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遇的轻嗤一声,不置可否。
人群突地一静。
沈遇似有所感,偏头看去。
德米安带着赛恩卡入场,雄虫有着一头柔软的亚麻色卷发,五官精致,瞳色很浅,那双眼睛看人时温柔如雾,被帝国大批的雌虫追捧者盛赞为“世界上最柔软动人的湖泊”。
当然,这种称号仅限于雌虫圈。
在雄虫圈,雌虫有多爱德米安,雄虫就有多恶心德米安。
这种恶心并非竞争之意——
衣着繁复的金发雄虫坐到沈遇旁边,长及臀部的金色发丝如流水一样倾斜,因为落座时靠近的距离,有几缕落到沈遇的大腿上。
沈遇撩撩眼皮,认出这是安德烈家的雄虫。
金发雄虫皱眉骂道:“真是恶心的亲雌派,我以前就在怀疑他真的是一只雄虫吗?哪只雄虫从小到大不是被雌虫一路意淫骚扰着成虫的,他也没有特别的政治倾向,见鬼,为什么会这么离谱?”
沈遇垂眸,拍拍他的手以示安慰。
安德烈怒气降下去不少,把脑袋埋进银发雄虫的肩膀处,看金丝与银丝交缠,绕着冷色的脖颈,他蹭蹭脑袋,委屈地哼哼:“萨德罗,我真的要恶心坏了,他现在甚至还带着一只雌奴来参加聚会,那些惩罚对这些饥渴的雌虫而言,难道不是奖励吗?”
也不算是奖励,毕竟雌奴大多数是卖给外族,像沈遇和德米安这样会光顾雌虫交易所的雄虫少之又少,沈遇揉揉他的脑袋,淡声道:“别气了。”
弗雷德抿唇,帝国性别矛盾其实非常割裂,他位至少将,眼界越宽,虽然是雌虫,却也理解部分雄虫的困境,雄虫虽有特权,但特权却并非真正的权力,能真正进入帝国权力体系中的雄虫,并没有几位,但也很有可能是和雄虫本身基数就少的原因有关。
性别不同,立场不同,自然很难真正地感同身受,至少在弗雷德的视角中,雌虫遭到的压榨,远远对不上他们的付出。
他抿抿唇,此刻听见安德烈毫不遮掩的话,便十分尴尬。
幸好尴尬并没有维持太久,音乐声一变,就到舞曲环节,安德烈被随行的雌虫牵着滑向舞池,弗雷德也牵着沈遇进去,沈遇扶着雌虫的肩膀,很快跳完一支舞。
宫廷聚会上,并不能和同一只虫跳一支舞,到交换舞伴的环节,沈遇目光往四周一扫,看见角落里独自一人的赛恩卡。
雌虫穿着剪裁得体的礼装,眉眼里,一丝锐利,一丝沉郁。
昔日风光无限的天才少校,再一次登上帝国名流汇聚的大舞台,却是以雌奴的身份,在众目睽睽下,接受昔日旧友不加掩饰的打量,已经雄虫鄙夷的目光。
不知道此刻赛恩卡作何感想?
有时候沈遇都感到疑惑,他不由产生怀疑,或许德米安没有他想象中那么亲雌,只是有一些比较特殊的折辱人技巧?
这样子,还不如进他地下室。
沈遇整理好胸前的玫瑰胸针,心中立即制订好松土计划,他径直走到雌虫面前,朝失魂落魄的雌虫伸出手:“少校,要和我跳一支舞吗?”
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被伸到面前,赛恩卡看到一截银色的发丝飘在花果香气中。
他很感谢德米安把他从交易所里带出来,并买下他的终身使用权,使得他不用向其他外族服务,虽然现在处于如此尴尬的境地,赛恩卡也并没有任何怨怼之情。
赛恩卡知道雄虫阁下是一番好意,想证明他的无罪,但他并非圣人,还做不到坦然。
这个时候,有谁会来邀请他?
赛恩卡困惑地抬起头,撞进一双冰冷的眼眸中。
“维多尼恩,你在做什么!”
一道惊斥声响起。
沈遇脸色顿时一变,其他雄虫也纷纷面露震惊,不可置信地看向德米安,不少雌虫脸上也面露讶色。
雄虫之间虽然互相知道名字,但在外仍以姓代称,名字是他们的保护与权利,一旦雌虫知道他们的名字,便获得光明正大追求雄虫的权利。
而雄虫,无法拒绝。
帝国上层之间,各雄虫之间牵扯着利益往来,关系大多错综复杂,但毕竟同为一性,彼此之间互有体谅,就算再恶毒的雄虫,都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去公然叫一个雄虫的名字!
一时间,这边瞬间陷入安静中,众虫的目光纷纷凝在两位当事人的身上。
沈遇收回手,微微直起腰,浓长卷翘的浅色睫毛微微抬起,冰蓝色眼瞳轻轻滑向德米安。
德米安被盯得一愣,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多人看着这边,他手指捏紧,挺直脊背回视维多尼恩的目光。
萨德罗家族的基因实在强大,那银发雄虫冰冷美丽,不似人间造物,戴着洁白手套的手指端起一杯旁边装着酒液的酒杯,径直朝着德米安走过去。
维多尼恩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德米安皱眉:“维多尼恩,赛恩卡是我的雌虫。”
又一次。
维多尼恩举起酒杯,他本来就高,不需要费力,酒杯就举过德米安的头顶。
灯光下,酒杯倾斜。
琥珀色的液体瞬间沿着杯身溢出,溅落到德米安错愕地瞪大眼睛的漂亮脸蛋上,打理得非常蓬松的柔软发丝和雪白的衬衫瞬间凌乱不堪。
液体冰凉,德米安的表情很快由震惊转为愤怒。
维多尼恩冷冷地看着狼狈的雄虫:
“你也配叫我的名字?”
第49章
全场寂静。
德米安在雌虫圈混得如鱼得水,每次出场,无不是被众多雌虫簇拥着,现在他被当众如此羞辱,根本没一人敢上前。
酒液糊在精致的小脸上,德米安面色通红,目光看向以前那些对他无比殷切的雌虫们,企图寻求帮助,但无一例外,这些雌虫并不想参与雄虫的纠纷中,纷纷目光游移,错开他求助的目光。
安德烈和大皇子跳完一支舞,站在舞池边,目光将场内迅速巡视一圈,心中嗤笑一声。
金发雄虫径直走过去,抓起餐桌上折叠好的干净布料一把扔到德米安身上。
德米安僵硬地眨眨眼睛,手指呆呆地抓着被扔过来的布料。
安德烈挽住沈遇的手臂,像刚才沈遇安抚他一样,轻轻拍拍他的手臂。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人直呼名字,不难想象萨德罗现在有多生气,接下来三个月又要面对怎样的骚扰,安德烈皱眉,挽着沈遇的手臂往外走。
路过愣在原地的雄虫时,安德烈偏过头,冷漠地开口:
“斯莱,雄虫从来就不是你的敌人。”
一场闹剧很快收尾。
安德烈带着沈遇走出宴会,来到宫廷后花园,与聚会的喧嚣不同,这里分外安静,紫色的夜盏花在幽深的夜色中盛开,发出游离质的光芒,馥郁的芳香顺其逸散。
安德烈松开他手臂,他身量也高,差不多和沈遇齐平,抬起手帮他理理凌乱的银色发丝,问道:“萨德罗,要我送你回去吗?”
在西多莱还在世的时候,安德烈就常与他来往,维多从小就留长发,每次见安德烈时发尾就会打结,久而久之便养成帮忙梳理的习惯。
维多尼恩任由他打理长发,问道:“怎么,在议会待久了,也学会雌虫做派了?”
安德烈很想来一根烟:“别说了,我现在看到雌虫就犯恶心,要不是为拉拢法恩家族,谁会来参加这无聊至极的聚会。”
“法恩家族?那个元帅世家?”
安德烈点头。
维多尼恩挑眉:“法恩不是从路,路什么来着?”
安德烈:“路德维希。”
维多尼恩点头,懒洋洋道:“法恩不是从路德维希叛出军部一事后,名声就差到极点,法恩家自此一事后,直接干脆不问世事,退出政坛,你这样,是打算完全放弃平民部分的选票吗?”
“选票?”安德烈冷笑一声:“除却雌奴,雌虫和亚雌人口远远领先雄虫近五十倍,我就算再去讨好,能拿到几张选票?我现在缺的是军队和矿产资源。”
军队,矿产,恰恰是这个传承百代的元帅世家最不缺的东西。
维多尼恩很快明白他的意思,他慢慢撩起眼皮,看向这个真正意义上与他从小相伴至大的雄虫,问道:“那边给出的条件是什么?”
安德烈帮他理好最后一缕头发,随手摘下他头顶的一朵紫色的夜盏花,放到鼻尖嗅闻,声音很低:“找回路德维希。”
维多尼恩逐渐悟出不对劲来,他微微站直腰:“所以前段时间围剿红血,是你的手笔?”
安德烈点头,但很快就皱起眉心:“但是被军部横插一脚,没抓到。”
维多尼恩微微蹙眉:“那路德维希现在在哪?”
安德烈把花朵放进裤兜里:“不知道,法恩那边提供了路德维希的基因图谱,现在正在秘密加大搜寻范围。”
后花园入口处传来脚步声,两人不约而同停下交谈,偏头看过去。
浅灰发色的军雌撩起头顶处的紫色花丛,微微低头,从外面进来,看见面前的两位雄虫,弗雷德并不惊讶,毕竟两人先前是一同离开宴会的。
雌虫以手触碰心脏,先后向安德烈和沈遇问安,他微微直起身,朝沈遇道:“聚会临近尾声,需要我送您回家吗?”
这么晚才过来,明显去跟德米安送温暖了呗。
安德烈几乎是一眼看穿他,他可不信雌虫和雄虫间有什么纯友谊,直接上前一步,代替沈遇拒绝道:“不用,我会送萨德罗回家。”
弗雷德冷峻的剑眉蹙起,安德烈抓住沈遇的手往外走,声音冷冷:
“想要追求萨德罗,先把自己的关系理干净。”
乘坐马车出宫廷,再换乘回青雀之丘的时候,夜色已经很深,维拉森林在进入夜晚后,变得非常静谧,星星微弱的光透到树梢上,树梢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星星发出的声音。
只在夜晚开放的花朵铺展一路,泥土,植被,松针和湿润苔藓的气味混在一起,散发出奇特的香味。
青雀之丘昼夜温差很大,到夜晚时分天气骤降,空气扑在裸_露在外皮肤上,有些冷。
安德烈离开前,从悬浮车里掏出一捧鲜花送到沈遇怀中,沈遇与鲜花撞个满怀,欣然收下。
同安德烈告别,沈遇拿着花穿过庭院,没忍住皱皱发痒的鼻子,大门检测到他的信息自动解锁,手指握住门把推门而入,一股香气顿时扑面而来。
沈遇目光从垃圾桶里一堆渗血的纱布上划过,抬眸看向客厅中央,视线在适应室内光线后逐渐开始聚焦,餐桌上摆着一盘清蒸鱼和炒时蔬,热气在灯光下飘着上升,旁边放着一碗奶油蘑菇汤。
奶油蘑菇汤应该是二号做的,这是管家机器人最后的倔强。
宫廷聚会并不是吃饱肚子的好地方,沈遇赴宴前仅用一支营养液垫垫肚子,他食欲并不强烈,但空腹许久,还挺想吃吃热食。
不过在吃饭前,还是要先处理好手上的鲜花。
他欠着腰,头发上的蝴蝶结,袖口上的蝴蝶结都跟随他的动作垂落下绸带,细长的手指打开花柜的最底层,圈住瓶身,抽出崭新的玻璃花瓶来。
倒入净水和营养液后,沈遇细心地将一朵朵花插入多棱玻璃瓶身中。
自从路德维希开始接替二号的大部分工作后,两人的关系得到某种程度上诡异的缓和。
肩膀宽阔,体格健壮的红发雌虫上身穿一件贴身的黑色高领打底,两条健壮的长腿上随便套着一件黑色长裤,如果不是四肢上冰冷的精神镣铐,很容易被人错认成即将参赛的格斗型雌虫。
路德维希压着眉,两条结实的手臂环抱在胸前,因为做饭时将袖子撩起,露出结实的蜜色小臂,筋肉如同虬龙般盘结,看起来十分可观。
雌虫依靠在门边,不动声色地注视着雄虫的动作。
将最后一支花装入花瓶中,沈遇才起身慢腾腾走向餐桌,并没有吃多少,等胃稍微舒服些后,沈遇便起身,把自己陷在柔软的沙发中。
他目光一扫,很快注意到布篓里二号新签收的包裹,沈遇不怎么网购,最近只在星网上新订一本书,没想到到得还挺快。
路德维希把碗筷全部丢进碗篮里,倒入洗碗剂和亮碟剂,手指按动控制面板,机器没动,他皱起眉头,伸出手猛猛往上砸两下,发出哐哐声,不过依旧没反应。
路德维希突然发现一点,落后,或许是这个家的底色。
无论是过时的管家机器人,还是年老失修的智能设备。
雌虫慢慢皱起眉头,抬臂又是哐哐两声。
洗碗机终于发出“咔”的一声,在路德维希的暴力胁迫下,颤颤巍巍地开始重新运转。
温暖的灯光落下来,银发散在沙发上,被光线照耀着,如同流动的银河,雄虫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沙发角,手里捧着一本书,眼睛随着文字的流动而轻移。
路德维希双手抱臂从厨房里出来,就看到这样的一幕。
雄虫看得很专注,仿佛全然沉浸在知识与故事的海洋中,书页的翻动声在宁静的房间里响起。
书面的封皮上,赫然写着四个活字乱刷的大字——
《养狗指南》
艹。
路德维希在心中狠狠咒骂一声。
沈遇听到动静,抬眸看过来,启唇:“过来。”
路德维希身体一僵,这两个字就像是某种魔咒一样,瞬间唤醒极其糟糕的回忆,他抿唇,收紧小臂和腕部充沛的力量,警惕地慢慢上前。
沈遇把书放到一边,仰着头看他。
路德维希坐到他旁边。
沙发因为雌虫的重量,往下深陷不少。
沈遇突然凑近他。
雄虫的手套在刚才吃饭时就已经摘掉,他还未换掉参加聚会的礼装,宽松的袖口处被绸带系上蝴蝶结,像是一朵绽开的花苞,他今天的装扮到处都是花瓣的形状,很难不怀疑设计师的灵感便来源于此。
蓬蓬裤裙像一朵初开的白莲花,胸前的领结则是微垂的蓝边水仙百合,袖口上截是钟形风铃,下截是塌弯腰的铃兰。
那双手便从这朵铃兰里探出,手指向下,隔着腰腹处的一层黑色布料点上他的肌肉,雄虫的手指很冷,温度像是一把锋利的刀,触感却像是枝头柔软的花苞,让人神思错乱。
沈遇垂眸,手指下布料的手感略微坚硬,但雌虫的肌肉更为坚硬,像是几块堆积起的岩石。
过近的距离,一股好闻的味道被细小的风流带过来,飘到路德维希的鼻息间。
路德维希呼吸陡然变得急促,浑身紧绷,低着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眼前的雄虫。
隔着一层黑色布料,冰冷的手指准确地压上黑色布料下一道绽开的伤口,那伤口敞开着,在手指的按压下,呈现一个黑色的凹陷,布料挤进肉中,像是在欢迎手指的进入。
烂肉堆积在一起,实在影响伤口的复原速度。
雄虫清冷的嗓音落下来。
“剩下一半的治疗,就顺便把这些烂肉剔除掉。”
听到雄虫的话,路德维希眉弓绷起,他今天的心情非常糟糕,说不出的糟糕,一股混乱扭曲理不清的黑暗情绪缠着他,看着他和其他雌虫约会,看着他接受其他雌虫的礼物,两个巨人在他脑海里疯狂说话。
一个巨人在诱导他,说雌虫对雄虫的渴望天经地义,你对他并没有任何感情,你现在这个情况,就算换个劣等雄虫也没什么差别,只要爽到就好,所以扑倒他吧,扑倒他吧,爽了之后再杀掉报仇好了。
另一个巨人却在皱着眉狠狠斥责他,说路德维希你简直疯了,精神海跌级,只一次五感封锁,就能如此轻易地让你堕落到这种地步吗?如果是这样,你简直和那群傻逼受虐狂毫无两样。
路德维希闭眼,对着第二个巨人就是一脚,说你他妈去试试那样被关两个月,你要是能没丝毫变化,我把脑袋削下来给你当皮球踢。
雌虫压抑着心中升腾的暴虐欲睁开眼睛,一把伸出手臂,滚烫的手掌扣住雄虫的脖颈,往前狠狠一带,嗓音沉沉:“行啊,那换个方便的姿势?”
雌虫的力气很大,沈遇顺着他的动作,跨坐到路德维希结实的大腿上。
雌虫最近安分不少,沈遇没料到他唐突的动作,手掌牢牢扶住雌虫的肩膀,精神力瞬间抽打进雌虫的精神海中。
熟悉的痛感瞬间袭击而来,路德维希眉头一皱。
他一手扣着雄虫的脖颈,一手扶住腰,在刀片似的疼痛中,路德维希想,这腰和他想的确实一样,一只手就能握紧。
不知道是不是也和他想的一样,能一把就被掐断?
但这个姿势也确实方便处理伤口,沈遇探出身子,伸出手去拿不远处的刀,因为距离不够,他只好抓住刀背往上一振,锃亮的刀身被抛向空中接着坠,然后被一只手稳稳抓住刀柄。
那把刀很锋利,浑身流畅如一块寒冰,刀尖更是闪着渗人的冷光。
沈遇握住刀柄,刀尖朝下,一声清脆的裂帛声,破开布料,刀尖刺入血肉中一旋,他一边使用精神力,一边剔除里面的烂肉。
路德维希大腿肌肉绷紧,绷起的肌肉隔着一层蕾丝,压到雄虫的腿肉,他眉头紧锁,饱满的额头上顿时渗出豆大的汗珠:“你他,能不能轻一点?”
沈遇直接重重一刀下去,冰冷的眸光从上下两盏睫毛里溢出,冷笑一声:“爱哭鬼才会喊疼。”
路德维希抿唇,眸色沉沉地盯着他。
“剩下的,自己处理干净。”剔除干净腐肉后,沈遇从沙发上起身,把刀随手往桌面上一扔,发出清脆的“铛”的一声,在流冰质的桌面擦出血迹。
刀人是个技术活,沈遇略感疲惫,很是困顿,弄完一切后便上楼洗澡去了,洗到一半水温骤降,冷水瞬间把他淋个透心凉。
沈遇:“……”
沈遇懵逼地从浴室出来,没忍住打个喷嚏,好在他洗得差不多了,又实在困,从抽屉里找出八百年不用一次的干发剂速干头发,蜷进被窝睡觉去了。
烂肉被剔除,新生的肉块长势良好,上面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冰冷的触感。
路德维希压下眉头,心下烦躁,直接顺着腰腹处被刀破开的布料把碍事的上衣一把撕碎。
雌虫抓起旁边的纱布缠绕在身上,尖锐的犬齿狠狠撕开纱布,手臂绕到后腰处,潦草地打上一个死结。
大厅处,空气里残留的最后一点血腥味也连同雄虫微弱的信息素气息一起,被空气净化器稀释干净。
路德维希臭着脸把桌面清理干净,又给自己喷上干洗清理剂,双手抱臂躺在沙发上,两眼一闭就准备睡觉。
沈遇连二楼都禁止他上去,自然更不会给他单独的房间,不过路德维希适应良好,因为雄虫不常露面,他现在已经将大厅视为自己的房间。
十分地自觉。
一楼并不会关灯,永远白昼,就算闭上眼睛,眼皮上也会飘着光,不过比起待在黑暗中,路德维希还是更愿意感受这光感。
虽然没有拿到沈遇的终端,但雄虫让他包揽管家机器人的工作,却带给路德维希极大的转机,别墅内的设备款式落后,所以偶尔坏掉也不是新奇的事。
路德维希这边拆拆零件,那边拆拆零件,慢慢组装出一个粗糙的信号发射器,前几天他已经通过这个信号发射器,向宇宙中发送信号,并很快收到答复。
不过由于信号发射器的不稳定,尚且还不能定位准确的位置,只能确定他在帝星。
红血一群人收到这条加密信号后简直瞠目结舌,万万没想到老大深入敌营还能安安稳稳地给他们传递信息,果然,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机器人滚动声在耳膜上响起。
莉莉二号提着一箩筐衣物滑到沙发边,把箩筐往地面重重一放,发出动静。
路德维希闭眼,装睡觉。
二号:“洗衣机坏了。”
路德维希微微挑眉,心想坏得还挺快,果然还是设备太久,比他预想中快那么两三天。
沈遇指令让路德维希包揽庄园的全部家务,二号感觉自己虽然没有退休,但是已经过上退休的日子了,但是为什么退休的生活一点都不幸福?
虽然很想帮主人手洗衣服,但主人的指令高于一切,二号只能冷冷开口:“主人的衣服需要你清洗。”
路德维希睁开眼睛,从沙发上坐起,看向管家机器人,有些没反应过来:“啥?”
二号心不甘情不愿地把箩筐往他面前一堆:“根据不同的材质和颜色,要使用不同的洗涤剂,详细的注意事项在被导入洗衣系统前,有一份打印好的洗衣手册,在洗衣台的第二层柜子上,一定要根据上面的步骤进行,主人对这方面很挑剔。”
路德维希:“……”
在二号虎视眈眈催促的目光中,路德维希认命般面无表情地起身,提着箩筐去庭院里的洗衣台洗衣服,雌虫视线往箩筐里一扫,蓝白色繁复礼装层层叠叠,像是堆在箩筐里的花束。
是雄虫今天换下的衣服。
虽然穿过一次,但衣物都非常干净,浸着淡淡的香味。
但再香,也不能掩盖他即将给人手洗衣服这个事实。
路德维希回顾辉煌的前半生,他这双手,曾驾驶0-71战神机甲穿过诡谲的枪林弹雨,曾冷酷地指挥两个军团半个军部,残忍地击溃敌国的战略防线,曾亲手将异种的头颅斩断……但做这种事,真是头一回。
“……”
好荒谬。
要是被他的下属知道,无论是在曾经的军部,还是现在的红血,估计能收获无数惊恐的目光。
太他妈荒谬了。
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种情况?
路德维希面沉如水,眉头紧锁。
潮湿的地板带着微凉的水汽,庭院树上挂有专门的钠灯,灯光微暗。
片刻后,站在洗衣台前的雌虫像是终于做好心理准备一般,胸腔上下起伏,他深呼吸一口气,伸手先把衣筐最上面的衣物拿出来,面无表情地对着《洗衣手册》开始清洗。
水声和搓洗声交在一起,雌虫的动作实在算不上多心甘情愿。
每一次揉搓的动作都十分粗暴,把手里的衣服形容成仇敌可能更为恰当一些。
路德维希冲洗掉手上的泡沫,忿忿地伸出结实的手臂往箩筐里一捞,抓到柔软的布料,那布料不大,开口也多,竟直接穿过他的手掌,滑到他的手腕处,触感十分亲肤柔软。
什么玩意?
路德维希皱皱眉,收回手臂一看。
白色洁净的四角里裤微微褶皱,挂在手腕处,与蜜色的肌肉形成鲜明的对比,雄虫的贴身衣物本来就会残留部分信息素,这处本来就多,残留的味道堪称浓郁。
各种花香,海洋的味道瞬间扑面而来。
微弱的灯光下,意识到面前这玩意是什么后,路德维希瞳孔一缩,整只虫瞬间僵在原地。
雌虫的头发是红到发黑的暗红色,此刻掩在头发下的耳朵,更是瞬间红到滴血。
路德维希闭闭眼。
两秒后。
他睁开眼,深沉的视线冷冷地凝在手腕处的布料上。
两秒后,他再次闭上眼,胸腔剧烈地上下起伏,牙齿死死咬紧。
三秒后,他咒骂一声,摘下手腕间雄虫的贴身衣物扔进水池,倒入洗涤剂,搓洗起来。
面上的表情十分阴沉可怖。
片刻后,有脚步声响起。
路德维希压着眉骨,目光沉沉地朝着声响处看去。
连接别墅与庭院的防雨门被雄虫从里面拉开——
第50章
夜到中途,沈遇开始感觉脑袋里有东西在烧,把他拽入一片混沌至极的湿热沼泽中,脑子难受,身体也难受。
他烧得有些神志不清,虽然并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维多尼恩知道这并不是一个好信号,他皱着眉起身,抓起一条毛毯披在身上,开门下楼。
他现在急切地需要补充营养,来抵抗这该死的孱弱。
汲着拖鞋到达一楼后,沈遇听到庭院的水声,他思维有些混沌,下意识顺着声音过去,拉开防雨门。
清冷的月色笼罩在绿意满园的庭院中,挂在庭院树树干上的钠灯散着微弱的光芒,照出水台后方的高大轮廓。
雌虫站在水台后,腰以下被水台遮挡,浓郁的夜色中,雌虫的表情看得不是很清楚,只捕捉得到棱角分明的面部轮廓,眉弓隆起,正锁着眉。
做什么这么苦大仇深?
雌虫显然也听到动静,手上动作一停,抬起头看过来。
夜雾携着风声,站在庭院上方,身量挺拔修长的雄虫穿着睡衣,因为天气稍冷,他在外面披上一条毛毯。
雄虫没被压进毛毯中的长长银发顺着两侧的肩膀散落,眉眼深邃冷淡,并不如何亲人的面相,此刻正抿着淡色的唇,拿冷冷的目光看着他。
总是如此冷淡啊。
这只雄虫和路德维希所认知的所有雄虫都不一样。
冷淡,强势。
不可摧折,难以动摇。
眼见沈遇过来,路德维希不知道为什么,连忙将刚才还在洗的衣物堆进其他衣服下面,反应过来自己下意识做了什么后,路德维希嘴角一抽:“……”
沈遇走过来,视线扫过洗衣台,发现是自己洗澡时换下的衣物,疑惑道:“你在洗衣服?”
路德维希察觉到他的视线,轻咳一声:“洗衣机坏了。”
沈遇慢吞吞开口:“好巧,热水器也坏了。”
路德维希有些心虚,面上却无比正色道:“坏了好,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是吗?”
这句平常的反问用雄虫冷淡的声线说出来,简直就像是在朝犯人逼供,路德维希差点以为自己暴露了,目光一扫,注意到雄虫淡色的唇。
唇肉褪去往日的色泽,衬得雄虫一张脸更加冰冷,毫无人气,路德维希皱眉,才发觉雄虫的声音不太对劲,哑哑的,像是感冒了。
路德维希看着沈遇,沈遇也看着他,蓝眸微眯,眸光冰冷,要不是淡到几乎发白的唇色,这表情真的很能唬人。
路德维希擦干净手,伸出手臂,手背不由分说地贴上雄虫的额头,滚烫非常。
没想到第一次触碰到雄虫身上的热源,竟然是以这样的方式,路德维希得出结论:“你发烧了?”
沈遇本来偏头想躲,但大抵是思维的迟钝致使身体的反应也变得缓慢,竟然没躲过,听到雌虫的话,他有些奇怪地重复一遍:“发烧?”
路德维希点头:“对。”
沈遇:“我怎么会发烧?”
路德维希现在是真确定眼前这只雄虫现在烧得不清了,雄虫身体本来就弱,因为精神触须的存在,也无法通过基因改造提高体质,生病是常有的事,帝国的医疗体系便是单为雄虫而搭建。
因为雌虫自愈力惊人,出现任何问题,没有什么不是雄虫的一点信息素解决不了的,再严重些,那就加上精神触须,百试百灵。
路德维希伸出手,皱着眉把雄虫的毛毯裹紧一点,带着人回去。
他熟练地找到医药箱,从里拿出翻找出专给雄虫研发的特效退烧药和感冒药剂,哄着人吃下去。
医药箱的药物定期更换,但其实沈遇已经很久没有用过了,他一边吃药,一边又执着地问他:“为什么我会发烧?”
路德维希合理怀疑这人没接受过基础教育课程,但还是作出解答:“生病就会发烧啊。”
沈遇垂着脑袋,声音低低地说:“……但是我很久没有生病过了。”
路德维希干巴巴地安慰道:“可能是缺乏锻炼。”
“是这个原因吗?”
“是的。”
“是这个原因吗?”
“……是的。”
“真的吗?”
“…………真的。”
就在路德维希失去耐心,打算把这只雄虫交给旁边的管家机器人自生自灭时,一道柔软的芳香忽然像是云朵一样飘过来轻轻坠落到的肩膀上。
生病的雄虫把毛绒绒的脑袋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微弱的呼吸喷在肩颈处,柔软的银发落到他的肩窝,背肌,胸膛,腰腹处,轻轻蹭动,传来连绵不绝的恐怖痒意。
路德维希僵硬地低下头,视野之中,雄虫阖着浅色的睫毛。
他以前总觉得那双眼睛没有人性的柔软,可当路德维希无法看见那双总是冷冷的眼眸时,他才发现,那双眼睛,才是雄虫最有生命力的存在。
彩云易散琉璃脆,这只雄虫突然变得很遥远。
仿佛一触碰,就会散掉了。
真是可怕,他居然在心疼这只该死的雄虫。
路德维希抿唇,一条手臂穿过雄虫的腿弯,一条手臂扶住他的肩膀,将沈遇从沙发上轻柔地抱起。
雄虫没有他想象中那么轻那么脆弱,是健康的体重。
感冒药剂里面有催眠成分,雄虫睡得很熟,脑袋往外偏去。
路德维希伸手扶正乱晃的银色脑袋,抵在自己的肩膀上。
他抱着雄虫,往二楼走。
二楼其实和一楼没什么不同,路德维希很快辨别出雄虫的卧室,他用脚抵开房间门,打开灯,弯腰将雄虫重新塞回被窝中。
路德维希直起腰,站在床边,灯光从他背后打落,雌虫高大的轮廓将雄虫全部笼罩在阴影中,他的脸也隐在一片黑暗中,看起来十分有压迫感。
片刻后,雌虫收回视线,打算离开,刚转身,脚就踢到床下的什么东西,他垂眸看过去。
一个黑色笔记本,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书架掉到地上的,雄虫的床边就是书架,路德维希弯腰捡起,打算放回书架。
手指捡起笔记本的瞬间,指腹感到奇怪的触感,路德维希皱眉,翻到笔记本的背面,背后纸张参差不齐,坑坑洼洼,纸张泛黄,边缘是烧焦后的黑线痕迹。
烧焦?
那为什么烧掉后,又要救回?
路德维希很快就被勾起好奇心。
路德维希扫一眼床上的雄虫,确定沈遇正在沉睡后,毫不避讳地翻开笔记本,首先印入眼帘的是鲜明的日期,看起来像是日记本。
法瑟纪年1086年,帝国纪年434年,8月7日。
路德维希挑眉。
法瑟纪年1086年,十四年前?
他手指翻动,朝下看去。
……
实验体7号的第一次攻击实验,以失败告终,西多试图强行剥离实验体的精神触须,以验证雄虫精神海存在的可能性,但在剥离过程中,实验体生命特征几度归零,在那边的施压下,只能被迫终止。
……
不太好的消息,7号精神触须消失了,这太糟糕了,7号对那边没用了。
……
意外之喜,7号虽然没有诞生精神海,但好像出现了一些假性症状?找雌虫做了实验,确实存在精神海攻击现象!
天,难道我们终于要成功了吗?
……
那边越来越施压了,果然失去合作价值后丑恶的嘴脸就暴露无遗,真是可笑,明明是这群该死的雌虫偷走了雄虫的力量,现在在装什么正义?
西多是不是疯了,直接强行开始第二次攻击实验?算了,陪他疯一次吧。
……
路德维希皱眉,翻到下一页,因为被大火焚烧,后面的日记内容几乎没有,只有零碎几个字,拼凑在一起没有任何意义。
但通过前面的只言片语,大概率是日记主人与帝国达成某种合作,然后因为利益问题,走向拆伙,白色监狱那群狗东西向来疯狂,这种事要是被揭发出来,不知道会引发怎样的轰动。
但揭发的可能性太低,那群人敢这么无法无天,不就是仗着帝国的支持吗?帝国需要这些实验成果,来维持帝国的正常运转,就比如他手上这该死的精神镣铐。
不过日记本中描述的一些现象,和眼前这只雄虫有些相像,不过具体症状对不上,虽然他一开始也以为雄虫没有精神触须,但有一次治疗中,雄虫曾召唤出过一次。
那颜色和雄虫的眸色一样,是轻盈明亮的蓝色。
时间也对不上,十四年前,沈遇还只是一只幼崽。
日记中的主人并未多加掩藏,这个西多大概率就是萨德罗曾经的雄主西多莱,而从雄虫的表现来看,他从萨德罗家族脱离出来,不就是憎恶家族没有拉自己雄父一把吗?
如果实验体真是雄虫,他应该极度憎恨自己的雄父才对,如果真是如此,那也实在太矛盾。
路德维希微微垂眸。
当初西多莱之死事件虽然闹得很大,但当年路德维希忙于前线,铁蹄征伐下,将帝国的疆域扩展到前所未有的程度,并未对此事件多加关注。
没想到这背后还存在这段秘辛。
似乎是开始做噩梦,雄虫睡得很不安慰,眉头蹙起,一条手臂从被子里探出,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路德维希思考片刻,最后还是没有把笔记本放回书架,而是弯腰将其放回地上的原位置,他直起身,看见雄虫伸出来的那条手臂。
冷白流畅的手臂线条往外延伸,到最后的手腕处,扣着小型终端。
路德维希压着眉弓,视线长而久地落在那探出来的终端上。
房间里的气氛安静到极点。
片刻后,气势骇人的红发雌虫弯下腰,像是压下来的一座山峦,路德维希冷着脸,把那条不安分的手臂移回被子中,接着压好被角,关灯出门。
脚步声越来越远,直至消失无声。
房间中漆黑一片。
不久后,黑暗中红光一闪,莉莉温柔动听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
“聆听您的诉求,授达您的指令。”
“危险警报已解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