眼叔父手里的木梳。

叔父哈哈大笑起来:“吓唬你的,但脑袋里装了太多东西会睡不好觉。”

楚悯没笑,无端觉得叔父的心情似乎不太好,于是犹豫着问道:“叔父每日夜里都睡不好觉吗?”

叔父脸上的笑容消散了一些,他摸了摸楚悯的头发:“是啊,几乎每日夜里都睡不好。”

那时她说了什么?

楚悯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皱了皱眉,脸上骤然浮现出几分痛苦。

别再想了。楚悯反复在心里告诫自己。命数是这世上最不讲情理的东西。

楚悯强行收敛了脸上的神情,继续往前走了一会儿后,终于看见了方才那队人的身影。

刚看清视线正中的东西,楚悯就被惊得脚下一滑,险些被树木巨大的根系绊倒。

那是一条足有一人环抱粗的巨蚺,正缠在一头老虎身上,先前她听到的咆哮声可能就是这头老虎发出来的。

他们是在捕猎?

鹧鸪山地处偏僻,所在之地蛇虫鼠蚁横行,若无必要鲜有人至,是以对他们的记载也并不多,楚悯在记忆中翻找几番,也只能想起他们习惯以音御兽,与山中灵兽为友。

若是这会儿云崽在旁边,大概会感慨一句:“不是都说对牛弹琴吗,他们对灵兽吹奏乐器,灵兽听得懂?”

楚悯被自己想象出的画面逗笑了,正想再观察片刻再上前,变故陡生。

****

关云铮一边形容鬼祟地靠近那群人,一边腹诽着:这个世界真的不是谁写的小说吗?反派群体这么单调,只要有坏人作妖就是鬼灯楼,这让她很难不怀疑啊。

不过换位思考一下,创作的过程中如果坏人一波又一波,光是给他们起小团体的名字就得怨气冲天了,但假如始终是一群人,甚至不太需要起群体内部的名字了,反正都得被主角打败,关云铮非常没有创作道德地想。

但人不是非黑即白,需要坏人的时候就被拖出来当炮灰的反派,和没有任何缺点伟光正的主角一样不现实,偶尔看看还行,看得多了就差点意思了,毕竟谁也不喜欢量产的东西。

不对,如果殷含绮对她完全坦诚,那殷含绮这个“角色”首先就与鬼灯楼的一部分人产生了不同,同一门派之中有对“引魂”这件事持不同态度的两波人,会让这个门派的形象不那么像个没意思的反派。

关云铮在竹林里走得小心翼翼,生怕像电视剧里那样,关键时刻踩到什么显眼的枯枝引起注意。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那档子事?!”一个暴怒的声音忽然响起,吓得蹲着的关云铮差点一头磕上面前的竹子。

她把身子伏得更低,努力从茂密的林木之间看出去。

“反正她们都要死在这。”被凶的那个人说。

死在这?又是引魂术?关云铮看向坐在地上的那些人,基本上都是年纪很轻的女孩,比上次下山时还要多几个。

但她没看到香炉。

那档子事

摇羽听她半晌都没动静,估计她已经到附近了,也没再开口,而是闪烁着跳出几个字来:“情况如何?”

关云铮正皱着眉头,感觉到摇羽微微颤动,低头看了眼,压低声音用气声说:“你觉得我打得过五个邪修吗?”

摇羽好久都没动静,过了一会儿才艰难的跳出两个字:“多少?”

都能想象它要是能说话,这句话得是什么音调。

关云铮紧张得手心冒汗,没拿剑的左手反复攥着自己的衣摆。虽然比起上次下山她的术法和功夫都有了一定长进,但对上五个邪修,她觉得自己的胜算为零,甚至可能还是跟上次一样会把自己搭进去。

摇羽没动静了,不知道在剑里想什么,关云铮正在脑子里快速回忆这些天学过的所有内容,感觉自己就像是期末考试前,因为复习不完反复计算考多少分才能过的悲惨大学生。

哦,不是好像,她就是这样的大学生。

可惜正邪对抗不是期末考,没有好心的老师海底捞。

这次摇羽蹭够了灵气,她也勉强算是学会了御剑,正打算豁出去莽一把,却眼尖地看见人堆里一个女孩动了动。

不对,好像不是女孩,年纪比其他人都要大一些。

关云铮看见她正伸手到身后摸索着什么,但从这个方向和角度看,她身后的东西被遮挡了大半,看不清楚具体是什么。

还没等她再看两眼,方才那两个起了争执的男人就一前一后地走了过来,要把一个女孩从人群中拎走。

那女孩正坐在方才那女人的前方。

要是她在割绳子,小动作岂不是要被发现了?!

“你们要干什么!放开我!”被强行拖起来的女孩叫喊起来。

被训斥的那个男人已经开始在女孩的叫喊声里开始动手动脚,关云铮的剑诀刹那间涌到嘴边:“剑随心至,去!”

与此同时,她终于看清了那个女人的动作——她早已不知何时挣脱了束缚,一手将身后的琴翻至身前,另一只手在琴弦上用力一扫——无形的攻击从她两手之间扩散出去,刹那间就把抓住那女孩的两个男人掀飞出去。

摇羽飞驰而至,从另外三人中的一人身体穿胸而过,关云铮从竹林中一跃而起,接住飞回来的摇羽。

那个弹琴的女人和她对上视线后神色毫不意外,像是早就感觉到了她在附近。她依旧席地而坐,右手已经再度按上琴弦。

关云铮握紧了已经沾血的摇羽。

被琴音掀翻的两人在地上挣扎着,正要爬起来,下一道琴音已经催命似的碾过他们胸膛,两人齐齐吐出一口带着沫的血。

关云铮看向最后两个鬼灯楼的人。

其中一个明显还想反击,提剑冲上前来。

关云铮的心脏在胸腔里砰砰作响,肾上腺素作用下,精神紧绷的同时这具身体的反应力也被调动到了极致——她用力挥出摇羽,格挡住迎面而来的一击,随即再度发力,将那人的剑挑高,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再度挥剑,先一步把剑尖刺入他胸膛。

这个动作让她和面前人的距离骤然缩短,但这人显然还有反击之力,因此她毫不犹豫地拔出剑向后猛撤一步,让他已经疲软的攻势落了空。

不算很多的血因为拔剑的动作溅了出来,关云铮来不及完全闪躲,被温热的液体溅上侧脸。

冷静,她在脑海里对自己说。

咚咚,咚咚。

关云铮在心跳声中握着剑转向最后一个邪修。

那人经历了突然的两次袭击,又看着几个同门在自己面前倒地不起,已经吓得面如土色,握着剑的手抖如筛糠,慌不择路地连连后退,正撞上一道让他失了浑身气力的琴音。

关云铮承认她现在有点不太理智,她感觉自己现在比反派还像一个反派,简直像杀红眼了一样抬手就要挥剑。

“且慢!”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从身后的方向响起。

关云铮提防着眼前的人突然发难,没有立刻转头,而是等身后的人走上前来才分了一眼。

“咦,是你?”来人看清关云铮的脸后说道。

关云铮也有点愣住了:“你是小悯的哥,兄长?”——

作者有话说:打戏苦手尽力了TvT

第38章

“你还记得我?”面前的男人看上去与江却差不多年纪, 认出关云铮后脸上的神情温和了许多。

关云铮点点头:“这里难道是盈川?”

她记得小悯跟她说过天问在盈川的盈都峰。

楚悯的哥哥点点头:“正是盈川,我在门中探查到附近有异动,故而来此。你怎么会在这?小悯呢?没有跟你一起吗?”

关云铮正想跟他解释清楚自己在这的原因, 余光里什么东西忽然一闪, 她完全来不及反应,左手却已经条件反射般地抬起来挡在身前。

“叮”一声脆响, 像是金属与金属碰撞的声音。

她还没反应过来, 楚悯的哥哥已经变了脸色,不过还没等他循着方向做出应对,方才那个弹琴的女人已经一脚踩在最先倒地的其中一人胸口:“真能作死。”

那人原本还支起了一点身子,手还朝着关云铮的方向,被一脚踩中胸口,彻底上不来气, 一命呜呼了。

关云铮:……

为什么脑子里在大喊“不要奖励他”,真的很想让自己的脑子正常一点。

“我是苏逢雨, 江湖散修,你们呢?”抱着琴的女人神色平静地收回腿, 好像刚才没有一脚踩死一个人一样, 看向关云铮和楚悯的哥哥。

楚悯的哥哥语气抱歉:“方才事出紧急,忘了报上姓名。在下楚恽,盈都峰天问派弟子。”

关云铮正打算也跟着自我介绍, 就听见楚恽说:“这位是归墟苍生道弟子, 关云铮,多谢前辈施以援手,了结那人性命,不然他可能还会用暗器伤人。”

行吧,看来是小悯和她哥哥通信的时候介绍过, 自我介绍也省了。

楚恽说完又低头看她:“啊,我操心惯了,又自作主张了,还望你不要介意。”

关云铮赶紧摆手:“怎会,多谢……”

又卡称呼上了。

楚恽笑着说:“同小悯一样唤我兄长就好,若是不习惯也可以叫我楚师兄。”

“多谢楚师兄。”关云铮快被楚恽身上散发的老妈子光辉晃晕了,只好投降道。

“你留他性命,打算做什么?”苏逢雨看了眼那被吓得精神状态都不太正常的邪修。

楚恽解释道:“近日盈川有不少失踪消息上报,门中早已怀疑是鬼灯楼的手笔,但尚未查清余下姑娘们的下落,所以让我留一个活口,捉回去审问。”

苏逢雨好像并不真的关心那邪修之后的下场,因此只神色平淡地“哦”了声就不再多问,看向关云铮道:“你左手那个,是护身法器?”

关云铮抬起手腕,想起方才自己完全没有抵挡的想法,左手就抬了起来,猜测这就是这个镯子“护身”之处:“是,师父给的。”

“你师父是章存舒?”苏逢雨又问道。

关云铮点点头。

苏逢雨没什么表情:“他还行。”说完就点了点头,抬腿要走。

“前辈,您不随我去门中一趟吗?”楚恽开口道。

苏逢雨抱着琴看了他一眼:“我也不知道剩下的姑娘们都在哪,混在这群人里也只是为了找个合适的时机把他们都杀了,如今你来了正好,收拾收拾残局吧,”她走出两步,又说,“天问难道还打算审问我?”

楚恽连忙抬手:“晚辈不敢,多谢前辈援手。”

苏逢雨像是懒得再说车轱辘话,连个回应也没有地走远了。

关云铮和楚恽看着她走远,又看了眼一地的邪修尸体,还在昏迷的几个女孩,和明显被吓着的那个女孩,一起头疼地叹了口气。

****

楚悯反应过来时另一头猛虎的利爪已经离她的脸不到两尺,她身后是树干,无法后撤躲开,只好迅速矮身躲过,随后卧倒就地一滚,离开原本站的地方。

猛虎一击不成,第二击已至,腥风扑面而来,她想起蒲飞鸢教学时曾说过的话:“当你没有足够抵挡的武器面对袭击时,千万不要抬手挡。”

因为蒲飞鸢曾经见过一个手腕断得只剩一截皮肤与手臂相连的人,就是因为武器脱手后下意识抬起手臂抵挡,直接被对手砍断了。

当时关云铮心有戚戚焉地在她旁边点头:“我也读到过这样的故事。”

在哪里读到的关云铮没说,楚悯知道一定不是什么寻常书籍。

关云铮说完后又问道:“那该怎么办?”

蒲飞鸢的神情很严肃,像是很怕他们会以卵击石,语气如同叮嘱般郑重:“力量太悬殊的时候,躲避攻击才是你们的首要任务,切忌正面迎敌。”

楚悯心念电转间已经利落地又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沾了一身的草叶也没停顿,直到一支响箭从远处飞来,钉在她和那头猛虎之间。

楚悯猛然抬头,看见箭尾的翎羽还在颤动。

猛虎也被吸引了注意力,调转方向朝响箭飞来的方向怒吼。

楚悯再度滚了一圈,撑地起身,迅速躲藏到另一棵树后,右手食指指尖已冒出灵光。

她在左手掌心迅速画了一个微型阵法:“勘破!”

随着她的话音一同响起的是一阵急促的笛音,楚悯凝视着手心的阵法,片刻后抬起头看向来人。

是方才那队人马,盘踞着身子的巨蚺处于其间。

“它是那头幼兽的母亲!”楚悯离第二头猛虎的距离依旧很近,三方原本正僵持着,她的这句话骤然打破平静,猛虎像是能听懂人言,咆哮一声,再度朝她这边冲过来。

急促的笛音再度响起,还伴随着忽高忽低的哨声,像是妄图拴住面前不通人性的野兽。

楚悯正准备后撤,腰间一紧,脚下倏然腾空。她仓皇回头,看见一个人正从后方高处的枝杈上垂落半身,手中的软鞭缠住了她的腰。

“冒犯了,姑娘!”那人口中说着,手上用力,楚悯不受控制地被整个人抛起,又被那人拉着,一起坐回了树杈上。

楚悯惊魂未定地回头:“我记得猛虎应当会爬树?”

故而树上也并非安稳之处。

那人老神在在地冲她一点头,甩着手上的软鞭:“自然,只是你也说了,它是底下那头幼兽的母亲,此刻自然护子心切,来不及跟我们几个杂鱼追究。”

楚悯左手掌心的法阵在飞快地变换着,那人“咦”了一声,凑上前来:“这是什么法术?”

楚悯下意识退后了些,随即又摊开手掌给他看个清楚:“天问一派的卜算阵法。”

那人眼睛一亮:“你是天问的?那你能帮忙看看底下那头老虎的弱点在哪吗?”

楚悯低头往下看了眼,那头雌兽看见了自己虚弱的孩子,又被笛音和哨音控制着无法上前,正在原地焦躁不已。

“你们为何要抓它的孩子?”楚悯一边飞快地修改和添补着阵法,一边问道。

身旁的人叹了口气:“你是天问的肯定知道,我们鹧鸪山一般是主张和山中灵兽都处好关系的,但这只幼兽已经下山作恶过多回了,起先只是偷鸡,后来连人都想叼走,仙门怎容得这种妖兽存活?”

楚悯没纠正他口中“天问无所不知”的说法,目光落在掌心没动:“那头雌兽的弱点在右后腿,曾经受过伤,一直没痊愈,攻之或可使其疲软。”她说完后停顿了一会儿,“若杀了那头幼兽,她应当会与你们鱼死网破。”

旁边的人皱了皱眉:“知道了。”他将软鞭在树杈上缠了一圈,“你先在此处稍候。”说罢便握住软鞭另一头,像在山中借助树藤跃进的猿猴般,轻巧地从树上落地。

楚悯身处高处,清楚地看见他落在人群中,同那吹笛人耳语了几句。

吹笛人往她所在位置看了眼,又低声对身边几人说了什么。

一队人迅速变换着阵型,笛音、哨音和法术一齐发动,那雌兽焦躁难安,终于扑上前来。

在一旁的巨蚺早有准备似的甩出尾巴,猛然抽打在它右后腿。

雌兽痛苦地咆哮一声,庞大的身躯颤动,但仍坚持着想要靠近人群,和人群之后它奄奄一息的孩子。

吹笛人的笛音再度急促起来,而他身后的几人指间翻飞,口中念念有词。

楚悯手心的卜算阵法仍在运作,因此清楚地得知那几人指间正逐渐成型的东西,是鹧鸪山灵兽一派最擅长的捕灵网,只要法力足够,无论多大的猛兽,都能在张开时的瞬间将其绑缚。

下方耀眼的金光一闪,卜算阵法倏地停止运转。

捕灵网成型了。

****

楚恽和关云铮很快确定了分工:楚恽负责把剩下的那个邪修绑起来,并且叫醒余下还在昏迷的姑娘,关云铮来安抚那个受惊的。

坦白说,关云铮不知道该怎么安抚。古代人和她这个现代人对于这件事的看法就存在着本质上的不同,她和苏逢雨出手及时,面前的女孩只是衣裳略显凌乱,实质性的侵害并未发生。

但这也不代表她就没有受到伤害。那些丑恶的嘴脸已经足够让一个女孩感到恐惧和后怕了。

关云铮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样的场景,在这件事上,她与楚恽相比唯一的特殊之处就是她也是个女孩。

她轻轻叹了口气,半蹲下来:“别害怕,那些人已经被我们解决了。”

但是以后呢?坏人作恶是没有尽头的,她又该怎么办呢?

关云铮在乾坤袋里翻找了一会儿,找出一块师姐给她的手帕,隔着不会加重女孩恐惧的安全距离递给她:“擦擦眼泪吧。”

看她伸手接过,关云铮又低头翻找了一会儿,找出一件师姐担心她在山下着凉才塞进来的披风,没说话,只是放在膝盖上叠好,也递给她。

做完这一串动作后她忽然想起什么,有点惭愧地用力抹了一把脸颊:“方才溅到血了,抱歉,是不是吓着你了?”

女孩一手拿着披风,一手攥着手帕,像是想要把眼泪忍回去,只是努力了片刻,还是徒劳地哭出了声。

关云铮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蹲在她面前等她的情绪过去。

楚恽已经叫醒了余下的姑娘,比起前面这个,她们的情绪还算稳定,看来鬼灯楼的人还没来得及动手。

眼前的女孩听见了身后传来的低语声,因为哭泣颤动着的肩膀忽而一沉,泣声也不自觉停顿了一下。

关云铮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个动作,干脆地打破安全距离,上前把她扶起来。女孩猝不及防,发软的双腿一时甚至使不上力,关云铮愣是把她撑住了:“没事,靠在我身上。”

她回头看了眼楚恽,楚恽也像会读心似的,给她指了个向前的方向,于是她顺着指引,扶着身边的女孩向前走:“你和那些姑娘相识?”

身边的女孩点点头。

关云铮没再顺着这个话题往下问,而是转向另一个话题:“想沿着这条路走走吗?”

女孩依旧断断续续地抽泣着,闻言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我不是此地仙门的弟子,对路况不太熟悉,接下来你想往哪走?”两人走到岔路口,关云铮问道。

女孩回头看了眼:“你不等他一起吗?”

关云铮知道她在说楚恽,因此回答道:“他是天问的,应当比我熟悉路,我初来乍到,只好把你拐走当个向导了。”

“我听到了,你们方才说的。”女孩的声音怯怯的,“我还听到他说你是归墟苍生道的,苍生道……是什么样的道?”

关云铮眨眨眼睛:“我也不知道,我也才入门没几天呢。”

“那……是心怀苍生的道吗?”女孩又问。

关云铮笑着说:“应该是吧?”

女孩点点头,又不说话了。

前方隐约看到建筑,估计是快到盈川城中了,关云铮放慢脚步,女孩察觉到,下意识抓住关云铮扶在她身后的手:“我还没告诉你我的名字。”

关云铮朝她笑笑:“你知道我的名字就好啦。”

她只是个机缘巧合下帮了个忙的过路人,没有必要知道被她救了的受害者叫什么名字,是什么来历。或许在这一刻,她其实根本不想别人知道她是谁,只是出于被搭救后不得不表示的礼貌,才会说出这么一句。

如果不是苏逢雨问起,关云铮也不会让她知道自己的名字,这件事留下的印记越少越好,清晰的人名就像辅助图片记忆的标志,只会在未来的反复回忆中逐渐加深这段记忆,对于一个可能会对这件事耿耿于怀的女孩来说,大概不会是什么好事。

记住伤痛固然很重要,但一遍遍地回忆只是自虐,没有任何意义。

关云铮看她已经有了自己走路的力气,松开扶在她身后的手,又摸了摸乾坤袋,摸到一朵或许是章存舒放进去的干花。

“送给你吧,我也要去走我的路了。”关云铮把干花递给她,然后朝她笑了笑,转身去找楚恽会合了——

作者有话说:云崽读到断手故事的那本书是高中某本英语教材()大概是听见邻居尖叫结果冲出来看到邻居手快断了()

干花是闻越送给连映的那盆牡丹做的,但确实是章存舒放进去的

第39章

捕灵网困住了救子心切的母亲。

那头逞恶行凶的幼兽未来会如何?这只雌兽又会如何?

灵兽一派宣称自己与灵兽为友, 然而衣饰中兽皮和兽牙制作的饰物令人目不暇接,难道这些全都来自于“凶兽”?

在高处目睹了一切的楚悯被树下的喊话声唤回神:“树上那位姑娘!”

楚悯收拢左手,阵法在她手心熄灭。她低头往下看, 就见那巨蚺正逆着地上的草叶, 向着她所在这棵树的方向缓缓爬行而来。

难道他们想让她跳到巨蚺的身上滑下去吗?

楚悯下意识在树杈上撑了一把,就见那巨蚺片刻间已经到了树下, 向着她所在的高度支起身子。

方才那个用软鞭救了她的人在底下喊道:“你跳到灵犀身上再滑下来吧, 太高了我们没法保证不让你受伤!”

荒唐的猜测成为现实,楚悯很想知道自己只是期望找一样乐器,为什么会被传送阵法送到鹧鸪山里。过去十几年间听都没听过的庞然巨兽,她今日这一会儿就近距离接触了两只,接下来还不知道会有多少。

那巨蚺的头颅已经到了树杈下方,距离她垂落下来的脚只有不到一尺, 确实是个跳下去也不会受伤的距离。

楚悯下意识攥紧了手,发觉自己的掌心又热又黏, 不可控制地出了很多汗。

那巨蚺似通人性,见她迟迟没有动作, 又调整了片刻自己的脑袋, 让更平坦的顶部成为楚悯的落脚点,看得出平时没少当临时坐骑。

豁出去了。

楚悯生平头一次不管不顾地想。

她向前挪动,右手最后撑了一把树杈, 让自己落在巨蚺的头顶。

蛇鳞触手冰凉, 并且滑得没有任何着力点,楚悯下意识伸手反而有些攀不住。

“你搂着它颈滑下来就行!”那人又喊道。

太荒唐了。

这么长的巨蚺她怎么知道哪里是它的颈啊!再说了她根本搂不过来!

还没等她调整自己的位置,巨蚺的头颅忽的动了。

楚悯用尽全力攀住自己能控制的每一片蛇鳞。

被唤作“灵犀”的巨蚺缓缓沉下身子,把脑袋落在了地上。

楚悯从它身上下来,心有余悸道:“多谢。”

面前的庞然大物竟朝她点了点头, 随后吐着信子又爬回那吹笛人身边了。

先前那使软鞭的朝她跑过来:“其实我本来打算用鞭子卷你下来,但我哥说太危险了,怕你受惊。”

楚悯一时之间居然无法在巨蚺坐骑和这个办法中挑出一个不那么让人受惊的,这两者当真有区别吗?

吹笛人——应当就是面前人的兄长,收起笛子走来:“多谢姑娘施以援手,在下灵兽派弟子,叶浔。”

楚悯回礼:“天问派弟子,楚悯。”

使鞭子的那人从他兄长身后冒出个脑袋:“诶?哪个悯?”

“怜悯的悯。”楚悯答道。

“还挺巧,我们同音不同字,我叫叶泯,童心未泯的泯。”

楚悯漫无边际地想,要是云崽在旁边估计会说:“那是挺童心未泯的。”

先前没注意,此刻平稳落地后,楚悯才分出注意力去观察二人,发现他们的面孔非常相似,像是——

“二位是,孪生兄弟?”她猜测道。

叶浔颔首:“是,家弟顽皮,行事不太靠谱,让楚姑娘受惊了,多有得罪。”

天下的兄长难道都是这般吗?套话说得太顺了她每每听了都觉得头疼,容易让她想起她那位啰嗦的兄长来。

“楚姑娘怎会来此?”叶浔将巨蚺收回特制的灵笼,只见银光一闪,那庞然大物身影凭空消失,变成一团光球,被叶浔拢进袖中。

楚悯简单解释了自己的来意。

叶泯大大咧咧地拍了一把他兄长的肩头:“我们门中这几日正好有新生乐器大典,不如你也来看看?”

叶浔任由他在自己肩头胡来,也没反驳:“楚姑娘若是愿意,我这就和门中长老传信。”

楚悯倒是没什么不愿意,只是不由得思索,传送法阵会将她送至此地,还恰好赶上驻地仙门这所谓的新生乐器大典,这些是否也是那二位计算好的一部分呢?

至于这大典……

叶泯像个得了什么宝贝就要拿出来同亲朋好友们炫耀一番的孩童,看她不说话便自顾自地解释道:“我们灵兽一派讲究顺其自然,一般都是乐器挑人,故而每年都会给新生乐器举办仪式。”

叶浔正低头用灵牒与门中传信,闻言头也不抬地说道:“前言不搭后语,重说。”

叶泯一脸委屈地“哦”了一声,重新解释道:“灵兽派的乐器有限,都是天生地长形成的,至今不明原理,但若是遇到有缘人,乐器便会自发选择主人。”

叶浔“嗯”了声,像是终于满意了他的说辞,放下灵牒:“我已同门中报备,楚姑娘,我们走吧。”

****

“楚师兄不用把那些姑娘送回去吗?”关云铮看楚恽独自一人走来有些疑惑,不说那些姑娘,那个要押去审问的邪修也不用带走吗?

楚恽回头看了眼,解释道:“门中有他人负责此事。”

关云铮更疑惑了:“那楚师兄来此是为了……?”不是说感受到附近异动才来的吗?难道不是鬼灯楼的异动?

楚恽朝她笑笑:“我御剑中途察觉情况有异,先一步来了。”

意思是飞得慢的人收拾残局?好像也没毛病。

关云铮自觉不再多问:“那我们是先回门中还是……?”

楚恽神色居然有些惊讶:“你愿意随我回门中?”

啊,是不该愿意的吗?

关云铮有点茫然地答道:“我参与此事,不是该去配合问话吗?”

那什么,做个笔录?

楚恽才意识到他和关云铮在各说各的,不由笑出声来:“这倒是不用,我是以为你会觉得天问太多规矩,你去了会不自在。”

那确实也是,要不她撤回?

“既如此,我们御剑回去吧?”楚恽像是坚持不懈往家里邀请小朋友的家长,终于邀请到了一个不介意他家规矩多的小朋友,神情几乎有点过于兴高采烈了。

关云铮一边答应一边在心里发愁,她还没用摇羽御剑过呢,待会儿这祖宗不会把她从剑上掀翻下去吧?

她还在挣扎,楚恽已经在剑上站好了,倒是也没催她,始终用一种期待和关爱混杂的眼神看着她。

好像明白为什么刚开始小悯会任由通信的灵牒在袖子里发光了……来自哥哥的过度关爱真是让人难以招架啊。

她硬着头皮御剑,缀在楚恽身后,朝着盈都峰的方向飞。

脚下的摇羽异常配合,比木剑飞行的感觉丝滑安稳一百倍。

等等,不会就是存着这样的攀比之心才这么安稳的吧?

关云铮陡然冒出这么个想法,又觉得以摇羽的性格来说,这个猜测也不是不可能。

毕竟当初是被她师父困在剑里的,还是个灵体的时候也没少戏耍她,虽然不至于故意把她摔下剑,但新仇旧恨一起报,晃她一两下的事情也不是不可能。

好在盈都峰不算多远,没过多久楚恽就回头对她说:“快到了,准备落地吧。”

关云铮点头,操控着剑往下落。

盈都峰和青镜山从外面看就有很大的不同,但要具体形容的话,似乎也没法找到一个合适的说法。

盈都峰边界很鲜明,山头的数量也不多,周围不是村落就是城镇;而青镜山完全处在荒郊,甚至还有几个山头是鸟不拉屎的荒僻之地,压根没人去过。

关云铮想起自己处在闹市中心的初中,和位于荒郊野外工业园区对面的高中,觉得还挺适合拿来形容这两个门派的。

没有说盈都峰比青镜山低一等的意思。

不过天问这是……大隐隐于市?

盈都峰山脚下的人流几乎能用“络绎不绝”来形容,楚恽带着她刚从剑上落地,就吸引了一大帮人的注意。

关云铮恐人症发作,跟在楚恽身后一言不发地加快步子,听见周围此起彼伏的“仙长”,只能扬起一个生硬的笑容,侧过身去点头示意。

喊喊楚恽也就算了,喊她仙长算怎么回事儿啊,要是他们知道她才入门一月左右,这几声仙长立刻收回去不算完,恐怕还得用“我就知道”的眼神朝她打量好几眼。

好在很快就到了盈都峰入口,路边的一处石碑浮现出几行复杂的符文,像是在确认来者身份。

楚恽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随即回头对关云铮道:“好了,我们走吧。”

****

“楚姑娘想要什么样的乐器?”叶浔领人进了山门后问道。

楚悯跟在他身后,如实摇了摇头:“我对乐器并无了解。”

叶泯插话:“我觉得古琴比较适合楚姑娘,楚姑娘你说呢?”

叶浔头也没回地一甩手。

楚悯不明所以地看向走在她身侧的叶泯。

噗,被禁言了。

无视了快走几步到他旁边无声控诉的叶泯,叶浔继续说道:“楚姑娘此行可有其他要务在身?”

楚悯再度摇头:“并无。”

叶浔还想再说什么,忽然停顿了一下,低头从袖子里摸出方才的灵牒。

那灵牒上正迅速地浮起字来,亮光闪烁得楚悯在他身后都能看见。

叶浔沉默着看完灵牒上的信息,转过身看向楚悯。

灵牒上说了什么?与她有关?

叶浔的神色看不出什么变化:“楚姑娘,请随我来。”

楚悯了然,看来确实跟她有关。只是叶浔出于某种她暂时没看出来的原因,没有表露出来。

会是什么原因?又是谁传的信?灵兽派的掌门?长老?

难道是章存舒已经知道她来的是鹧鸪山,给他们的掌门传信了吗?那他会说什么?

得知这一消息的灵兽派掌门又会说什么?

楚悯跟上叶浔的步子,被解除了禁言的叶泯委屈巴巴地走在她旁边,一眼又一眼地瞪他兄长的背影。

叶浔没回头:“眼睛没处放了?”

叶泯立马扭头调转视线:“我看风景。”

叶浔笑了一声,没揭穿他。

楚悯不做声地走在两个兄弟之间,感觉二人的相处模式比她见过的许多兄弟都有意思多了。

“大典很快就会开始,楚姑娘请在此稍候。”叶浔领她到了一处水榭,又扭头看向叶泯,“你在这待着,有谁过来都别搭理。”

叶泯比楚悯还要状况外,一脸茫然地追问:“谁要来啊?”

叶浔揉了一把他的脑袋:“总之待在这。”

叶泯不明所以地“哦”了声:“那你要去做什么?你还回来吗?”

叶浔无奈地笑了声:“我不到这来还能去哪?只是离开一会儿。”

说完他正打算走,忽然又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把方才收了巨蚺的灵笼拿出来,交到叶泯手里:“要是来了讨厌的人,就用灵犀吓唬一下。”

叶泯一脸惊恐地接过灵笼:“门中有谁犯得上用灵犀吓唬啊?”

叶浔没回答,只是又对楚悯点头示意,随后离开水榭走远了。

叶泯拿着灵笼放也不是收也不是,只好巴巴地捧在手里,看向楚悯的目光都可怜兮兮的。

明明是孪生兄弟,左不过片刻的年岁之差,居然会有这么大的区别吗?

楚悯被他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沉默了片刻还是决定安慰一下:“应当是你门中长老等人。”

叶泯皱起眉头,这半天下来看惯了他脸上的轻松神色,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做出这样的表情,严肃里掺杂了一点厌恶似的,只不过一闪即逝,楚悯没能看出更多端倪。

“他们来做什么?”叶泯与楚悯隔了一个身位坐下,把灵笼放在水榭正中的石桌上,语气带着点讽刺。

灵兽派的长老……看来在门中风评很一般。

“听说我们抓到一大一小两只灵虎,准备来分一杯羹?”叶泯看了眼远处逐渐热闹起来的水榭,说话的语气不大尊师重道。

楚悯没接话,猜测这些长老估计不是为了灵虎的事而来,怕是因为她来的。

叶泯倒也不介意她不说话,坐了会儿又从暗袋里摸出一个陶埙,察觉到楚悯的目光看过来,解释道:“这个不是我们门中的乐器,是我哥哥给我做的,没有什么灵气。”

“灵兽派本来也不是什么正统音修,只是前人凑巧发现山中的部分灵兽可以听懂乐声,才演变出以音御兽这一派系,又因为音修对体术的要求不太严格,所以修这一派的人越来越多。”叶泯把玩了一会儿手中的陶埙,“像我这样没有乐器又喜欢耍鞭子的,就容易变成众人口中的异端。”

“异端有时候是好事。”楚悯忽然开口道。

叶泯侧脸看她,当她是在安慰自己,不太在意地摆手:“他们叫得多了,我耳朵都长茧了,听见这俩字自发装聋,楚姑娘不用安慰我。”

楚悯笑了一声:“没有完全正统的修炼方式,广受推崇的剑修也不过是因为这些年的仙盟尽数是些酸腐剑修,若是仙盟有你这样的‘异端’,想来仙门也会盛行软鞭陶埙之类的流派。”

叶泯笑起来:“你想说上行下效吗,那确实也是,不过我哥哥就不太管这些,他那笛子甚至能把人打晕。”

“那你哥哥不会被叫作异端吗?”楚悯看他。

叶泯与有荣焉似的:“他们倒是想叫,但没那个本事,我哥哥可是灵兽派音修一脉至今,境界最高的音修。”

楚悯笑起来,叶泯疑惑看她。

她看向远处水榭:“异端,是随波逐流且无能之人,对清醒之人的无力指控。”

“所以被称作异端,有时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叶泯听见这位初次见面的天问这样说道——

作者有话说:写完后,鱼:这几天菇突猛进!

好吧,菇突猛进!

第40章

关云铮待在楚恽给她安排的厢房里, 坐在桌边跟摇羽拌嘴。

摇羽剑身上的血迹已经被她擦洗干净了,当时一边擦一边还得被摇羽埋汰,长这么大实在是没搞过这么委屈的卫生, 因此关云铮此刻的语气也不是很顺耳, 说两句就得刺挠一下。

“第一次杀人,不害怕?”摇羽的语气隐约带着点关切。

关云铮看了看自己持剑的右手, 坦白道:“害怕。”

“这就没了?”摇羽有点失语。

她看了眼摆在桌上的剑, 调侃道:“怎么?你想听我惊慌失措还是想看我痛哭流涕?”没等摇羽炸毛,她就收起了自己语气里的调侃,变成独处时没什么表情的样子,“我从蒲先生教武器的第一天起,就开始为这件事做心理准备了。”

就像她准备学医的第一天,就做好了准备面对未来的血肉横飞。

她记得高一的时候看杂志, 忘了是某者还是某林,也不知道故事是经典半真半假的编造还是完全写实, 总之看到了一个救护车司机的自述经历。

车祸现场在救护车赶到的这些场景里绝对能排上惨烈的前几名,身首分离的, 断胳膊断腿的, 身体被扭曲得不成人样的各种惨状不一而足。

关云铮一直觉得自己最大的一个缺点就是太有想象力了,当时读到这篇自述,得打上马赛克才能播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里连环播放, 差点没给她吓吐了。

结果她后来学了医, 还学的临床。

解剖大体老师时她没产生任何的不适,因为赶进度这件事就像是什么安神镇定的猛药,只要想到隔壁教室同样负责上肢的某些小组已经解剖到了背部,而他们还在分离手臂的肌肉、神经和血管,臂丛的每一根神经都没定位清楚, 哪怕她有一点恐惧和不适的苗头,都能立刻被压制回去。

死亡很残酷,但活着更甚。

做不完意味着了解不彻底,意味着期末考出现的部位辨认可能没见过,意味着实验考挂科,意味着实验占比40%的局解也可能会挂科。

怎么样,这样一想是不是根本来不及恐惧了。

她只有在发现自己小组的大体老师眼睛没有完全闭上的那一刻感到了恐慌,因为在她低头解剖时,那道缝隙里能看见一点点大体老师的眼睛。

没有比窥见死者的眼睛更可怕的事了,因为那是对死亡的直接凝视。

或许是死后肌肉萎缩,又或许是别的原因,总之那道微小的缝隙一直存在,她还为此担心了一阵,之后进展到头面部该怎么办,她没有勇气在眼睛都没有完全闭上的死者脸上动刀。

正如祖宗如果真的会显灵,这世上大概也不会有不肖子孙了吧?

因此她得感谢21世纪的第二次灾难,新冠疫情让他们被封锁了整整两周,学生被允许自由活动时已经逼近了期末考,再无时间进行具体的实验操作。

或许也算是一种因祸得福?

当时整个大班都没有多少人来得及解剖头面部,故而最后的实验考也只到颈部的解剖结构辨认,让很多提前担心辨认十二对脑神经的人松了一口气。

可能是当时没能解剖完成的头面部让她心生侥幸,才导致了她一年后从门诊手术室里头昏眼花、恶心想吐地出来。

她只是和同学一起观看了一个甲沟炎的手术,不知道是被远超她想象的出血量冲击,还是被带教老师毫不手软的操作震慑,又或是门诊手术室的通风太差,环境太闷,总之她和另外三个同学脱下手术帽和口罩后全都犯起了恶心。

带教老师一剪子剪到指甲根部,硬生生把边缘的指甲全部拔除的画面在她脑海里久久不去,患者打了四针麻醉也痛吟不止的景象,更是让这场手术变得像是什么医学生入门第一课(残酷版),活像是真正的临床生活给他们这些身处校园乌托邦的小崽子,一次严厉的下马威。

总之整个人都不好了。

所以某种程度上来说,在大四第一学期考完最后一门期末考后穿越过来,躲开了大四第二学期和大五一整年的实习生活,也算是一种好事吧。

好吧才不是。

来这边是不用血呼哧啦地救人了,但是得杀人啊!

关云铮装不下去一点,趴到桌上叹了口气:“要不是刚杀完那邪修就被赶鸭子上架地去安抚那姑娘,又强打精神跟她聊了一路,我早就吓晕了。”

就算那是邪修,那也是活生生的人啊,老天,她穿越到这边之前连杀兔子都是静脉注射空气处死的!

“你会觉得杀错人吗?”摇羽难得没怼她,语气听起来甚至挺温和。

关云铮依旧趴在桌上,这姿势虽然对腰不好,但架不住它舒服啊:“想过那么短暂的一瞬间,后来自我开解了。一来跟他同行的那两个人确实对那姑娘动手了,他没阻拦说明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这种人我一般主张物理阉割,杀了算轻的;二来他都要杀我了,我反击一下怎么了,他脆皮经不住杀,也不能怪我吧?”

一番话有理有据才怪。

摇羽都被她说无语了,沉默半晌才说:“物理阉割?阉割就阉割,物理是什么意思?”

关云铮已经无所谓摇羽会不会觉得她不像个此世人了,耐心地跟它科普道:“就是别的地方的一种说法,物理就是你知道的那种,从根本上阉割了;还有一种叫化学阉割。”

摇羽艰难地接话:“化学阉割是没那么根本的?”

关云铮没觉得这个话题有什么难以开口的:“通过药物让它失去功能。”

摇羽理解了,但是摇羽又沉默了。

关云铮觉得好笑:“说真的,剑灵应当不分男女吧?”毕竟摇羽的声音听着也是没那么性别分明的少年音。

摇羽“嗯”了声。

关云铮更想笑了:“那你怎么表现得像是感同身受了一样,我知道有些男人确实会共情这种人,你不会也要感同身受吧,那我可得趁早把你丢回剑冢里。”

摇羽的声音终于大了些:“我感同身受那种人做什么!我是没想到你,你”它气结半天没说出来,关云铮好心给它接上话茬:“没想到我一点也不避讳?”

摇羽没说话。

关云铮坐直身子:“对这种恶行没什么好避讳的,如果人人都避讳谈起这种事,那针对这种事的律法就永远不会落实。”

摇羽还是没说话,过了好久才说:“你不担心杀错人就好。”

关云铮感觉肚子有点饿了,琢磨着待会儿找不着楚恽的话自己该怎么解决午饭,因此语气听起来有些心不在焉:“对已经做过的事反复思考正确与否挺没意义的,思考一两次给下一次总结经验就差不多得了,总在思考不多余内耗吗?”

还没等摇羽想明白内耗是什么意思,关云铮就又说道:“再说了,杀都杀了,思考杀没杀错也没什么意思,难道杀错了会有冤魂报复?”

摇羽语塞片刻:“大概?”

关云铮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他也有脸?要是以后真遇到这厮的冤魂索命,我就得质疑鬼差的办事能力了。”

摇羽绝望地说道:“你可真敢说啊。”

关云铮拿着剑出门了:“你也可以装作没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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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悯坐在水榭中颇觉无聊,只好又老毛病似的揣度起令她不解的事情来:进入灵兽派门中那时,叶浔是接到了什么人来的信呢?

他接到信就下意识转身过来,这反应显然是信与她有关,但他又很好地掩饰了自己的所有情绪,除了他离开水榭时对叶泯说的话,几乎看不出他似乎有点生气了。

为何生气?

他走时甚至让叶泯用灵犀吓唬门中长老,言行举止如此守规矩的人居然会说出这种话这种感觉不亚于某天看见她兄长对长老张牙舞爪,光是想想就觉得他是中邪了,简直让人想哆嗦。

叶泯对长老们的态度更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兄弟俩一致的态度无疑表明:那信中内容必是与长老和她有关。

看来是他们在山中捕兽,她从旁协助的事被门中知道了?这倒是不奇怪,毕竟叶浔要往门中带人势必要同掌门或长老禀报,其他好事者会知晓也是情理之中。

但那信中到底是如何提到她的?

听闻她是个天问,想让她帮忙卜算点什么?这好像也不值得动怒吧?说得难听些,她不过与他二人萍水相逢,他们应该还不至于为了她生气到跟门中长老闹不愉快吧?

总不会是她低估了人的恶意,他们还想让她做点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那她目前的能力可能也办不到啊。

楚悯没意识到自己的思维已经被关云铮带跑偏了,不过她倒是意识到了自己另的一个变化:按照往常她的习惯,遇到思考了这么久还没得到确切答案的事情,她会直接起一卦算一算,但现在可能是被云崽念叨多了,她也开始非必要不起卦了。

毕竟“问”这种天赋烧命,以前她的人生没什么意思,早死几年也没什么,但她现在的人生有意思的地方太多了,她还挺想在世上多留几年的。

身旁的叶泯忽然站起身,楚悯朝他面向的方向看去,正对上不远处那队人之首看过来的视线。

楚悯神色淡然地收回视线,当做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安然在水榭里坐着。

“叶泯。”为首之人开口道。

叶泯背对着楚悯,无法窥见他此刻脸上的神情,只能听见他恭敬地称呼对方“秦长老”。

楚悯决定回归墟就去问问章先生和步掌门灵兽派内长老的名字。

被称作秦长老的人就驻足在了水榭之外,没有走进来,但楚悯能感觉到他打量的视线,因此颇为淡定地把放在石桌上的灵笼拿起来把玩了。

也不知道灵犀在里面会不会觉得颠,楚悯这样想着,默默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只是把灵笼捧在手心里端详。

“那位便是你兄长提及的天问中人?”秦长老低声说道。

叶泯“嗯”了声,语气很不热络。

秦长老没跟他计较,又问道:“她可愿帮我们卜算一番?”

叶泯忍了忍没忍住,没好气:“那您去问她,我哪能给客人做主。”

秦长老也忍了忍,可能是年纪大了,忍习惯了,轻易就把方才涌上脸的那点愠色收回去了:“你可知她是谁?”

楚悯疑心这些话都是说给她听的,叶泯没刻意收着声也就罢了,秦长老听着鬼鬼祟祟,倒是从水榭边挪动几步啊,她坐在下风口的位置,什么悄悄话也被她听去了,不知在形容鬼祟些什么。

秦长老可能还是没怎么忍住,因为说完方才那句还不等叶泯开口呛他,他便自顾自接上话茬,自问自答道:“她是天问这些年来最年轻的一位修士。”

叶泯没回头看楚悯,语气依旧混不吝似的:“怎么,天问派从没收过十五以下的?”

秦长老被他气得胡子都快歪了,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他才说:“不是天问,是天问。”

他特意在第二个“天问”上加重了语气。

楚悯听明白了。这人不知道从哪得知她是这些年来可问天的人中年纪最小的,指望她用天赋算些寻常情况下不可窥见的东西。

无意让叶泯再因为她惹得门中长老不快,楚悯捧着灵笼起身,走到叶泯身侧:“秦长老。”

秦长老没料到她会直接走出来,愣了一下,那张看破岁月的老脸上没看出什么不自在:“楚修士。”

虽然平时她也没少被叫做楚修士,但是跟叶浔叶泯兄弟俩的楚姑娘一比,听着无端扎耳朵,像是功利的一面被毫不遮掩地端到台面上一轮,让人心生反感。

楚悯伸出手,把灵笼递给叶泯,随后抬头说道:“秦长老想让我算什么?灵兽派此番搭救,我确实该报答一番。”

“不过,搭救我的是身边这位与他兄长,是不是先问过他们二人的意愿更好一些?”——

作者有话说:小悯以前:狗叫,懒得理

小悯现在:吵死,别叫(b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