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来说同伴们都是从别处来的,他理应尽地主之谊请大家吃顿好的,谁料走到半道,关云铮想起什么似的往乾坤袋中一摸,摸出一沓银票来。
叶泯那时正抱着一个莲蓬剥莲子吃,这几日来他吃莲子的技艺日渐娴熟,能够预先将莲心去了再丢进嘴里,见了关云铮手中那一沓银票一时惊呆了,直接将没去掉莲心的莲子丢入了口中。
好在新鲜莲子的心倒也不算特别苦。
天爷,还是第一次见成沓出现的银票。叶泯心想。
谭一筠被吓得立马把她的手又按回了乾坤袋里:“祖宗,你拿一张就行了,拿这么多做什么!大街上这么多人,财不外露!”
关云铮顺从地“哦”了一声,有些困惑地把银票又塞回了乾坤袋里。
她虽有些想不通自己何时变得这般有钱,但她觉得自己大概干不出刑法上来钱特别快的那些脏事,所以心安理得地把这事抛诸脑后了,起了个别的话头:“这样看来,乾坤袋也可以算是随心意的法器?每次想找什么立刻就能摸到,还以为要翻找一番呢。”
楚悯思索片刻:“算是吧?真是奇怪,你说起此事我才发觉,以前都习惯了。”
关云铮搭上她的肩膀:“奇怪的事多了呢,懒得想,先吃饭吧,想吃什么我请客!”
——进酒楼前便是这么个景象。
酒楼的厨子想必也知道他们这一桌都是有钱的年轻修士,出菜的速度快极了,谭一筠才吩咐下去没一炷香的工夫,好几道菜便一同端上来了,他一面吃一面说道:“既然想不明白,不如吃完去查探一番?”
****
这一查探还真查出了点问题。
仙门大比尚在筹备阶段,之前紧急的事态几乎停滞,四人却并未放低戒备。
楚悯循着方才那行人留下的“踪迹”,领着另外三人在人群中前行。
叶泯马后炮似的感慨道:“早知当时应该让楚姑娘同我一道去救灵犀,这不比‘寻踪’快多了。”
“说起灵犀,我还是想不明白为何你救出它的那个山洞无人看守,难道就像你和小悯被关进地牢,乾坤袋却不曾被人收缴一样,是有人暗中帮忙?”关云铮之前听他们说起此事时,就怀疑过究竟是谁在背后帮忙,但是没有实证,推断不出具体的人选。
“你崔师弟呢?这几日安全吗?”她忽而转头看向身后的谭一筠。
谭一筠一愣,随即确定地对她点了点头:“安全,今早我才与他说过话。”
关云铮放下心来,左右两件事都是他们受益,帮助他们的人究竟是谁,又出于什么目的,暂且没有目前在追踪的这伙人重要。
毕竟——她有种隐约的预感,这些人并不是来参加仙门大比的。
自从兰珏让他们顺应本心,除了最需要“接触自然”的楚悯和叶泯,关云铮也没少顺从本心做事。虽然还没过去二十一天,这个习惯尚未完全养成,但她现今遇事已经能产生一种非常朦胧的感觉……大概就像小悯听见的若有似无的琴音,是一种隐约的提醒。
就在此时,走在最前方的楚悯忽然“嗯?”了一声。
“怎么了?”关云铮走到她身侧。
“这是……出城的方向?”楚悯看向同样走到她身侧的谭一筠。
谭一筠皱起眉头:“他们去城外做什么?”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叶泯用食指指尖蹭了蹭绕在腕上的灵犀。
四人在此事上达成一致,一同循着踪迹继续往城外走。
“城外有什么?他们这么多人,总得找个地方落脚吧,难道干站着?”关云铮边走边问道。
“有个破庙,除此之外只剩下一些荒坟了,平日里大家都不爱去。”谭一筠有问必答。
出城的路只有一条,楚悯确认过踪迹的延伸方向后,便不再全心专注于追踪,收回心神:“城中这样热闹,城外怎会荒成这样?”
“城中繁华是依托着与山上的贸易往来,加上仙门之间彼此通讯,才能逐渐发展成如今的模样,城外没有仙门,自然没人愿意去。”
“这倒也是。”楚悯收回目光,叹了口气,“毕竟到处都在闹灾荒,能有这样的城镇已经很是不易了。”
城里城外的界线其实不很分明,但眼看着脚下的路从砖石铺就的大路变为平整的黄土路,又变成凹凸不平的小路,便是从城内来到了城外。
那破庙比荒坟离城镇近些,没走几步路就能看见塌了一角的屋顶,关云铮隔着这段距离,敏锐地捕捉到了里面传来的隐约人声。
“在里面。”楚悯与她一同低声说道。
还没等他们商量好对策,那人声越来越大,破庙门口忽然走出几人。
好在他们本就躲在隐蔽处,不至于在众目睽睽之下无处可逃。
不过以目前两方之间的距离来看,他们也实在不便再折腾出什么动静了,毕竟关云铮缩在这,连那些人的脸都看得清。
等等。
她察觉到不对,目光再度转向方才一触即走的那张脸上。
这一瞬间,仿佛自骨髓深处升起了一股钻心的疼痛,不由分说地缠住了她的四肢百骸。
这疼痛来得毫无预兆,像有人往她浑身的穴位里先扎进了几十根冰水浸过的针,没等她适应那种寒冷,又扎进来几十根被火烤得滚烫的针,冰火两重夹击之下,她直接被扎成了个面瘫。
她几乎有点不受控制地想要发抖,又咬着牙克制住了这种冲动,一时之间两颊绷得紧极了,面色都发白起来。
蹲在她身侧的楚悯感觉到不对劲,看清她的脸色后被吓了一跳,正要开口,便被关云铮按住了她伸过来的手。
关云铮压抑着自己的呼吸,对楚悯摇了摇头:“从左往右数第三个人,我或许认得。”
谭一筠侧眸看她,同样被她脸色吓了一跳:“你认得他?”
叶泯应声看过来,关云铮疲惫地叹了口气:“你就别再吓一跳了,我知道我的脸色很难看。”
本来确实被吓了一跳,立时要流露出忧虑的叶泯被关云铮哽得不轻,几息过去才说:“你认得他,那他想必不是此地人?在此地又是要做什么?”
关云铮连自己为何在此地都不清楚,怎么可能答得上来这一串问题,只知道她不会因为无关之人产生这么大的反应,所以此人必然跟她有某种关系。
冷热交替般的疼痛依旧没有放过她,但兴许是疼痛太过,这短短一会儿工夫,关云铮已经有些麻木了。她眨掉睫毛上的冷汗,看见不远处那人与同他站在一块的人交流了一番,随后态度谦卑地福了福身子,低声说了些什么。
余下几人转身回了破庙,那人独身向外走,看样子是打算沿着小路,往更荒郊野外的地方走。
关云铮猛地提着剑站了起来。
还没等另外三人出言阻止,她已经不动声色地往自己身上施了个遮掩行迹的障眼法,随即脚不沾地地飞掠而去,几息之内跟上了那个可疑之人,两人的身影很快便一同消失在视野里。
留下三人在原地面面相觑。
叶泯没干过盯梢的事,更别说中途还跑了个同伴去追别人了,他有些反应不过来,茫然地看向楚悯和谭一筠:“这是怎么了?”
谭一筠倒是干过盯梢之类的事,但中途跑了个同伴这事他还真没经历过,脸上的神情几乎是和叶泯如出一辙的茫然,还多了些忧虑:“那人身份不明,云铮就这样贸然追上去……”
唯有楚悯在忧虑片刻之后又收回了心绪,冷静道:“正好,以免有漏网之鱼,我们负责盯着破庙里这帮人。”
谭一筠和叶泯顿时叹服:“还得是楚姑娘。”
楚悯不知何时捧出了她的琴,一只手更是已经按在了琴弦之上:“少吹捧我了,我们得靠近些,去听听他们究竟在谋划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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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人迹罕至,林木因此恣意地长了一大片,不知是不是逐渐靠近墓地的缘故,树木也长得越发高大起来,颇有些遮天蔽日的意思。
关云铮一路追到了谭一筠先前所说的荒坟,终于放慢了脚步。倒不是她追踪之人也不再往前走了,只是她觉得眼下的幻境倒蛮适合诈上一诈的。
毕竟她尚且不知那人究竟和她有什么牵扯,那疼痛来得快去得也快,但实在扎得人无法忍受,她不可能放任此人就这么脱离她的视线,非得当下查明白不可。
兰珏可能也想不到自己几日来的教导,把关云铮变成了个遇事越发随心而为的性子,小有所成的轻功也变成了她胆大包天的倚仗。
这几日来除了轻功,兰珏施展障眼法时她也没少观摩,半观察半领悟,摸到了一点门道,此刻放出去刺探虚实正好。
“啪”的一声轻响,走在前头的人脚下一顿。
作为小学建在坟边,初中建在监狱背后的人来说,关云铮对这种左右错落的坟包适应良好,只要不是大晚上有野猫凄声哀嚎,再搭配上鬼片的恐怖音效,一般不会感到害怕。
但老话能传下来自然有一定的道理,她自己固然不怕在青天白日撞见鬼,但做过亏心事的可不一定不怕鬼敲门。
不过很遗憾,那几簇幽幽的鬼火只绊住了前头那人几息的工夫,只见他脚步微顿,很快便动作如常地继续往前走。
两人一个走一个追已经走出去了好些距离,不用担心破庙那边的人被这边吸引注意力,关云铮也索性不再演了,将自己身上障眼法的痕迹抹了,大摇大摆地拎着剑走出来。
还刻意踩断了一根树枝。
虽然她看古装剧时总吐槽角色偷听时发出动静,但她现在又不打算偷听,就得闹出点动静来才行。
前面那人的脚步再次停顿,随即猛地转过身来,脸上的凶狠神色却在看清关云铮样貌后倏地消散了,甚至变得有些愣怔。
他果然也认识我。关云铮面无表情地想。
与此同时,不同于方才那种从骨头里冒出来的刺痛,她感到自己心中无端涌现出了一股滔天的恨意,仿佛眼前此人与她有着莫大的仇恨。
这情绪来得莫名其妙且毫不讲理,像一针强效肾上腺素,瞬间逼红了她的双眼。
她为何会对这样一个堪称陌生的人有这么深重的恨意?
关云铮几乎有些茫然地看着那人走近。
“你怎会在翠屏城?你家人知道吗?”那人貌似与她十分熟稔,一面走一面问道。
家人?他为什么还认得她的家人?
“正好我也打算回去了,不如载你一程?马车就在前面。”那人走到了她面前,殷切地说道。
关云铮感觉自己又是被疼痛鞭打,又是被恨意煎熬,快变成个彻头彻尾的面瘫了,一时之间竟把方才想好的措辞都抛诸脑后,开口便问道:“你又是为何而来?”
那人闻言一愣:“我自然是因为……”
他话还没说完,关云铮已经冷了脸色。
他要撒谎。他一定另有所图。
心脏不受控制一般在胸腔中剧烈跳动着,关云铮盯着眼前人的脸,脑海中忽然冒出一句话来。
——我要杀了他。
兴许是她面色变化过于骇人,那人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一步:“怎么了?你暂时不想回去?那我先回去替你知会一声也是可以的。”
关云铮反手背到身后,张开五指握住剑柄,缓缓将剑从剑鞘中抽了出来:“我不回去。”
剑光刹那间雪亮,面对普通人时几乎没有令其躲闪的余地,一剑势如满月,一捧血应声喷洒而出。
“你也别想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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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悯几人赶到时被面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关云铮靠在树上面无表情地用一块布擦着剑上的血迹,而方才那人已经倒在血泊中没了气。
谭一筠虽然知道调查丹药一事迟早走到这一步,但没想到会来得这样快,一时有些愣住,好半晌过去才说道:“破庙中几人谈话我们已经探听清楚了,其中半数是邪修门派鬼灯楼的人,剩下的多是散修。”他的目光再度看向地上那具死不瞑目的尸体,“此人是来翠屏城求药的普通人,才和那几人谈拢,似乎叫作……”
“季邕。”正在擦剑的人头也不抬地说道。
叶泯无法正视那尸体的双眼,默默绕到关云铮身侧站定:“你怎么知道他叫什么?啊对,你认识他,所以这是想起他是谁了?”
剑身上的血迹终于被擦拭干净,关云铮随手把沾了血迹的布丢到季邕脸上:“不重要,继续说你们的发现。”
楚悯默不作声地看了眼那正好盖住季邕整张脸的布:“出身鬼灯楼的那几人也在追查近日城中出现的修炼丹药,此事很有可能并非出自他们之手。另外几个散修也多是丹修出身,密谈时说起,那丹药品质十分纯粹,不是散修拥有的炉子和灵气所能淬炼出来的。”
倒是不意外,毕竟叶泯可是当面撞破了翠屏山长老密谋的幸存者,清楚那些丹药究竟出自何人之手。
“但是那几个鬼灯楼的也说,近日来他们在城中很不好混,因为翠屏城中开始有传言,说奔赴仙门大比的部分修士下落不明,极有可能是遭了邪修的毒手。”叶泯补充道。
真是好一出贼喊捉贼,没准这传言就是那帮抓人炼丹的长老传出来的,鬼灯楼声名狼藉,还偏偏在这个当口来了翠屏城,抓来当替罪羊简直再合适不过了。
“其他的……就没什么新鲜的了,我本来还捏了个阵法,楚姑娘琴弦都绷紧了,谁料那些人跟聋子一般,什么动静也没注意到,说完车轱辘话后便离开了。”谭一筠最后说道。
叶泯艰难地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云铮,此人……”
关云铮现下不想在此事上多做解释,随口说道:“就地埋了吧,就当给这片林子堆肥了。”
叶泯打了个哆嗦,不由得看向一旁的谭一筠。
天杀的究竟有没有人能来告诉他,怎么同伴跑出去一会儿就变成这样了!
地上的人死于一剑封喉,血喷溅出去一尺多远,想来这一剑十分精准、狠厉,避无可避。
实力太过悬殊,这几乎是一次单方面的杀戮,单从事件本身来看,其实是很不人道的。
只是此事非常奇怪,他们都未曾见过关云铮杀人,但也知道若不是有什么深仇大恨,关云铮几乎是他们四人中最平和、最讲道理的一个。
楚悯被关久了会用琴炸地牢,叶泯气急了会放蛇咬人,谭一筠怒火攻心时都会用几个无伤大雅的小阵法给人使绊子,唯有关云铮不会。
她虽然嘴上总是不饶人,实际日常的脾气好得就像是没有脾气一般,但凡有点什么也总是先向内自省而非向外苛责,很少会有这样情绪起伏、“不讲道理”的时刻。
只是再惊慌失措、百思不得其解,人也已经杀了,谭一筠只好收起自己那满腔没见过世面的愁绪,做出一副稳重的样子:“既如此,只好先将此人埋了,再回去禀报师父了。”——
作者有话说:加更章。
评论摩多摩多[可怜]
第126章
四人没有杀人埋尸的经验, 唯一有经验的暂时也只会杀人,因此掩埋季邕尸体时动作很是生疏。
好在破庙里那帮人早就走了,没人知道先前还在与他们交谈的人已经死在了荒坟之间, 变成了另一个无人问津的土包。
虽然明白关云铮动手杀人一定有其缘由, 但此事还是太突然了,叶泯木然地填上了最后一铲土, 实在不敢触关云铮的霉头, 只好拣软柿子捏,转头看向把铲子拿出来的谭一筠:“你是不是该解释一番,为何你的乾坤袋里放着铲子?”
谭一筠同样神色木然:“应该是师父以前种花时顺手塞的。”
楚悯实在想笑,然而此情此景之下只能努力绷住嘴角:“好了,先回去吧,此处不是交谈之地。”
自埋尸起便一直默不作声的关云铮率先迈开脚步, 过了这么一会儿依旧没觉得自己杀错人,只觉得一剑毙命好像轻了些。
毕竟——
“你在他将死之时看到了他的记忆?”兰珏皱起眉, “如何看到的?”
关云铮坦诚地摇了摇头,她也想不明白。
叶泯坐在一旁听完了全程, 眉头皱得比兰珏还要紧一些:“你是说, 他先前在那破庙中是要与那些丹修勾结,将无辜之人供给他们作为炼丹的原料?”
他复述了一遍关云铮所说,把自己给说生气了:“什么猪狗不如的东西?!一剑还是太便宜他了!”
关云铮默默把倒好了竹叶茶的茶盏推到他面前。
谭一筠也拿起子不语, 难得发挥了一次折扇最原本的用途, 给叶泯扇了扇风,又看向关云铮:“你方才怎么不说?”
他们对她的秉性有所了解,但若是日后也发生了这样的事呢?不先将真相告知他人的话,该如何自证清白?
像是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关云铮语气平淡:“人是永远不可能自证清白的, 谁主张谁举证,觉得我有罪的人大可以拿出证据来给我定罪。”她说完这话又意识到话里的隐含意义太多,好像是不信任同伴似的,换了个轻松些的语气说道,“倒不是说这件事。方才没解释是因为我杀季邕时没有看到这段记忆,杀他也委实是我一时冲动之举,所以没什么好说的,像蹩脚的借口。”
她承认得太过坦荡,谭一筠被哽了个不上不下,只好拿起茶盏喝了口茶给自己顺气,一时之间都不知道是季邕可恶,还是不为自己辩解的关云铮更可恶一些。
杀人这事可大可小,平民百姓杀了人多半要不得善终,权贵之家杀人却像随手捏死蝼蚁。修仙之人杀人,则有更多的名头可以被用来粉饰太平——譬如所杀之人是邪修,所杀之人是恶徒,所杀之人是其他种种行恶事之人……
说到最后还得来上一句此举是为了行侠仗义或是除魔卫道,这番歌功颂德的言论才算是圆满。
但关云铮连一句矫饰也懒得想,直截了当地说自己就是想杀人,谭一筠险些被她气了个仰倒。
楚悯脸上倒是与关云铮如出一辙的神情平淡:“兴许是云铮善用某种查看记忆的法术,而季邕其人的神魂又在濒死之刻毫无防备,才能被云铮看见这段记忆。”
在座阅历最为广泛的兰珏不置可否,只抬手拍了拍关云铮的肩膀:“既然你见了他那样不好受,想必从前一定受了莫大的委屈,他又是那样一个东西,杀了便杀了吧,莫要挂怀,我来处理。”
在看清季邕的脸之前,关云铮也是这样想的。
但那毫无来由的疼痛和恨意看似互为因果,实际并无太多联系。那种疼痛是强加给她的,她虽痛,但更像是触碰到了装着沸水的金属水壶,灼痛但不完全真切,里头究竟是沸水还是沸的别的什么,其实她无从知晓。
然而那恨意却是真切的,可以与她的想法毫无滞涩地融为一体的,仿佛那想法从她睁开眼时便扎根于她的脑海,见到季邕的脸后才猛地被大脑挖掘出来。
她那时几乎有些茫然:那疼痛究竟是因为什么,又为何会有这样深重的恨意?既然这痛苦很可能不是她所承受的,这般不真切,她又为什么会这么恨呢?
但此刻听了兰珏的话,她忍不住想:或许她真的曾感受过莫大的委屈。不然恨意又该从何而来呢?世上之事,总归都有理由吧?
关云铮默然拿起茶盏,喝了口已经变凉的竹叶茶,从冰凉的茶水里品到一点微末的熟悉感,如同这几日所有萌生的熟悉感一般,来得莫名其妙。
兰珏说着要去帮忙解决,便真的站起身走了,只是临走前还没忘了嘱咐她的徒弟:“你崔师弟方才来找,既得空,便快去外门弟子院寻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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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栩铭不是翠屏人,幼时家中孩子太多,养不过来,作为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病秧子,被他的爹娘送上了翠屏山,勉强留在了外门。他那时已能记事了,故而到如今也依旧记得,那时爹并没有回头,只是娘流了几滴眼泪,但究竟流了几滴,他已经记不清楚了。
十年过去,他从一个活着都很艰难的病秧子,跌跌撞撞地长成了如今的模样,在师父的教导下艰难地学会了引气入体,在每日练功的情况下,终于不再病病歪歪,要不了多久应当就能够筑基了。
崔栩铭对自己的要求不算很高,筑基便是他给自己设下的最宏大的目标了,因此在走向筑基的每一日里并不着急,哪怕身边许多外门弟子都削尖脑袋想挤入内门,他也能够安然地在自己的小院里练剑画符。
“外门有不少像他这样的弟子,其中有一些始终觉得自己‘时运不济、命途多舛’,我就听见过好几次。”谭一筠带着同伴们往外门弟子院走,颇有些唏嘘地说道。
从小便是不被选择和偏袒的那一个,进了仙门以为能过上好日子,结果仙门里也分“高低贵贱”“内外尊卑”,少不得感慨几句“时乖命蹇”,关云铮觉得这是人之常情,没什么好指摘的,只能默不作声的听着,没发表言论。
谭一筠叹了口气:“我也没有爹娘,不知是他们不要我了,还是死了,总之师父说我是被她捡来的。师父一人得道,我作为她捡来的孩子自然就鸡犬升天了,不曾有过什么苦日子。但要是易地而处,我大概也无法释怀,毕竟那是亲生父母,为什么偏偏要抛弃我呢?自己会这样想的话,就觉得崔师弟真是了不起,好像从来也没有这样想过。”
然而心里的苦是需要发泄的,他倒不如像外门那些弟子一样,多感慨几句,埋怨几句,甚至恨上几回,多少能好受一些。
翠屏山家大业大,从兰珏的院子走到外门弟子院花了四人好些工夫,谭一筠说了一箩筐的话,竟还没抵达。难怪外门和内门之间有隔阂。物理意义上的隔阂都需要花这好些时间才能消除,更不用说心理意义的了,那得是鸿沟级别的吧?
关云铮正跳脱地回忆着马里亚纳海沟深度,究竟是哪几个数字作为零头,忽然听见身后不远处传来一声十分陌生的声音:“小筠。”
这样称呼想必是兰长老级别的长辈了,关云铮转过身之前不动声色地看了叶泯一眼,见他若有所思,心里不自觉一咯噔:难道真这么寸,身后的就是那要用人炼丹的长老?
然而再咯噔,作为谭一筠带来的客人,又是小辈,是不可能撂着一个长辈不去搭理的,关云铮只能硬着头皮装蒜,一脸淡然地转了过去。
来人是个有些年纪的男人,当今修仙之人也就比凡民多活个几十年,该衰老还得衰老,他看上去比兰珏至少老上十几岁,一小部分须发已经由黑转灰了,估计要不了几年就得发白。
这样的人,服下丹药后再厉害,也不过就是厉害几年的光景,丹药只能提升修为又不能延长寿命,时候到了还是得死,究竟图什么?
难道他还打算用更多的人炼丹,好让他修为一路飙升直到飞升?
这种人要遭雷劈的吧,能让他飞升?过得了天劫吗?
短短转身的工夫,关云铮脑海中已经万马奔腾般过去了好些想法。
谭一筠率先行礼道:“蔺长老。”
被他称作蔺长老的人“嗯”了声,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其余三人,没发觉什么异常才平静收回:“来找栩铭?”
谭一筠恭敬道:“是,师弟可在?”
蔺长老随口道:“仙门大比的事安排得差不多了,这几日巡城,修炼一事上他多有松懈,现今应在院中练功。你来了也好,多指点他几句,早日筑基也是好的。”
谭一筠连忙称是。
蔺长老似乎真的只是碰巧路过,见了他过来打声招呼,说完这话便又走了。
待他彻底走远,关云铮才与叶泯打起谜语:“他?”
叶泯点点头:“是。”
坏了。还真是他。
虽然叶泯稀里糊涂地记不起事,又莫名其妙地想了起来,但总归是对自己昏迷前看到的景象印象深刻,这才几日过去,应当不会认错。
反倒是和叶泯一同被关进地牢的楚悯,时至今日依旧对昏迷前的事一无所知,仿佛是被突然抛到此处一般,对为何来到此地一头雾水。
不过……她们今日跟着谭一筠来找崔师弟,就是为了弄清此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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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栩铭和谭一筠关系确实要好,谭一筠一露面,他那崔师弟就眼巴巴地跑了过来,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堆有的没的,两人之间的氛围完全插不进第三个人。
关云铮忍不住同楚悯小声蛐蛐:“一对话痨师兄弟。”
楚悯失笑,环视了一圈崔栩铭的院子,又低声道:“外门的弟子院环境确要差一些。”
叶泯看了眼院子那头聊得不知年月的两人,小声道:“难道不是因为弟子院被我们炸塌过一次?”
也是。
楚悯罕见地有些词穷,过了片刻才接着说:“该怎么向他问起才合适?毕竟那蔺长老是他的师父,他似乎对炼丹一事也并不知情,只是不想伤害无辜之人,才会救下我和叶泯,还有灵犀。”
虽然还不知具体是谁干的,但他们已经默认做了这两件好事的都是崔栩铭,仿佛在偌大翠屏山门派中,其他暂时无名无姓的“NPC”不会影响主线进度,而非得是个有名有姓的人物,才值得创作者为ta写一段剧情似的。
怎么搞得好像这是出人为安排好的剧本?
关云铮此人学不会委婉,从小到大拢共那点情商全点在无用的共情上了,外交辞令是一点也没学会,闻言有些发愁:“该怎么问呢?”
从小到大被教育得只会死读书的孩子长大了就这样,学校不教的东西就一点也不会,到了社交场合搜肠刮肚也翻不出一句所谓的高情商发言。
好在她的同伴不是这样教育模式下的产物,叶泯思忖着说道:“不如我就……”
他说着,卷起了一截衣袖,正好露出绕在他腕上缩小了数倍的灵犀。
灵犀不明所以地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腕。
好像有点道理。
虽然体型变小了,但花纹什么的凑近了仍能看出是同一条蛇,万一崔栩铭真是救下灵犀的人,没准就认得出来。
关云铮和楚悯对视一眼,心里不太有底。倒不是说叶泯这法子不好,她们暂且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总不能解了兰珏施在他二人身上的障眼法,然后兴高采烈地同崔栩铭说“还记得我们吗?我们其实长这样”吧?
先不说以他们的境界,解不解得开兰珏的术法,且就说那蔺长老,他指不定还没走远呢。
而且他们现下也只是觉得崔栩铭的可能性最大,但这不代表一定是他救的人,还得藏着几分才行。
一番考量之后,叶泯理了理衣袖,尽量让灵犀露出来得自然些,迈着不太自然的步伐朝那话痨师兄弟走了过去。
关云铮和楚悯留在原地悄悄观察,还没忘了端着空茶盏凑在嘴边作为遮掩。
她们这一路走来,倒是真有几分渴了,可惜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崔师弟的院子里只有茶盏,没有茶壶,也不知道这套茶盏摆在这里是做什么用的,接露水喝吗。
院子那头的谈话声忽的小了,关云铮从茶盏边缘分去一束目光,发觉崔栩铭正惊疑不定地看着叶泯腕上“超绝不经意露出”的灵犀。
她无声地和楚悯对视了一眼。
叶泯对崔栩铭了解不多,但谭一筠一见崔栩铭这眼神便明白了几分,一面将叶泯的衣袖盖了回去,一面对他崔师弟说道:“你近日不都在城中巡视,怎么会有空?”
这话乍一听有些像是问他今日怎么有空,实际在座四人都还记着蔺长老方才说的话,所以此言其实是在问:那日他怎么有空,能救下两人一蛇。
崔栩铭收回目光,又兀自看了叶泯几眼,这才答道:“师父遣我办事。”
合着蔺长老做坏事根本没打算瞒着他这徒弟,当日没准还是让崔栩铭帮他抓了人再下山的。
“那乾坤袋……?”叶泯试探着问道。
崔栩铭一愣,随即有些惭愧地说道:“我还没有乾坤袋。”
关云铮险些没拿住手中茶盏。
合着不是有意为楚悯和叶泯留下了乾坤袋,而是他自己没有,也便不曾特意收缴?
也不知道该说一句此事荒谬还是……
此情此景其实很需要有个人出来说句话,缓解尴尬的氛围,可惜这时候不管说什么都是雪上加霜。总不能说“外门弟子没有下山历练的资格,所以不曾分发乾坤袋”吧?
乾坤袋又不是什么稀奇物件,外门弟子没有,无非是掌管此事的人觉得他们不重要,不给也没什么所谓,不然哪怕不下山,难道还没有几件需要贴身收着、随取随用的物件吗?
翠屏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门派,既然不看重外门,觉得他们是群连乾坤袋也不必有的,又为何要分内外而治呢?为了让内门的长老和弟子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如此心境催逼之下,修为境界便可一日千里了吗?
也太荒唐了吧。
好在崔栩铭在这样的环境里已经待习惯了,也不知是麻木了还是当真不在意,很快便自如地问道:“你们有何打算?”
叶泯看了谭一筠一眼,得到对方肯定的目光后才答道:“我应当是同哥哥走散了,仙门大比开始后会去找他。至于楚姑娘……”
楚悯不知何时已经与关云铮一起站在了三人身后,此时接话道:“我和云铮一道。”
毕竟一个是不知师承的散修,一个是不知为何来此的天问,倒还挺适合结伴而行的。
崔栩铭点点头:“既如此,便祝各位万事顺利。”
他说话时很真诚,双眼看起来亮极了。
只是……关云铮忍不住皱了皱眉,听他语气,似乎是知道蔺长老在筹谋些什么,但不清楚具体的内容?还是他知情但不打算提醒他们?
谭一筠不知想通了什么关窍,没再多问,一改话茬:“听师父说你有事找我,什么事?”
关云铮在旁边听得简直要晕了,合着这话痨师兄弟方才唠了半天嗑,还没说清楚这件事?
崔栩铭恍然回神似的:“师父说陛下近日也会来翠屏山观看大比,师父将迎接招待的事派给了我,我有些拿不准主意,想问问师兄。”
陛下?关云铮一头雾水地看向楚悯,同她做口型:朝廷那位?
楚悯点点头。
真神奇,既然皇帝要来看比赛,不是,看仙门大比,那想必朝廷也是要管仙门事的了?看来修仙之人虽然入了仙门,但还没有完全脱离红尘啊。
后面谭一筠与崔栩铭说些什么关云铮也没在意,拉着楚悯又到一边去说小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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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栩铭口中的那位陛下究竟是何时来的,关云铮一概不知,兰珏的院子当真配得上一句“天高皇帝远”,她在里面学了几天的轻功,再出来时才得知陛下早就到了,正在山中清修。
音修要体会的东西不比轻功,没有明确的衡量,轻功只需要看“轻、快”二者上是否有进益,衡量音修境界的东西却玄而又玄,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所以在关云铮轻功小有所成的时候,楚悯和叶泯仍被兰珏扣在院中修炼,谭一筠也终于起了上进心,陪在一边练剑招,虽然剑谱是兰珏丢给他的。
那场景真有点像是“接着奏乐接着舞”,关云铮看了直想乐。
无人陪伴,好在这段时间以来,她也对翠屏山有了些了解,索性独自出门,漫山闲逛着找乐子。
她方向感依旧很一般,虽然记得路,但走的时候漫不经心,很快便越走越偏,到了个比兰珏院子还偏的角落。
周围陌生的景色掠过眼帘,关云铮回过神来,正要转身回到自己认得的路上,便听见一阵“咕噜噜”的动静,中间仿佛还夹带着清脆的铃声。这动静听着近得很,她不由得四下寻觅了一番,正好看见一个滚到她脚边的小玩意。
“劳烦小仙长帮我拦一拦,这东西怎么滚起来就停不下来了。”一个女声在不远处响起。
关云铮弯腰将那反光的物件捡起来,拿到手里时一愣,下意识仔细数了一遍这东西的面数。是个……十八面骰?
方才出声的女人走到她身侧:“是不是还挺新鲜的?”
关云铮这才意识到自己拿着人家东西不放,连忙伸手递还:“冒犯了。”
女人笑眯眯的:“不冒犯,我看小仙长装扮不像翠屏山弟子,是其他门派的?”
关云铮其实不大爱搭理陌生人,但这女人行事作风过于坦荡,并且见了她之后,那种莫名的熟悉感又在她心头萦绕,不由得放下几分警惕,答话道:“只是个没有师承的散修,不是什么门派弟子。”
那女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我看你行走姿态间很是轻盈,想来功夫也不会差的。”还没等关云铮应对她这句夸奖,她又笑着说道,“多谢小仙长为我拦下这东西,祝你在大比中获得好名次。”
她自顾自地说完这些便抬步走了,留下关云铮一人在原地一头雾水:她轻功已经到这种地步了?真的假的?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那拿着十八面骰的女人一转身便撂了脸,仿佛天然长了两张面孔似的,此刻浑身散发出一种悲戚来。
手心的十八面骰尚且留有人掌心的余温,但片刻之前昭示的景象却令人心间一片冰凉——
作者有话说:白天写不出,晚上不想写,这日子真是太有盼头了[墨镜]
第127章
关云铮往回走的路上仍在思考那十八面骰的用途, 不留神险些被人迎面撞上,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脚下已经“飘”出去了半步远, 还没忘了将来人扶了一把。
做完这一串动作后, 她才堪堪回神,见来人是个与她年纪差不多的姑娘, 原本一脸慌张, 此刻慌张里又添了几分钦佩。一张脸上原来真能先后展现出饼状图一般的情绪分布,真是神奇。
“仙长好,不知仙长可曾见到我家……小姐,个子大约这么高,穿着……”来人磕磕绊绊地边比划边说着。
关云铮看她实在着急,穿的衣服和方才那女人一样都不是翠屏山上见得到的衣着, 便大概有了数,向身后一指道:“你沿着这条路往里走, 兴许能找到。”
来人连忙朝她行了个礼,道过谢后急忙向她身后走去了。
关云铮与她擦身而过, 继续执行原计划, 在翠屏山里胡乱溜达。
只是还没逛多久,楚悯便找了过来,一见她便说道:“你见到陛下了吗?”
“见到了。”关云铮随意地一点头, “还见到了她的侍女。”
楚悯原只是听兰珏说陛下兴许也在这边才有此问, 此刻听了关云铮的话反而有几分讶然:“真见到了?你如何认出来是她的?”
关云铮把偶遇两人的经过简单说了说:“我看后来那位行礼的姿势,总觉得是什么深宫大院出来的人,而且她向我询问时明显有个改口的停顿,先前遇到的那位肯定不是她所说的什么‘小姐’,身份大概还要更尊贵一些, 所以不太方便告知我。方才听你这么一说,想必就是陛下和她身边的侍女了吧。”
楚悯觉得她分析得有道理,点了点头又说道:“你说的那个十八面骰,应当是法器洞玄。”
“洞玄?做什么用的?”关云铮一面和楚悯往回走,一面问道。
“似乎是个卜卦的法器,据说能昭示未来。”楚悯回忆着,“不过我向来也只是听说,不曾见过。”
能昭示未来……
如果真是这样,那位女帝来翠屏山之前,会不会已经知道了外门长老用人炼丹这事?如果知道,为何她似乎……置若罔闻?还是说她已经有了应对的手段,只是还没落实?
关云铮有些困惑,总觉得朝廷和仙门的关系好像有些微妙,其中还有什么是她没想明白的关窍似的,一时之间陷入沉思,没接楚悯的话茬。
楚悯倒不在意,拉着她以免她又撞上什么,继续说道:“听说陛下也曾在仙门中修习过一段时间,此次出行也就没带护卫,只带了几个随侍。”现下看来,就连这几个随侍她都不大愿意带着,喜欢一个人待着,让别人一顿好找。
一直在出神的人终于回过神来:“仙门修习?”这倒完全在她意料之外,总感觉当到皇帝这份上,与仙门唯一的牵扯就是长生不老药丸,平日大概也就表面上展现出虔诚的模样,真入仙门修习还是太匪夷所思了。
楚悯若有所思,随后又懊恼地叹了口气:“好些事都记不清楚了。”
关云铮近日也常被这种感觉困扰,闻言安抚地拍了拍楚悯的手:“顺其自然吧,想不起来就不想了。”
虽然她嘴上是这么安慰楚悯的,但心里其实已经对此事好奇起来了,只是苦于同事件中心的人物没有接触,好奇心始终得不到满足。
——直到仙门大比开始的当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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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于随兄长一同来到翠屏山的叶泯,关云铮和楚悯都不知自己究竟为何来此,大比的名单出炉时,上面也没有二人的姓名。
不过不在参与者之列倒方便了关云铮在大比期间继续到处乱窜,只是还没等她在翠屏山各处留下自己的足迹,她便又遇到了那位女帝。
这次她又是孤身一人。
那日初见时她穿的常服十分素净,今日想来是要去观礼,衣服陡然华贵了几分,金色的绣线在锦缎上留下繁复的纹样,看得人无端眼花。
关云铮学不会宫中的礼数,但又觉得不管是出于规矩还是出于她的本心,都该行个礼,只好对着她简单作了个揖。
毕竟活着的女帝可是很少见的。
女帝明显也还记得关云铮,见了她朝她招了招手:“小仙长怎么没去观礼?”
关云铮总不能说自己对仙门大比其实没什么兴趣,于是笑嘻嘻地说:“您不也没去?”
女帝失笑,伸手掸了掸自己的衣摆:“我去了,那些长老们多半会有所拘束,连带弟子们也要束手束脚,倒不如不去。”
没有楚悯的提醒,关云铮确实没有往“眼前此人就是他们口中的陛下”这一念头上想过,她一直知道自己的思维定势有点严重,总是会默认身居高位者是男人居多,毕竟男人是个相当“团结”的群体,一人上了高位就会产生高位的垄断,久而久之就算女人想拔尖,也成了一件难事。
不过这想法在她见到谭一筠师父后其实有些被颠覆——这段时间以来,她也算亲眼见识了兰珏在翠屏山中的威望有多高,门中众人对她有多尊敬。
当人们习惯了某位女性身居高位,并将此事视作理所当然,旁观者也会不自觉被带入这样的思考习惯里,有兰珏这个例子在前,关云铮那日初见女帝时几乎没怎么疑惑,就接受了“当今皇帝是个女人”的事实。
仙门长老可以是女人,皇帝自然也可以是,没人规定过这些位置只能由男人占据。
关云铮逐渐对此地与21世纪不同之处接受良好,但对女帝方才“现身会令他人束手束脚”这一言论感到些许不认同:“您如此随和,怎会令人拘束呢?”
这话实在太像拍马屁,但因为她言辞恳切,目光也极认真,反而看不出太多逢迎之意。
女帝对她笑了笑:“你觉得我很随和?”
都没用皇帝的自称,还不随和吗?关云铮在心里嘀咕。
她实在胆大包天,在皇帝面前也不知道遮掩,有点心思都写在脸上了,一眼就能看明白。
面对心怀坦荡的人总是忍不住卸下面具,遇上道貌岸然之徒则总要将假面焊得更为严实些,这是关云铮这段时间以来逐渐形成的待人接物之道。
“你叫什么名字?”女帝忽然问道。
关云铮老实答了,习惯性特意说明了一番究竟是哪个“zheng”字。
“铁骨铮铮的铮?”女帝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好名字。”
她表现得比兰珏还要随和,关云铮站在她身边时几乎要觉得自己是个被她看着长大的小辈,不由得愈加放松警惕。
“我叫苍韫桢,苍天的苍,韫……”她似乎一时没找到合适的词,随手折了一截一旁刚开败的花枝,在脚下的青石砖上走笔龙蛇般地画了几笔。
关云铮看清楚了,十分不把自己当“外人”地点了点头:“您的名字也好。”
苍韫桢写完字,笑着将那花枝又丢了回去,不知动了什么术法,那花枝居然原封不动地“长”在了折断处,原本已经开败了的枝条上竟又冒出一朵不起眼的花苞来。
关云铮瞳孔地震:原来小悯说的“女帝曾在仙门修习过”不是虚言,她不仅修习过,造诣怕是比许多正统仙门弟子还要高些。
苍韫桢看出她眼里的惊讶:“想学吗?”
关云铮默默点头。
可惜苍韫桢这话只是逗她玩的,因为她很快又说道:“唉,我也教不了你,这点三脚猫的功夫还是一位友人演示与我的,只学了点皮毛,就不误人子弟了。”
您先勾起别人的兴趣再说教不了,难道不是更误人子弟吗,关云铮有些许怨念地想。
苍韫桢的玩笑点到即止,很快又正色道:“你不是翠屏山弟子,也不参与仙门大比,那你留在此处是为了什么?”
关云铮还真答不上来,总不能说自己待在这,其实是为了抓住翠屏山的内鬼,那内鬼还是外门颇负声望的一位长老吧?那岂不是擎等着被抓吗?
苍韫桢简直会读心,见她不说话,又笑着问道:“不能说呀?那看来不是什么好事了。”
她佯作若有所思状,捏着下巴思忖了片刻,忽地语出惊人:“让我猜猜,你来翠屏山之前见到了一些行为举止怪异的人,调查之后发觉此事竟与翠屏山有关,故而来此查探?是也不是?”
关云铮险些被自己口水呛死。
苍韫桢好像生怕她觉得自己今日是见了鬼,当着她的面从不知道哪里摸出一个物件——正是那日滚到她脚下的十八面骰,也即法器洞玄。
“原来您真的已经知道了。”关云铮一看清那物件的模样便喃喃道。
“说来也是奇怪,我并不依赖此物卜算,什么昭示未来的话,其实也是仙门中人更为笃信。但临行前我忽然有种预感,不带这小东西会后悔似的,便将它带来了。”苍韫桢真的没把她当外人,什么该说不该说的都当寻常话语似的说了出来,“在来时的灵舟上,我已看到了翠屏山门派中即将发生的变故。”
那除了面数多一些,看起来几乎有些平平无奇的骰子,在苍韫桢手中微弱地反射着日光。
“那您……有什么谋划?”关云铮听见自己这样问道。
苍韫桢这次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另起了一个话头:“方才是我猜中了,不如你也猜个谜?”
关云铮不明所以地抬起头,把目光从洞玄移到她脸上。
只见苍韫桢将那盛着洞玄的掌心摊开在她眼前:“你猜,那日此物滚到你脚下之前,我从中看到了什么?”
关云铮自然猜不出,只好继续茫然地望着她。
苍韫桢仍旧在笑,只是那笑意仿佛冻在了嘴角,无法向别处蔓延:“它昭示了一年多后的未来,给出了一句判词。”
“判词?”关云铮感觉自己喉咙有点干涩,“给谁的?”
苍韫桢像一只拨弄着毛线球的猫,态度近乎轻慢地把玩着手中的洞玄:“给我的。”她几乎将洞玄抛高了半尺,态度不像是面对一件权能惊人的法器,“它说一年多之后,我将众叛亲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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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来参与仙门大比的人各有住处,有名声响亮师承的散修可宿在翠屏山为其准备的院子中;寻常散修便只能在山下城中自寻客栈落脚,至于大比期间客栈会否涨价……那不是翠屏山要考虑的事。
仙门中人也并非全都宿在山中,一部分仙门与翠屏山相去甚远,许多生活习惯上皆有不同,为免饮食居住上出了岔子影响日后的大比,一般都宿在自备的灵舟之中。反正大多数仙门弟子都辟谷,甚至无需采买餐食。
只不过灵舟平日只需作为载具,到了这种时候光容纳人在里面坐着自然是不够的,内里的空间还需扩大好些倍,要耗费的灵气自然也是成倍增长。这部分额外的灵气支出由翠屏山的阵法提供,也算是在某种程度上尽了地主之谊,没让客人白来。
一部分与翠屏山所去不远的门派自然对这些琐事没什么计较,干脆地宿在了早就为他们准备好的院子中——归墟苍生道便在这部分仙门之列。
谭一筠被自家师父领着去问候时还忍不住嘀咕:这院子一看就是那几个小心眼的长老布置的,估计是觉着归墟苍生道是个小门小户,安排的住处比他师父的都偏僻。要是门中发生点什么事,他们从这院子赶过去,怕是吃什么都赶不上热乎的。
小心眼的这帮长老里倒是不包括蔺长老,他虽一朝念头走茬,但平日待人极为慷慨大方,更不用说接待客人时的表现。只是这类可以与其他门派结交善缘的好事,向来是轮不到他这个外门长老的,就算是上赶着折腾自己也没他的事。
谭一筠想到这不禁有些唏嘘:设身处地地一想,他竟然觉得蔺长老的初心没什么问题,只是实现目的的手段太过不妥,兴许也是内外门之间的差距让他不得不这样做吧。
他想得太过入神,没留神师父在叫他,回神时被毫不留情地敲了一下脑壳:“章先生问你话呢,走什么神。”
谭一筠连忙回神,章存舒倒也没生气,将方才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小筠不去参加大比?”
他老实地摇摇头:“弟子境界不足,武艺上也多有生疏,只有几个阵法乏善可陈,可供驱使,真参与其中,怕是会被打得满地找牙。”
坐在章存舒身边的女弟子弯起眼睛笑了笑:“话不是这样说的,大比并不只看武学,今日才开始,你可与人结盟,最大限度发挥出阵修的优势,不见得是真的弱势。”
谭一筠不知这弟子的姓名,索性以“师姐”称呼:“这位师姐太抬举我了,我离师父这样的阵修水平还差得远呢,不敢班门弄斧。”
兰珏没好气:“年纪轻轻说话像个老油子,少拍马屁,给我把舌头捋直了说话。”
谭一筠这次倒没被敲脑袋,颇有些劫后余生似的同他师父卖乖道:“内门师兄师姐们多如牛毛,哪轮得到我去滥竽充数?我在外头看个热闹就好,师父您就别为难我了。”
“你是不想滥竽充数?你分明是不想与人大打出手,也不知这优柔寡断的性子随了谁。”兰珏没好气地拆穿他。
谭一筠只笑没接话,心说可能是随了他早逝的爹娘吧,但凡他爹娘中的任何一位是师父这样的性子,怕是也不会死得那样早了。
叶泯找过来时谭一筠仍坐在桌边陪两位长辈说话,见他从院墙上冒出头来,连忙对兰珏说道:“师父,叶泯寻我。”
兰珏懒得同他这个慢性子掰扯,摆摆手道:“去吧。”
谭一筠对着章存舒和那位师姐告辞,这才起身向院外走。
甫一与叶泯碰头,便听叶泯说道:“蔺长老可能动手了。”——
作者有话说:隔两日更肯定就是章节节奏卡在六千字以上了,隔日更就是四千多()此人更新太过随心大家多多包涵[可怜]
第128章
谭一筠闻言险些把脚崴了。
叶泯顺手托了他一把, 接着说道:“你应当知道,崔师弟参与大比的日子正好是今日,我方才看他与人比试完了, 本想立即去找他, 被场下闹事的绊了片刻,回神时再看, 他已经不见了。”
谭一筠忍不住庆幸自己已经走出了院子, 不然此刻慌得六神无主的模样恐怕又要让师父敲脑袋。但此事毕竟早在他们预料之中,他只慌乱了片刻便强行镇定下来,一面同叶泯疾步往外走,一面问道:“何人闹事?”
说起这事叶泯就觉得烦,有种事情忽然脱离掌控的懊恼:“我怀疑是几个私下服用了丹药的散修气性上来了,比试完还不嫌累, 又在擂台下找茬打了一架,把擂台边堵得水泄不通, 我险些被挤成肉饼。”
然而丹药出自谁之手他们心知肚明,散修寻衅滋事倒不见得全然不在他人掌控之中, 极有可能是同谋在为炼丹之人拖延时间。
“对今日参与比试之人来说, 他们的下次比试确实还得过上几日,蔺长老他们想趁此时间将已经在众人面前露过脸的人悄悄抓了,再以闭门修炼或休整为由, 让炼丹一事变得神不知鬼不觉。”谭一筠很快明白了蔺长老的计划, 皱眉说道。
只是哪怕用上这样的借口躲过两次比试之间的日子,这些修士到了下次比试的日子还得露面,到时一个个皆是修为尽失,岂不暴露他们的计划?
此事对两人来说太过惊世骇俗,站在自己的视角根本想不明白, 他们不得不试着想象自己就是蔺长老等人时,究竟会怎么做。
“兴许只在每个人身上抽一部分修为,这样哪怕是下次比试时显露出不对,观摩者兴许也只会认为是初次比试的伤势未愈?”叶泯揣测。
“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你被抓那日就被抹去了一部分记忆,若是他们也能对其他修士这般施为的话,不让修士们露出端倪也不是问题。”谭一筠脚下飞快,嘴皮子也不遑多让,“我就怕我们把此事想得太简单了。”
叶泯转过脸看他:“怎么个简单法?”
“我们一直认为,蔺长老更想打破内外门之间的鸿沟,让整个翠屏山成为不分等阶的整体。”谭一筠遇事总忍不住往最坏的地方想,此刻这本领也没忘了发挥作用,“但如果他根本不打算继续留在翠屏山呢?毕竟若是他计划成功,众多修士的修为都会变成足以令人功法一日千里的丹药,他若是服下许多,修为又会高到什么程度?到时候他还有必要给翠屏山脸面吗?”
他相信蔺长老最初的目的一定是消除内外门的等阶之分,但炼丹一事他也一定已经筹谋已久,这期间他“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用散修的修为炼成了丹药,私下又兜售给散修,用他们试药,目睹了这丹药对人的效用究竟有多虎狼。
如此一来,他还会止步于简单的打破等阶吗?
谭一筠没法在此事上设身处地,但只要稍一想象,便觉得鲲鹏是不愿待在池塘之中的,哪怕这鲲鹏是用丹药喂出来的。
如果他想要扶摇而上,那池塘的鱼究竟是死是活就彻底与他无关了,他还有必要小心翼翼地抹去那些修士的记忆,让他们“毫发无伤”地回到大比的现场吗?
这样岂不是拖累了他的脚步,杀掉这些人应该会更快吧?
叶泯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两人的脸色不约而同地难看起来,但还没忘了正事:“我们得先去找云铮和楚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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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被谭一筠提起过一次的归墟之人大概一直宿在自己的灵舟上,今日才露面,除了一男一女两位弟子参与大比之外,还有个年纪稍小些,一同前去观礼的弟子。
兰长老知道楚悯没有谭一筠那样活络的嘴皮子,去观礼还能有些新鲜玩意可看,待在院中却得在长辈眼皮子底下不自在,干脆在那时将她也带了过来。确保她所在位置能清楚地看见擂台之后,才带着余下的客人回到自己的院子里。
这次由翠屏山操办的仙门大比与往年的略有不同,除去传统的擂台比试之外,还增设了几日之后的幻境考核,不仅考验弟子们的修为境界,更是考量了众人的心智,是个全新的考察形式,不知到时效果如何。
不过那两位剑修参与的比试似乎并非今日的场次,兴许是为了提早了解未来的对手?楚悯坐在原地思忖着。
崔栩铭的比试她倒是见着了,他被安排与一位已经筑基一段时日的修士比试,期间很是费力。虽然同为剑修,多数时候依赖的是无需灵气的剑招,但剑诀的使用毕竟仍旧需要灵气,是否筑基直接影响到了可运用灵气的多寡,同样的剑诀在崔栩铭手中,和在他的对手手中几乎是截然不同的效果。
楚悯在旁观看时甚至一度觉得这安排太过不合理了一些,但几场比试下来,这样的安排却并不多见。观礼席上或有与她产生同样想法的人,大多也在总结了几场比试之后得出了最具可信度的结论:崔栩铭运气不佳。
楚悯皱起眉头,崔栩铭作为近些日子唯一一个他们叫得出名字的翠屏山弟子,纵然家世修为在外门都是一抓一大把的“普通”,但若他当真只是个普通的弟子……又为什么次次都是他?
听从蔺长老指示将她和叶泯关进地牢的是他;暗中救下灵犀的也是他;告知谭一筠门中有异动的是他;如今很可能在比试中遭遇不公正对待的……依旧是他。
太多次的巧合堆叠,使得本就不合理的所谓“巧合”,变得更像人为了。
还没等她对此下一个结论,擂台边突生变故,几个已经结束了比试的修士忽的扭打在了一起,赤手空拳却招招狠厉,周围的修士纷纷避让,生怕被波及。
观礼席上一片哗然:“那是哪门弟子?擂台之下禁止打斗,这是明确写在大比守则里的!”
“穿的不是校服,应当是散修。”
“另几个似乎也是散修……打得太凶了,衣服都看不清。”
“稽查的人呢?怎么还不来阻拦?”
“打成那样了怎么挤得过去,本来擂台底下就全是人。”
楚悯从兰珏给她安排的位置上站了起来,正要动作,就见叶泯从人群中艰难地挤了出来,在原地茫然地四下环顾,然后隔着人海与她遥遥对上了视线。
楚悯仿佛听见自己心里传来“咯噔”一声。
崔栩铭不见了。
她正要离开观礼席,却见远处的叶泯朝她摇了摇头,随即自己拨开人群,朝外门弟子院的方向去了。
事态尚未明晰,他们贸然动作反而会引起暗处之人的警惕,楚悯只好坐回原地按兵不动,察觉到自己心绪纷乱,不得不闭上眼睛调息。
观礼席上的杂音渐渐远去,她紧皱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并非她值此动乱关头却悠然自得,实在是此时的风中带有太多杂乱的“律”,千头万绪纠缠其间,而她甫一闭上眼,便被卷入其中,身不由己地开始仔细辨听。
激奋鼓噪的,来自擂台之下打斗的修士;悠然自得的,来自旁观席上事不关己的长老;还有一些……
这些“律”犹如实物,在她闭上眼时仿佛触手可及,此刻全部纷乱地缠绕在一起,铺在她“眼前”。
四下的风仿佛并未与她擦身而过,而是或急或缓地扑进她的手心,被她攥紧,或是从指缝中匆匆而去,奔赴下一个能“听懂”风声的人。
楚悯缓缓收拢掌心,感觉自己就像是发现了某个由真相编织成的线团,那线团滚得太远,未被完全收纳,于是有一条线越来越长,一直蔓延到了她的眼前,被她一把攥进了手中。
楚悯倏地睁开眼。
正要出声叫她的谭一筠被她吓了一跳,险些从观礼席上翻下去,被眼疾手快的楚悯一把薅了回来。
“叶泯说……”谭一筠惊疑不定地开口。
楚悯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崔栩铭在哪,我们走。”
****
与苍韫桢聊得太久,还不知道大比那边进行得怎么样,有没有出乱子,关云铮正准备告辞起身,便听这位很是随和的女帝又说道:“你不想知道,为何我对此次动乱无动于衷?”
关云铮起身的动作顿住:“您……”
苍韫桢却没打算多说,畅谈许久,难得在此时卖起了关子:“你该走了。”
关云铮原本是打算要走,此刻被她这么一说反而困惑起来:“我……走去哪?”
最终还是苍韫桢先她一步站起身,拿着洞玄向大比现场走去:“你很快就知道了。”
她说走就走,没有一丝留恋,很快华贵的身影便消失在了路的尽头,只留下关云铮一人站在原地,犹自出神。
一阵风拂过,一旁的花枝轻颤着发出些响动,关云铮回过神来,发觉方才被苍韫桢信手变出的那个花苞,竟在这段时间里开花了。
这算什么?枯木逢春吗?
关云铮脸色变幻莫测地盯着那朵花,仿佛这样就能从中窥探出,苍韫桢方才所言究竟是何意似的。
不管了,现在不是赏花的时候。
关云铮一把拽回自己的心神,从那枝花上收回了目光,同样迈开步子朝大比场地走去。
——只是还没走出多远,就遇上了来寻她的叶泯。
叶泯这些日子都在修炼音修之道,体术相对疏于锻炼,轻功也一般,这一路过来又得掩饰自己的行踪,走得很是辛苦,见到关云铮时气都险些喘不过来,撑着膝盖呼哧带喘地说道:“崔,崔栩铭可能出事了。”
关云铮二话不说,拉上他往外门弟子院走。
叶泯惊恐地发觉她的轻功居然到了能带着人“飘”几段的地步,一时之间手脚好似都变成了新装的,僵硬得不知道往哪摆,生怕关云铮几个起掠间,他垂下来的脚剐蹭到什么东西,把脚腕给磕了。
只是关云铮轻功虽小有成效,但气力毕竟有限,纵使叶泯尚且是少年身量,也比她自身重了不少,这么“飘”了几段后便力有不逮,速度逐渐慢了下来。
叶泯双脚刚一落地,便立刻站稳,还兼顾了一回身旁的同伴,在关云铮落地时扶了一把她的手肘:“谭一筠去找楚姑娘,大概也在赶来的路上了,我们先会合,再过去寻人。”
“小悯自会带着谭一筠去找崔师弟,但是你能保证那里只有蔺长老吗?更别说单就一位蔺长老我们四人齐上可能都打不过,等他们做什么,方便被一网打尽?”关云铮毫不留情地说道,“我们先过去,万一解决不了,好歹小悯和谭一筠也能察觉,至少还能回去报信给兰长老。”
更何况他们四人中谭一筠才是兰长老的亲传弟子,纵然平日里对他时而笑骂,但谭一筠年幼失怙,全靠师父养大,说没有感情是假的。
关云铮设身处地,觉得谭一筠还是作为后备力量更为妥当,不然要是他落在敌方手里,兰长老约莫会受其掣肘,那就又落下风了。
叶泯明白了她的意思:“也对,那便由你我打头阵,看看那些人究竟要搞什么鬼。”
****
“嘀嗒。”
崔栩铭被一阵恼人的滴水声吵醒,感觉全身重得如同灌了铅水,眼前也一阵昏沉,看不清东西。
筑基与否果然是个衡量大比资格的重要标准,原本他不曾筑基,不被门派长老们允许参与这次大比,此次上台,还得感谢平日里人见人骂的仙盟,给了他这次机会。
只是他到底是能力不足,给了机会也不中用,只能败给对手,输得一塌糊涂。
师父会怎样看待这次失败?会责怪他吗?还是会安抚他几句?
虽然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师父安抚人的模样了。
他隐约知道师父这段时日在筹谋些什么,也大概明白他为何会下令让自己将楚悯和叶泯一同关入地牢,但他不愿意相信。
他知道师父并非天纵奇才,有的只是日复一日苦练的韧劲,和甘为千夫所指的勇气,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忽然走上这样一条路?
难道所有的沉默寡言,所有的无私奉献,都是这些年来精心策划的一场戏?
疲惫地睁了一会儿眼睛,总算是能勉强看见眼前的景象了,只是还没等他看清自己究竟身在何处,便迟来地意识到了不对劲。
崔栩铭垂下眼,发觉方才那恼人的声音并非是他以为的滴水声,滴落下来的……是他的血。
他被铁链吊了起来,四肢腕处都被割开了一道口子,只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血流的速度十分缓慢,到现在也没能流干,让他勉强能活着看见自己这副模样。
这景象刺得他眼瞳骤缩,剧烈地挣扎起来,可拴住他的铁链大概并非凡物,挣扎之中反而束缚得越加紧实,伤口受压,顿时流出更多的血来。
昏暗之中,他听见了一声叹息。
“谁?!”
很难说人究竟是闭眼时更为警醒,还是睁眼时更加警觉,但闭目塞听时大概还是可以自欺欺人的,睁开眼时就做不到了。
那叹息声近在咫尺,在崔栩铭听来,甚至有些熟悉。
昏暗的空间里忽然腾起一阵烟雾,缓缓笼罩住了他惊疑不定的脸。
再次失去意识之前,他不确定自己是否看到了烟雾那端,他师父的脸。
原来真的是师父……——
作者有话说:我知道我又断章了不要骂我(抱头菇窜)争取在一章半内结束这个幻境,至于章节具体长度就看剧情节奏了。
今天过生日过得有点太嗨了根本无心写文(其实不过生日也无心写文)……
说起来云崽这本的脑洞好像都是在22岁的尾巴诞生的了,一直到现在24岁了,也算是我和云崽互相见证了彼此的成长吧。顺便这段时间得到了很多来自朋友的爱,今天也吃到了很好吃的小蛋糕,分享我的快乐给愿意看我文字的读者们,希望你们也能开心[可怜][撒花]
第129章
虽然跟叶泯分析态势时表现得相当冷静可靠, 但当两人决定分头行动后,关云铮便不可避免地开始惴惴不安。她走向外门弟子院的路上一直能听见心里有个声音在碎碎念:莽撞了莽撞了,应该等到兰长老得到消息后再来的, 万一小悯和谭一筠与他们赶过来的时间差不多, 就没有人去通风报信了。
但同时,也不知究竟是谁给她的底气, 在这个声音说完后, 又有一个相对微弱的声音小声说:不会的不会的,兰长老一定会赶来的。
她此前从未在现实生活中遇到过兰珏这样看似有些不靠谱,实则很靠谱的大人,因为多数大人只能占一种表现,生活中的多数是后者,上学和上班中遇到的则很容易有前者。
因此她也想不明白, 自己对兰珏莫名其妙的信任究竟从何而来,总不能她其实真的认识一个跟兰珏有点相像、靠谱程度属薛定谔的神人吧?
与叶泯分头行动后恢复了点力气, 她一路飞奔,到了崔栩铭院外直接一跃而上, 翻过了院墙, 稳稳地落在了院里。
院里远不止没人这么简单,几乎称得上一片狼藉,那没有配套茶壶的茶盏摔碎了一个, 碎瓷片溅在桌边地面, 青石铺就的地面上甚至有刀剑劈出的花白痕迹,像是此地发生过一场恶斗。
活脱脱的“凶案现场”,但关云铮直觉不对,似乎有些“眼见为虚”。
她找不到足以支撑这一想法的实证,并且崔栩铭不在此处, 该即刻离开去别处寻人,没准叶泯已经与人交手……
可她就是挪不开步子,仿佛有什么在强行挽留她的脚步。
这样想着,关云铮索性低头又仔细看了一遍地上的碎瓷片和划痕。
就像她至今没想明白自己为何会看到季邕的记忆一样,当她想要从碎瓷片和划痕之中看出一些什么端倪之时,她竟然真的看到了点东西。只不过可能受限于她如今的修为,或是记忆持有者的境界,能看到的画面有些断断续续,不像季邕临死前的记忆那样连贯。
好在也够用。
“果然是假的。”关云铮快速“翻阅”完这段伪造痕迹的记忆,不再停留,提气凝神,如同来时一样翻出了院墙,向着记忆之中来者离开的方向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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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抛开此次事件背后究竟是否为阴谋这一点不谈,叶泯觉得蔺长老等人确实很会挑选时机,再没有什么日子能比仙门大比这样的时候,有更多的修士出席了。而修士越多,可供他们炼制成丹药的“修为”就越多,计划成功的可能性也就越大。
——但很可惜,这一点是不能被抛开的。
因为不管出于何种目的,没有任何一个人有资格为了实现自我的突破,就出手夺走别人的性命。
如果想要提升修为就去拿人炼丹,这世上也就没有所谓名门正派和歪门邪道的区别了——大家都这么干,估计只能用“血气炼丹”和“修为炼丹”这样的手段区别,来划分在世的修士了。
那会是个什么样的情形?叶泯不敢深想,好在他也清楚这样的情形绝无可能成为现实,只不过是他遭遇骇人听闻之事,忍不住想得愈加悲观了些。
灵犀作为蛇类对气味十分敏锐,眼神不大好使,却能精准地感受到人在何处。
在仙门大比这样的盛会之下,门中并无多少弟子留守,或是前去帮忙或是参与比试,或是单纯地凑个热闹,总之便宜了幕后之人行事,不用怕遇上熟人不好动手,这也消除了叶泯的顾虑:因为这一路都没碰见什么人,叶泯索性将灵犀又变大了些,让它钻出袖口绕在自己整条小臂上,带领着他向崔栩铭所在的方位走。
毕竟试探过崔栩铭立场后,确认他没有嫌疑后,他也没少投喂灵犀,灵犀对他的味道也十分熟悉。
朝着目的地跑了没多久,灵犀原本搭在他腕上的小半截身子便立了起来,焦躁地吐起信子,发出令人不安的“嘶嘶”声。
以往在鹧鸪山中叶泯没少见到灵犀这副模样,因此很快明白,它这样躁动难安,是因为闻到了浓重的血腥气。
不远处伫立着一座院落,规格几乎可媲美兰长老的那座,想必也是长老的住处。只是……他们竟就这样将人放在此处?难道真如谭一筠所说,蔺长老要做鲲鹏,管不了这些池鱼了?
当下顾不得深想,叶泯正打算潜行靠近,一阵阴冷的凉意忽然拂过他的鼻尖,瞬间将他后颈逼出了层叠的冷汗。
兰长老这些日子的教导涌入他的脑海:心思要活泛,身体则需多听从心的指引,面对如同“灵光一闪”般的想法时,可以试着听从。
她带着笑意的话音仿佛就在他耳边:试试而已,错了就改,要对自己有信心。
心念电转之间,他身形未动,一张符咒已脱手飞出。
缠在他手臂上的灵犀凭空暴涨了数倍,身躯展开的瞬间便扬起合抱粗的尾巴,将暗处飞来的东西甩了出去。
“呛啷”一声,刀刃落地。
叶泯脖颈上的冷汗还没完全褪去,那院落之中已走出一个人影,正是被他念叨了一路的,蔺长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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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方向是蔺长老的院落?”楚悯感知了片刻浮在空中的“律”,伸出手指向其中一个方向,看向一边的谭一筠。
谭一筠顺着她指的方向走:“是,看来我们的猜测成真了,他确实不打算给翠屏山留脸面。”仙门大比期间,自家长老做出这样的事,残害无辜散修和外门弟子的性命,为的竟还是提升自身的修为,翠屏山怕是会遗臭万年了。
楚悯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一面赶路一边平淡道:“你有没有想过,倘若崔栩铭听他的指示,并且抓的不是我和叶泯,而是其他前来参与大比的门派修士,且那些修士获救后也被抹去记忆,不曾向外界透露此事,事态又会如何发展?”
谭一筠正心乱如麻,闻言忍不住皱眉道:“总有发现的时候,难道其他门派的随行之人任凭弟子走失不管吗?”
“我们只知道此事一定有蔺长老参与其中,但他能力再强也不能只手遮天,必然还有他人牵涉其中,你觉得会是谁?”楚悯不答反问。
她的言外之意很明显,谭一筠的脸色陡然难看起来:“他们疯了吗?眼看着自己的弟子失去修为,沦为炼制丹药的材料?”
楚悯没接话。
谭一筠的脸色又从极端的愤慨变为了灰败:“也对,蔺长老还不是把崔师弟当成了材料,他们之间没什么区别。”
弟子可以再收,仙门大比这样可以将黑锅完全推给他人的机会却不多得,上了年纪后修为还能得到提升,更是求而不得的机遇,牺牲几个弟子又算什么?只需要对蔺长老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能收获修为提升这样全然利己的结果,何乐而不为?
“若是真如我所猜测,确有其他门派之人参与其间,你觉得蔺长老会不会将天捅破?”楚悯又问道。
内外门平日里除了食宿能碰见之外,修习时都是见不上面的,谭一筠对蔺长老的了解也更多在私下为人,而非对修为等事的态度上,因此一时没能得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楚悯忽然停住了脚步,不知是感知到了什么,面色也变得凝重起来:“叶泯已经到了,在前院和蔺长老对峙,你师弟在院子后方。”剩下半句话被她吞了,因为她隐约感知到独属于崔栩铭的“律”忽隐忽现,微弱得像是将死之人的喘息。
谭一筠没多犹豫:“我去救师弟,你去帮叶泯。”
楚悯却没答应:“云铮很快就到,叶泯那边尚且可以坚持,我和你去救崔师弟。”
听她语气笃定,谭一筠没再坚持,实在是无暇他顾,抄起子不语朝院子的后方奔去。
炼丹兴许已经在进行之中,院子后方的守备反而比前院森严,有几个生面孔守在此处,见了楚悯和谭一筠立时拿起各自的武器:“什么人!”
靠近后院的过程中楚悯已经抱出了自己的琴,此时指尖翻飞,琴弦震颤,一支足以扰乱心神、卸下气力的曲子顿时自她手下倾泻而出。
与此同,谭一筠扇面上的阵法处流光乍现,他一扇子将靠近的人扇得连退几步:“滚!”
上前之人胸口被震得发闷,一阵气血上涌,顿时怒不可遏:“哪来的小修士……”
谭一筠手中扇子一转,扇面上的阵法顿时变换,他二话不说又是一扇子过去:“少说废话,给我让开!”
有楚悯削弱对面攻势,谭一筠本就带着极强攻击性的阵法效力又上了一层楼,这一扇子竟将靠近的几人直接掀翻出去!
几人还没从地上爬起来,谭一筠已经将子不语抛向空中,空出来的手迅捷无比地夺过了一人的剑,一剑钉在了那人手腕处:“我没见过你们,想必不是我派中人,此行我只为救我师弟,本不想惹是非,但若你们仍执意阻拦……”
被他钉在地上的人嘶声叫喊,目光狠厉地向他瞪视:“你出手中伤我们,竟还以为能不了了之?”
谭一筠拔出剑身,手腕被利器捅穿又被来回刮擦,地上的人涸辙之鲋般抽动了一番:“你!”
“我不是不会杀人。”谭一筠垂下来的目光很漠然,“我只是觉得能讲通道理,便没必要动手。”
但若是讲不通……
楚悯指尖的曲调陡然一转,空中子不语应声而动,将谭一筠身侧正准备爬起来偷袭的人再度翻压回去。
谭一筠侧眸看去:“看来是讲不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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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犀虽然体型庞大,但毕竟还是血肉之躯,面对蔺长老这样高修为的修士,诸多攻击只能靠腾挪身体避让,无法直面,闪躲间很是费劲。
而且它多少吃了体型的亏,有些细微的攻击躲闪不及,终究还是挨了个实在,令在它身侧的叶泯心疼不已,几乎想用另一张符咒将灵犀变小,绕回自己腕上。
对敌之时最忌分神,叶泯这一心疼便露了破绽,蔺长老不动声色地为下一击寻了个刁钻的位置,那短剑擦着灵犀庞大的身体就要奔向叶泯。
兵刃撞在一起的声响。
不知从哪冒出来一把断刀,被人抛掷出来,在半途与那袭击对撞,将那短剑猛地弹飞出去!
“发什么呆呢!等着别人捅你啊!”关云铮的声音紧随其后,从叶泯身后的方向传来。
不知从外门弟子院赶来的路上遇见了谁,关云铮此刻的模样没比叶泯好多少,衣袖被捅了几个口子,衣摆碎成了流苏,脸上也沾了灰,见了他精神倒是很好,哪怕顾不上骂人,也还是抽出空对他翻了个白眼。
值此危难关头看见她这幅样子,叶泯居然差点没忍住笑。
关云铮懒得骂他,一抬手将那断刀又收了回来,见对面的蔺长老又要动作,又一抬左手,将那短剑也收到了自己手中,牢牢地握在手里:“长老,对敌讲究先发制人,晚辈只好僭越了。”
蔺长老也没生气,反而真的停了手,拢起袖子平静道:“栩铭是个好孩子。”
还好话痨不在,不然听见这话不得气得跳起来。关云铮面无表情地想。
蔺长老接着说道:“能认识你们,是他人生一大幸事。”
叶泯忍不住开口:“他的人生都快被你毁了,你还有脸说这些?”也不知道谭兄和楚姑娘到了没有,崔师弟是不是还活着……
“你用自己教导出来的弟子炼丹,践踏他人性命的同时,自己的心血岂非也沦为一个笑话?就算仙门之中有腌臜之辈支持你认可你,同样把自己的弟子献出供你炼丹,你们都服下这丹药,提升了修为,日后呢?你们出身名门正派,拼尽全力提升修为,最初无非是为了在门派中谋求一个更高的位置,可事发之后会有哪个门派愿意留下你们?谋划甚多,到头来连自己想要的都得不到,究竟有什么可图的?”叶泯站在灵犀身侧质问道。
蔺长老神色漠然地摇了摇头:“你们这样的小修士是不会懂的。”
“我不懂?”叶泯险些被他气笑了,“丹修最早出现在鹧鸪山一脉,因鹧鸪山物种与别处不同,蛇虫鼠蚁盛行,故邪修之中常有以毒物入药者,毒性深入肺腑的同时,能短暂地提升修为,这是邪修一派中丹修的起源。
“后来这些人发觉,长久服用毒丹药的修士虽寿命锐减,但尸身竟长久不腐不坏,遂取其血肉炼成丹药,竟比最初的毒丹药还要有效,修为几乎一日千里,于是又有了以人血肉、精气为原料炼丹的丹修,如今多在鬼灯楼一派中,但外界也不是没有。
“你如今所做的,不过是延续其人糟粕,选了个自以为更纯净更高明的原料而已,和那些伏在尸体上吸食血肉的虫豸没什么区别。”叶泯几乎是眼也不眨地说完了这些,由于话里挑衅的意味太强,一旁的关云铮忍不住将手中的剑握得更紧了些。
可蔺长老到底是上了年纪,小辈的挑衅他权当个屁,连左耳恐怕都没进去,遑论右耳出了。
他依旧是对一切都漠然的模样,随后忽然毫无预兆地动了,身子陡然腾空而起,一掌便要盖向灵犀头顶。
关云铮站得离灵犀太近,蔺长老的位置几乎在她的视角盲区,此时丢剑不仅伤不到他,还可能伤了灵犀。
打小动物算什么本事,她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随后一跃而起,腰间的剑已无令自动,剑势如虹,电光火石间逼至蔺长老眼前。
但这毕竟只是剑在剑诀之下的自发动作,没有力量加持,对上蔺长老,也无非是让他的动作迟滞了一时半刻。
可就在这一时半刻之间,叶泯已经熟门熟路地顺着灵犀的身子攀缘而上,待到能看清蔺长老所在位置后,一道符咒脱手而出,带着熊熊燃起的火焰劈头盖脸地糊了上去!
与此同时,灵犀猛地一动身子,用脑袋将须发着火的蔺长老撞向不远处的院墙!
“轰”的一声,院墙直接倒了一半。
关云铮与叶泯落回地面,两人犹在惊疑不定,忽然看见滚滚烟尘中出现两道熟悉的身影。
一切仿佛只发生在瞬息之间。
谭一筠的剑比关云铮方才那颇有忌惮的一剑还要狠厉果决,剑锋在蔺长老烧得发红的脸上划出了一道血痕。
关云铮一见楚悯勉力扶着的崔栩铭便立刻跑了过去,从乾坤袋中摸出好几瓶兰珏给的丹药,强自镇定着心神,从丹药瓶中倒出药丸来。
崔栩铭四肢淌血的模样能把健全人吓成半身不遂,关云铮不受控制地哆嗦着手腕,终于将丹药喂进了崔栩铭的嘴里。
“好了,小筠,放下剑吧。”万籁俱寂之中,兰珏的声音忽然响起。
而后是乱糟糟的脚步声。
一阵淡淡的花香拂过,有人从关云铮和楚悯手中接过了垂死的崔栩铭:“我来吧。”
两人原本不肯放手,却在尚未完全散去的烟尘中看清了来者的脸。
说不清是被怎样的感觉击中,她们不约而同地松开了手。
另一道陌生的声音在二人身后响起:“这位修士还有救,二位可放心交给小映。”
那声音忽而又转向另一边:“至于你们二位,蔺长老已无意反抗,不必再横剑相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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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长老院外一架打得四人皆是体力透支,兰珏和那不知名的修士赶来后,便都无了后顾之忧,顿时陷入了昏睡之中。
——陆续醒来时已是当日深夜。
关云铮活像是上了年纪缺觉,浑身发痛但精神已经清醒了,只好从榻上爬起来去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她刚一打开房门,坐在她门外的人便转过身来:“睡醒了?”
关云铮心说我方才确实是睡醒了,但我现在怀疑自己在做梦。
大晚上的女帝不睡觉在她门外做什么?
“你们救下的那位修士已无性命之忧,同伴中的另一位姑娘应当也醒了,余下两个估计还在睡,年纪略小些的受了些轻伤,都已经被小映处理好了。”苍韫桢语气温和地将现状一一告知,“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女帝这个身份来同她解释这些,关云铮简直有点想冒冷汗,搞不懂自己怎么配得上如此殊荣,忙不迭点头道:“暂时没有了。”
苍韫桢递给她一杯热茶:“估计你这会儿醒了今晚也别想再睡了,索性来陪我聊聊吧?”
关云铮默默接过茶盏坐下:“陛下想聊什么?”
苍韫桢随手给一旁的茶炉打了簇火苗:“就谈谈此次事件吧,你有什么想法?”
坦白说……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想法。
她没有谭一筠那么关心则乱的愤怒,没有叶泯对邪派丹修一直以来的嫉恶如仇,也没有楚悯那样对事态犀利独到的眼光,只是觉得……有些疲惫。
蔺长老的作为总能让她想起21世纪的热搜新闻,泯灭人性的恶、得不到伸张的正义,这类事情见得多了,同情心和同理心虽然不曾磨灭,但心里的愤怒已经逐渐燃烧成灰烬了。
因为她的愤怒好像全无结果,哪怕每一次的发声她都没有遗漏,该发生的烂事也依旧在发生,烂人也总是如过江之鲫般层出不穷。
苍韫桢仿佛看出她在想些什么,忽然问道:“是不是觉得,恶人作恶总是毫无新意?”不论最终有怎样的目的,这些人作恶时采取的手段和方式向来没有什么新鲜的,邪派丹修不是用毒物就是用人入药,这么多年过去也没有长进。
关云铮垂眼喝了一口热茶,睫毛瞬间被水蒸气拂得湿漉漉的:“恶事本就无甚新意,不是谋财就是害命,大多是损人利己,更有甚者哪怕不能利己也要损人,把杀人害人当做取乐,可是恶事要新意做什么呢?那种迫切地想要某个相干或者不相干的人去死的念头,还不够吗?”
苍韫桢无声地注视了她片刻,旋即笑道:“你能这样想就好。”
关云铮抬起头,恍若未觉般对她眨了眨眼。
这一相对沉重的话题被两人轻轻拿起又放下,关云铮自觉不再多说,从苍韫桢最初的话里挑了个可供切入的话题:“小映是……?”
那股淡淡的花香又出现了,从她身边轻飘飘地拂过,随即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响起:“是我。”
兴许是还没从白日里夺命狂奔的疲惫里缓过劲来,关云铮竟然没有预先感受到她的靠近,直到她发出声音,才迟钝地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被烟尘模糊的脸此刻无比清晰。
原来这就是足以被称为“山水盈盈处”的眉眼吗?
细却并不显得柔弱的眉毛,比杏眼更纤长些的眼眸,清透的瞳色,再加上她唇角和眼尾仿佛天然带着的几分笑意……
好美的一张脸。
来人对着她笑了笑:“在下归墟苍生道连映,粗通一些医理及疗愈术法。”
关云铮连忙收敛自己的眼神:“连师姐好。”
连映从乾坤袋中摸出一个药瓶:“这是你那时遗落在地上的。”
关云铮连忙伸手接过,拿在手里也没多注意药瓶的模样,就顺手塞回了乾坤袋里。
连映眼角笑意愈深:“我来是想问问,后日我派两位剑修之间有一场比试,你想不想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8.11→8.20新增:液167+评60=6340,还有个雷是5000,一章太多了,下一更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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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取下一章结束幻境(擦汗)
第130章
连映所说的后日很快便到了, 四人经历了一天两夜的休憩,已经恢复了元气,只有叶泯因为最初直面蔺长老, 胳膊上的擦伤仍需要上点药。
“说实话, 我觉得他或许并不打算杀我。”叶泯摸了摸手臂上的伤口,那伤口实在很浅, 现下已经结痂了, 只不过还有些痒,他总忍不住要挠,也总是一抬手就被腕上的灵犀咬。
灵犀原本正把脑袋搭在他腕骨上打盹,感觉到他抬手凑近,眼也不睁就是一口。
“哎哟。”叶泯冤死了,“我就摸一下, 没要抓。”
灵犀不管,灵犀咬完继续打盹。
关云铮找了个观看比试最舒服的角度, 从乾坤袋里摸出一个小袋,又往同伴们的手心倒了点东西出来。
——出发来看比试前, 兰珏说光看比试怕是太无聊, 特地给他们准备了一袋松子仁。
楚悯“嗯”了声,回答了叶泯最初的话,和关云铮坐在一处开始吃松子仁:“反倒是守在后院的人难对付些。”
钉住手腕这样的威慑也不管用, 非得见了血、甚至死了人才愿意给他们让路, 谭一筠彼时本就在气头上,要不是她后来见他快要杀红眼,强行用琴音震昏了余下几人,恐怕非得跟他们战个不死不休。
叶泯抬手给灵犀喂了颗松子:“蔺长老坦白了吗,为何要这样做。”
观礼席下逐渐响起了人声, 想来是比试快要开始了。谭一筠将一小撮炒得金黄的松子仁送入口中:“没说,什么也没说。”
余下三人拣松子吃的动作不约而同地顿了顿,又异口同声地叹了口气。
“崔师弟倒是醒了,说想去见他。”谭一筠忽而又说道,“我没理由管他,师父也同意了,但他尚且行动不便,暂时见不到。”
“他那么想见的话,不帮帮他吗?”叶泯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谭一筠面无表情地拍掉手心残留的松子碎屑:“我又不想他去见,我不帮。”
这话几乎有些孩子气了,关云铮和楚悯无声对视一眼,都有些想笑,但此情此景之下压住了嘴角。
卸掉圆滑之后,谭一筠就没往日那么啰嗦了,有时候甚至有些沉默寡言。之前仿佛焊在脸上的客气温润也没了,这两日只要在他面前提及蔺长老,瞬息之间脸就能黑得像阎王。
噫。
关云铮又看向此次事件中变化颇大的叶泯:“你找到你哥哥了吗?不去同他会合?我看比试安排上,灵兽派好像也就是今日比试了。”
叶泯犹豫着摇了摇头:“我总觉着当下不是会合的好时机。”
关云铮一头雾水:“那还有什么时候是好时机?”怎么好像她才是那个和哥哥走散的,叶泯一点也不着急似的。
然而让叶泯说出这话的只是一种玄而又玄的感觉,究竟出于何种原因,他也说不明白。
最后是一旁的楚悯解救了词穷的他:“我也一直有这样的感觉,好像我们并不该出现在此地,与这些如期参与仙门大比的人比起来,我们似乎……是一种变数。”
那种始终缠绕着关云铮的怪异感,在此刻终于得到了一个无比精准的形容。
变数。
得益于中学时期成绩优异,大学时期却是年段倒车尾这样的转变,关云铮这几年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所以当她发觉许多事情似乎只有他们四人的视角,许多人似乎也只与他们有所牵扯时,她的第一反应是“自己的认知还不够全面”,而不是“自己可能是事件中心的主角”。
而且非要论“主角”的话,将这段“剧情”的主旨彰显得最到位的,应该才是“主角”吧?譬如或许是一朝走岔的蔺长老,譬如私自救下叶泯和楚悯,将灵犀藏匿,又被自己的师父作为炼丹原料的崔栩铭。
不管蔺长老闭口不言的最初动机究竟是什么,将散修和外门弟子作为炼丹的原料确实是他的选择;不管崔栩铭究竟是不是最初就知道自己的师父在做什么,救下他人也是他的选择。
真实存在的人不是非黑即白的简单个体,屠狗辈中常有仗义之人,烧杀劫掠的土匪路过观音庙也会进去参拜。善者有阴暗面,恶人有恻隐时。
不过现实毕竟不是剧本,伤痛与爱恨,无法宣之于口的动机,都比剧本上云淡风轻的字眼来得真切。因此她也只是这样想想,并没有真的将这件事视作一个“剧本”。
——虽然她也清楚,只有“剧本”能解释那种萦绕心头的怪异感。
如今这份怪异感有了新的解释,关云铮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件事其实是切实发生的事,但他们四个才是被“放入”这件事的“剧本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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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安排也太不合理了,怎么会是任师姐和大师兄比试?归墟拢共也就这么两个参与大比的,还在同一场比试,岂不是便宜其他门派的受试者了。”归墟专属的观礼席上,章存舒新收的徒弟闻越正在抱怨翠屏山的场次安排。
连映宽慰道:“你不想看任师姐和阿却比吗?他们若是交手,一定很精彩的。”
闻越正把瓜子当比试安排者的脑袋嗑,脸上的神情还有点愤愤:“当然想看了,可我多的是机会看他们比试,大比这样一举夺下两个名次的机会可不多。若不是安排不合理,他们大可以击败更多的人,现今却非得在其中决出胜负来。”
原本若是一个榜首一个榜眼,岂不是皆大欢喜?现如今却只能有一人登上最后的金榜,必须有人在初次比试时落榜,真是想想就来气。
章存舒顺手揉了一把他的脑袋:“对阿却没信心,还是对任师姐没信心?就算他们其中一人输给了对方,难道这观礼席上众多修士,会看不出他二人的水平?不必担心。”
闻越被他师父揉得一脑袋乱毛,勉强将自己的心态调整好,静坐等候席下擂台开战。
不知是谁的身子先动,两道剑光已锐不可当地碰撞在一起。
闻越顿时顾不上嗑瓜子了,恨不得飞到擂台下近距离观赏。
任嵩华的剑他见过,比起寻常的剑,剑身更窄一些,也要长上几寸,故而极为狭长。在受灵气驱使时,剑身表面还会结出一层薄薄的冰。
或许这便是剑名“裁冰”的由来。
至于江却,他的剑身是寻常宽度与长度,但厚度却比普通的剑厚一些,由于冶炼过程中融入了玄铁,故而使起来极沉。大师兄丢剑了也不必担心被人拿去使用,因为寻常人根本无法单手将其拿起来。
这把剑,则叫作“破钧”。
闻越承认,自打他得知门中唯一的无情道也是剑修后,便一直想看她与自家大师兄打上一架。毕竟世人皆传无情道剑修的剑技无人能出其右,他实在很想知道,这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剑技,究竟有多精湛。
“嗯?”闻越若有所感地抬起头,“下雨了?”
翠屏山应当也有护山大阵,只不过门派中天气如常,此刻场中竟飘起雨来,顷刻之间,还生出越下越大的架势。
然而擂台上的比试却不会因为下雨就作罢。
——破钧骤然撕裂雨幕,带着呼啸的破风声当头斩落。这一剑并无技巧,唯有纯粹的、近乎暴烈的力量,剑锋未至,那磅礴的压力几乎要将脚下的青石板碾为齑粉。
对面的任嵩华并未硬接。
她身姿如烟,在剑风将要触及身体前倏地动了,再次现身时已在一丈之外,原地的残影被破钧的剑势悍然撕碎。她手中裁冰斜指地面,剑身嗡鸣,一层剔透的寒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周遭雨丝落在剑上的瞬间,便凝成了细碎的冰棱。
“你的剑太重了。”任嵩华说道。
话音未落,人已疾进。她的身影在雨水中呈现出一道清晰的线,手中裁冰疾刺,却并非一剑,而是刹那间点出七处,分取江却眉心、咽喉、心口等要害,剑尖精准至极,冰寒剑气未至,已刺得人皮肤生疼。
江却不闪不避,破钧由下而上猛地撩起,悍然撞上那七点寒星。
轰!
冰屑与罡气四溅,冰冷的剑气与破坏性的力量剧烈冲撞,将方圆十丈内的雨水尽数蒸发!
任嵩华的剑被这蛮横的力量撞得微微一偏,但她手腕一转,剑势借力旋转,如冰蝶穿花,第二剑已无声无息地抹向江却腰肋。这一剑更狠、更急,剑身上的寒冰之气大盛,周遭的空气仿佛都要被冻结。
江却回剑格挡,破钧沉重的剑身恰好封住裁冰的薄刃。
铿!
刺耳的交击声炸响。一股极寒之气顺着手臂蜿蜒而上,江却手臂瞬间覆盖上一层白霜,动作也因此微微一滞。
就是这一滞!
瞬息之间,任嵩华第三剑紧随而至。她身随剑走,人剑几乎化为一体,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冰线直刺江却因格挡而露出的空门——心口要害!
这一剑,将快、准、狠诠释到了极致,无情无念,唯有终结。
危机时刻,江却眼中却无惧意,他对这一剑置若罔闻,左脚猛地踏碎地面,全身力量灌注于破钧之上,那重剑发出沉闷的咆哮,带着一股足以崩山裂石的毁灭性力量,以最直接、最狂猛的姿态,拦腰横斩向任嵩华!
任嵩华柳眉微蹙,抬手以剑尖轻点破钧袭来的厚重剑身,一点寒冰绽开,借此力道翩然倒飞而出,如冰羽飘落,轻盈地卸去巨力。
两人再次拉开距离。
擂台下众人的喝彩声仍在激昂时,江却已退后一步,将剑收了起来:“多谢任师姐指点。”
任嵩华利落地挽了个剑花,对他微微颔首。
“任师姐赢了?”闻越从观礼席上站起身,方才两人的架势看起来像是要比个你死我活,他还以为不会这么快结束。
不过点到即止也好,毕竟都是自家人,受了伤还对之后的比试不利,那就得不偿失了。
擂台上的比试不会立刻出结果,负责的长老们会在反复观看水镜中保留的影像后,统一给出商讨后的结论。
虽然比试开始前仍在嚷嚷这样的安排不公平,但结束后,闻越也确实觉得方才很是享了一番眼福,见两位师兄师姐都没受什么伤,一时放松下来,坐回原地悠闲地四处打量起来。
不远处观礼席中的四位少年映入眼帘。
“师姐,”闻越回头看向连映,“那是你先前提起的师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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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门大比的场地格局有些像是古罗马的斗兽场,不过观礼席看似露天,实则另有阵法遮挡,方才他们在席间并未淋到雨。
关云铮最初还有闲心询问谭一筠是否也会这样的挡雨阵法,可等到擂台之上的两人打起来之后,她便分不出心思干别的事了。
实在是……太精彩了。
截然不同的出招,截然不同的剑法,甚至她隐约窥见了二人……截然不同的心境。
若说江却的剑法重在“破”,是厚重的,锐利的,那么任嵩华的剑法便重在“点”,是轻盈的,同时不失力道的。
毕竟同样的力道施加在不同的面积之上,造成的伤害也是不同的——受力面积越小,压强越大什么的。
不难看出二人对彼此的剑法其实并不熟悉,都是到了擂台之上临时见招拆招,而非早有准备,就连任嵩华方才,也有一两次露出了没有防备的姿态。
“他们是同门?”关云铮忍不住扭头看向楚悯和谭一筠,这两位对仙门知识了解更多的同伴。
“二人皆是归墟弟子,”谭一筠点了点头,“只不过任嵩华常年待在来去峰上,很少与其他同门一起修炼。”
难怪这么不熟悉。
“她应当还是归墟唯一一个无情道。”楚悯接话道。
参与大比的名单上只写了任嵩华是随章存舒一起来的,没写明她个人所修之道,关云铮先前还默认她也是苍生道。
“倒是挺稀罕的,苍生道和无情道,不正好是对立的道心吗?”叶泯问道,“毕竟苍生道应当是有情道啊。”
关云铮嗑了一小把松子:“那不还有说法是,对苍生有情便是对自己无情吗,怎么不算是无情道?”
叶泯差点被她说服:“那无情道是对自己和天下人都无情,应当依旧是对立的。”
“都聊到这种程度了?”一道陌生的声音响起,“我怎么不知道我们和无情道是对立的?”
四人齐齐被吓了一跳,手里的松子洒了一地。
闻越弯了弯眼睛,对四人友好地笑了笑:“在下归墟苍生道闻越,受师父师姐所托,来给几位送点零嘴。”
他变戏法似的从乾坤袋中拿出了好几样东西,其中竟有半数以上的吃食关云铮都没见过。
一股点心的清甜味散开,关云铮忍不住想:苍生道的伙食想必很好吧……
“这个是荷花酥,里头的馅料是去了莲心的莲子做的。”闻越又从乾坤袋里掏出一摞碟子,将点心放在碟子上,“这个是桂花糕,外头揉了些干桂花进去,里头的馅料是桂花蜜调的,季节所限,没有新鲜桂花,不然味道会更好些。”
“这个是咸口的,这个是……”闻越叽里咕噜地介绍完,最后从乾坤袋里捧出一壶茶和一套茶具,“这是桂花茶,省得待会儿噎着了。大家快吃吧。”
叶泯已经看呆了:“闻……师兄,你的乾坤袋里究竟有多少东西?”
闻越拍了拍胸口那个看不出深浅的小袋子:“应有尽有,想吃什么都能给你找来放进去。”
关云铮大受震撼,又有点拘谨:“你不吃吗?”
闻越在她身后坐下:“我来陪你们聊聊天。”
简直没见过这么自来熟的……但是他这样笑盈盈的,看着又和他们差不多年纪,好像也反感不起来。
“那日你醒后,师姐将你落下的药瓶给你了对吧?”闻越从关云铮放在一边的袋子里摸了点松子仁,一边嗑一边问道。
关云铮咬了口桂花糕,闻言点了点头。
闻越若有所思:“那是兰长老给你的吗?”
关云铮当时也没仔细看,但给她药瓶的大约也只能是兰长老了,因此不太确定地说道:“大概是吧?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闻越朝她露出一个称得上灿烂的笑:“没有,只是师姐提起了,我有些好奇。”
他问完了关云铮,又将目光投向楚悯,见她拿了第二块莲子酥,便轻声说道:“其他的不尝尝吗?还是觉得莲子酥更好吃?”
楚悯眨了眨眼睛:“莲子酥……不太甜。”
闻越被她逗笑了:“好,我记下了。”
这话反而让楚悯不明所以:记下什么?难道他日后也要给他们带吃食吗?
叶泯正给灵犀投喂糕点,闻越好奇地凑过来看了会儿:“它喜欢吃哪个?”
灵犀抬起脑袋看了他这分外自来熟的人一眼,慢悠悠地从叶泯腕上游下来,自己叼走了一小块枣糕。
“喜欢这个?”闻越又露出了那种“我记下了”的神情。
这期间谭一筠始终沉默着没说话,闻越到他身后时竟也一时没开口,过了好半晌才问了他一个问题:“如果有人知道你心绪不佳,编织出一场幻境来讨你欢心,你会沉溺其中,还是会尽快脱身?”
四人皆没料着这样一个深沉的话题,一时之间喝茶的、吃点心的都停了手,若有所思地向他看过来。
谭一筠皱起眉头:“此话何意?”
闻越坐在四人身后,对上四人视线:“你们待得太久了,该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