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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周视角/一周目

周瑾生第一次见到沈遇的时候,是在一场酒会上。

那是郑家的一场晚宴,郑家小女儿郑知觉的生日宴,晚宴举办在郑氏华丽宏伟的庄园中,郑老太爷亲自下场,宴请四方,同时想借周氏的力,两家联姻,为郑家现在如日中天的势头再添一把火。

周瑾生见过郑如觉,小小年纪,身上已有雷厉风行的气场,不似郑可钦般佛系温和,也不像她大哥过于激进专横。

明明在郑家年轻一辈中,郑知觉年纪最小,也最晚进入郑家权力斗争的体系中,但却偏偏是她,最有郑氏继承人的气场。

但她年纪尚幼,虽然行事有分寸,却还不知道如何收敛眼中的野心勃勃,眼中锋芒毕露,能将人灼伤。

和周瑾生年轻的时候,有几分像。

郑家与周家联姻,对两家而言,绝对是一码稳赚不赔的买卖,但对于其他人而言,却绝非如此,来宾们各怀异心,真心来为郑知觉庆生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彼时,整个庄园笼在一层璀璨的灯火中,金玉满堂,明明是夜晚,却比白日还要亮上几分,满目皆是流光溢彩,衣着华丽的男男女女来来往往,一张张生动的面容在靡丽的灯光下,推杯换盏着浮现。

周瑾生被人群簇拥着,手指端着酒杯站在二楼,人群喧嚣中,他百无聊赖地垂下眼眸,朝下方扫去一眼。

中间的香槟塔里映出闪烁的星火,四周人头攒动,音乐声靡丽,人人都在潜藏的野心与欲_望中言笑交谈,看起来,好似一群扑火的飞蛾。

就在这时,周瑾生目光一顿,注意到沈遇。

说实话,很难不注意到这个年轻男人。

角落里的青年脱离喧嚣的人群,懒洋洋站在一株绿植旁边,他低着头,黑发搭在额侧,正百无聊赖地伸出一个手指,去戳弄观赏竹的叶片。

那叶子被他玩久了,生气地一扫他的手指,接着就愤愤地弹出去,然后又被人毫不留情地抓回来揉搓。

弹出去,抓回来,再弹出去,又被弹回来。

如此循环往复。

青年乐此不疲。

原来一个人和一片叶子,都能玩得这么开心吗?

周瑾生不太理解,他感知愉悦的阈值太高,但不知道为什么,盯着青年玩那片叶子,竟然不觉得无聊,那些夹杂着音乐与交谈的喧嚣声像退潮的海水一样,与他脱离了。

站在角落里的青年手指一顿,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下巴微微抬起,睫毛上扬,一双眼眸穿过无数喧嚣的人群,穿过高高堆起的香槟塔,穿过无尽灯光下的繁华璀璨,与他目光交汇。

周瑾生一怔。

该用怎样的语言来形容这一瞬间的感觉呢?

就像是心的一角突然被撬开,封闭的世界被突然敲开,接着伸进来一根绒绒的羽毛,软软地扫向他的心脏。

但仅此以这样的语言来形容,还是显得过于浅薄了,用言语来形容这一瞬间,才明白语言的匮乏性。

周瑾生手指攥紧酒杯,移开目光。

郑可钦西装加身,一派谦谦君子的模样,顺着他刚才的目光看过去,看到角落里站着的俊美青年,微微挑眉:“怎么?”

周瑾生喝一口酒,垂着眼皮淡声问:“那人是谁?”

郑可钦蹙眉,在脑子里搜寻片刻,笑道:“啊,沈家,好像叫沈遇?”

遇?

多么有意思的名字。

不期而遇,随遇而安,会是哪一个遇呢?

或许是有意为之,这次意外的小插曲很快被周瑾生抛之脑后,只蜻蜓点水似的一下,涟漪过后便恢复平静。

他对一切危险都有着超乎寻常的嗅觉,而这一次,他的潜意识告诉他,这个人很危险,甚至可以说,比他遇见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危险。

靠近这个挠痒他心脏的人,他估计会一脚踩空,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周瑾生知道,他的直觉从未出错。

这一忘,便是很久。

后来,再一次知道这个人的消息,是在一场私人聚会上。

来得都是相熟的人,一群人聊起最近上京城的动静,郑可钦突然想起什么,突然偏过头来,告诉他,这个人被卷入一场势力斗争中,作为权利角逐的牺牲品,被周药书打着周氏的名义,给沉湖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周瑾生俯身去拿酒杯的动作一顿。

话题来得快,去得也快,一群人很快更换其他话题,郑可钦又凑过来问他:“前几天我看你和知觉相处得还挺好,怎么突然打算拒掉这联姻了?”

郑氏内部现在忙于争权,郑家小妹和郑家大哥两人斗得凶,其他人都恨不得离得远一点,免得稍不注意,就被这战火给波及到,郑可钦倒好,平日看着张弛有度的,却早早就站上队。

周瑾生垂眸,拿起酒杯,道:“你这是遮都不遮,完全向着你妹了?”

郑家三公子宛如一条失去梦想的咸鱼,叹息道:“要是我大哥上位,放心,你在这上京城,估计也是见不到我了,到时候我就随我媳妇回家种田去了。”

周瑾生挑眉:“没这婚姻,郑知觉也稳赢,你就等着躺平吧。”

有周瑾生这句话在,郑可钦一颗悬着的心瞬间落回肚子里,他就等着周瑾生这句话呢,不由笑着瞥他一眼:“所以这就是你拒掉联姻的原因吗?”

是这个原因吗?

周瑾生也问一遍自己。

男人垂眸,发现一时间,竟很难给出确切的答案。

第二天是庄老太太的忌日,依照遗愿,奶奶并未被藏在家族墓园中,周瑾生驱车去城东墓园。

从墓园出来的时候,天色暗上不少,太阳西斜,周瑾生坐在驾驶座,系好安全带,手臂搭在方向盘上,正要起步时,一偏过头,就看到天边一片美丽的晚霞。

云彩被渲染成红、橙、黄、紫,如同燃烧的绸缎。

周瑾生盯着这片晚霞看上很久,久到手臂都有些发麻,才突然后知后觉地发现,他想分享的那个人,并不在身边。

第37章 HE番外(一)

“医生,他为什么还没醒?”

沈遇感觉自己的意识好像变成了一条鱼,或者一束花,他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也不知道自己该从哪儿去,更不知道已经飘了多久,他沉浮进深海中,顺着或温暖或寒冷的洋流起起伏伏。

他在看不见天光的幽深海底潜游久了,以至于都快忘记自己不属于这里的时候,突然听到一道低沉的男声。

那声音很好听,如同管弦乐的琴振,但可能是长时间没喝水,那声音怪嘶哑的,听起来像是在颤抖,让人有些心惊。

在他发问后,房间里响起另一个人的声音,听说话内容来看,应该是专业的医生。

“……确实存在这样的案例,病人伤好后却迟迟不愿意醒来,这或许与病人昏迷前受到的心理创伤有关。”

穿白大褂的医生手里拿着病例单,看着病床旁边坐着的男人,斟酌着语气作出回答,说到“心理创伤”四个字的时候,他话一顿,房间陡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中。

沈遇:“……”

庸医!庸医!庸医啊!

不要污蔑他啊,他才没有什么心理创伤啊,他心理健康着呢,怎么能平白无故诅咒人啊!

在这片堪称窒息的寂静中,那道沙哑的声音再一次响起:“继续。”

得到准确答复后,医生心里一松,继续道:

“病人在昏迷前,应该经历过一些糟糕的事情,这些事情导致病人受到严重的心理创伤,这使得病人对生活丧失希望,求生意志薄弱,不愿意面对现实生活,从而不愿意苏醒。”

对生活丧失希望?求生意志薄弱?不愿意面对现实生活??从而不愿意苏醒???

沈遇两眼一黑。

沈遇:来人,把这庸医给朕拖出去斩了!

男人垂着肩,双手死死交叉,他沉默良久后,询问医生:“那……有什么疗法吗?”

医生道:“大多数情况下,只能采用刺激疗法,治疗方式包括感官和环境刺激疗法、临床治疗和神经调控治疗,沈先生这种情况比较特殊,我这边的建议是采取感官刺激,鼓励家属对病人进行呼唤,陪聊等。”

“同时可以用病人喜欢的一些东西进行嗅听刺激,沈先生喜欢的香水,食物,音乐都可以。”

“也可以用患者喜欢的物品进行触摸治疗。”

“总之,尽量通过这些刺激患者的记忆力复苏,让患者回忆起生命的美好,从而唤起对生活的希望。”

医生进行一顿发言后,最后叮嘱道:“对了,最好避免掉病人接触不喜欢的东西,不然很有可能会起到反效果,降低病人的求生意志。”

沈遇:谁信?

空气再一次陷入沉静中。

很明显,有人信了。

沈遇:“……”

周瑾生,如果这你能信,我沈遇指定嘲笑你一辈子!

沈遇想睁开眼睛,但不知道为什么怎么也挣不开,眼皮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光,流水一样滑过他的眼皮,他试图呼唤007,却只触碰到一片空白。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既没有脱离世界进入下一个世界,也没有任务失败前往下周目,而是留在了这里。

但他的意识还在,没有被世界意志抹杀,也没有被流放进宇宙缝隙间陷入混沌里,他还活着,这总归是好事。

只要活着就好。

只要活着,就会有无限无限的可能性。

就在沈遇胡思乱想时,突然听到周瑾生暗哑低沉的嗓音:“我明白了。”

沈遇:“……”

哥们,你还真信啊?

不是,我真的会嘲笑你一辈子哦周瑾生。

于是第二天,沈遇的便宜父母战战兢兢地出现。

第三天,沈遇的便宜老哥战战兢兢地出现。

第四天,沈遇的便宜亲戚战战兢兢地出现。

第五天,沈遇的便宜同学战战兢兢地出现。

第六天,沈遇的便宜下属战战兢兢地出现。

不是,第六天是怎么回事,谁会喜欢上班啊?

一连好几天,沈遇就听着一群人絮絮叨叨,听久了,他甚至觉得这些人嘴里说的是另一个人,他们的回忆拼凑出崭新的他,好像他又活了一次。

沈遇就权当听故事了。

但令沈遇非常意外的一点是,周瑾生这几天都没有再出现过。

沈遇并不确定,因为他只能根据声音来判断出现在病房的人是谁,或许周瑾生出现了,只是没有出声而已,所以他才发现不了。

随着时间的流逝,沈遇感觉力量正在一点点回到身体中,他醒来是迟早的事。

第七天的时候,沈遇的,哦不,贺谦战战兢兢地出现。

“大哥大哥,别拿枪啊!小心走火啊!”

沈遇:“……”

贺谦熟悉的声音回荡在病房,沈遇总算是明白,为什么大家都要战战兢兢地出现了。

“不是啊,不是说要触碰治疗吗?为什么不让我碰小沈总的手。”贺谦的声音高高扬起,似乎是被又威胁了,接着声音非常怂地低低落下:“好的,我明白了。”

贺谦坐到病床旁边,开始絮絮叨叨讲话,讲电影的事情,讲沈遇对他的知遇之恩,讲没有沈遇就没有这部电影,讲剧组里的人都在等着沈遇醒来,讲这部电影是他们共同的心血,沈遇该起来看看。

还说他在电影里非常帅,剧照一发出,吸引不少颜粉。

最后贺谦讲着讲着,话题逐渐跑偏,说他宁愿现在躺在病床上的是他而不是小沈总。

前面沈遇听得还挺感动,想着不枉他花那么多心思,后面越听越觉得抽象,不是哥们,有些话说说就好,别把自己骗了啊,就你这没良心的还会替我躺病床?

这样想着,沈遇觉得手背一凉。

眼泪?

不是,你哭啥??

贺谦跟个小媳妇一样抽抽搭搭,要多怨念有多怨念,沈遇简直受不了,手指没忍住一抽,恨不得立即给他一巴掌让他闭嘴。

“卧槽!小沈总手指动了——”

贺谦抽咽声一顿,顿时一阵哇哇大叫,沈遇感觉耳朵都要长茧子,幸好,好像房间里也有其他人受不了他这模样,直接把人拎出病房。

逐渐远走的声音那叫一个凄惨。

“小沈总,我一定会再回来的——”

沈遇:……别回来了。

贺谦离开后,房间里顿时涌进一堆医生,对着沈遇的身体一通检查,沈遇听着他们说什么“有效果,以后要多让刚才那位先生多来试试”之类的话。

沈遇:“……”

有没有可能,他纯粹是被贺谦这家伙给恶寒到的。

等一群医生离开后,房间再一次恢复安静。

太安静了,在这针落可闻的安静中,沈遇逐渐听到另一个人的呼吸声,那呼吸声几不可闻,就像是嘴里呼出的白汽,忽得一下就被吹散了。

但确实存在。

很久很久之后,沈遇突然听见房间里响起一丝轻笑,但那笑声听起来,却好像比哭还难受。

接着,门被关上了。

很轻的一声。

沈遇苏醒过来的那一天,是一个明媚的春日,他一睁开眼,就看到灿烂的阳光铺进来落到地上,他偏过头,看见床头柜上摆放着花瓶,里面鲜嫩的花朵还带着清晨的露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很快有医生进来检查他的情况,沈遇立马在这一群人中,听出之前那庸医的声音,等检查完,已经到中午,有专门的医护人员送来午饭。

沈遇拿着勺子,喝一口鸡汤,通过口感与新鲜度,确认这不是医院餐。

谁做的?

沈遇不再去想,懒洋洋地躺在病床上看外面的太阳落到树叶的缝隙间,他喜欢太阳,阳光像是一双温柔着抚摸过来的手,能把所有的阴霾都扫除干净,无轮是心上的尘埃,还是身体上的寒冷。

沈遇醒来后,有很多人陆陆续续来看望他,鲜花堆满柜头,像是一座富丽妖娆的小型花园。

在世界最顶尖的医疗团队的治疗下,沈遇的身体很快恢复,他申请提前出院,负责的工作人员表情迟疑,最后出院申请自然没没被通过。

沈遇懒得管,他又不是什么娇贵的玩偶,拔掉针头收拾好东西就自己出院了。

休息几天后,沈遇很快重回沈氏,沈氏现在的发展可谓蒸蒸日上,一跃成为上京新贵,与几个月前门可罗雀的样子形成鲜明对比。

一切按部就班地向前行走着,非要说什么不同,那就是脑子里不再有007给他捧哏斗嘴,周瑾生也从他的生活里消失得无影无踪,无论是007还是周瑾生,都好像是他的一场梦。

沈遇有时候甚至开始不确定,到底哪一个世界才是他真实的落脚点,但当他握握手,确实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后,这些虚无的想法便烟消云散了。

“叮当——”

风铃声响,咖啡店又有新的客人进来,一位身穿套裙的年轻女士急匆匆跑到屋檐下,她是从对面的大厦跑过来的,中间恰好有建筑遮挡,身上只些微沾着点水汽。

这场雨来得很急,女人一边伸手拍拍身上的雨水,视线一边从咖啡馆外右侧停着的一辆豪车上划过。

果不其然,她听到行人的窃窃私语声。

“天啦。”

“这车光保养费都够我花几辈子了,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女人伸手撩撩发丝,扫一眼交谈的人,这豪车是前几天开始出现的,连同咖啡馆里那位男人一起,只不过从未见人从里面下来过。

一开始她还以为这车是咖啡馆里那位男人的车,可是每当她结束午休时间离开时,咖啡馆里那人还未离开,她走出咖啡馆,那辆引得众人议论纷纷的豪车却早已开走,不见踪影。

这猜疑自然而然被她打消。

她微微欠身,撩起店门前的帘子,走进咖啡馆,视线下意识落到靠窗坐着的那位年轻男人身上。

男人侧着脸,正看向窗外,雨水蜿蜒的玻璃面上,隐约浮现出他漂亮俊美的面部轮廓。

男人上身穿一件白衬衫,脖颈间坠出一条黑色长领结,顺着胸前妥帖的衬衫布料垂落至腰间,腰身窄瘦,下面一双长腿包裹在黑色西裤中,委委屈屈地支在咖啡桌下,很难不让人浮想联翩。

又是一个人吗?

女人并未上前打扰,对美丽纯粹的欣赏并不需要以靠近来获取,她是这家咖啡馆的常客,自从这位先生出现后,能明显感受到店里人流量变大许多,但少有人敢上前搭讪。

她视线往馆内一扫,今天人流比平常还要多一些,这场雨不止来得急,还来得气势汹汹,可谓是雨追着人赶,明明是春天,却跟下暴雨似的。

馆内现在一半都是来躲雨的行人,身上还带着潮湿的水汽。

这边是商业街,又连着地铁站,人流量大,雨来得又急又凶,附近便利店的雨衣和雨伞供应不足,瞬间被抢购而空,大多数人都没抢到雨具,只能躲在这里,忧心忡忡地看着窗外的大雨,等待着雨停。

女人理理有些跑乱的头发,在不远处的老位置落座。

咖啡馆上方飘着安静的音乐,她搅动手中的咖啡,听着混着雨声的音乐声,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顺着那靠窗男人朝外的视线看向对面,那是一家花店,女主人是一位旗袍美人。

她常去那里买花。

今天是下雨天,天气稍有些阴,像是蒙着一层烟似的雾。

玻璃面被水色晕染着变得湿漉漉,模糊地倒映着人的轮廓,或许是她看得太专注,那人好像察觉到什么,浓长的睫毛微微抬起,回头看过来。

女人眨眨眼。

两人目光相接,漂亮的男人也怔一下,但他反应很快,双眸像是含着两点水线一样波光粼粼,嘴角跟着露出笑容,礼节性地朝她微微点头示意。

女人一惊,跟着回以得体的笑容,等人收回目光回过身去,她才觉心脏跳个不停,脸上跟着一红,不由深呼吸一口气,平复心跳。

隔着一层白瓷,手心里热咖啡的温度逐渐微热,微冷,直至失温。

沈遇收回视线,干燥的指腹轻轻摩挲着瓷身。

上京天气风云变化,窗外雨势不绝,空气里湿湿潮潮,不知道还要等多久这雨才会停。

和那些躲雨的行人没什么区别,他也没带伞。

沈遇叹息一声,外面的雨势越来越大,咖啡馆里的唱片在暖黄的灯光下缓缓转动,唱针起起伏伏,针脚一圈圈在唱片的凹槽里跳舞。

电信号通过扬声器,转变成耳朵里沉醉动人的音乐,和哗啦啦的雨声一起落到耳膜上。

沈遇叹息一声,抬手示意服务生结账,他整理好袖扣,抚平衣袖间的褶皱,起身从座位上离开。

沈遇一路离开,在咖啡馆门口处被雨势一拦,停下脚步,抬眸看向外面的雨幕。

雨幕中,车流穿梭,行人奔跑,雨伞像是一个个彩点般在视觉里浮现。

门口站着的男人身量修长,肤色冷白,露出来的手指漂亮,脸也漂亮,气质又仙,此刻绸黑的睫毛稍稍垂着,只消站在那里,就能击中许多人对大美人的幻想。

空气里有水分子的味道,一阵大风刮过,吹得棚子哗啦作响,冰冷的雨水瞬间被吹振进来,躲雨的人群里瞬间发出惊呼,不约而同急急后退一步。

衬衫被风一刮,瞬间紧贴上身体,衬衫被打湿,不舒服地贴在身上,沈遇感觉有些发冷。

这雨实在烦人,沈遇跟着后退一步,抬手摸摸头发,触手冰凉,头发也被打湿了。

雨天并不好打车,门口附近也等着躲雨的人,有人正在低声咒骂这鬼天气,那辆一直停在街角的豪车突然开出来,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停靠在咖啡店门口。

车门被缓缓打开。

一条长腿从车里迈出,从车里出来的男人身穿一件深色大衣,男人很高,肩膀宽阔,面容俊美,眉目锐利,周身携着一股凌冽的肃杀之气,让人望而生畏。

他手中撑开一把黑色大伞,黑色伞面在大雨中徐徐展开。

雨水噼里啪啦,如同躁动的鼓点一样打落在漆黑的伞面上,雨滴顺着伞珠,滴落到地上,将黑色皮鞋打湿。

朦胧的水色中,周瑾生的目光穿过雨幕,落在沈遇身上。

然而,在目光即将相接的那一刻,男人突地偏开头,先一步移开目光。

沈遇抿唇,沉默地看着这个消失已久又突然出现的男人。

雨声连绵不绝,视野之中,男人踩过街道上的积水,快步走过来,甚至带来一阵寒冷潮湿的冷风。

就在快要靠近他时,周瑾生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向前的脚步突地一顿。

浑身气势骇人的男人撑着伞,隔着几十厘米的距离,停在沈遇面前,神色被水汽模糊着,并不如何分明。

风吹过来,门廊上风铃声作响。

围观的群众惊疑不定,纷纷悟出不对劲来,一时间默默竖起耳朵对准这边。

沈遇不说话,周瑾生将伞柄递过来。

周瑾生克制着汹涌的情绪,手指几乎要将伞柄扳断,许是见沈遇许久没动作,他垂垂眼皮,嗓音低沉:“伞,不要吗?”

沈遇:“……”

“谢了。”沈遇心下叹息一声,伸手接过雨伞。

当收展握住伞柄的上半部分,两人的手指无意间接触在一起,滚烫的体温在摩擦间像是病毒一样蔓延。

沈遇收手,但没收动。

他垂垂眼皮看过去,周瑾生的手指死死握着伞柄,五指就像是烙铁一样抓紧伞柄,嘴上说着是来送伞的,身体却非常诚实,丝毫没有一点要松开的意思。

于是沈遇先松开手,他叹息一声,知道医生的话还影响着眼前这人。

说实话,他是真没想到周瑾生会信这些鬼话,每次发现这人默然地从他的生活里退出的时候,沈遇都会把人拎出来,在心里狠狠嘲笑一番。

要不是现在气氛严肃,他真担心自己会忍不住笑出声。

沈遇抿抿唇,心下感慨,上前一步主动缩短两人间的距离。

他站在周瑾生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周瑾生一怔。

沈遇看他一眼:“走吧。”

冰凉的雨丝吹进来,沈遇穿得单薄,衬衫下的肌肉都被冷得有些发粉,随着呼吸起伏,肌肉轮廓在布料下若隐若现。

周瑾生抿抿唇,听到他的话,手指抓紧伞柄,难得有些迟疑地问他:“去哪?”

沈遇被冷得颜色发浅的唇微张:“回家。”

周瑾生有些没反应过来,一时间竟有些不敢去细想沈遇话里的深意,他抿抿唇,对沈遇道:

“你先拿一下伞。”

似乎是觉得这样的语气太强硬,男人锋利的眉头微微拧起,又生硬地说出一句:“可以吗?”

“……”

周瑾生,你这样更恐怖了啊。

沈遇一阵恶寒,手指握住伞柄接过伞。

周瑾生沉默着脱掉大衣,然后将大衣张开披在他身上,衣服上还残留着多余的体温,落到肩头,传递着妥帖安心的力量,瞬间隔绝寒冷与风雨,将人包裹进温暖的气息中,就像是一个温暖的拥抱。

周瑾生的手掌落到他肩膀上,将衣服整理好,确保将沈遇整个人被牢牢包裹住后,才收回手离开。

沈遇吸吸鼻子,除雪茄味外,他还闻到一股很淡的香水味,不是周瑾生惯用的香水,有点像某种花香,很淡,也很好闻。

周瑾生重新接过伞,嗓音低沉:“走吧。”

两人先后进入车内,接着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窗外雨幕如织,街道与行人都变成模糊的背景,这应当是回小周山的路线,驾驶座和后座间,被一道挡板遮挡住。

没有人说话,车内的气氛很安静,周瑾生沉默地把空调温度调高,暖风被一阵阵吹出。

沈遇摘下大衣,衬衫被雨水打湿,并不舒服,周瑾生从旁边的柜子里取出毛毯,递到沈遇面前。

沈遇:“我换下衣服。”

“嗯。”

周瑾生点头,偏过头面对车窗,不看他。

沈遇手掌接住毛绒绒的毛毯,他将毯子放在一边,两根手指扣住领口间的黑色领带结往下一扯,利落拆开,手指往下,去解扣子,衬衫从身体上脱落,露出来的肌肉如同山川覆雪一路延展。

车身驶出街区,进入一处漆黑的长隧道。

冷白的身体在黑暗中无声地盛开着。

平直优美的肩颈下,右侧胸口处,圆形的枪口印痕落在肌肤上,异物的洞穿,使得那里的肤色变成浅浅的棕色,在冷白的皮肉上显出触目尽心的痕迹来。

周瑾生心脏一阵剧烈地抽疼,手指猛地攥紧,指甲都陷进肉里,竟然有些不敢去看。

第38章 HE番外(二)

沈遇很快脱下衬衫,然后把自己包裹进毛绒绒的温暖毛毯中,就是头发还有湿,他伸手撩撩头发,问周瑾生:“周瑾生,你这有干发机吗?”

“没,不过有干净的毛巾。”

周瑾生从边柜里取出毛巾,偏过头看向沈遇。

室内灯散着璀璨而冷冽的光晕,两人的目光在这片光晕里相接。

这是自沈遇醒来后,两人第一次真正意义的对视,不再是千万人潮中,周瑾生站在华光璀璨下看向芸芸众生的一眼,也不再是汹涌暗潮中,锁定猎物的一声信号。

沈遇眨眨眼,周瑾生看向他的那一眼太过复杂,他垂眸,伸出手打算接过毛巾:“嗯,擦擦也行,本来就没湿多少。”

周瑾生闻言,突然凑近他。

男人厚重滚烫的气息突然靠近,手指轻轻撩起他的头发,有些笨拙地抬起手,用干净的毛巾包裹住他湿湿的头发,轻轻摩擦。

沈遇眨眨眼,他收回手,微微偏过身,方便周瑾生动作。

车内一阵阵送着暖气,手指时不时擦过头发,动作虽然笨拙,但却意外得温柔,像是在做头皮按摩。

沈遇身体被包裹在温暖的毛毯中,感觉浑身都暖洋洋的,又被以温柔的频率放松着头部,感觉非常舒服,人一舒服就容易犯困,沈遇撩撩眼皮,感觉困困的。

但他不忘正事,打打哈欠,开口:“对了,周瑾生,我要跟你讲一件事情。”

周瑾生细心地擦着他的头发,垂着眼皮,问他:“什么事?”

沈遇:“我不是因为贺谦醒来的。”

周瑾生垂眸,看着他毛绒绒的后脑勺:“我知道。”

事情的症结从来不在贺谦身上,而在于,医生的那一句“病人求生意志薄弱”,自负如周瑾生,也不敢再伸手,去抓他。

……如果导致这一切的是他,如果带给沈遇创伤的是他。

那么触碰他的唯一方式,就是松开手。

但是他……控制不住。

更无法松手。

周瑾生知道,他必须控制住自己。

他害怕伤害沈遇,害怕一切朝着更无法挽回的结局奔跑而出。

每当这些汹涌的爱与欲无法控制的时候,他就会把自己锁在周公馆的地下室中,漫长的黑暗与渴望几乎将他吞没,当他每一次克制住这些毁灭的冲动时,他才敢站在远处,隔着遥远的距离与喧嚣的人群,远远看他。

只一眼。

只一眼就好。

如果让沈遇好好活下去的代价,是让他一直这样旁观他的人生,那也很好。

好个屁。

简直糟糕透顶。

身后的人不再说话,沈遇不知道该怎么向周瑾生解释,总不可能告诉周瑾生,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片刻后,沈遇开口:“我当时只是累了,很想睡一觉,想好好休息休息。”

擦头发的手指一顿。

似乎觉得这样没什么说服力,沈遇又加上一句:“真的。”

车内暖风吹拂,细小的风流传递着他们的气息,仿佛他们的情绪也暗潮一般交织在一起。

周瑾生继续轻轻擦着沈遇的头发,沉默良久后,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询问:“那,现在呢?”

沈遇没反应过来,困困地打个哈欠:“什么?”

周瑾生问他:“现在呢,现在,还觉得累吗?”

累吗?

没料到周瑾生会问这个问题,沈遇越来越困,笑一下:“有一点吧。”

听到他的笑声,周瑾生也笑,提出建议:“那,要去度假休息一下吗?”

度假?沈遇点头:“可以啊。”

两人不再说话,沈遇只觉困倦上头,不由垂下眼皮闭上眼睛,脑袋跟着周瑾生的动作一下一下往下点,慢慢就睡过去,朝后倒去。

然后被一条手臂接入宽厚温暖的怀抱中。

在摇摇晃晃的梦里,沈遇听到海潮的声音,醒来的时候发现不是在周公馆,阳光通过两面巨大的玻璃窗照进来,远处海浪翻滚,阳光打在浪花上,折射出璀璨光芒。

沈遇下意识去找自己的手机,发现东西都摆在床头柜上,手机旁边还放着一把游艇钥匙。

“咔哒”一声,房间门被打开,周瑾生穿得很休闲,上身一件黑色高领打底,下面是灰色长裤,弱化掉男人过于深沉危险的气场,显出几分随性与锐利来。

周瑾生挑眉,若无其事地问他:“要出海玩吗?”

沈遇从醒来后,就一直忙于公司的事情,还没好好给自己放过假,怎么会放过现下这么好的假期机会。

他点头:“好啊,等我换个衣服。”

周瑾生双手抱臂斜靠在门框边,伸出手指指向旁边的衣柜:“里面有衣服。”

沈遇打开衣柜,巨大的衣柜里整齐排列着各种衣服,沈遇本来没有选择恐惧症,这么一看,都有点不知道怎么选。

就在沈遇犹豫间,周瑾生提步走过来,从衣柜里抽出一件灰色卫衣,又抽出一件白色长裤,他建议:“这套,怎么样?”

“……行。”

沈遇并不挑,扫上一眼便伸手接过,他手里拿着衣服,本打算去卫生间换,就见周瑾生大步走开,然后转过身,背对着他。

沈遇一怔。

周瑾生有些出神地盯着眼前洁白的墙壁,身后沉默片刻后,响起皮带被抽开的声音,跟着长裤从胯骨脱落,坠到地上,接着是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沈遇套上卫衣,突然开口:“周瑾生,你知道为什么我没带伞吗?”

“或许,周瑾生,我是在等一个人。”

周瑾生一怔。

“而你刚好出现了,不是吗?”

沈遇弯腰穿好长裤,把堆在腰腹处的卫衣卷下去,笑道:“换好了,出海去!”

周瑾生舌尖死死抵住牙齿,他转过身来看向房间中的男人。

灰卫衣加休闲长裤,版型很正,这一身穿在沈遇身上,非常青春洋溢,完全是标准男大学生的打扮。

沈遇扯扯卫衣领口,卫衣抽绳被卷进卫衣里面,在以前,他从来不知道,胸会成为他的敏感_点,绳子贴在上面,总有异物感。

他把绳子抽出来搭在卫衣外面,往外走。

周瑾生垂眸,跟在他的后面,视线长而久地凝在他身上。

沈遇踩下一脚楼梯,注意到他的目光,停下脚步手扶栏杆偏过头来,微微挑眉:“怎么?一直看着我?”

周瑾生沉默片刻,问他:“你大学也会这么穿吗?”

“?”

沈遇一怔,久违的回忆突然涌进脑海,浪潮一样扑着他,他嘴角露出一点笑容,以熟练亲切的口吻挑衅道:“怎么了,这是在遗憾没有参与我的过去吗?”

周瑾生狭长的眼眸微微眯着。

男人两眼间间距窄,每当这样眯着眼看人的时候,就像是在紧盯猎物,深沉的危险感便跟着诞生,少有人不害怕这样的周瑾生。

他微微弯腰,突然凑到沈遇面前,视线落在沈遇上下开合的唇肉上,在温暖回升后,唇肉恢复原来的颜色,像是饱满的红樱桃,能滴出水来。

猩红的舌尖在说话间缠着晦涩的津液,若隐若现。

周瑾生低垂着眼皮:“可以吗?”

沈遇眨眼,可以什么?

周瑾生又微微低头,更凑近他一些,嗓音暗哑:“可以吻你吗?”

沈遇一怔。

“不回答,是可以的意思吗?”

男人眼神一暗,站在比他高一阶的楼梯上弯下腰,一只手动作坚定又不失温柔地托起他的后脑勺,另一条手臂则牢牢扶上他的后腰,低头亲吻上他的唇。

柔韧的舌头像是敲门一样,在闭合的唇门上轻点两下。

在这狭小的空间里,灼热的呼吸互相交错,暧昧的空气逐渐升温,舌头轻敲两下后,周瑾生就不再动作,有力的胸腔跟着上下起伏,黑雾似的眼眸里翻着暗红看着沈遇,像是在等待落网的猎物一样蛰伏着。

那到底谁才是猎物呢?

唇肉上传来痒意,又热又烫,呼吸交错,气息相涌,沈遇仰起下颚,轻轻张开唇。

双唇微张,这像是进攻的信号,周瑾生手指牢牢托住他的后脑勺,舌头立即跟着擦过他的唇齿,强势地滑入他的口腔,搅起他湿软的舌头纠缠共舞。

沈遇微微垂眸。

在这安静的一角中,响起唾液交换的暧昧缠绵声。

猫头岛的岛屿生态已经臻于完美,上边甚至有打算把京扬本部校区移到岛上的意思,沈遇给自己放长假的日子,基本上三步都能遇见一位沈遇以前只在电视上见过的大佬。

这些沈遇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大佬基本都年过半百,年龄能当沈遇的爷爷,看见他的时候,居然会停下脚步,一只手背在身后,伸出另外一只手主动挥手朝沈遇打招呼:“去冲浪啊?”

“?”

抱着冲浪板路过的沈遇脚步一滑,差点摔倒,好在表情管理极佳,回以微笑,确认没有丢脸后,沈遇回答道:“对啊,今天波浪大,说不定能追到鲸。”

追鲸?老头子视线落在眼前青春洋溢的年轻男人身上,不知道想起什么,发出感叹:“你们年轻人现在,可真会玩啊。”

沈遇发出邀请:“您要和我一起去吗?”

“不了不了。”老头子摆摆手,表情一点也没电视上看见的那么威严可怖,脸上露出和蔼的笑:“我这一把老骨头的,可经不起这么折腾,你们年轻人去玩吧,可别错过了。”

沈遇笑着应一声,把架在脑门上的护目镜取下来,架在高挺的鼻梁上,他一脚一脚踩在沙滩上,往海边走。

海岛社区建设得很好,旁边就连着沙滩,有专门的风向和潮汐监测系统,但建设得太好也有一点不好,沈遇有一次出海冲浪回来,抱着冲浪板在弯弯绕绕的社区里差点迷路。

考虑到隐私性,住宅群间都会设各种小道,走大路没问题,但走小路图快的话,对于不熟悉社区道路的人,就很容易迷路。

周瑾生坐在庭院中,正在处理公事,听到沈遇的感叹,处理文件的手一顿,视线落到沈遇脚边的冲浪板上。

冲浪是沈遇最近开发的爱好,板身上被主人DIY喷上炫酷的彩漆,像是被打翻的颜料,非常五彩斑斓。

板尾处还贴着黑色的蹦迪喵防水贴纸,脖颈上打着粉色领结的黑喵脸上戴着大大的墨镜,表情不屑,正撅着嘴随着音乐摇摆蹦迪。

又酷,又可爱。

周瑾生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就好像心脏被泡在温暖里,柔软得一塌糊涂。

男人眼里带着自己都不曾发觉的笑意,他从旁边拿起草帽盖在沈遇脑袋上,遮挡住过分的日晒,然后又撩起眼皮看向沈遇,问他:“你想怎么改?”

沈遇手指理理草帽,惊讶:“诶?”

周瑾生继续道:“想好了,吩咐宋时去改。”

不是,这是能改就改的吗?

沈遇只是随口说说,毕竟猫头岛现在岛屿生态循环非常良好,这就说明原来的设计没有问题,他完全没想到会得到周瑾生这样一句回复,不由万分疑惑地打出一个问号:“?”

周瑾生以为他不信,又道:“你别忘了,你才是这个岛屿的主人,你有权做你想做的一切。”

沈遇激烈地打出三个问号:“???”

不是,他什么时候成为这个岛的主人了?

他沈遇现在这么有钱吗??

后面几天,沈遇终于找出以前签的那份包养协议,还有后面不知道什么时候签的补充协议,他细细研读一番后,终于不得不得出一个令人震惊的事实——

现在比他沈遇还有钱的人,整个上京城还真数不出几个。

他总算明白为什么那些大佬看他目光亲切得就跟看亲孙子一样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沈遇两眼一闭,双手抱着协议,安心地躺平了。

沈遇特意在靠海的庭院上置办一张超大躺椅,时不时就躺在椅子上晒太阳,但他是晒不黑的体质,这么长时间晒下来皮肤也没黑。

时间悠悠长长,荡在数不尽的美好中,转眼就到周瑾生生日这天,沈遇想不出来送周瑾生什么礼物,私下询问宋时最近周瑾生需要什么,他好准备准备称心的礼物。

冷面宋助收到他的求助后,伸出手指扶扶金丝眼镜,沉着脸思考片刻后,视线一转,落到沈遇身上。

沈遇疑惑:“干嘛看我?”

宋时依旧定定看着他。

沈遇逐渐回过味来,伸出手指指自己,木着脸道:“你的意思是,我?”

宋时手扶下颚,连点三下头。

沈遇:“……”

似乎也觉得这样过于直白,有辱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宋时轻咳一声,煞有介事地补充道:“只要是沈先生准备的,BOSS都喜欢。”

“……”

你这样一补充,显得更诡异了。

沈遇思来想去,也没想到送什么好,最后在生日这天,他用眼罩缠住周瑾生的眼睛,牵着人的手往庭院走。

在陷入黑暗的一刻,周瑾生肌肉下意识猛地绷起,但在沈遇抓起他的手的那一刻,这些防备的肌肉又尽数放松下来。

这一段路很长,但因为有沈遇在,所以并不漫长,他们牵着手,像是回到多年以前,穿过京扬那条长长的冬青林道,风声哗啦啦,他们一起去上课的日子。

热源离去,手被松开了。

周瑾生手掌在虚空中一抓,没抓到沈遇的手,他皱眉,抬手就想要扯开眼前碍事的眼罩。

隔着不远的距离,沈遇看见他的动作,立即出生制止他:“周瑾生你别动啊!”

人没有走。

确认沈遇就在身边后,周瑾生手臂一顿,整个人慢慢放松下来。

“你等一下,等会我让你摘,你再摘。”

又是一阵悉悉索索的东西。

耐心等待片刻后,周瑾生问:“可以了吗?”

“耐心点。”

周瑾生抿唇,只好耐心等待着。

接着又过一会,沈遇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好了,你摘吧。”

周瑾生动动耳朵,声音听起来有些闷闷的,他迟疑片刻,手指抓住眼罩边缘,往上摘掉碍事的东西。

阳光瞬间涌进视野中,在黑暗中待久了,骤然近光,眼睛被刺得有些不舒服,周瑾生滚动眼珠,视线缓缓落到庭院中巨大的彩色礼物盒上。

彩色礼盒,长宽约在六十厘米左右,礼盒上贴着花花绿绿的贴纸,戴着红领结的黑色小喵正在蹦迪,最上方的礼盒盖,还有一个巨大的粉色蝴蝶结。

海风徐徐吹拂,周瑾生心脏鼓噪个不停,他抿抿唇,大步走过去。

沈遇坐在礼盒里,等半天也没等到礼盒被打开,不由疑惑地曲起手指,往上敲敲礼物盖。

外面的人好像愣了一下,也照猫画虎,跟着敲敲。

接着沈遇听见布料摩擦的声音,周瑾生跟着坐到地上,肩膀跟着贴靠在礼物盒边。

隔着一层纸板,沈遇感受到男人的温度与气息。

细微的阳光通过礼物盒的缝隙落进来,在这四四小小的盒子里泛出一层层光点,有好多都落到沈遇的掌心,沉默很久后,他听见男人低沉的嗓音。

一开始这些话还有些滞涩,但一说出口,这些话就像是山峦倾倒一样轰然流泻而出。

“沈遇,我内心从来没有涌动过这样的情感,很久以前,郑可钦跟我说,爱一个人不该像我这样,爱情并非一场征服。”

“……爱情并非一场征服吗?说实话,迄今为止,我仍然不明白爱是什么,我仍然不赞同其他人对爱的定义。”

“我只清楚地明白一点,我无法接受你的离开……你的出现,就像一粒种子长在我的心脏上,随着时间的日积月累,这一粒种子生出根茎,将整个心脏都包裹在一起,稍微的抽离,这颗心脏就会被连根拔起。”

“我想,如果一个人割舍不掉另一个人,这能被称之为爱的话……”

“那我或许,比这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更爱你,我愿意为你死,也愿意为你活下去,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

“沈遇,请原谅我曾经的傲慢与无知,你想怎样惩罚我都可以,你想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但只有一点,我做不到,我无法放手,只有这一点,抱歉,我做不到。这不是请求,沈遇,我在乞求你,不要离开我,不要再消失。”

沈遇沉默地靠在纸板上,光斑落在他的脸上,他垂着眼眸,再一次尝试在脑海里呼唤007,无人应答。

不是说,当好感度刷满的那一刻,世界意志就会察觉到异样,将他强制登出吗?

那为什么?为什么现在的他还留在这里,没有离开?

沈遇终于后知后觉,得出答案。

周瑾生在和真实的自己,残酷的天道,无法抗拒的世界意志进行对抗,为了乞求他,不要离开。

不要,离开……吗?

那他如果做出离开的选择,周瑾生会放他离开吗?

那声音陷入沉默中,接着又像是放弃一般道:

“……至少消失,也要在我看得见的地方,可以吗?”

这图穷匕见,百转千回的一句话,不就是明摆着不准他走的意思吗?沈遇听到这句话,嘴角没忍住露出一丝笑,果然啊,这才是他认识的周瑾生嘛。

“抱歉,沈遇,我爱你。”

随着最后一句话落下,周瑾生从地上站起。

礼物盒的盖子被拆开。

沈遇完全没料到盒子会被周瑾生突然打开,盒子四周的纸板脱离礼物盖的束缚,瞬间四散着落到草地上。

沈遇的计划是当周瑾生掀开礼物盖的瞬间,顺势洒出彩带,但他正听得入神,手甚至还没来得及抓旁边的彩带,盖子就被骤然掀开,阳光尽数落到他的脸上。

沈遇坐在地上仰起头,对上周瑾生的视线,下意识举起手,但因为手里啥也没有,最后洒了个空。

周瑾生视线落在他晃动的手指上。

沈遇手指上下虚空一抓,迟疑地仰着脸开口:“Happy,Happy Birthday?”

这一切美好得仿佛一场大梦,周瑾生想,如果是梦的话,那就让他一辈子都不要醒来好了。

他心甘情愿,永远沉溺其中,至死不休。

周瑾生看着坐在地上的他,他的心脏感到前所未有的愉悦,这种愉悦充斥着他,令他头昏脑胀,他弯唇笑道:“嗯,祝我生日快乐。”

沈遇反应过来收回手,他皱着眉往四周看看,伸出手指挥他:“你把盒子重新合上。”

周瑾生稍怔片刻,接着弯下腰,听话地捡起盖子,膝盖跪在草地上,扶起四周的纸板,重新合上礼物盒。

礼物盒被复原,又变成未被拆开的模样。

“咚咚”两声,里面又响起敲纸板的声音,周瑾生曲起手指,跟着他的节奏敲两下。

周瑾生问:“可以拆了吗?”

无人应答。

周瑾生伸手,心脏鼓噪,他手指抓住礼盒盖子的边缘一把掀开,瞬间就被礼花和彩带喷个满脸。

沈遇从地面上站起,笑容灿烂:“Happy Birthday!”

周瑾生拍拍脸上的彩带,视线落到他的笑容上,问他:“所以你是我的生日礼物?”

沈遇打了个响指,又弯腰抓起一把彩带全部堆在周瑾生的头发,笑道:“没错。”

周瑾生摇摇头,彩带就全部落到肩膀上,他伸出手,手指勾住沈遇的腰带往前一扯,嗓音磁沉:“嗯,那请问,现在可以拆礼物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