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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走回苍生道的路上不可避免地情绪低落。
虽然关云铮决定做得果决,内心喊着什么“誓要反抗心魔引到底”,实际上她也不清楚,如果一直修炼正派的术法,心魔引会怎样让她“苦不堪言”。
是会像过往一样让她头痛欲裂,还是会有新的花样,新的难受法?
发作时是可以被清心诀此类术法压制,还是用上任何措施都将无济于事?
向来负责活跃气氛的人忽然不说话,氛围会骤然降至冰点,楚悯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缓和当下的氛围和两人的心情,但事实就是找些无关的话题说不仅于事无补,以她平日说话的风格,还可能起不到安慰的作用。
楚悯直想叹气,直觉天问真该开设一门课教卜算卜傻了的弟子们如何说话。
只是她这口气还没叹出来,就感觉一阵咋呼声由远及近,头顶的天空甚至都随着声音响动暗了下来。
两人此刻都心不在焉,忽然被遮了太阳才一同后知后觉地抬起头——
看清头顶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的关云铮瞳孔骤缩,伸出手猛地拉了一把楚悯,两人一起向一侧踉跄了好几步,才堪堪躲开了那一架差点降落在两人头顶的灵舟。
关云铮皱起眉头,看向那个狼狈从灵舟上滚下来的人:“你是何人?”
昨日他们这些归墟弟子都没让灵舟进入这么深入的地方,这人哪来的?护山大阵竟也不拦吗?
那人滚下来还没消停,动势还没刹住就想起身,结果“咚”的一声,给拦在楚悯身前一脸警惕的关云铮跪下了。
楚悯没忍住:“噗。”
关云铮眉尾抽了抽,很想笑但忍住了:“不必行此大礼。”哪怕拜年也没有这么早的。
那人似乎并不觉得难堪,而是迅速爬起来拍了拍自己身上的浮尘,立刻向两人作了个揖:“失礼了,惊扰二位。在下乃是翠屏山弟子,名叫谭一筠,是上届教习弟子,受邀前来参与这届教习。”
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啊。
不过……“受邀前来?”关云铮问道。
谭一筠把灵舟缩小收回乾坤袋里,闻言答道:“是,这是邀请的信件。”
居然还有信?难道真是归墟请来的?
关云铮跟楚悯对视一眼,接过信件拆开,看完后又把信递给楚悯。
谭一筠观察着两人的神色:“我师父说,是章先生寄来的信,二位可去寻章先生辨明真伪。”
关云铮看了他一眼:“不用了,你能乘灵舟进来,说明这信上内容属实,是师父邀请你来的。”
谭一筠点点头,随即又愣了愣:“师父?二位是章先生的徒弟?”
楚悯看完了信,对着他摇摇头:“我是这届教习的弟子,不是归墟弟子。”
关云铮叹了口气,平时分明人影也见不着一个,要紧时候师父他老人家可真是抢手:“既然你说要见师父,那便随我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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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山大阵没有把谭一筠乘坐的灵舟拒之门外,就说明章存舒早就知道他此时会来,所以哪怕没有当着师父的面确认的必要,关云铮还是把人带回了章存舒的院子。
至于心魔引的事,还是等外人走了再说吧。
关云铮和楚悯蔫哒哒地走到连映身边坐下。
连映看她俩游魂似的,微微皱眉,一手一个摸了摸两人额头:“不舒服?”
两人欲言又止,丧气地看了一眼那边正说着话的章存舒和谭一筠。
连映有些迟疑地跟着看过去,压低了声音:“和新同窗有龃龉?”
关云铮瞪圆了眼睛,也压低了声音:“没有,他刚来我们就跟他闹矛盾岂不是我们归墟待客不周,是别的事。”
虽然是觉得此人有些冒失……但人家态度那么端正,也没甩脸色,恭恭敬敬的,哪至于闹什么矛盾。再说了,他毕竟是师父请来的人。
连映笑着摸了一下她的头发:“我知道,看你和小悯闷闷不乐,逗你们的。”
关云铮这才反应过来,迟钝地“喔”了一声,乖乖坐在原地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那边谭一筠才说完话,连映起身过去带人去教习弟子的住处歇下。
得了闲的章存舒转身看向蔫头耷脑的关云铮和楚悯:“这是怎么了?”
楚悯把那封回信递给他。
章存舒微挑眉:“这么快?”
他抽出信纸飞快地看完,脸上的神色看不出什么端倪,只是平静地又把信纸叠好推进信封,把信递还给楚悯。
“你父亲动用了溯洄?”他先看向楚悯问道。
楚悯点头:“我想大概是的。”
章存舒“嗯”了一声,又看向关云铮:“刚被种下心魔引的时候不是斗志昂扬的吗,怎么枯萎了?”
“枯萎”这词就很形象。
不过关云铮觉得自己哪怕是花也是食人花,能一口把一个僵尸吃掉的那种。
她坐在原地颓然地叹了一口气:“原本只是到灵气充溢的地方,封印才会松动,才会被心魔引磋磨,我自然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不去剑冢,不去来去峰。”
虽说昨日去来去峰那会儿,也没感受到心魔引作祟就是了。
但是现在这邪修的记忆里说,要是她动用大量灵气,也会使心魔引反噬。
那还修什么仙?
本来志得意满觉得只要变强了就可以对潜在的威胁全都无所畏惧,结果到头来她跟心魔引符合牛顿第三定律,她给心魔引一巴掌,心魔引给她一巴掌。
想想就让人躁狂。
章存舒失笑:“记忆也会作假。”
正想发疯的关云铮一愣,差点忘了还有这么一回事了。
“那被遗忘的记忆也会吗?”她只知道那些格外印象深刻的记忆多数时候都有细节上的偏差,而且越是一口咬定没记错,越是有可能是错误的。
但被遗忘的记忆,大脑也会对它进行扭曲加工吗?
好吧记忆的存储确实就是个扭曲加工的过程,但她总觉得这里是修仙世界,会和科学世界有一定程度的不同。
章存舒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笑了笑说道:“当然,先不论这邪修记忆中的说辞是否完全为真,我给你下的封印也不是完全没有用处的。”
关云铮下意识想说“封印怎么可能全无用处”,又意识到章存舒话里有话:“师父你……”
章存舒难得没谜语人:“先前你灵台承受能力有限,封印也不敢设得太强硬,日后境界提升,灵台也会变得更为坚固,我也会加固封印。”
他不把任何事放在心上的样子关云铮不是第一次见,但还是第一次觉得这么靠谱,顿时都有点想哭了。
还以为要跟心魔引互相折磨一辈子了……
难得靠谱的师父又笑了笑:“所以为今之计是什么?”
关云铮握拳:“努力修炼!”——
作者有话说:话痨终于出场了()
谭一筠:明明是最先定下的那批名字,结果写了一半我才出场[爆哭]
今天被太阳晒晕了写得少了点()
第76章
与共同享福的人对比, 人们总是更愿意向共患难的人吐露心声,因为已经见过彼此狼狈不堪的一面了,此时吐露心声, 说起过往的经历或许还能缩减彼此之间的距离。
——即便如此, 陆识微还是觉得向柳卿知谈论自己的过去,还是多少有些不知分寸了。
人家是朝安城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 是因为心怀天下才会来江县这个穷乡僻壤的地方赈济流民, 自己不过是个县衙官员,还只是个九品司簿,哪里轮得上她来跟人吐露心声?
就算柳相愿意听,她们又能聊到一块儿去吗?
她那点在小地方官场摸爬滚打的经历在柳相眼里,怕不是只当些过眼云烟似的闲愁,听了便会忘吧。
她自觉方才失言, 正打算老实吃饭,低头时忽然被柳相颈间什么东西晃了一下眼。待她定睛, 却又不见踪影,倒像是她疑神疑鬼似的眼花。
谁料坐在她对面的柳卿知见着了她被晃了一瞬的神情后, 露出些许了然的神色, 伸手在领口附近一勾,把那东西拿了出来。
陆识微面前的饭菜顿时不香了,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这一瞬被攫去了那小小的物件之上。
那是个面数极多的骰子。
不知是由什么材料做成, 闪着似金非金, 似铜非铜的光,分明是贴着肌肤的,却似乎一点久经磋磨的痕迹也无,上面的刻痕依旧无比清晰,不认识的像是符箓般的字也仍旧鲜明。
此刻正是午后难得的闲暇, 她观柳相神情并不着急,干脆自己也放下筷子朝她发问:“这是……?”
不知这东西究竟是怎么栓在那细链子上的,只见柳卿知稍一用力,把这小物件取了下来,放在手心展露在陆识微面前。
陆识微这次凑上前仔细数了数:“十八面?”
柳卿知颔首:“听过仙盟吗?”
仙盟她还真知道。
只不过在她所知有关仙盟的传闻中,他们的形象素来不太正面。
她爹娘向来讨厌为官者只说不做的做派,有些人更是官阶没见多高,官瘾倒是大得很,想一出是一出,平日里没少折腾平民百姓。
仙盟人对比普通为官者,这副做派则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仙盟之人每日都能碰见修道者,但修道者在世上仍算是少见,因此朝廷多数时候都用不上仙盟,大多问题都能自行解决。
故而仙盟中人虽皆有官职,但无一不是闲职,都是朝廷专门设来给这群逍遥闲人占着高兴用的,基本无甚实权。
仙盟从先帝的先帝起就在朝安城扎了根,已经落成了好些年,后来的皇帝不好废了祖制,因此只当对待仙盟是随手打发叫花子,养一大批早已辟谷不用吃饭的闲人又花不了几个钱。
只是这群叫花子有手有脚,有些甚至有本事傍身,久而久之便得寸进尺,妄图把手伸进朝堂这潭浑水里跟着搅一搅。
大鱼打架,倒霉的自然是混水里头挣扎求生的小鱼小虾。
她的爹娘是小鱼小虾,她也是小鱼小虾,周围的这些流民……甚至连鱼虾都算不上。
仙盟搅一搅池水,他们的世界就得天翻地覆。
她面色复杂,柳卿知自然明白她的弦外之音:“你可知洞玄?”
陆识微一愣,脑海中确乎有这样一个模糊的印象,但由于记载很少,是以她也不能确定是否是自己张冠李戴,故而迟疑着说:“是当年那个可探知灵根与天赋的仙门法器?”
柳卿知微抬下巴,示意她看向自己手心的十八面骰。
陆识微一愣,结合方才所说明白了什么,随即心脏不受控地狂跳起来:“大人是说……此物不仅可以用来探知灵根与天赋?”
柳卿知收拢手掌,把那发着光的东西拢进手心,在桌上食物散发出的氤氲热气中看向陆识微:“你想随我一起,改变这一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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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章存舒喂了一颗定心丸的关云铮正在自己的院子里练剑。
这种有人站在身后消除所有顾虑的感觉前所未有,比鸡血还能振奋人心,她此刻的精神状态像是喝了某家大杯纯茶,亢奋得快要跳起来了。
楚悯坐在桌边继续练习琴谱上的曲子,时不时和精神亢奋开小差的关云铮说上几句话。
等到把蒲飞鸢教过的所有剑诀和剑招都练了一遍,关云铮鬓角都湿透了,放下剑坐到楚悯身边给自己灌凉水。
“有时候我也会觉得自己是不是在假用功。”关云铮一口气喝完一整杯凉水,加上汗液蒸发带走的热量,终于让她的大脑冷却下来。她放空似的盯着茶盏的图案,出了这一身汗,累是累透了,可万一和她高中时期学数学一样,看似努力,把所有的错题都整理成册,每天晚自习抽一整节课做数学,时不时就揣着一大堆题目去问老师,实际上遇到相似的题型还是不太会呢?那岂不是白用功?
顶多只是感动自己而已。
楚悯从琴谱上抬起眼看她:“心魔引还是影响到你了。”如果是得知此事之前的云崽,应该不会有这样的感慨。
关云铮笑了一下,把茶盏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其实跟心魔引也没什么关系,非要说的话它不过是个……引线。”
她关于这个世界的认知,对自我的看法,看似平和稳定,实际上是浸泡了油的干草与木柴,只需要一星火苗就会被引燃,把她所有的伪饰都炸个干净,露出不堪推敲的脆弱内里。
她叹了口气,把茶盏随手一放,颓然地趴回桌上。
“不过方才我倒确实想起一件事。”她埋在自己的臂弯里说道。
楚悯“嗯”了一声:“想起何事?”
关云铮的声音因为隔着手臂,显得很闷沉:“昨日我们去看那试心玉时,分明离不熄鼎那样近,灵气也十分充沛,但心魔引却没有出来作乱。”
楚悯似乎是愣了愣:“对,险些忘了此事。”
“你觉得是为何?”关云铮从手臂后探出一双眼睛。
楚悯摇摇头,也放下琴谱,学着关云铮的样子趴在桌上,说话时的语气有些愧疚:“我还在想方才父亲的回信。”
关云铮明白她在愧疚什么,眨眨眼睛说道:“这不是人之常情吗,再说了,想明白你父亲的回信,没准心魔引的事情就能彻底想明白了,我的困惑也就迎刃而解了。”
楚悯也只露出一双眼睛,说话时两人的脑袋在臂弯里浮浮沉沉:“父亲……我兄长的回忆里有何特别之处吗?”。那可有点多。
毕竟方才她只是简单同小悯说了说那段记忆,但是里头一些细节……她还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小悯。
一来她也有些愧疚,若是早就知道将隐的运作仍旧需要付出代价,而代价全都会被小悯的父亲承担,她恐怕也不愿意接手此物,更别提使用了,现在她得知此事,又该如何告知小悯,以后又该不该继续用呢?
二来,她总觉得小悯的父亲有点玄乎,记忆里最后那一眼,总像是在隔着记忆直接看她似的。看来他早有预料自己会通过将隐回溯这封回信上的记忆……这就还挺尴尬的,有种刚学会花拳绣腿的小孩子在成熟的大人面前班门弄斧的感觉,不对,应该说是小孩的窥探被大人发现的感觉。
总之小悯想不通该如何理解这封回信,她也想不通该怎么告知小悯这些方才没说的细节。
但不说肯定是不行的……
关云铮猛地直起身,一脸慷慨赴死般的神情:“还有两件事,我方才没告诉你。”
楚悯一愣,也跟着坐直了身子:“什么?”
关云铮把乾坤袋里的将隐先拿了出来:“方才没说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同你说。”
楚悯的神色转为了然:“我大概知道你要说什么了。”
关云铮放下将隐的动作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就是猜到瞒不过你太久,所以更不知该从何说起了。”瞒得越久,说的时候越不知该怎么开口。
楚悯索性直接说道:“父亲的回信看似洋洋洒洒写了一整页,实际上回避了我最在意的问题,”她略作停顿,像是这件事对她来说也需要缓冲的时间,“我问他将隐是否为天问的寻常法器,他没有回答。”
关云铮不得不再次感慨起楚悯对于这些事的敏感度,正想如实相告,楚悯就自行接上了话茬:“他避而不谈,说明将隐就是天问寻常法器,只是权能更广泛,可以通过耗费精力的方式实现对记忆的回溯。只要是天问的法器,就没有不付出代价的。”她说到这叹了口气,看向关云铮,“使用将隐的代价是否被转嫁在他身上?”
关云铮哑口无言。
楚悯又叹了一口气:“云崽,你也不必因为觉得此事错在你,担心我父亲承担代价,以后就不用将隐了。”
关云铮对“代价”一事所知甚少,但因为自己是导致事情发生的其中一个因素,所以总忍不住把代价想得很严重,因此听了这话神色也没轻松多少:“那我难道就,一切如常吗?”
等到代价积累到某个程度,对小悯的父亲造成不可挽回的影响?
这不就是害人吗?
楚悯拿起桌上的将隐:“你不收下将隐,未来还会有别的东西,他始终认为是他的无能造成了叔父的身死魂消,不做些什么就永远不会放过他自己。”
关云铮被她话语里那种平淡又漠然的情绪震慑,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只听楚悯接着说道:“我也是同样,若是我早日发现端倪,哪怕彼时的我对一切都无能为力,至少……也可以有些准备。”她把将隐推回到关云铮手边,“你这次去天问应当已经见过那些长老了,是不是都很年轻?”
关云铮点点头,完全猜不到楚悯接下来要说什么。
“支持天问一派走到今天的,不全是对天道法则的求知若渴,那是激励初入门弟子用的,更冠冕堂皇,更上得了台面。真正让我们能坚守在这条路上的,是永远也不能被填平的遗憾。
父亲不想再看到亲人死去,我不想再像个无知幼童一般等着噩耗降临,所以我们自愿承担寿命减损的代价,只要这些代价能够消除所有可能会导致遗憾的风险,只要我们的愿望能得到哪怕半分的实现。”
楚悯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我会一直‘问’下去,无所顾忌。我父亲也是同样。所以,云崽,”她的目光是那样的真诚,“希望你能成全他。”——
作者有话说:或许有可能求一点营养液吗[可怜][可怜]
第77章
晚间吃饭前任嵩华不知因为什么从来去峰上下来了, 既然来了苍生道,还正好是饭点之前,就不可能不被留下吃饭, 于是她短短几天内第二次在苍生道饭堂的桌边坐下, 哪怕已经辟谷多年。
关云铮趁此机会鼓起勇气去问她昨日那剑诀的窍门,还没聊上几句, 饭堂门口的光影晃了晃, 又走进一个人。
苍生道众人全都在,甚至步雁山和任嵩华也在,李演在灶边忙活,关云铮茫然,一时猜不出来者是谁,直到那人逆着光走进来, 在光线均匀的屋内露出了清晰的脸。
——是苏逢雨。
还真回来了?关云铮略感震惊地看向一边无所事事等着开饭的章存舒。
当时看起来那么生气……她还以为苏逢雨短时间内不会回来了。
章存舒感受到她的视线,朝她摊开两手, 潜台词大概是“此事与我无关”。
谁信。
关云铮腹诽着收回视线。
苏逢雨一进门就朝这边走过来,还没等在座各位搞明白她要做什么, 就听她对楚悯道了声歉。
楚悯被这阵仗吓得“噌”一下站起来了, 正想说点什么,就听苏逢雨接着说:“答应了要教你,结果自己闹脾气走了, 实在不应该。”
她语气太诚恳, 脸上的表情也不像平时那么冷淡,搞得楚悯一时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了,被架在那儿僵着,脸上的表情难得有几分无助。
关云铮很想为她解围,但张口欲言好几次都觉得自己解围也很不合时宜, 只好扭头看向几乎总在不靠谱的章存舒。
好在章存舒关键时刻还是十分靠得住的,还没等关云铮的目光扫到他身上便已开口:“要在这吃饭吗?”
苏逢雨瞬间收起自己对着楚悯时的好脸色:“你自己吃去吧,走了。”
噗。关云铮艰难忍笑,把还站着的楚悯拉着坐下:“苏修士真是随性而为。”
好想像她这样无所顾忌地活一次。尤其是肆意怼师父这一点,好羡慕。
被她在心里蛐蛐的章存舒若有所觉似的看过来:“又在心里编排我什么呢?”
关云铮扯起嘴角装无辜:“没,怎么会呢。”
章存舒当然也没有真的在意,接过李演端上桌的菜摆好:“过会儿估计蒲先生也要来了。”
对哦,蒲先生当时去追苏修士了,但苏修士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
“那……这是追到了还是没追到?”关云铮顾不上八不八卦了,忍不住好奇道。
章存舒把菜往关云铮和楚悯面前推了些:“依我看是没追上,蒲先生这不是还没来吗?”
他话音刚落,门口又是光影一晃,还没等众人调转视线去看来人是谁,蒲飞鸢便已经大步跨进来,见了苍生道诸位只顾得上仓促点头打过招呼,就直奔坐在桌边的章存舒问道:“她回来了?”
章存舒正吃菜,懒洋洋地点了点头。
关云铮借着夹菜的动作悄悄看了蒲飞鸢一眼,发现从来都是一脸豁达从容的蒲先生此刻非常的……不淡定。
看来是真没追上。也不能怪师父八卦,这俩人这一前一后的,真有点暧昧了。
关云铮夹完菜,装作无事发生似的重新低下头,实则耳朵正聚精会神地听着,生怕遗漏一点细节。
吃瓜本能——觉醒!
蒲飞鸢叹了口气:“没追上。”
章存舒淡定挑眉:“看见了。”
蒲飞鸢又叹了口气,似乎想说点什么,但顾虑着面前这许多人,最后还是打了声招呼就转身走了。
背影看着居然还有些落寞。
关云铮过度解读完蒲飞鸢的背影后,依旧觉得这口瓜吃得人一头雾水,忍不住小声问道:“师父怎么好像知道点别的似的?”
比如她没看出来的两人之间进度条什么的。
章存舒在吃瓜这件事上相当不藏私,或许也是因为他所知的部分没那么隐私,是以直截了当地说:“苏修士去了朝安,苍韫桢给我写信,我告诉了蒲先生。”
哇哦。
哇哦!
这么精彩??
关云铮和楚悯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彼此对于事情发展的出乎意料和难以置信。
苏逢雨离开时那么不高兴,肯定是要离开归墟的,但她们都没想到她居然会跑到朝安那么远的地方。
朝安与归墟相去千里,苏逢雨肯定是通过缩地成寸去的朝安。她和苍韫桢认识这一点关云铮倒是知道,毕竟苍韫桢自己说过,但是她没想到苍韫桢传信给章存舒,章存舒告知蒲飞鸢后,蒲飞鸢还是追不上。
……看来苏修士是真的生气了。
这样都追不上,估计压根就没打算让蒲飞鸢追上。但她又回了归墟,到头来还是跟蒲飞鸢待在一处,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岂不是仍旧有说开和好的可能?
难道苏修士也是傲娇这一款的?
关云铮心不在焉地思考着,直到李演忙完,终于在桌边坐下:“方才还看见蒲飞鸢,人呢?怎么我转个身的工夫又走了?”
章存舒夹了一筷子菜:“她忙着呢,没空吃饭。”
关云铮仍处在头脑风暴模式中,正打算跟楚悯小声讨论几句,一抬头看见闻越正一脸茫然:“我错过什么了?怎么你们说的我都听不明白?”
连映笑眯眯地夹起一块馅饼塞他嘴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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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练剑量已经足够,关云铮看到摇羽就感到一阵莫名的手酸,拉着楚悯逃出苍生道院子去瀑布边练习术法。
楚悯术法的底子比关云铮扎实许多,在练习途中还能纠正关云铮技法上的错误。
“灵气还是不够凝聚,其他没什么问题。”半个时辰后楚悯对关云铮的术法水平下了结论。
担心关云铮对自己的能力感到焦虑,她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初引气入体这段时日,灵气不凝聚是很正常的,日后多打坐调息,筑基了就好。”
关云铮正要回答,忽然听见一阵人声经过,下意识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收了回去。
这声音听着好像怪耳熟的。
瀑布声响太大,水流嘈杂的声音盖过了那点人声。
她无意偷听,但也不想在这个心情还不错的时候撞上不大熟悉的人,于是转回身看向楚悯。
楚悯会意,两人正打算走与那人声渐响的方向相反的路离开,就听那声音忽然大起来:“谁在那?!”
好,知道为什么耳熟了,原来是欠打哥……好吧不能对同窗这么不友好,总之她的意思是赵乾达。
这位她更是懒得搭理,直接装听不见,打算跟楚悯快步离开。
可惜欠打兄从不知道什么叫做与人为善、得饶人处且饶人,喊过一声没听见应答后反而加快了脚步,在两人身后再度把她们喊住了。
关云铮和楚悯齐齐叹了口气。
楚悯是因为被挑衅的次数多了,实在是有些疲于应对这种场合;关云铮单纯是吃得太饱撑得慌,懒得喷。
赵乾达满脸狐疑:“你们在瀑布这做什么?”
听上去很怕她们二人偷偷在瀑布边练习术法,瞒着他修为大涨似的。
关云铮转过身来,平静道:“你不也在?”
对话刚一开始就被噎了一下,赵乾达顿时想起教习之初被关云铮当着众人的面指着鼻子骂的场景,脸上的情绪几经变换,最终停留在了一个“不服有余,耻辱不足”的表情上。
关云铮看懂了他的神色,并单方面把此人评价为人菜瘾大,被骂有瘾。
“你们在练习术法?”赵乾达又问道。
关云铮懒得多做解释,只点了点头。
赵乾达像是不满她的回复如此简单敷衍,又问:“此次下山寻武器,你们是哪日回来的?”
这么爱问,待会儿得到了答案又要不高兴,也是挺让人捉摸不透的。
关云铮和楚悯对视一眼,确认过彼此的眼神后,她答道:“第一日。”
“怎可能!那你们的武器呢?”赵乾达显然是不信,猛地朝两人靠近了一步。
摇羽被关云铮放在院子桌上了,月下逢倒是一直被楚悯随着带着放在乾坤袋里,但此事与她们是否带着武器没什么关系,关云铮没有摇羽还有撷光和将隐,只是赵乾达此人对她们的看法对她们而言实在太无关紧要,没必要为了向他证明而徒添麻烦。
关云铮和楚悯配合着退了一步:“自是没有赵兄的武器来得威风凛凛,也就不便拿出来了。”
赵乾达眉头皱得很紧,关云铮的武器他倒是不那么在意,但楚悯若是找到了比他手上这把剑更好的武器……那他岂非又要被压过一头。
他单方面与两人僵持着,实际上关云铮却在想赵乾达虽为天问弟子,却实在没什么身份上的归属和认同感,她也算和天问有过接触了,怎么没有哪怕一个人问起过赵乾达在归墟过得如何。
难道是旁支?
思及此,她下意识看了楚悯一眼。
赵乾达还以为二人要有什么动作,立时顺着关云铮的视线看向楚悯。
楚悯正站得无聊在发呆,忽然被两种视线盯上,回过神来就看见关云铮正好收回目光,而另一丛视线还扎在自己身上。
她懒得把月下逢拿出来,故而也敷衍道:“不是寻常武器,比不过你。”
赵乾达的佩剑就挂在腰间,光是剑鞘看着就十分讲究,花里胡哨又肃杀气十足,看着很是唬人。
关云铮心不在焉,打量过一眼后便收回视线,心想再唬人也没有她剑里那位一百多岁的剑灵来得唬人。
楚悯见赵乾达半晌没个动静,逐渐也懒得再同他搭话,索性直接道:“若是没有旁的事,我们就先走了。”
谁料赵乾达吃错药似的,忽然拿着腰间的剑指向二人,话则冲着关云铮:“那你呢?你的武器呢?敢不敢拿出来与我比一比?”
关云铮和楚悯又齐齐叹了口气。
有些人的自尊心是种很古怪的东西,他们不想着多努力进步,让别人不敢践踏自己的自尊心,也不想着提高自己的忍受极限,忍耐别人的践踏,总是处在一个能力不尴不尬的境界时,大谈特谈自己的自尊心。
关云铮一度也有过这样的时期,但现今她已经释怀,人总得面对自己的平庸,世上那么多人总不可能全都出类拔萃。
但赵乾达此人实在是人如其名,看着十分欠打。故而关云铮此番也不打算随便放过他,转念一想,索性抬起手念了一句剑诀:“剑来!”
“噌”一声,赵乾达手中的剑连剑带鞘到关云铮手里来了。
对面的赵乾达完全呆住了。
关云铮挑眉,发觉这招还挺管用,没让她丢脸,满意地把剑又抛回赵乾达怀里,跟楚悯一同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当初起名时想到的缺德谐音终于登场了[墨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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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关云铮偶尔会反思自己某些时候的言行举止, 比如此刻,用“剑来”把赵乾达新找到的宝贝佩剑召来自己手里,是不是多少有些仗势欺人了。
但学医之后她的精神状态日渐美丽, 经常会陷入“反思→内耗→快速脱离反思→甚至外耗他人”的模式, 所以这点反思的心理只冒出了一个短暂的苗头,就被她心不在焉地掐灭了。
有什么好反思的, 又不是她挑的事。
主动挑起事端的人应该清楚自己需要对霸凌行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再说了她只是召来, 很快就还给赵乾达了,既没对他的佩剑做出什么刻薄的点评,也没对这件事下什么伤人的结论,自我评价很有道德了。
关云铮飞快结束了既不每日也没有三省吾身的反思环节,对楚悯说:“其实昨夜我没能完全睡安稳。”
插科打诨后忽然袒露心声是关云铮一贯以来的安全牌行为,前面欢快的氛围能稍微兜住后面话题或许存在的严重性, 让整个对话显得不那么的……令人不虞。不过她也得承认这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安全牌,因为后续话题实在沉重的话, 前面再欢脱也是兜不住的,气氛只会直转而下。
可惜她暂时找不到更好的方式, 因为她早上分明还对小悯说昨夜睡得很好, 此刻说什么恐怕都掩盖不了早上没说实话的事实。
撒谎这事可大可小,关云铮无意粉饰太平说自己当时是善意的谎言,因为她自己也知道在这件事上撒谎其实不是那么的有必要, 只是她当时觉得撒谎是更利己利他的选择。
总之出于这样那样的原因, 她此刻坦言道:“可能压着胸口了,没压着大概会睡得好一些。”
楚悯眨了眨眼睛:“醒来之后呢?”
关云铮一愣,没想到小悯不仅不计较她早上没说实话,跟上话题的速度还这么快。
楚悯看她神情,笑了一下又说:“你难道不是要同我说昨夜醒来后发生的事吗?是我会错意了?”
好吧, 瞒不住一点。
关云铮放弃辩解和挣扎:“昨夜突发奇想,跟摇羽又去了一次剑冢。”
楚悯若有所思:“然后你们聊了什么?”
“现在想来,似乎什么也没聊,也就是问了问当初操纵着瀑布水流呸人的是不是它。”关云铮回忆着说。
楚悯失笑:“真是它?”
关云铮点点头:“还说了些它曾经主人的事,但它说的也不多,只大概从中得知,摇羽现今大约有一百多岁了。”
诶?一百多岁?
她忽然想起些什么,又看向楚悯:“你还记得褚先生曾在教习之初说过,七十多年前有位修士突破大乘飞升之事吗?”
楚悯一时没反应过来她为何忽然说起此事,但还是接话道:“记得。”
关云铮不知想到什么,皱起眉头:“昨日摇羽问我,这些年仙门可曾发生过什么大事,我只记得这一件,就同它说了,你说有没有可能,摇羽或许认识这位修士?只是年岁久了,它也不记得了?”
两人边走边说,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楚悯走在她身侧:“或许,若是摇羽当真如它所说,已经一百多岁的话。”
她看向关云铮:“你难道……想用将隐回溯摇羽的记忆?”
关云铮回过神来,花了几秒反应了一下楚悯方才说的话,摆摆手说:“我倒还没想到这,不过摇羽作为剑灵,若是当真要回溯它的记忆,想必要耗费不少精力吧?”她心有余悸似的嘟哝了一句,“可别回溯完就昏睡了,那可太耽误事了。”
看她对使用将隐回溯一事不再闭口不谈,楚悯也暂时收起了从收到父亲回信时起便一直悬在心里的忧虑,但忽而又想起什么,刚舒展开的眉头很快又蹙起来:“你今日天亮前去了剑冢,昨日我们又去了来去峰不熄鼎近旁,心魔引……竟一刻不曾动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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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魔引这东西有点像智齿,不知道为什么就有,不知道到底有什么用,不知道哪天会发病。
像个不定时也不确定会不会炸的炸弹存在于她的识海,她体内或是灵魂中空无一物的某个角落,先于所有其他有意义的东西,成为了那里的原住民。
这事其实有点令人恼火,换做以前的关云铮估计早私底下炸了好几回了,但现在不知道是修仙修得人清心寡欲了,还是被师门众人保护得太好了,觉得心魔引不是什么大问题,她的心情居然还挺平静的。
当然她也不能否认,在小悯问出那个问题,而她意识到一天内两次去往灵气充溢之地,心魔引却都没有作乱时,她是有那么一点点惊慌的。
打个不恰当的比喻,大概就是“孩子静悄悄,指定在作妖”吧。
平时见缝插针作乱的东西,放着大好的机会居然没折磨她,总觉得这玩意儿在酝酿个大的。
总不能它其实比关云铮更关心她自己的身体?
这不能够。
所以在意识到此事之后,楚悯和她就又回到了苍生道的院子。
章存舒不在院子,只有江却结束了每日的打坐调息和练剑,在自己的院子里坐着擦剑。
连映正坐在他对面修剪一盆花。
关云铮斟酌着,不知道此事该不该告诉两位师兄师姐,在连廊上和楚悯一起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迈开步子准备走下去。
还没等她走下台阶,脚边“嗖”一下窜来什么东西,抓着她的裤脚就爬了上来。
要不是她看出这模糊的一团东西大概是栖霜,可能已经在疯狂甩腿了。
小东西扒着她的衣服布料爬了一会儿,爬三步滑一步,半天都爬不到更高处,于是几次努力后扒着关云铮的裤腿不动了。
她只好伸手把这小东西接到手心,然后托着柔软温热的一团走下台阶。
江却背对着她,但显然感觉到了她的靠近,手头擦拭剑身的动作一顿,随即侧身转头朝她看过来。
关云铮托着栖霜和两位师兄师姐打了个招呼,楚悯则走到连映身边的位置坐下。
“师父呢?”关云铮坐上最后一个位置,开口问道。
“大概去做和事佬了?”连映看了一眼关云铮和她手里的栖霜。
苍生道众人除了闻越都很擅长“闻弦歌而知雅意”,听关云铮问了一句师父的去向,江却自然而然反问道:“找师父何事?”
关云铮和楚悯对视了一眼。
本该在一心修剪花枝的连映若有所觉似的,抬起头来与对面的江却也对视了一眼。
关云铮决定坦白,她实在想不出心魔引除了在憋坏之外还有什么别的可能,不如说出来供大家集思广益,反正……也不会有更坏的结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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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映听完,把手边的花盆放下,又伸手托了一把扒拉着桌边晃悠的栖霜:“师父白日里是怎么说的?”
关云铮把章存舒说的话大致复述了一遍。
江却已经把剑收回剑鞘了,沉默着听完后终于说了第一句话:“你可曾查看过心魔引在识海中的状态?”
关云铮被问得一愣,随即意识到自己犯了十分基础的错误:心魔引就在那里,她没有查看过哪怕一次它的状态,反而一直在心里做着毫无根据的揣测,导致自己越发焦虑。
看她神色,江却自然明白这个问题的回答是“不曾”,这对他来说算是很不该犯的错误,但他的神色完全不严肃,反而很平和,像是对正在担惊受怕的师妹的一种宽慰:“师父给心魔引下的封印本也只会在灵气充溢之地松动,既然来去峰和剑冢已经去过,在下次去之前确认清楚就好。”
关云铮点点头,又轻轻叹了口气。
栖霜察觉到并不轻快的氛围似的,原本在石桌边缘挂着,此刻一骨碌爬上来,灵活得可以就地出道表演,四爪在桌上啪叽啪叽走了几步,又挂关云铮袖子上了。
关云铮终于能分出一点闲心点评这小玩意儿今日的举止,忍不住摸了一把它毛光水滑的背:“它今日怎么老爱挂我身上?”
搞得人怪受宠若惊的。
连映倒是很习惯的模样:“你今日用过凌师伯的丹药?”
关云铮恍然:“它是喜欢我身上的药味?”
连映点点头:“栖霜喜食丹药,但不能多吃,给人吃的丹药对它的身体有害,所以也常常饿肚子,只能来苍生道找吃食。”
原来不是真馋苍生道的饭,只是把香香饭当丹药的代餐?
小东西还挺会代的,关云铮伸手挠了挠栖霜的下巴。
连映解释完,又看向自坐下起就没说过话的小悯:“云崽的烦恼找到解决的办法了,你呢?有什么烦恼?”
楚悯一直维持着平静的神色短暂地变了变,随即干脆地卸掉伪装,露出一丝疲惫的神色:“天问常有的烦恼罢了,没什么解决的办法。”
其实有,天问天问,不问就不会有这么多烦恼了。
但是大家心知肚明,天问众人要是能停止对万事万物的追问,这偌大门派也不可能落成了。
连映伸手摸了摸楚悯的头发:“那也可以同我说说,说出来会不会好受些?”
栖霜大概是晚饭期间偷偷吃饱了,此刻懒洋洋地团成圈窝在关云铮手边,任她摸下巴和肚皮都没反应,短短一截尾巴时不时还摆动一下。
关云铮感觉自己被小动物治愈了,看向楚悯:“小悯你来摸摸。”
于是楚悯伸手摸了摸栖霜的脊背,感受到光滑的皮毛之下温热起伏的脉搏后,脸上的神色顿时柔和下来,在几次抚摸后收回了手,看向一直在注视着她们两个的连映。
“其实此事大约也令云崽有些烦恼。”她坦然地说道。
江却和连映同时看向关云铮。
关云铮撸貂的动作一顿,随即叹了口气:“是,我方才……没说。”
连映的眼神生动地诠释了何为“温柔的责怪”,关云铮和楚悯被她看得一阵心虚,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把将隐和楚悯父亲的事交代清楚了。
栖霜像是会被人散发出的某种情绪吸引似的,在两人坦白的期间从关云铮的手边又顾涌到了楚悯手边,把她的手腕当垫子,整个貂往上面一挂。
楚悯原本要动的手顿时像被封印,本已组织好的语言也打了个磕巴才说出来。
哎呀,毛茸茸拯救世界。
江却听完后神色依旧很冷静:“我对天问一派的卜算之术所知不多,是否修为越高,针对同一件事需承受的代价就越小?”
楚悯坦言:“其实是同等代价,但正如洪水对一座城和一个村庄的影响不同,同一件事的代价造成的影响也会因为修为和境界的高低而变化。”
修为和境界越高,同等代价转化而来的负面影响就越小。
江却的意思楚悯和关云铮都明白,受限于精力和自身能力,关云铮现今使用将隐的次数有限,能造成的代价也有限,让楚泽枫这样的元婴境界承担这点代价,实际上是不必太过担心的事。
但同时江却也清楚,关云铮和楚悯是无法对此事心安理得的性子,故而他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说下去。
他不说,心思更为细腻的连映自然更不会说。连映只是静静听她们说完,然后伸手摸了摸两人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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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云铮回到自己的院子后便进了屋子,洗漱过后问被她放在床边桌上的摇羽:“要怎样查看自己的识海?”
摇羽还真被她问住了,想了好一会儿才犹疑不定地说道:“褚鹤贤还没教过?”
关云铮“嗯”了声:“上次见到心魔引还是它刚被种下的时候,那之后我就只同它说过话,被它折腾过,没再见过它的模样了。师父说他把心魔引封印在识海,我想会不会它状态有异,打算进识海查看。”
摇羽沉吟片刻:“我好像真知道一个口诀。”
关云铮盘腿在榻上坐好:“你说。”
“我也是听我曾经的主人说过一两次,似乎是‘收视返听,凝神内照’,在念口诀之前需调息静气。”摇羽说道。
关云铮没忍住,原本闭紧的双眼复又睁开:“这会不会有些太难为我了?”
摇羽恼怒:“我只知道这个!你爱试不试!”
关云铮赶紧闭上眼睛,口中求饶:“好好好,我试,我试,前辈你别生气。”
摇羽懒得搭理她的卖乖,冷哼一声不说话了。
褚先生虽还未教查看识海的内容,但教过调息的办法,她回忆着那种玄而又玄的知识点,尝试着做了几个深呼吸,努力摒除杂念后,念出了摇羽方才说的那句口诀。
“收视返听,凝神内照。”
或许是她这段时间修为真的大有进步,或许是她逐渐能领悟这些佶屈聱牙的修仙知识背后的真正含义,她念完这句口诀后忽然觉得神思无比清明,她分明紧闭双眼,眼前分明是昏暗的房间,却在这一瞬亮堂得如同白昼。
几乎空无一物的识海骤然出现在她“眼前”。
一如那日心魔引刚被种下时的模样,她的识海一片空白,看不到任何代表了边界的线条,听不见任何声音。
心魔引只是颗种子似的魔物,没有呼吸和心跳,蛰伏时寂静无比,关云铮在识海中走了堪称漫长的一会儿,才终于见到了那一团红光。
不知道是近大远小导致的,还是它本就如此——关云铮皱起眉头,发觉心魔引比她印象中的小了许多,从一团红雾变成了实质性更强的一团红光。
难道真在蛰伏?
关云铮还想再走近些,眉心却忽然刺痛起来,她感到胸口一阵强烈的闷痛,不得不猛然睁开双眼,捂着胸口咳嗽起来。
摇羽看不见,听见她安静许久后忽然发出这动静,被吓了一跳,在剑身里咋呼起来:“怎么了怎么了?你没事吧?”
关云铮从没咳得这么狼狈过,喉咙在几声咳嗽后顿时被疼痛攫住,她徒然地捂了捂咽喉,哑着声音说:“你这口诀真的没问题吗?”
摇羽直接飞到她眼前:“口诀应当没问题,我特意回想了一番才告诉你,而且我也不是对你们修士的事一无所知,这点判断我还是有的。”
关云铮狼狈地笑了笑:“是吗,那你很厉害。”
摇羽的声音依旧很忧虑的模样:“你方才是不是强行突破了?”
关云铮皱眉:“强行突破什么?”
摇羽语气凝重:“界限。”
界限?什么界限?
关云铮语气古怪:“你的意思难道是,心魔引已经比我强大了,我要靠近它,已经是突破界限了?”
倒反天罡!
关云铮差点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去找师父就此事论个清楚,好险还有些理智令她悬崖勒马,她坐在榻边正要质疑,忽听得那个“几乎无所不知”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哟,还没睡呢?”——
作者有话说:那个,快月底了,大家的营养液……(明示)[可怜][可怜]
第79章
骤然听见这声音, 关云铮撑在床榻边的手一滑,险些把自己整个人拽下床。
那声音显然是“看见”了这动静,讨打地笑了一声:“哎哟, 不必行此大礼, 我既非师友又非亲长,受不得你这一拜。”
关云铮感觉自己额角的青筋都因为这话抽了抽。
到底哪来的这么欠揍的人, 不对, 还不一定是人。
祂的声音听着相当悠闲:“大晚上不睡,在做什么?”
而大晚上被骚||扰的关云铮决定用沉默表达自己对这场谈话的反抗。
总是任由祂随意而来随意而去,想开启话题就开启话题,还要被祂窥探内心,是个人都得有脾气,不想开口了。
祂显然探知到她的内心, 像是安抚一般,语气变得十分平易近人:“叨扰你也非我本意, 但我观你因心魔引之事忧虑非常,故而不得不来探问一番, 可有我能帮得上忙的?”
一大堆冠冕堂皇的说辞听得关云铮头痛, 她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屈服了,开口道:“少说这些没用的,你究竟是何人?”
被她没好气地怼了, 祂的声音听起来又正经了一些:“若你是顾虑着心魔引这几日无甚动静, 觉得它是蛰伏在你的识海,日后要给你作个大的死——那你无需担忧。”
关云铮无端觉得屋里有些凉,于是拽过身侧的被褥抱在怀里:“你怎么敢确定?”
连给她种下心魔引的鬼灯楼邪修们都对此物一知半解,见过的人甚至把这段记忆抛诸脑后,要用溯洄才能看见, 章存舒也只能暂时用封印将其镇压,这人,不,这东西究竟是什么,为何说出这话的语气如此笃定?
她皱起眉头:“你究竟在哪里同我说话?你此刻存在于我的识海,还是你远在千里之外,此刻只是传音?”
祂笑了笑,语气听起来像是对此事颇有兴致似的:“两者皆不是。”
关云铮抱着被子,正要说话,忽听那声音又道:“怎么,此刻回忆,不怕触动将隐令其运转,让你好友的父亲付出代价了?”
她屡次三番被戳穿心思,修仙一月余修出再好的脾气也忍不住了,像个炮仗似的炸了:“你到底要怎样?见多识广没地方显摆,要到我面前来逞威风?”
祂显然早料到关云铮会有这样的反应,忽而收敛起了语气里揶揄的意味:“夜深了,该说的话也说完了,来日再会。”
房间里重归寂静。坐在榻上的关云铮磨了磨牙,修仙以来第一次这么想说脏话……这到底什么鬼东西?还有没有人管了?!
虽然暴躁,但她也没停下自己的思考,团在怀里的被褥给了她一点久违的安全感,她抱着这偌大一团松软的东西,思绪清晰地回忆着:那声音上次出现说了些什么?
这不回忆还不要紧,一回忆关云铮感觉自己气得更厉害了,忍不住把怀里的被子又丢开些,一脸郁闷地想:上次这东西压根就什么也没说啊!
唯一的信息点,无非是这声音与原身临死前记忆中出现的声音的一模一样罢了。
凭借这一点,能推断出祂清楚地知道原身死亡之事,也知道她是如何来的此世。
只是祂始终比章存舒还要谜语人,话语里信息量很少,除了这两点之外再推断不出什么旁的了。
那时祂走后又发生了什么来着?
关云铮无意识地捏着被褥中的填充物,似乎……
上次祂来临之时的事毕竟就发生在这两日,其中的细节关云铮记得很清楚,用不上回溯,将隐也就并未自发运作,不像祂说的那样需要让小悯的父亲承担代价。
关云铮短暂地走了几秒的神,倏地想起昨日祂走时,自己曾感觉到识海深处传来一阵震荡感,难道……?
她脑海中出现了一个极为大胆的可能,虽然毫无根据,但在当下似乎有那么一丝合理性……
关云铮兀自想了许久,才发现半晌没听见摇羽的动静了,不由得往灯下的桌面上看了一眼。?摇羽什么时候收回剑鞘里了?
****
次日一早,关云铮刚睡醒,本想拥着被褥赖会儿床,翻了个身后骤然想起昨夜睡前思考的事,登时睁开眼睛,瞪着门外的亮光睡不着了。
桌上的摇羽打了个漫长的哈欠:“醒了?”
她呼吸声忽然变重,一听便知是已经醒了。
关云铮把脸砸进被窝,生无可恋地“嗯”了一声。
摇羽继续说道:“你昨日的猜测是什么来着?有个不明来历的人出手镇压了心魔引?”
关云铮半死不活地又“嗯”了声。
摇羽的语气带着十足的困惑:“我昨夜困倦得厉害,从剑鞘出来时听得没头没尾,只听见你一句结论,现在一想,总觉得……”
“不靠谱是吧。”关云铮顶着炸毛的头发从被窝里坐起来。
摇羽分析着:“真有这样不明来历,还境界高绝的好人?他的意图是什么?”
关云铮在铜盆边洗漱完,又对着铜镜把头发梳好,没精打采地说:“是啊,祂的意图是什么?”
鬼灯楼给她种下心魔引,是为了看她最终被折磨得没有办法,弃明投暗变成邪修的一员,顺便用修为滋养这颗邪恶的魔种。
那祂呢?
祂听起来似乎是目前最了解心魔引的存在,若是心魔引当真由祂出手镇压,祂又是什么目的?
这世上可不会掉馅饼,也没有那么多巧合,只有无良的高空抛物和缺德的处心积虑。
算了,她想不明白的事太多了,总归心魔引现在不会发作,至于是馅饼还是巧合,以后时机到了总会搞明白的。
关云铮拖延症发作,安慰完自己后抓上摇羽开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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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悯昨夜做了一宿的梦,难得起晚了,醒来时脑袋昏沉得厉害,到了饭堂依旧疲倦得像是一夜没睡。
等她好不容易清醒些了,发现方才就坐在她身侧的关云铮同样萎靡不振,叼着馒头好半天也不带嚼的,完全在神游太虚。
章存舒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幅景象,甫一见到两人就被逗笑了:“昨晚做贼去了?”
关云铮和楚悯双双一激灵,一个叼着馒头一个拿着筷子,木然地抬起头来,眼神都是呆的。
走在章存舒身后的连映:“噗。”
闻越从连映身后探出个脑袋:“昨晚没少忧思多虑吧,瞧这一脸疲倦的模样。”
语气老气横秋得像褚鹤贤。
关云铮咬了口馒头,强打精神说:“好在今日也没有课业……不然术法念倒了我都反应不过来。”
楚悯深感赞同地点了点头:“符咒也容易画错……那就很罪过了。”
章存舒被逗笑,在桌边坐下后问道:“云崽昨晚是不是来找过我?”
关云铮机械地点了点头。
章存舒喝了口粥:“猜猜我那时去做什么了?”
关云铮和楚悯脑子都快不转了,压根答不上来,一同摇了摇头。
章存舒不知从哪摸出来两叠东西,分别递给关云铮和楚悯。
两人一同扭头看过去,就见两叠纸上密密麻麻的时间与安排,显然是她们日后的课业安排,也就是万恶的课程表。
楚悯乖巧地伸手接过,没说话,继续发呆去了。
而关云铮瞬间就清醒了,瞪着那课程表看了好一会儿,抬头时语气相当哀怨:“师父,你大早上兴高采烈的,就是为了给我们看这个?”
章存舒依旧笑眯眯的:“终归要面对的,云崽。”
可能是没太睡好还有起床气,也可能是被师门惯坏了敢发脾气了,关云铮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不爱听,收回去。”
刚盛了粥走回来的另外三人听见这话纷纷笑出声,闻越看热闹不嫌事大似的:“哇云崽真是……”
关云铮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闻越立马改口:“真是女中豪杰。”
关云铮被他这么生搬硬套的用词逗笑了,脸上的表情再维持不住,认命地叹了口气,接过了章存舒手中的课程表:“多谢师父。”
章存舒十分讨打:“真谢吗?”
关云铮强行扯起两边嘴角:“真的,比真金白银都真。”
她可太爱上学了,爱死了。
****
饭后苏逢雨抱着琴来找楚悯上课,关云铮原本还在同楚悯闲聊,见苏逢雨来了,下意识低头看了眼楚悯放在桌上的课程安排。
确认今日并非课程开始的时间,她不敢怒也不敢言地悄悄看了眼苏逢雨。
大约当今世上的修士,人精为多,棒槌罕见,苏逢雨不用扭头就感受到了她这一眼,也明白她想要表达什么似的,语气平淡地解释了一句:“我不一定会按照安排进行教习。”
关云铮哪敢反驳,点了个头就默默退到秋千上坐下了。
本以为以苏逢雨的性子会解释方才那一句已是罕见,结果她刚坐下又听见一句:“有时候起不了那么早。”
嗯?嗯??
顿时从脾气一般(褒义)的仙女变成接地气的美女了是怎么回事。
先前那本琴谱就放在桌上,苏逢雨看了眼便向楚悯问道:“清心曲练了几遍?”
楚悯如实回答了一个数字。
关云铮差点从正晃荡的秋千上滑下来。
什么时候弹过这么多次了?难道小悯在自己院里练习的时候,设了可以阻碍声音传播的阵法?她怎么总共也没听过几次?
苏逢雨“嗯”了一声,没对这个练习次数多做评价,但关云铮无端从中品出一丝不那么明显的满意。
两人上起课来逐渐如入无人之境,关云铮自觉不该久留,悄悄溜上连廊离开了。
归墟静悄悄的,大约多数教习弟子下山三日都颇感疲惫,宅在院中不出,她溜达了好些地方都没见着人影。
关云铮近日修为因着将隐的缘故略有长进,加之前日又去了一趟剑冢,是以此时摇羽能凭借自己的力量从剑鞘里冒出来,同她说上几句话。
它不开口倒好,一开口关云铮就想起昨晚自己分明没合上剑鞘,摇羽却被收回剑鞘的事,按说如今它能自行出鞘了,忽然被收回还出不来……那便是祂做的?
摇羽叽叽咕咕说了一大堆话,她一句也没听进去,只陷在自己的思考里:“昨夜你可曾感觉到那人的力量?”
摇羽:“……”
关云铮不明所以地看向腰间:“怎么不说话了?”
摇羽的声音听着咬牙切齿:“我,方才,就在,同你说,此事。”
关云铮忙不迭对这位祖宗表达自己的歉意:“我错了我错了,方才真没听见,您再说一遍呢?”
摇羽懒得同她计较,复述道:“那人,唔,姑且称祂为人吧,似乎没有十分清晰的力量来源。”
关云铮皱眉:“力量来源?譬如我使用的力量来自于归墟不熄鼎?”
摇羽被她这样认真的回答哄好了一点,情绪平复下来:“是。现今归墟教习弟子繁多,大多从属于各处仙门,虽然日常修习时都是用的归墟灵气,但法术与一些出招习惯,还是能感受到各自师门的特性,但祂的力量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种。”
关云铮深以为然:“祂那副嚣张讨打的做派,就算在门派里,大概也是混不下去的。”
摇羽被她这样暗戳戳的记恨逗笑了,只是很快又正经道:“明日不就开课了?留着这些问题去问褚鹤贤就是,识海这种修仙入门知识,总归是他更懂一些。”
关云铮被它的用词梗了一下,佯怒道:“怎么就入门知识了?”
摇羽知道她压根没生气,漫不经心地说:“你初入门不过一月余,已经能摸到筑基的边了,还不高兴?”
“你吃错灵气了?怎么还夸上我了?”关云铮一脸古怪地问。
摇羽要是有实体,此刻脸上的表情估计怪吓人的,因为它声音听着就阴恻恻的:“你吃错丹药了?怎么还更乐意听我贬你?”
关云铮背着手悠然道:“那不是没事做吗,同你斗个嘴。”
摇羽:“……”
怎么就摊上这么个主人。
一人一剑正要经过拐角,背后一个声音叫住了关云铮:“关姑娘!请留步!”
她顿住脚步回头,只见昨天那位自称叫谭一筠的人小跑着朝她而来,身后还飘着一把……折扇?
这是被扇子追着打了还是?
谭一筠跑到离她还剩一丈半的位置停下了,那折扇很给面子,没因为惯性给他后脑勺来上一下,而是自动绕了个弯,飘到了他身侧悬浮着。
看来不是追杀。
“叨扰关姑娘了。”谭一筠作了个揖。
即便是楚恽也没有这么讲规矩……关云铮简直被他这一套又一套客气的做法搞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只好对他也拱了拱手:“谭兄客气。”
谭一筠穿的还是自己门派的校服,估计里头没缝什么恒温的符咒,跑了这段路出了些汗,被山风一吹,当着关云铮的面就打了个哆嗦。
差点忘了,归墟虽然还有恒温的阵法,但偶尔吹的风还是凉的。
关云铮默默往树后站了站,希望谭一筠有点眼力见跟着站过来,好歹能被树挡一挡风。
好的他没有眼力见。
关云铮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谭一筠站在深秋的风里对她说:“昨日章先生说,日后修习时我同你们一起,关姑娘可有课业安排,能否予我一看?”
关云铮从乾坤袋里把那叠课表掏出来给他。
谭一筠双手接过后,那把扇子飘到他手边,伴随着他翻动课表的动作,空白的扇面上逐渐出现字迹,待他翻阅完,那扇子带着满扇面的字迹自动合上了。
过了几息后,待折扇再度展开时,上面的字迹已经消失了,扇面复归空白。
谭一筠又双手捧着课表还回来:“多谢。”注意到关云铮的目光,他解释道,“这是我的本命法器,名叫子不语,目前被我用来记录一些需要快速查阅后归还、或是短时间内记不住的东西。”
子不语?
关云铮从扇子上收回视线:“既然以后要一同修习,便不用这么客气了,你那些繁文缛节我实在是应付不来。”
谭一筠连连点头,又问:“那我还是以关姑娘称呼你?”
关云铮说完这些话便打算走人,闻言摆摆手道:“你随意。”她转念又想起什么,停下脚步看过来,“你怎么知道我姓关?”
谭一筠脸上露出不太好意思的神色,伸手捞过空中的折扇,在关云铮面前展开方才一直背对着她的另一面:“来之前我师父让我背的,归墟中人的姓名。昨日带我去寝舍的是连师姐,想必姑娘就是关云铮了。”
关云铮看了眼子不语朝着自己那面上浮现出的几行人名,挑了挑眉。
还真是个好东西——
作者有话说:感觉谭一筠像大金毛(目移)
想要营养液(伸手)(没讨到)(倒地)(大哭)(打滚)(bushi)
第80章
苏修士与章先生的教学方式存在着根本上的差异, 或许如章先生所言,他对音修的知识只是粗通,或许也有他清楚苏修士一定会回来教导的缘故……总之章先生教习时传授的内容更宽泛笼统, 而苏修士的更细致精确。
苏修士会把一首清心曲拆解成几个部分来讲, 若某些旋律具有可运用至他处的共通性,则会着重点明, 也会告诉楚悯一支曲子要发挥“清心”“安眠”之类的效用, 主要依靠这些特殊的旋律,其他的部分则只是把旋律串联在一起,用以增强作用的,对具体的效用影响不大。
“安眠曲是由清心曲演化而来,因此只需修改这段旋律便可达到安眠的效果。”苏逢雨伸手指了指她在琴谱上做的标注。
正是昨日楚悯和云崽讨论过是否属于“八卦”范畴的那些标注。
楚悯视线微顿,苏逢雨接着说:“这段旋律若是换一种弹法……”她说着, 指尖飞快在琴弦上掠过,弹奏了一段短促的旋律, 在楚悯忍不住皱眉时停下动作,接上方才的话, “便是乱神。”
难怪, 听着总觉得有些……不舒服,短短几个音就令人无端烦闷。
苏逢雨侧目看向楚悯:“听着什么感觉?”
楚悯如实回答:“有些烦闷。”
苏逢雨颔首,把手从琴上收回:“清心曲中余下的旋律加上这一段, 即成完整的乱神。”
楚悯微愣:“除了这一段, 其他无甚区别?”
苏逢雨把琴谱合上,又把最后一页翻开:“编写这琴谱的人把乱神放在最后,或许是想让照着此谱修习的人有种豁然开朗之感,但我认为没有这种必要,乱神和清心本出自同源, 不如最初就分辨明白。”
楚悯顺着她的话往下说道:“或许是担心初学之人混淆?”
苏逢雨看了她一眼:“不必为无关之人辩说,再说了,你听完这段乱神,难道认为这两者可被轻易混淆?”
楚悯先前生活的环境,应该说今日之前生活的环境,都很少有人会这样直白地让她不要说这种表面客气、实则无甚意义的话,故而乍然听见此言,楚悯错愕了好一会儿才说:“不会混淆。”
毕竟二者蕴含的情绪截然不同。
“呲啦”一声,苏逢雨毫无预兆将最后一页琴谱撕了下来,接着重新从正面翻开琴谱,把撕下来的残页夹进清心曲的后方。
“若为所有人体贴,谁来体贴你?”她做完这一串动作后又看了楚悯一眼。
楚悯被她干脆利落的动作镇住,闻言下意识解释:“并非为所有人……”
苏逢雨挑起眉:“那我又是你的什么人?写这琴谱的又是你的什么人?值得你在我面前为他分辨吗?岂不浪费口舌,徒添烦扰?”
楚悯哑口无言。
苏逢雨把琴谱往她面前一推:“你虽天资聪颖,但太墨守成规,是觉得自己出身天问并不擅音修之道,所以缺乏信心?”
楚悯被她一句话点破,抿了抿嘴,但也无法反驳,只好点头称是。
苏逢雨面色平淡,似乎并不为她的回答感到惊讶或了然:“音修一道虽不如剑修枝繁叶茂,但前人也算不得少,后入此道者自然只能修习前人留下的琴谱,从最基础的乐理学起,但这并不意味着你就得完全照着前人写的来。”她把琴往自己面前移了些,“天问的前人难道就从未出错?”
楚悯下意识摇了摇头。
苏逢雨伸手一拂,琴弦上流出几个婉转动听的音:“需要反复卜算确认卦象的天问尚且不是从无错漏,你又为何要在音修这一道上固步自封?大可肆意打破前人设下的藩篱,若真有错漏,有我在,也可令你不至行差踏错。”
楚悯被她这一段话震慑般愣了好一会儿,才忍不住喃喃道:“苏修士为何如此倾心传授于我?”
分明她们的关系如她方才所说,非亲非故,甚至可以算得上只是萍水相逢。
苏逢雨竟然笑了一下:“我飞累了,找个树杈歇一歇,一扭头看见树杈上还有只不会飞的雏鸟,既然碰上了,总该教一教。”
毕竟走在前头的人,不正该在半途点几盏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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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云铮和谭一筠简单对过课表,因为明日课上就要见面,实在不想多聊,辞别过后自己继续在静悄悄的归墟里溜溜达达。
摇羽方才一声没吭,在不熟悉的人面前伪装成一把普通的剑。待谭一筠走远,才在关云铮腰间嘀咕道:“他那法器听着还怪好用的。”
关云铮心说那可不吗,要有这玩意儿期末月还熬什么夜啊,直接高浓度向低浓度渗透不就得了。
哦不行,这玩意儿只是个誊抄本,并不能帮助记忆,再渗透也渗透不进脑子。
关云铮绝望地思考了一会儿,发现还是以耗费精力为前提的将隐,更适合她这个明明看过知识点却全都被过滤出去的脑子。
所以说获取知识的过程中怎么可能不付出代价呢,关云铮顿时大彻大悟。
她半晌没动静,摇羽从剑鞘里又冒出来一截:“怎么不说话?”
关云铮面不改色地把它按回去一截:“回忆自己的惨痛过去,别吵。”
摇羽被按了一把,没好气道:“再惨痛不都过去了吗,有什么值得想的。”
关云铮脚步一顿,随即低头看向腰间:“不愧是……比我多活了快一百岁的前辈啊。”
摇羽:“……你少阴阳怪气。”
关云铮被它逗笑,随即又抬起头叹了口气:“是啊,都过去了。”
“你此刻听着比我还老气横秋。”摇羽在她腰间平静指出。
唉,虽说摇羽实际上已经一百多岁了,但这就是非人的松弛感吗,怎么很多时候说话都带着一股“少年不识愁滋味”的感觉,比她无忧无虑多了。
在心里蛐蛐了两句摇羽,她忽然想起昨日同楚悯一起讨论的话题:“你说你的记忆能被将隐回溯吗?”
摇羽听着并不觉得她此言冒犯,随口答道:“我是无形之物,将隐怕是回溯不了我的记忆。”
关云铮疑惑:“这又是从何而来的结论?”
摇羽语气随意:“猜的,无形之物所能做的事有限,反过来,符咒、术法能在无形之物上发挥作用的也十分有限,若非章存舒给我找了这剑身,你也绝无可能把我放进乾坤袋中。”
关云铮点点头:“此事师父说过,乾坤袋中若是放入无形之物,其中所有的物件重量都会加诸于身。”
摇羽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在你误打误撞进入剑冢之前,我能做的事不过就是偶尔操纵瀑布的水流逗弄弟子,或者在他们误闯剑冢领域时扮作鬼魂将其吓唬一番。”
关云铮的语气顿时变得很哀怨:“怎么,还不够缺德吗?”
她可是两件缺德事都赶上了,十足的受害者。
摇羽像是才想起她这个受害者似的,闻言哈哈大笑了好一会儿才说:“剑冢里不见日月,不知年岁,太无聊了,只好给自己找些乐子。就算不是你,也会有别的人,只是凑巧你来了,你师父又正好是章存舒,我难得吓唬个人,就遭报应了。只好宽慰自己是为了弥补我对你造成的惊吓,委屈一段时间,做你的佩剑了。”
关云铮幽幽道:“那真是委屈你了,前辈。”
摇羽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唔”了一声:“说起来,我知道关于你师父的一个秘密,你想不想知道?”
关云铮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天空:大阵运行中,天气晴好,云有那么几朵,太阳也不晒,标准的秋高气爽。
嗯,没有突然打雷的风险。
她低下头看向摇羽:“你说吧。”
摇羽兴致勃勃:“你师父也学剑,此事你可知晓?”
关云铮心说不是你要说秘密吗,怎么还问起我来了,于是犹豫着:“此事……我该知晓吗?”
摇羽显然在兴头上,没在意她回答的内容,继续说道:“但你应当从未见过他的佩剑?”
这确实。
应该说她甚至没见过章存舒施法,所有的符咒术法她都没见章存舒施展过,哪怕知道护山大阵是章存舒布设的,严骛来时山下石阶也是他做出的幻境,但她也只是有这样一个认知,从未亲眼见过。
也正是因为一概没见过,章存舒在她这里的形象才总是游走于靠谱和不靠谱之间,没个清晰的能力定位。
摇羽忽而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因为他的佩剑,也在剑冢里。”
关云铮被这话惊得差点平地摔了,脚下拌蒜似的走了两步,惊道:“此话当真?”
也是没想到古装剧里常见的烂台词有朝一日会被她这个专业吐槽户说出口。
摇羽也相当配合,此刻的语气活像个古装剧里的嚼舌根NPC:“那还能有假,不然你以为他是怎么进得了剑冢的。”
想进入剑冢,必须能与其中的剑互相感应。
关云铮震惊了。
她还以为章存舒真的是硬闯的!
好哇掌门这个浓眉大眼的也背叛革||命了?
当初还是他说的章存舒是硬闯进的剑冢呢,合着她完全是蒙鼓人?被耍得团团转?
难道掌门也对此事毫不知情?不能够吧?
思及此,关云铮忍不住皱起眉头:“不是死者的剑才能入剑冢吗?”
摇羽方才谈论秘密时的兴奋语气忽地消散了:“谁知道呢,他如今的剑意,同死了也没什么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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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已经在筹备初次的幻境考核了?”蒲飞鸢在章存舒对面坐下时问道。
“尚未,只是捏个模子。”章存舒正在制作沙盘,闻言头也不抬地答道。
蒲飞鸢松了一口气:“仙盟的压力才刚走,你可别推着我了,那么多的弟子,水平各有高低,我不能保证半月后他们都有踏入幻境的资格。”
章存舒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你何时这般没信心了?”
蒲飞鸢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口发觉是凉的,又把茶盏放下了:“你住在苍生道院不知道,昨夜那些从山下归来的弟子们,得了趁手的兵器个个都兴奋得很,懂事些的设了几个稍微能阻碍声音外泄的阵法,心宽些的干脆在院里叮呤当啷地舞了半宿。”她说到这顿觉苦不堪言,哪怕茶是凉透的也忍不住端起来灌了一口,“我起先睡了,又被吵醒,再睡不着,设了阵法耳边仍像是有舞刀弄枪的动静,索性半宿没睡。”
章存舒听她埋怨完,把初具雏形的沙盘收回乾坤袋中,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只是因为武器?”
他问完这话,意识到要是让云崽听见又该说他八卦,不由得笑了一声,喝了一口冷茶。
蒲飞鸢懒得理他:“属你通透,看破还说破,闲的?”
章存舒只笑了笑,没反驳。
蒲飞鸢索性把一整盏茶都干了,大早上的被茶冷得一激灵:“你院子里就没有热茶吗?”
章存舒伸手摸了一把茶壶,收回手时指尖那点术法的光还亮着:“热了,喝吧。”
蒲飞鸢:“……”
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两人认识多年,在话题上有诸多不必忌讳,因此蒲飞鸢只沉默了片刻便说:“凌风起那儿,丹药是热的,炉子是热的,就连酒也是热的,你倒好,从没在你这喝过一口热茶。”
章存舒挑眉:“怎么,被我说中心事了,戳起我的心窝子来了?”
蒲飞鸢嗤了一声:“你师兄若是听见你说他是你的心窝子,怕不是要吐你一身。”
章存舒失笑:“他倒也没这么散德行。”虽然心窝子这说法委实恶心了些。
他师兄固然是个酒鬼没错,但哪怕喝得酩酊大醉也能认得他,不绕道而行都不错了,怎么可能吐他一身。
蒲飞鸢喝了一盏冷茶,又在深秋的凉风中、在冰凉的石凳上坐了这么一会儿,感觉从头到脚都清醒了,加之也懒得同章存舒多说,索性提了炽翎走了:“喝你的冷茶去吧,我去看看那群弟子,至少得让他们今晚别再舞刀弄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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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云铮在午饭前结束了溜达,抱着从菜地里摘的菜回到苍生道院,跟李演一起把菜择洗干净,才见到了师门众人。
闻越照例是最早来的,一进门就走到灶边观看今日菜色,顺带还揉了一把关云铮的头发。
关云铮习以为常地把自己被rua乱的头发理顺,看见楚悯和苏逢雨一同进门了。
苏逢雨见了她,对着走在自己前头的楚悯抬了抬下巴:“似乎说得狠了些,还没缓过神。”
说完她便又转身出去了,留关云铮一脸茫然又惶恐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苏修士责骂你了?”关云铮问出这话自己都觉得不可置信,“应该不会吧,苏修士对姑娘家还挺友善的。”
虽然对男人确实重拳出击。
楚悯连忙摇了摇头,但很快又叹了口气:“苏修士为人……率真直爽,点明了我的问题所在。”
关云铮不解:“你有什么问题?”
她语气里的困惑如有实质,是真的不明白楚悯能有什么问题。
退一万步说,孩子都这么优秀了,有什么问题就不能溺爱一下吗?
好吧苏逢雨不像是会溺爱孩子的那一挂,她退得有点多了。
楚悯被她的语气逗笑了,摇了摇头:“之后同你说。”
两人简单说了几句话,连映和江却一前一后地跨过门槛进来了。
江却身后是难得脸上没什么笑意的章存舒。
关云铮不久前才和摇羽背后蛐蛐过师父,此刻见到章存舒稍有些心虚,发现他脸上没有笑意后顿时更心虚了,灰溜溜地拉着楚悯到桌边先坐下了。
李演炒菜的动作很快,陆续把炒好的菜端上桌,简单收拾过厨具后也在桌边坐下。
比起看着明显不太高兴的章存舒和有些低落的楚悯,以及神色如常平静的江却连映,闻越简直是在独自开朗,先凑到关云铮旁边问了句她上午都去哪了,得到回答后又凑到连映旁边问那盆花如何了。
关云铮心不在焉地边吃边听,意识到闻越说的那盆花可能是昨晚她去找师父时,连映正在修剪的花。
当时她有心事没注意,现在一回想,那花跟她这次在盈川时从乾坤袋里翻出的那朵干花……还挺像的。
是师姐放进去的?还是什么时候师父放的?毕竟乾坤袋就是师父给的,但师父会往里面放干花吗?
想不明白,她忍不住接话:“那花是牡丹吗?”
虽然她不太懂花,但莫名觉得牡丹花在古代应当比较受欢迎,猜中的概率……比较大。
闻越点点头:“是山下带回来的花种,叫碧天一色。”
碧天一色?
字面意思的话……这花是绿的?
这不对吧?她虽然记性不好,但总不至于连颜色都记错,昨日的花不管是红的还是粉的,都不可能是绿的。
连映听了一会儿两人对话,到这时忍不住无奈道:“那都哪年的老黄历了,现在这盆不是碧天一色。”
闻越闻言茫然:“我记错了?”
连映笑叹:“记错了。”
关云铮也故意跟着叹气:“师兄啊,我说你什么好。”
闻越靠近关云铮的右手拿着筷子,左手又离得远不方便,不然看他此刻的神情,似乎很想再揉一把关云铮的脑袋。
“君子动口不动手啊。”关云铮后仰。
闻越笑眯眯:“我没动手。”
关云铮狐疑地坐直了一点,下一瞬就被突然接近还飞速把筷子换到左手的闻越又揉了一下脑袋。
闻越哈哈大笑,关云铮顶着一头乱毛:“……”
发卖师兄!她要发卖师兄!——
作者有话说:这个班真的非上不可吗(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