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实在没明白自己哪儿惹雄虫不快了,菲比特偏过头,他生着一张俊美的脸,看起来很年幼,隔着一把椅子一张空位,略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阁下,我惹您讨厌了吗?”
沈遇并不回答他的问题,连个眼神都欠奉。
共研会主持人是一名亚雌,毕生为青雀之丘社区建设而服务,他轻咳一声,开始主持会议,向大家介绍社区新成员后,开始就社区环境和绿化问题展开讨论。
亚雌拿起桌面上的遥控器,打开显示屏,此时整个星网全频道正在插播一条紧急新闻。
“虫皇在上,这里是白蔷薇新闻频道,现为您带来一条紧急新闻播报,在炸毁第七星系,第五星系各大要塞后,红血对军部发动射线袭击,此举动疑似为红血的无差别报复行为——”
“现附近区域已全部封锁,请帝都居民出行时,遵循官方指引与建议,避免前往事发区域,如遭遇恐怖袭击事件,请保持冷静,随时保持通讯畅通,接收最新安全信息和指导。”
帝国群众有多厌恶红血,就有多恐惧红血,沉寂已久的星盗团再次卷土重来,亚雌拿着遥控器的手没忍住一抖。
冰冷的蓝色显示屏上,正在播放一段视频,引擎轰鸣声中,浑身漆黑的舰船在炮火中穿梭。
刺眼的火光在宇宙中爆炸开,如同烧毁的熔炉,又像是庆祝的礼花,在整个星际炸开。
虽然没有直接参与作战,但菲比特整只虫看得激动不已。
什么第几要塞,明明是那群和帝国达成合作的渣滓栖身之地,简直丢尽星盗团脸,把向来一以贯之的荣誉守则抛弃个一干二净。
要不是在场的众虫都面色沉沉不发一言,菲比特恨不得站起身直接拍手叫好。
显示屏上密密麻麻的白雪花一闪,突地出现一只红发雌虫模糊的侧脸轮廓。
炮火中,那张侧脸并不如何清晰,一半隐藏在阴影中,一半暴露在光线下,棱角分明,野心与冷酷并存,嘴角微微下撇,显出一丝冷笑。
“这是——”
“你们不觉得有些眼熟吗?”
沈遇掀起眼皮,手指放在桌面上,显示屏上那张模糊的照片倒映在他眼眸深处的两汪冰湖中。
红发?
真是勾起他一些不美好的回忆。
沈遇启唇:“啊,你刚才不是问我讨厌什么雌虫吗?”
清冷的声音在空间里响起。
菲比特一怔,反应过来沈遇是在跟自己说话,一种不祥的预感顿时浮上心头,他回头看向沈遇。
雄虫懒洋洋靠在椅背上,半湿的银色长发落在雪白的肩颈处,姿态随意,他伸出手,指向显示屏上的那张模糊的剪影,眉眼冷淡,嗓音更冷:
“我最厌恶,这种雌虫。”
菲比特感觉耳朵上的监视器忽地一烫。
第54章
寂静这一感觉似乎在瞬间变得可以触碰,舷窗外的星光都不再闪烁,金属墙壁上反射的寒光比往日更甚。
飞船内里充斥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整个时间都在此凝固。
在这片死寂中,每一点异常的动静都变得异常清晰,连空气里的尘埃物质都只敢静静地漂浮着,红血一众成员战战兢兢,不明所以。
明明大获全胜,把那群傻叉狠狠教训上一顿,怎么老大的表情这么阴沉可怖?
众雌虫小心翼翼,各司其职,生怕一不小心打破这份压抑的宁静,迎来狂风骤雨,距离路德维希最近的副手更是直面风暴中心,苦不堪言。
红血把军部搅个天翻地覆后,在几十艘战舰的围追堵截下,迅速驶出星系,毫发无伤隐入浩瀚宇宙中,打道回府。
然而在这样奇诡的行进路线中,身后那几架小型战舰却依旧牢牢跟在身后,如若不是没有遭遇到陷阱战,红血的成员都快怀疑这是什么移动的观测信号。
但就这战舰追踪技术,身后绝对是有大人物在。
路德维希穿着一身红黑交接的作战服,摘下护目镜扔到一边,发出“啪”的一声重响,他从作战臂袋中取出耳机样式的传导器,戴在耳朵上。
戴上传导器后,声音同步进入耳膜中。
红发雌虫长腿交叠,面无表情地靠在指挥椅上,侧脸被控制台的灯光勾勒出锋利的轮廓,一双锐利的眼眸眯起,视线冷漠地落在控制台上方的后端监视仪上,让人不敢直视。
传导器中,各种声音乱糟糟的一片,雄虫的,亚雌的,雌虫的,唯独没有听到那道他想要听到的声音。
突然,“咔嚓”一声。
门被打开的声音。
整个房间顿时陷入一片寂静中,那些吵闹的声音很快散去,好似有冰雪在空气里蔓延。
路德维希挺直脊背。
脚步声。
他逐渐走近,两条长腿的衣物布料在摩擦间,发出微弱的声响,越来越近,像是棉絮被轻飘飘吹到耳朵上。
桌椅被拉开的声音。
“哐当——”
拉出来的桌椅被一脚毫不留情地踹进去。
路德维希闭上眼,几乎能瞬间想象雄虫的表情,如果没有表情,也能被称之为表情的话。
雄虫一定是冷着一张脸,懒洋洋地抬着下巴,他喜欢俯视他人,此时眼皮一定低低垂着,些微的蓝色眸光便自上而下,从那两盏浅银色的睫毛里渗出来。
“阁下,我惹您讨厌了吗?”
菲比特那家伙的声音。
路德维希睁开眼睛,伸出手指插入头发中,把额前张扬的暗红发丝尽数撸到脑后,露出饱满锋利的额头和深邃的眉眼。
意料之中,没有得到回答。
后面便又是嘈杂的声音,中间还穿插进一道紧急新闻播报声,听到播报内容后,路德维希咧咧嘴,感觉以这种方式听到自己的消息,还真是新奇。
就像是在听敌人夸奖自己一样,竟别有一番乐趣。
新闻播报结束后,一众雄虫开始交谈起来。
路德维希此前从不在乎他人评价,但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知道沈遇也在这群雄虫之中,他双眸发亮,像是野兽嗅闻到食物的香气,竟不由有些期待。
强劲的心脏在胸腔里鼓噪着,一声闷着一声。
耳麦里,那道阔别已久的声音终于响起,音色实在冷,如同冬日流淌的冰泉,不带一丝温度。
“啊,你刚才不是问我讨厌什么雌虫吗?”
那声音里没有冷漠,没有怒意,就像是在提及什么无关紧要的物件,就是那么平淡的不关心,平静的不在意,就能轻易地将他人的心火给彻底浇灭。
“啊,我没必要知道你的名字。”
“忘记了。”
语气,语调,和几个月前一模一样。
冰霜冷冽,谁也搅不动这池冰冷的水,一脚掉下去,便只能被裹挟进死亡的暗沼中。
路德维希眯眼,双唇紧抿,目光沉沉地看着控制台上那几处红点。
“我最厌恶,这种雌虫。”
我最厌恶你。
声音高高扬起,接着重重落下。
不再冷冽,不再清淡。
因为浓烈的厌恶情绪,那道声音终于带上强烈的情感色彩,像是有一块滚烫的熔石,携着滚烫的火焰,哐当一声砸碎冰湖平静的冰面。
然后,冰层破碎,被冻僵的水流开始涌动起来,一下子就变得无比鲜活生动起来。
路德维希嘴角上撇,在听到这句话后,那些本来烧得正旺的怒火忽地就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种堪称恐怖的情绪,汹涌的爱,恐怖的欲。
他想得到这只雄虫,据为己有。
在明白自己真正的需求后,大刀阔斧坐在指挥椅上的红发雌虫突地咧嘴,接着畅快地笑出声来。
这笑声在飞船内死一般的寂静里突地炸起,格外刺耳,众人面面相觑,不明白刚才还面沉如水的男人现在为什么会笑得这么开怀,简直太TM惊悚了。
路德维希心情愉悦地站起身,他抬手一挥,吩咐旁边的副手:“停船,向后面的战舰发出登舰信号,和他们会会。”
副手虽然惊讶,但多年常伴在路德维希身侧,他不像菲比特那样咋咋呼呼,也不像其他属下一样毕恭毕敬,多余的事不问,多余的事不做,向来是他的准则。
冷面副手垂眸,道:“是。”
路德维希终于想明白,之前的自己为什么总是控制不住地想惹怒那只银发雄虫了。
依照路德维希的个性,在清楚自己的处境后,第一反应绝对是静观其变伺机而动,而不是像当时那样,如此莽撞地顶撞雄虫,试探他的底线。
那为什么他一次次违逆雄虫的意愿?
因为他想看——
他想看那人偶一样的脸上,显露出鲜活的情绪。
喜欢也好,厌恶也好。
爱也好,恨也好。
但独独不能是忽视,冷漠,不在意与视而不见。
很显然,顺从与依顺,并不能换取路德维希所想要的任何结果,最好的结果,无非就是像那条被雄虫驯服,又抛之脑后的黑犬一样,只能眼睁睁地等待主人的临幸。
甚至他都不是它的主人。
招之即来,挥之即去而已。
路德维希生性恶劣,一生追逐自由,还在军部时被所谓扭曲的责任所禁锢着,寻对理由便叛出军部,开拓属于自己的疆土,想明白一切后,几乎是瞬间抓住自己思维的触角。
发出登舰信号后,身后的几艘战舰很快接收到信号,为首的战舰当即发来通讯申请。
路德维希眼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狂热之中,雌虫舔舔干燥的唇,接通控制台上的通讯申请。
双方并未接通视讯,只听见对面领头者的声音,那声音清脆动听,虽权威已足,但确实不是雌虫的声音。
“阁下,我仅代表安德烈家族。”
一只雄虫?
路德维希皱眉。
船内的众人在听到雄虫的声音后,纷纷面露讶色。
即使在面对令整个星际闻风丧胆的星盗团,即使外界到处传言红血的舰身是由雄虫的血染就,对面领头的雄虫也依旧不卑不亢,令人佩服。
安德烈手握成拳,被修剪得非常得体漂亮的指甲几乎嵌进手心。
金发雄虫站在指挥台上,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那艘通身漆黑的舰船悬浮在能将人吞噬的宇宙黑暗中,犹如一只择人而噬的黑色幽灵。
安德烈咬牙,维持着不疾不徐的语调,继续开口:“既然阁下停船,想必也是有所图,如若阁下愿意,双方是否可以另登一艘舰船,再仔细详谈?”
路德维希开口:“谈可以,但红血不出则已,出必见血,所过之舰,至今还从无生还的道理。”
对面忽地一静,听出其中明晃晃的威胁。
红发雌虫双手抱臂,靠在指挥椅上,懒洋洋抛出致命的诱饵:“想要谈,登红血的舰船,以示诚意。”
“不愿意。”路德维希勾唇,声音很冷:“那就没必要谈了。”
对面沉默很久,路德维希并不着急,他在心里数着数,在第二十下时,悬在控制台上的手指往下,按下船门开关。
与此同时,响起对面的回答。
“阁下,当然可以,安德烈家族从不树敌。”
言下之意,亦是盟友诸多的意思。
很有议会的那一套作风,路德维希在心中得出评价。
在收到确切的答复之后,四架小型战舰控制着速度,绕到巨型飞船的右侧。
被护在中间的战舰缓缓打开舱门。
战舰舰桥相连,金发雄虫独身一人,只身踏入红血的领地之中。
风琴褶衬衫,领口处系着一条红色丝质领结,外披一件暗金外套,红宝石在收紧的袖间闪动着璀璨的光芒,贵族雄虫的典型装扮,只是更华丽,更繁复。
只从这一身穿着,便能判断出这是这只雄虫出身非凡,袖口上戴三颗血红宝石,野心彰显,是帝都的大贵族之一,安德烈家族的标志。
——为数不多与萨德罗家交好的家族。
安德烈屏住呼吸,金色眼眸微抬。
长形谈判桌的尽头,坐着一只红发雌虫,男人手撑下颚,听到进来的动静,却并不看他。
舰桥直连谈判室,除却两人外,并没有其他虫存在,这是安德利设想的最好的结果之一,他不意外,却很惊喜。
然而在如此近距离面对这位昔日的帝国元帅,如今的星盗领袖时,安德烈心下还是忍不住一颤。
安德烈很快稳住心神,在称呼间几番斟酌,最后精准地选定一个词:“元帅,见您一面真难。”
路德维希对这个称呼不置可否,直接切入话题:“有失远迎,安德烈家想要从我这获得什么?”
一句话迅速把安德烈带入谈判状态,安德烈在长桌的另一头坐下,眉眼锐利,面无表情说出事实:“07747星的矿产开发权,一半在法恩,一半握在您手里,然而法恩就算拥有开采权,自你离开后,没有军队支撑开矿业,法恩至今不敢涉足07747星。”
路德维希挑眉:“所以你想要什么?”
“我已经拿到百分之十的开采权,希望您驻扎在07747星的机械军团,在看到安德烈家族的族徽时——”安德烈重重吐出一口气:“能绕绕道。”
路德维希评价道:“口气挺大。”
安德烈抿唇,空气顿时变得焦灼起来。
雌虫良久没有给出答复,就在安德烈心一沉再沉,以为不会收到答复时,黑暗中响起一声轻笑。
“行。”
安德烈心上悬着的石头顿时一松,但他知道这只是刚开始,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07747星百分之十的开采权,这个数字听起来不大,但只有知道的人才会知道,这些矿产能创造多少源源不断的财富与资源,其体量甚至足以颠覆一个国家。
至于眼前这只雌虫,虽然表现的一副追求不在权力的模样,但谁知道真实想法是什么。
等他壮大到一定程度,铲除便是。
安德烈既然敢登上这艘船,就已经做好大出血的准备,他直视着面前的雌虫,开口:“那我需要什么来交换?”
路德维希启唇:“波奇都,一张入场券。”
完全出乎意料的回答。
安德烈一怔,正为如此简单便达成合作而感到庆幸时,红发雌虫终于掀起眼皮,抬眸看他。
安德烈才明白为什么路德维希之前一直不正眼看他,那双暗红色的眼眸如传闻一般诡谲难测,但只有此刻直面进那双眼睛中,才能明白传闻的不足之处。
暗沼?
形容为两处可怖的深渊才更为恰当,随时可吸噬魂灵,将人吞没。
安德烈心脏剧烈一跳,在对上路德维希视线的那一瞬间,他第一次为自己越过法恩家族直接找到雌虫谈判的决策感到一丝后悔,他死死拧眉,开始思考自己的决策是否正确。
凡事都讲究代价,从来不存在不对等的筹码,所有看似不对等的背后,都隐藏着更为惨烈的交换与失去。
安德烈一瞬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浓烈不祥所深深笼罩,他皱起眉头,心脏跳动,他并不清楚,自己是否能够承受住这潜藏的代价。
但同时心里又有另一个东西在尖叫,说你能承受,你当然能承受这一切。
安德烈垂眸,在巨大的诱惑前,少有人能抵抗诱惑,他被巨大的喜悦与刺激冲击着。
前路已尽,年轻的未来君主还未经历足够的挫折,以至于说出近乎失礼的话:“阁下,是否想过做出改变?”
这是一道邀请,几乎点明他的野心。
或许一开始就不是失礼,只是试探。
“到时候,无上的荣耀为您加冕,您若愿意——”
“无上的荣耀为我加冕?”路德维希将这几个他人趋之若鹜的词推到舌尖,咀嚼一遍。
他是法恩家族新生一代的虫卵中,唯一诞生的SSS级雌虫,他继承强大的基因,绝无仅有的天赋。
从破壳那一刻,路德维希就拥有一切,而这一切的代价,是整个家族,整个帝国,乃至整个虫族的责任。
他早已为帝国奉献半生,仁至义尽。
无上荣耀的滋味他品尝过,很无趣,触手所及,全是干涸地。
他可不会为这些虚无缥缈的荣耀,放弃他的自由。
路德维希宽阔的后背抵在椅背上,身姿舒展,棱角分明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来:“安德烈,你想做什么,安德烈家想做什么,你想得到什么,安德烈家想得到什么,都是你们自己的事,与我没有关系。”
“只要不招惹到我,我看都不会看一眼,明白吗?”
*
波奇都的气温较低,嘴角的呼吸变成白白的气,雾一样上升着。
沈遇一脚踩下舰桥,抬头看一眼夜空,群星在银河中流淌,很像他幼年时在废弃的城区中,一抬头就看到的整片星空。
废弃的城区没有高楼大厦,放眼过去,全是开阔的银河,美丽的群星倒映在他的眼眸中,像是坠入一片大海。
看起来,今晚也是一个星光璀璨的夜晚。
沈遇手指摸到终端底部,那里压着一根细针,米粒大小的浅黄色诱导剂藏在端口处,问007:【系统,我的发情期是不是该到了?】
好直白的话题,007叹息一声,又回忆起被小黑屋支配的恐惧:【宿主终究还是从了。】
沈遇眨眨眼:【这不也是计划的一环吗?】
要赌,就赌一把大的。
路德维希,你可不要让我失望。
诗集会定在伯爵庄园,掩映的浮雕与树木间,喷泉与圆桌点缀其间。
沈遇乘坐接驳车抵达时,来自各地的雄虫齐聚于此,他们衣着华美,拥有不同的身份,诗人,作家,评论家,诗集爱好者,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围着圆桌闲聊交谈。
获得入场券的雌虫举止得体,充当着护花使者,倒也其乐融融。
中途伯爵玩了个小游戏,写上不同的问题,让大家根据问题写下诗性的答案,最后以答案成诗,这小游戏很有趣,又有互动性,又满足大家的好奇心。
众人瞬间兴致勃勃,纷纷去抽纸条。
沈遇放下酒杯,展开纸条,果然运气不太好——
抽到的不是一个好问题。
“生病是一种怎样的感受?”
怎样的感受?
沈遇垂着睫毛,手里握着笔,习惯般漫不经心地拿在手中转动,那支黑色的笔在他细长的指尖飞舞着,几乎晃出残影。
靠在圆桌旁的银发雄虫长身玉立,身形修长,眉眼间深邃冷淡,覆雪的长睫下,压着疏冷。
在这种非正式场合,雄虫向来穿得简单,面料挺括的白色衬衣衣摆扎进窄瘦的腰身处,又长又直的腿上裹着一条改良过后的灰色作战长裤,把本就长的腿拉得更长。
他转着笔,正细细思索着,接着像是突然想到答案一般,腰身微弯,于是未束的银发跟着倾斜。
沈遇“刷刷”两笔,在纸条上写下答案。
折上纸条后,一道阴影倾斜过来。
沈遇将纸条的褶皱抚平,浅色长睫一扬,灯光穿透他的睫毛,照亮他的眸色,整张脸犹如一幅被擦洗干净的油画,脱离晦涩的阴影,在光亮中完整地浮现出。
令人心悸的美貌瞬间像是陨石一样击中弗雷德的视觉。
弗雷德呼吸一滞,少将阁下略显拘谨地抿抿唇,朝沈遇伸出手,轻声问他:“需要我帮你拿过去吗?”
沈遇视线扫过伸过来的手臂,那袖口上,别出心裁地佩戴着一颗蓝宝石,实在不像弗雷德的作风。
沈遇将手里的纸条递过去,两人的指尖无意间触碰到一起,他今天忘记戴手套,冰冷的手指很快触碰到稍高的温度,触感明显。
沈遇扫一眼面前的雌虫,战争上军衔升得快,经过蝎尾星系一战后,眼前的这名少将好像就要位至于中将了。
和别的雄虫不清不楚,划不清界限,现在却堂而皇之地追求另外一名雄虫,该说这位少将是傲慢呢,还是真的愚蠢呢?
真令人作呕呢。
沈遇递出纸条,厌恶地快速收回手。
就在这时,他忽地察觉到一道骇人目光,犹如实质性般落在他的背后。
沈遇眯着眼偏头看去,只看到树丛的阴影,他眉心一跳,一阵冷风吹过来,灌入他的衣袖间,那风带着一种奇诡的冷,似乎在预示着什么不祥的事情。
沈遇心中冷笑一声,他倒要看看,是谁在装神弄鬼。
等弗雷德离开后,沈遇站直身,转身穿过被洒满清水的蜿蜒小径,只身一人离开诗集会。
水洗过的鹅卵石小径反着轻白的灯光,也浸着湿湿的寒意,波光粼粼的一片。
银发雄虫穿过花树掩映的小径,在如水的月色中停下脚步。
不久后,清晰的脚步声在夜色中响起,空气中除馥郁的花香中,还有一丝别的,温暖而湿润的味道。
沈遇皱皱鼻子。
沈遇双手抱臂,懒洋洋垂着眼睑,懒懒散散地斜靠在廊柱上,长睫如一段压雪的树枝,盯着地面。
这是一段下坡路,佣人在洒水时未加注意,于是在下坡路的尽头,一块凹面地里积出水来,在灯光下,像一小涡水银。
沈遇看似放松,其实已经全身蓄力,整只虫正处于高度戒备状态。
压迫感十足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声。
两声。
三声。
黑色长军衔进入视野范围中,把那汪水银踩碎。
一道侵略性极强的人影从黑暗中脱离,阴影几乎将沈遇全数笼罩。
“萨德罗。”
波奇都的温度很低,湿湿的寒意浸透进裸露在外的皮肤中。
男人低沉幽深的声音在这无尽的夜色中响起,仿佛周围的空气都在此凝结。
“被你厌恶,是我的荣幸。”
空气里飘着很淡的血腥味。
沈遇垂眸看去。
一条鲜血淋漓的断臂被递到面前,袖口处的蓝宝石在灯光的折射下,正散发着幽幽的冰蓝光泽。
“所以,他是用这只手触碰你的吗?”
作者有话说:
沈遇:区区手臂,下一个。
第55章
伯爵庄园传来惊慌声,隐隐约约传入这片静谧的角落中。
灯火像是群星点缀夜空般分散在植丛中,植丛底有萤火虫的卵,呈着幽幽似水的蓝色,便有透蓝的光飞进这片封闭的空间,映着那片袖扣上的宝石蓝。
沈遇敛着眼睑,眼眸低垂。
路德维希的视线凝在沈遇脸上,深邃冷淡的眉眼,雾似的两盏睫丛笼着那眼底流露出的眸光,其下是高挺笔直的鼻梁,饱满鲜艳的唇瓣。
沈遇脸上没有表情,却看得路德维希心尖上痒痒的。
他舌尖狠狠顶上牙齿,感到前所未有的愉悦瞬间充斥进整个胸腔,即使设想过再次见面的反应,但这种恐怖的情绪依旧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路德维希皱皱眉,心脏剧烈跳动着,完全不受控制,几乎要脱离血管,蹦出他的身体,他手指收紧,额侧青筋紧绷,死死控制着这颗叛逆的心。
沈遇的视线顺着那颗宝石,缓缓上移,将整条完整的断臂尽收眼底,脸上没有表情。
月色与灯光交融在一起,那条手臂其实说不上血淋淋,连衣服的布料都是整洁干净的,断截面非常之完整,只那一处截面往下滴着血。
路德维希开口:“萨德罗,你看起来不太喜欢他,所以我就替你做主——”
沈遇眯眼。
察觉到沈遇的表情,路德维希抿唇,接着笑了:“好吧,准确来说,确实是我不喜欢他。”
铜锈似的味道混着花香,产生一种奇异的味道。
鲜血在断截面的残缺布料上,凝成露珠似的一滴。
一滴,一滴。
血珠掉入空中,砸到洒着水的鹅卵石地面,发出“啪”的一声,竟然比庄园里的嘈杂声还要显得清晰。
雌虫的红发在黑暗中更加浓郁。
从路德维希出现开始,沈遇便一直不发一言,路德维希抿抿唇,不动声色地琢磨着他的表情。
进度太慢了啊。
比起上一个世界,慢太多了。
没办法,这个生育至上的世界,又是这样的身份与人设,他注定不能用常规的手段进行攻略,大多数人都分不清爱与欲的界限,有人错把欲当爱,有人错把爱当欲,界限早就模糊了。
在正常的世界想要把这界限剥离出来,都难于登天,何况在这个世界。
天道啊,你来吧。
我等你等得好累。
我要怎样不择手段,我要怎样一次次深入虎穴,拿命做赌,才能存在下去。
沈遇垂着睫毛,光穿过睫毛,于是变成阴影,终端下压着的细针弹出,细长的针身压着皮肉,针尖扎入手腕上的青色血管,把诱导剂推进血管中。
007察觉到他的情绪,白团子在他的脑海中跳来跳去,分离他的注意力,开口:【宿主,007不想进小黑屋。】
沈遇撩起眼皮,问它:【为什么?】
007:【黑漆漆的一片,就像被整个世界遗忘了一样。】
沈遇抿抿唇,摸摸下颚:【你这么一说,我也不想你进。】
007瞬间非常感动:【不过有宿主这句话,本系统就已经很满足了。】
沈遇叹息一声:【你关小黑屋,欣赏我演技的人就又少一个。】
007:【……】
万万没想到的理由。
说实话,沈遇其实挺喜欢演戏带来的种种爽感,他的任务是攻略,所以他自己的情绪并不重要,但他是人,不是机器,他自己当然会有情绪,也会产生情绪。
身为攻略者,他的情绪无从流露,也不能轻易流露,他的每一步,本来就是行走在刀尖上,踏错一步,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那他的情绪怎么办?戒掉情绪吗?不,情绪是存在的证据之一,沈遇并不想戒掉自己的情绪,于是他很快在人设与自我中找到出路。
从上一个世界开始,他就尝试着通过演戏这种方式来发泄他自身的情绪,结果效果出奇得好,沈遇甚至有些乐在其中。
就是观众有点少。
不过也有弊端,有时候沈遇会产生一种情绪错位感,以至于有时候沈遇不能很好地将自己从扮演的人设中抽离出来。
沈遇清楚地知道,他还要去很多的世界,而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攻略对象又一个比一个难,世界又一个比一个危险,这是一条没有归处的前路,情绪注定大起大落,爱恨纠缠。
这些情感都太大了。
情感记忆视觉化,真是一个伟大的发明,所以这个世界,他演得更加尽兴。
不过观众真的有点少。
沈遇遗憾道:【有时候演得太爽,没有观众,沈遇我啊,感到非常遗憾。】
007:【……】
007紧急撤回一个感动。
诱导药剂进入体内,沈遇浑身一颤,腰背弓起,抵在长廊冰冷的廊柱上。
在衣物布料下,雄虫冷白的脊背绷成一张看不见的,被拉满的月弓。
身体里的热潮瞬间往上翻涌。
雄虫在发情期时,体能大幅度下降,同时释放大量诱导信息素,直至诱导雌虫进入发情期,陷入繁衍狂热中。
雄虫的发情期至关重要,往往伴随成年期而来。
甚至许多人认为,只有渡过发情期的雄虫,才算是真正成年。
雄虫一旦发情,势必引导雌虫大规模的情潮暴乱,在历史上因此爆发过无数战争。
而雌虫发情期呈现出的症状却与雄虫完全不同,这段时期,雌虫的身体素质会进一步得到强化,丧失理智,陷入极度渴求雄虫的疯狂状态中。
在稳定剂未被研发出时,虫族曾有过一段辉煌的雄虫时代,他们虽然不具备精神攻击手段,却能通过发情期诱导雌虫互相厮杀,作为巩固虫族结构的工具,用于确保雄虫的统治地位。
沈遇的身体接受过改造,迟到的发情期终于姗姗来迟。
该死。
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路德维希很快察觉到他细微的异常,上前一步。
感官像是被蒙上一层湿湿的薄膜泡泡,沈遇低垂的视野中,路德维希冰冷的军靴踩在洒水的石子路上,因为血水的涌入,余光里隐着浅浅的红。
硝烟般的味道涌进鼻息,本就狭窄的空间内,雌虫靠近一步,像是企图逼退他。
但沈遇身后是廊柱,退无可退。
眼见雌虫越来越近,沈遇胸腔起伏,眯着眼睛,终于说出两人见面以来的第一句话:“谁准许你靠近我的?”
路德维希脚步一顿。
沈遇撩起薄薄的眼皮,冰冷的蓝色眸光落到面前高大的雌虫身上,脸上露出轻嘲的冷笑,傲慢又刻薄:
“滚。”
路德维希并不生气,他看着他的唇角,只想把这只雄虫狠狠抱在怀里,压着他,去偷他的唇,去吻这个稍纵即逝的笑容。
他注意到沈遇的视线,扔掉手里那条碍眼的手臂,笑道:“是不满意这个礼物吗?扔掉不就好了——”
路德维希话突然一顿。
过近的距离,空气像是一块海绵,从里面挤出一丝很熟悉的味道。
路德维希一开始以为只是错觉,直到那味道越来越浓,海洋一样瞬间扑进他的鼻息,他鼻尖蓊动。
那气味看似轻柔,但在进入体内后,却瞬间却如同滚烫的烙铁一样挤进他的喉管,掉进他的腹部,瞬间燃烧起来。
雄虫后背死死抵在廊柱上,细密的汗从额侧渗出,将额前几缕细软的银发打湿。
“艹。”
路德维希拧眉,低声咒骂一声。
结合眼前沈遇的状态,路德维希要是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这辈子就算是白活了。
眼前这只雄虫,发情了。
即使现在有稳定剂,但雄虫发情期依旧能引起规模恐慌,而且眼前这只雄虫还是一只稀有的高等级雄虫。
而且,雄虫的发情期要是得不到疏解,会非常难受。
路德维希眉头瞬间拧紧。
雌虫五感天生异于常人,伯爵庄园的骚乱声很快停下来。
路德维希听到脚步声。
该死,有虫朝这边过来了。
路德维希脸色骤变,他立即脱下身上的外套,大步上前,双臂一展把外套牢牢盖在即将发情的雄虫身上。
两人距离瞬间靠近,气息交融在一起,温暖滚烫的气息瞬间把沈遇包裹住。
沈遇下意识想用精神力催动精神镣铐发起攻击,才反应过来现在的情况。
沈遇的心情一瞬间糟糕到极点,他嘴角微张,开口就要骂人,突然就觉浑身一轻。
一条热意勃发的手臂穿过他的腿弯,掌心压在他的腿上牢牢禁锢住,另一条手臂穿过他的后背,将他横抱在双臂中。
路德维希把他抱在怀里,还轻轻往上掂了掂。
沈遇:“……”
沈遇麻木着脸:【我希望以后这种情况,能少发生就少发生。】
007很想提醒自家宿主,其实这种情况已经发生四五六七八次了,但它是一个聪明的系统,所以他选择沉默。
冰冷的虫甲瞬间包裹住下颚,两扇巨大的骨翼从路德维希的后背瞬间伸展而出,寒风吹拂,却根本吹不走一丝体内的热意。
路德维希皱着眉,将沈遇牢牢护在怀中,瞬间带着他飞离地面。
雌虫的骨翼如阴云一样掠过夜空,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庄园小楼被树荫遮挡,这是路德维希在波奇都的房产之一,路德维希收回骨翼,过近的距离,他低头,鼻尖蹭过雄虫的发顶,冰冷的信息素全部涌进他的身体里。
那信息素明明冷得不得了,却像是野火燎原一样,势不可挡地冲进他的四肢百骸。
小腹的热流汹涌着,路德维希两条蟒蛇般的手臂收紧,眼底翻涌着暗红,他双手使力,稳稳抱着沈遇,抬起膝盖“哐”的一声踹开沉重的大门。
发情期,路德维希红眸沉沉。
来得正好啊。
窗户外狂风大作,树影在黑黢黢的夜色里乱晃,尘埃被扬走了,那些干燥的空气被挤压着,颤巍巍地渗出水汽来,一场暴风雨将至了。
沈遇后背抵上床,情潮就如同风暴一样在他的身体里翻涌着,说实话,他从来没有感受到过这么激烈的冲动,就像是在发烧,水分在体内被蒸发,但与之而来的不是痊愈,而是一种交配的欲望。
这种渴望交配的欲望实在是太猛烈,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吞噬。
又热,又干,又渴。
雄虫满头银发扑在雪白的床单上,身上的衬衫变得有些皱巴巴的,他出了太多汗,汗水把衬衫布料打湿,于是冷白色的肌肉轮廓便在布料下若隐若现。
他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透明的汗珠顺着眉弓滚落,到根根分明的银色睫毛,睫毛像雪枝一样被轻轻压出一点充满弹性的弧度,把那汗珠衬得像一颗珍珠。
路德维希的身体很快压过来,按理来说,SSS雌虫就算被诱导发情,也不至于意识沦陷到这种程度。
但是——
路德维希两条腿折叠着,跪在沈遇身体两侧,死死盯着躺在床上的雄虫。
那双如寂静深湖一般的蓝色眼眸,就这样静静地把他望着,唯独倒映出他的身影。
路德维希伸出手,额头前凌乱的红发全部撩到脑后,他咬着牙齿,重重吐出一口气。
该死,就这样子,你说谁他妈还能保持清醒?
雄虫信息素那独特的冰冷感,在此刻,都变成情色的一环。
沈遇眯着眼睛,胸腔起伏,他竭力控制着呼吸,让声音不颤抖,冷冷吐出三个字:“稳定剂。”
他现在需要一支稳定剂。
路德维希皱着眉,听到沈遇的声音。
为提高整体生育率,虫族没有针对雄虫的发情期稳定剂,稳定剂向来是雌虫的专属。
路德维希理所当然地把沈遇的话理解成让他服用稳定剂的意思。
路德维希虽然不关注雄虫之间的那些弯弯绕绕,但一只雄虫在发情期,让另外一只雌虫服用稳定剂,这里面的含义自然不言而喻。
不要这只雌虫,那就是要另一只雌虫陪他渡过发情期了?
艹!
积攒的渴望与怒火就像一座积蓄已久的火山,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爆发,路德维希喘着气,声音发沉,一字一字地询问:“你想找谁?弗雷德?”
沈遇回视着他的视线,喘着气重复一遍:“给我,稳定剂。”
弗雷德那傻叉有什么好?
听见雄虫坚持不懈的声音,路德维希心再次往下一沉,同时一种干涩的苦意纠得他心一酸,他咒骂一声,后悔刚才只是砍下雌虫的一条手臂,而不是直接把弗雷德大卸八块。
路德维希不由分说,弯腰把脑袋凑过去,对着那张开开合合的唇就吻下去。
沈遇皱着眉,头一偏。
唇擦过脸颊,一吻落空。
本来情潮涌动的气氛瞬间一滞,窗外狂风呼啸,拍着树,天幕瞬间被撕裂,豆大的雨点瞬间倾盆而下。
暴风雨来了。
沈遇躲开他的吻,接着手握成拳,发情期使得他体力大大下降,精神力更是一片混乱,他全身的力量蓄积到掌心,分出一丝精神力重重朝着路德维希砸过去。
路德维希手掌迅速接住他的反击,那一点精神力顺着触碰,毫不留情扎进他的精神海,刺起一阵隐痛。
雌虫生生受住这一击,改挡为抓扣住他的手腕,又扣住他另外一只手,剪在一起扣在沈遇脑袋上方。
空气缠着信息素,缠着呼吸,缠着热意,变得无比浓稠。
雪亮的闪电一闪而过,清晰地照亮两人的眸光。
一蓝,一红。
蓝得透亮,红得浓郁。
两人四目相对。
情潮汹涌着,沈遇喘着气,手腕被剪在脑袋上方的枕头上,青色血管顺着冷色调的手背,在干净白皙的皮肉下,有力地绷起。
他掀起薄薄的眼皮,呼出一口气,冷意从冰蓝色的眸光里渗透出来,声音里像是淬着冰:“滚。”
再明显不过的拒绝,再明显不过的厌恶。
路德维希想到什么,浑身凝着一层浓重的乌云,狭长的锐利红眸里充斥着暴戾与阴鸷。
他伸出手,指骨扣住沈遇的下颚抬起,声音低哑幽冷:“他操得你很爽吗?”
沈遇缓缓打出三个问号:【???】
007吓得花容失色,恨不得给路德维希邦邦两拳:【你就一张嘴,怎么能平白无故辱人清白!】
沈遇略微惊讶:【你还在啊。】
007叹息:【快不在了。】
沈遇一脚把它踢走。
路德维希目光死死凝在他身上,胸腔里压着恐怖的怒意,他再一次问道:“萨德罗,他操得你很爽吗?”
“哈。”
沈遇张着唇,反击他的问题:“你他妈是谁?”
这种受制于人的状态,多久没体验过了?
沈遇不记得了,但他又不仅仅为此而愤怒。
热潮汹涌奔流,漫进四肢百骸。
沈遇额角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皮肉下隐藏着的精神触须像是跳珠一样鼓动着,却始终弹跳不出。
不止这触角被禁锢着,他冰火两重天的身体,他来势汹汹的情潮,他压抑积攒的情绪,都被什么东西牢牢纠缠在一起,它们被压制着,得不到释放。
此刻他的双手剪在头顶,被束缚在一起,他仰躺在床上,被汗水浸透的衬衫布料下,雪白的胸膛一阵阵上下激烈的起伏,粉色也擦成鲜艳的红色。
沈遇被情潮冲击到极点,也被气到极点。
鼻尖冒出薄薄的汗,雄虫冰冷的眼眸里瞬间炸出逼人的光亮:“我操谁,我上谁,关你屁事?你他妈是谁,你他妈是谁啊?”
“我是谁?”
路德维希看着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振出,他恨不得把眼前这只雄虫掐死,他奉上他的名字,奉上他的忠诚,奉上他的一切——
他把自己的命脉,亲手交到这只雄虫手里。
是杀,是活,都在沈遇一念之间。
在那个阳光与花香浸透的午后,路德维希想,他或许是愿意的。
不是来源于屈从与强迫,不是因为黑暗中响起的那道声音,不是因为某种错觉,而只是因为他想——
他想照顾这只雄虫。
他想,他或许是愿意陪着他一辈子的,给他洗衣服,给他做饭,给他打扫庭院,在他生病时喂他吃药,在他想打架时做他的沙包——
回到红血后,路德维希都怀疑当时自己的脑子是不是被路过的驴给狠狠踹了一脚。
可这一切,又是被谁弃之如敝屐?
雌虫双眸发红,喉结滚动着重复一遍:“你他妈问我是谁?”
沈遇眯着冷眸,把更狠更伤人的一刀牢牢扎进他的心里:“你是谁?你他妈不过是我的一条狗!狗自己跑了?现在回来朝我摇尾乞怜干什么?”
路德维希感觉心脏在压迫似的收紧,像是被锯齿切开一个口子,他浑身肌肉紧绷,沉沉地看着沈遇。
沈遇手腕往外挣,企图挣开雌虫的手,理所当然没有挣开。
见雌虫没有反应,沈遇继续毫不留情地往伤口上撒盐:“哈,连我最讨厌怎样的雌虫都知道,你学长进了啊,还会派人监视我,那你不是应该很清楚我最讨厌怎样的雌虫吗?”
风雨交加,乌云浓稠,狂风摧枯拉朽,把树枝的枝条呼啸得摇摆乱晃,树叶在近乎残忍的征伐下尽数脱落。
被暴雨压得不堪重负的湿漉漉的树枝被急风席卷,尽数抽打在玻璃窗上,发出一阵刺耳的刮擦声。
接着,枝条弹回,所有的一切都再次归于寂静。
路德维希抿唇,铁钳般的指骨捏着他的下巴,逼问他:“你最讨厌谁?”
“要我再亲口说一遍吗?”沈遇仰着下巴,浅色的睫毛蓊动着,冰蓝色的眼眸里显出些微的潮汽,但依旧锋冷,如最锐利的矛,毫不示弱,从不示弱。
他们都在忍,忍着这波涛汹涌,狂风暴雨般的交配冲动,仿佛双双被丢进炽热流动的岩浆中。
路德维希死死看着他。
沈遇在他的注视下,嘴角露出一个残忍的笑。
“好啊,我说给你听。”
“你给我听好了。”
“我他妈——”
沈遇呼出一口气,一字一字,字字冰冷。
“我、最、厌、恶、你。”
整个房间陷入死一般的沉默中,一切好像都被无形的漩涡吞噬殆尽。
很久之后,路德维希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好啊。”
路德维希的脸隐藏在一片黑暗中,他忽地松开钳制住沈遇下颚的手,手指抚摸着雄虫的脖颈,指腹摩挲着他的皮肤,感受着脉搏的跳动,一寸寸温柔地往下。
接着,力道一重。
滚烫的手掌隔着湿透的衬衫抚摸上沈遇的胸膛,手指挑开两颗衬衫纽扣中间的雪白布料,顺着那道透出来的缝隙,如同蛇一样钻进去。
“既然你厌恶我,那就厌恶到底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