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事后。
天色微亮,一缕美丽的曙色从窗外扫进来,落在床上交叠的两人身上。
闻流鹤压在沈遇的身上,餍足地去舔吻他的脖颈,将滚烫的呼吸蓬勃其上,在本就布满斑驳吻痕的脖颈上种下新的痕迹。
可闻流鹤觉得还不够。
汹涌的渴欲像是决堤的洪流,在他的四肢百骸里奔流。
于是吻向下蔓延,像是要将身上的男人吞食。
沈遇垂垂眼眸,伸手扣住闻流鹤下移的后脖颈,五指顺着粗硬的发丝插_入他的后脑勺,像摸某种大型兽类般揉揉他的脑袋。
闻流鹤喉结滚动,顺着沈遇的动作微微起身,去舔舐他的下颚。
沈遇被他的动作不得不偏开脑袋,视野之中,他的一截手腕被粗重的锁链扣住,如被黑色巨蟒咬住的一朵白茉莉。
他忽然想起闻流鹤说过的话,说是他在勾引他,直到现在沈遇都觉得荒诞至极,他的师父问鹤仙尊也是一等一俊美的男人,怎么没见自己动心?
可笑的是,这副皮相对于闻流鹤而言,说不定还真是诱因。
如果,如果有来生的话——
如果有来生,他再收闻流鹤这狗东西为徒,他一定要成天成日扮成白胡子老头,闻流鹤一惹他生气,他就吹胡子瞪眼睛,看闻流鹤到时候还敢不敢起这种歪心思。
沈遇心里叹息一声,他收回思绪,温柔地揉揉闻流鹤的脑袋,忽地问他:“你的无情道心,还在吗?”
闻流鹤脸色一僵,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
他堕魔后,不再修仙,按理来说就算不要这颗道心也不会有什么严重的后果。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最终只是选择将其放在一旁,从此不管不顾。
现在想来,留下来的原因,或许是因为那颗心,就好像是曾经被沈遇遗弃的自己。
闻流鹤抿唇,并不想回答,可是又不想错过与沈遇说话的机会。
闻流鹤一只手缠住沈遇的腰,将他进一步贴近自己,感受到皮肤下的呼吸,和肌肉贴近时那层黏腻的湿汗。
闻流鹤晦暗的眸光将沈遇牢牢抓住,他勾勾唇,有商有量道:“那我先问师父一个问题,如果师父令我满意的话,我再回答师父的问题,好不好?”
沈遇静静地看着他,两瓣好看的唇抿在一起,不说话。
闻流鹤回视着他,片刻后,他移开目光,败下阵来,把脑袋再一次埋进沈遇的脖颈里:“……还在。”
沈遇摸摸他的脑袋。
那忽然的埋颈与示弱之下,并非沈遇所想的乖顺。
闻流鹤把脑袋埋在他的肩膀处,那双暗沼般的瞳孔微微紧缩,沉晦与疯狂,像是心魔般附骨而生。
“那该我问师父问题了,师父对我的这些好,是因为我像师父认识的某个人吗?”
闻流鹤抿抿唇,他找遍三界,也没找到某个姓路的和沈遇有交际的人。
他并不知道沈遇是否有其他前缘,但一想到某种与他无关的可能性,心中妒火便来势汹汹,瞬间升腾而起,甚至恨不得把全天下姓路的人都杀掉,这样便能断绝所有令他不安的可能性。
“……不是。”
沈遇开口:“因为你是我收的弟子,唯一的弟子。”
唯一的弟子。
闻流鹤翻涌着杀意与毁灭欲的心忽然一怔,又听一阵摇晃的铁链声,沈遇开口问他:“能松开手上的锁链吗?”
整座院落有封禁阵法,其实并没有锁住他的必要,只是阵法在锁人后生出,便不了了之。
闻流鹤重新抬起头探寻地看他。
良久未收到闻流鹤的反应,沈遇叹息一声,只好再次启唇:“听话。”
闻流鹤凝神看着他,似乎想从沈遇的表情上找到一丝蛛丝马迹般的线索,用以窥探他的真实意图。
但是没有。
那潋滟的双眸,不冷不热,沉静地看着他。
闻流鹤抿唇,但他已经尝过甜头,不是那虚假到不真实的迎合,而是真真切切的,来自于沈遇这个人的低头。
他就像深海里的鲨鱼,稍微闻到一点腥味,便会失去理智扑食上去,即使前方是捕杀他的陷阱。
但仅仅只是撞个头破血流,便能换取这个人的一点爱,那听起来,好像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闻流鹤眯着眼,嗓音里震出愉悦的笑声,追问他:“听话的话,会有奖励吗?”
沈遇:“会。”
得到如此毫不犹豫的回答,鉴于上次沈遇不给他奖励的恶迹在先,闻流鹤有些诧异。
不过,闻流鹤心想,就算再次说谎也没关系,他是合格的受奖者,最擅长的事便是主动谋取奖励。
片刻后,闻流鹤意念一动,锁链应声而断。
沈遇收回插_在闻流鹤脑袋上的手,揉揉手腕,因为有细棉贴在镣铐内侧,所以除却牵引力的移除外,并没有其他不适感。
闻流鹤抓住他的手腕,在他洁白的腕间印下一吻,去嗅闻那近在咫尺的体温,以及腕侧皮肤下脉搏的跳动。
沈遇拍拍他的肩膀:“走吧。”
闻流鹤眨眨眼睛,有些没反应过来:“去哪?”
沈遇推开他,从床上坐起,看向窗户纸上如水般泅出的黎明曙色,隐约的梨花香气浮动在空气中。
围在丹田周围的汹涌灵气如决堤的洪水般,铺天盖地朝着那颗满是裂痕的道心冲击而去。
好他预料到的结果一样。
沈遇咽下喉间涌上来的鲜血,神色平常地开口:“院子里的花开了,出去赏花吧。”
春风一吹,梨树如霜雪般粲然绽放,繁花堆雪簇在枝头,压得花枝下腰,俏生生打在树下两人的发顶上。
闻流鹤坐在沈遇身旁,撑着下颚看他:“所以一起赏花,是奖励吗?”
沈遇仰着头,一身白衣坐在花树下,飘落的梨花花瓣落在他的膝盖上,听见闻流鹤似抱怨般的声音,他嘴角难得勾起一丝笑:“不喜欢?”
花枝烂漫,春光也烂漫,闻流鹤定定地看着他唇角的笑,却觉得他比这春日花束,美上百倍千倍。
“……喜欢。”
不止喜欢。
闻流鹤眨眨眼,刚要出声,却忽然发现声带受阻,发不出声音。
他眉头皱起,脚像生根一样牢牢扎进地里,蕴藏着凶悍伟力的血肉与骨骼如同被无形的巨蟒缠绕住,无法动弹。
束缚咒?!
闻流鹤瞳孔紧缩,看向面前的男人。
风吹枝头,簌簌落下雪白的花瓣来。
沈遇低头,看向落到手心的花瓣,一种压抑难言的悲伤忽地击中他,他忽然觉得很难过。
他这一辈子,好像就走在一条错误的道路上。
他从不是为自己入无情道,因为眷念师父从战壕里将他捞出的手,因为眷恋那对常人而言再普遍不过的亲情,因为害怕陷入更深更深的孤独,因为那些不曾表露的胆怯,因为不愿离开师门,所以他竟然傻到以有情身入无情道。
或许从那一刻开始,他便错了,而他走在错误的道路上,竟一错再错。
他本有无数次机会及时止损,在三百年前背着剑参加试剑大会时,在师父飞升他伸手接过问剑峰峰主令牌时,在拜师大典上第一次看见闻流鹤时,在魔域裂隙前他本可以杀死闻流鹤时——
那么多那么多机会,他就这么一次次错过。
早知如此,何如当初不相识。
早知如此,当初结丹时,便应该当个小老头。
不过好在,这一切都还有挽留的机会。
无情道最快的证道方式是什么?
杀情证道。
沈遇从剑骨里唤出辟邪,许久未见,辟邪在他手中微颤,沈遇勾唇笑笑,用手轻轻抚掉落在锋利剑身上的花瓣。
闻流鹤晦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辟邪出剑的那一刻,闻流鹤便明白沈遇这是寻准机会要杀他的意思。
男人晦沉的眸光游曳在沈遇身上,眼底深处竟然有愉悦跳动的疯狂。
不爱我,那恨我恨到想杀死我,这样好像也不错。
闻流鹤感觉手心一凉。
携带着花香的气息靠近他,像一张温柔的网将闻流鹤捕获,在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沈遇抓着他的手,握住剑柄。
闻流鹤一怔。
沈遇的五指插_入他的五指中,他们的手指骨骼与皮肉以最亲密无间的姿势相拥着,仿佛彼此为一体。
沈遇握紧他的手,带着他的手,像是在手把手教他如何挥剑。
噗呲一声——
冰冷的剑身刺入胸腔,穿过布料,刺进沈遇的胸膛。
生命像是雾气一样,慢慢地从沈遇的身体里散去。
他像潮水一样铺天盖地般来,也如潮水般静默无声地离开。
恍惚中,沈遇对上闻流鹤的充满慌张与恐惧的眼眸,闻流鹤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视野之中是大片的血色,他眼里涌出滚烫的泪水,整个人都在剧烈而恐慌地颤抖。
这人又要哭吗?
沈遇眨眨眼,但他说不出话来了,于是他伸出手握住闻流鹤的手。
花树的疏影扫下来,点点光斑落在交握的手上,白皙漂亮的手指扯动手背上的青筋,手指落在闻流鹤的食指处,轻点三下,安慰他:
不、要、哭。
闻流鹤如遭雷击。
他动弹不得,不止是束缚咒,天道降下神罚,残忍地告诉他违背世界意志的代价。
沈遇看着他,叹息一声,很想说哭什么哭,他道心本来就碎得差不多了,最后居然还能变废为宝,祝闻流鹤最后一程,这是好事。
但他实在没什么力气了。
曙色愈浓,热烈的长风吹得花瓣漫天飞舞,飞进澄明的天空中,像是长留山颠寂寂的雪,一阵一阵簌簌地下落着。
那雪下落到他们的发间,肩身上,衣袖间,那雪下落到少年的手间,一只雪狐狸从山巅意外掉进来,被关禁闭的少年伸手抚掉身上的雪,脸上露出笑,伸手把那雪狐狸抱在怀里。
察觉到温热的气息,小雪狐摇摇尾巴,懒懒掀起眼皮看他一眼,在少年怀中缩成一团。
那雪继续下落,恍惚中,白衣人回过身来,看向闻流鹤。
沈遇眨眨眼,过往种种如烟消云散,故人的音容相貌在雾气中浮现后又消散。
沈遇的意识不断下坠,直到下潜着下潜着,坠入无尽的黑暗中。
忽然间,他竟然想看闻流鹤最后一眼。
*
【宿主,快出戏!】
007的声音突然响起。
在最后一刻,无数阳光般的暖流在沈遇的四肢百骸里游走,007也积攒足够的气运值并启动痛觉屏蔽功能,将沈遇的痛觉屏蔽掉。
五感的失常,先拉回沈遇的第一层意识。
而此刻的提醒,则把沈遇从入戏的状态里彻底拉回来。
在这个世界停留的时间太长,没有007时刻在身边提醒,沈遇几乎要被这个世界的自己给同化了。
他有些……分不清。
意识脱离身体,沈遇闭闭眼,他不敢去看此刻闻流鹤的表情,手心慢慢握紧,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片刻后,沈遇垂眸,嗓音干哑: “走吧。”
【世界脱离中——】
【叮!】
【脱离过程遇到阻碍,无法完全脱离——】
第87章
那日,九州三界,天门大开,有人无情道成。
天界裂开一道疤痕般的缝隙,罅隙大开,金光灿出,白玉而就的登仙梯自上界降临,巍峨宫殿自金色霞云中浮现,琉璃声振,仙界两位接引者从仙梯走下。
接引的仙者神情倨傲,斜吊着眼,高高俯瞰人间,看见那梨树下抱着尸首似痴似疯的黑衣男子,拉高声音——
“谁要成仙?”
“噗呲”一声,神剑出鞘,血光溅在空中。
两颗头颅咕噜咕噜滚到地上,双眸大睁,死不瞑目。
玉琦在第十七年后收集到春绮最后一片妖丹碎片,妖与人不同,只要重新凝聚妖丹,便能在神母树上结出幼体。
玉琦一双冷眸看着那似痴似疯的人,预感三界将会有大难,她叹息一声,最后抱着春绮回到深海之息中,避世不出。
果不其然,百年后,闻流鹤直接踏破虚空,一个人提着一把剑,杀入虚妄的仙界。
整个三界风云变化,被笼罩在一层诡谲的阴云中。
在仙界中,闻流鹤没有找到复生的方法,于是他回到人间,上碧落下黄泉,踏遍九州的每一寸土地,终于在仑奴云境中,找到复生之法。
他取朝夕寿命,凝成汇聚灵魂与记忆的法器,收集的第一缕地气,对应往生者待过长住最久之地。
那缕地气,凝在沈遇已经熄灭的魂灯中。
浑身环绕着魔气宛如修罗般的男人背着剑,一步步踏上长留的问仙梯,仙鹤哀鸣,无数持剑的白衣弟子从九仪场中飞出,如临大敌,纷纷举剑阻碍他的前进。
那剑身上杀气如有实质,所有人都深知那杀神凶悍的血肉与骨骼中蕴藏的力量,众人丝毫不怀疑,下一秒那一剑挥出,便能斩断群山。
谁知下一秒,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那人双膝下跪,竟直直跪在群山的青绿之间。
“弟子闻流鹤,来求吾师的魂灯。”
雷鸣声起,乌沉沉的天空闪现一道惊雷,铺天盖地的大雨从撕裂的天穹里倾泻而出,众人对视,又惊又疑,无人敢上前。
“让他跪。”
太初掌门垂下须白的长眉,抚袖离去。
不知多少个日夜,鲜血从膝盖里漫出,被雨水冲刷在湿润的青苔上,顾长青实在看不下去,不顾掌门的反对,取来沈遇熄灭的魂灯递给闻流鹤。
闻流鹤将那盏魂灯死死抱在怀中,脊骨处将他攥紧的力量忽地一松,他再也支撑不住,倒在地上。
顾长青抿抿唇,神情复杂的看着地上落魄地男人。
徐不寒沉默地站在他身后,将伞遮在他头上,为他挡去风雨,顾长青不忍再看,两人很快结伴离开。
空气里是穿透骨骼的冷意,闻流鹤双臂收紧死死抱紧手中的魂灯,纷乱的大雨在石苔上蜿蜒,湿湿咸咸。
他伸出手,企图抓住空气中那些丝丝缕缕如云雾般散去的魂灵。
……
沈遇感觉自己的意识在被拉扯,自那日系统提示出错后,他的意识仿佛就如一株飘在水里的水草,随波逐流,不知去处,也不知归处。
他尝试呼唤007,但那些呼唤就像是落到水面的一粒石子,除却荡漾开的层层涟漪,毫无回应。
沈遇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他与007失联了。
这是沈遇第一次真正与007失去联系。
他并不清楚时间的流速如何,只觉沉重的意识不断起起伏伏,在还没有等到007的回答时——
嘀嗒。
嘀嗒。
像是水珠滴落到石壁的声音,黏腻声穿透朦胧的雾气,落在耳膜上,越来越清晰,泛着一股噬骨的冷意。
冷意顺着水滴声越来越明显,像是有无数条蛇在他身上攀爬,留下阴湿的痕迹。
嘀嗒。
嘀嗒。
嘀嗒——
沈遇猛地睁开眼睛。
他手腕往上一抬,撞到坚硬的墙壁,手腕触感冷得发烫,沈遇抬眸看去。
这是一间幽冷的冰室,森冷的寒气自四面的墙体中渗透而出,而方才听到的那水滴声,则是稍化的冰水,从蓝透的长形冰棱上滴落。
沈遇浑身如生锈的机器般,每一次移动都感觉携着千斤重的他力,非常费劲,他微微吐出一口气,慢慢从冰床上坐起。
这是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差点要他老命。
还活着就行,他的感官变得很迟钝,一切都好像蒙在一层黏着水色的雾气中,视觉的传递竟然比触觉更快。
沈遇手指稍动,握握拳,感受到自己的存在,他敛下眼睫,才发现自己不着寸缕。
沈遇:“……”
他对闻流鹤那丝愧疚差点烟消云散。
怎么能不给人穿衣服呢。
很神奇,虽然他觉得自己应该感受到冷,可那冷意也好像隔着朦胧的距离,无法被清晰地传递给他。
想不明白,意识沈遇便凝神欣赏完一遍自己的裸_体,感觉呼吸瞬间顺畅不少。
他在每个世界的身体数值,除却上个世界因为虫族世界观而被压矮压弱不少外,其他世界基本与原生世界一摸一样。
矫健,修长,薄薄的肌肉下覆盖着破坏与生命力。
不过,沈遇眼皮一垂,寒室清透的光析落于他的眼底。
视野之中,他的皮肤肌理里,不知道是被室内的光照得,还是他的眼睛出现问题,那肤色竟然呈现出诡异的浅青色。
屋外的风雪声呼啸而过。
一道温热的气息覆过来,沈遇长睫蓊动,闻流鹤拥有一张俊美非凡的脸,额头,眉眼,鼻梁与唇角连成一条锋冷而流畅的轮廓。
守灵人曾说,闻流鹤有帝王之相,确实如此,待那五官的轮廓在岁月的打磨下一点点变得成熟,只消眉弓往下一压,便能感受到骇人的气势。
沈遇难得以这样的视角看闻流鹤,觉得陌生的同时,竟有一丝惊奇。
闻流鹤在他的目光下,低垂着头,十分沉默地将毯子盖在他身后,将沈遇包裹在温暖中。
那毛毯明显用檀木烘香过,香味沁透进柔软的丝线中,带着一丝干燥的暖意,几乎是闻到香气的瞬间,沈遇便有些昏昏欲睡。
这异常的感受再一次提醒沈遇,他现在的身体状态很诡异,很不正常。
骨骼与血肉仿若分离,像是貌合神离的爱侣,只是被勉强地组合在一起,成为封锁灵魂的容器。
偏偏闻流鹤像是不知道一样,低着头伸出手指,去整理沈遇肩膀上的乌发。
沈遇是玉与雪所制的肌骨,那肩膀也如同堆积的雪,他的头发很长,乌黑扫在肩身上,像是泡在水中的白面茧,湿滑的水色泅出,一咬便掐出黑黢黢的芝麻馅。
闻流鹤视线一移,看到那肤色下的青,默然收回视线。
他们之间的气氛像是汹涌着悲伤的暗潮。
沈遇抿抿唇,摸摸僵硬的唇角,脸上露出一丝笑道弧度,问闻流鹤:“怎么不给为师穿衣服?”
闻流鹤看着他,嘴唇微颤:“抱歉,多余的衣料就像是路上的小疙瘩,会阻挡你意识的返回。”
“这样啊——”
骤然收到闻流鹤这么有礼貌的歉意,沈遇有些惊讶,他对上闻流鹤看过来的悲恸目光,剩下想说出的打趣话瞬间卡在喉咙中,不上不下。
那目光太复杂,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里面深陷着。
沈遇一时间竟有些看不懂,而更古怪的是,他的心也跟着发堵。
闻流鹤撩起他的头发,很轻很轻地落下一吻,然后伸出手臂将沈遇紧紧抱在怀中,脑袋埋在沈遇的肩颈中,深深地去嗅闻他的气息。
沈遇拍拍他的脑袋,视线落在自己泛青的手腕间,忽地明白闻流鹤那眼神的含义,他叹息一声,笑骂道:“都说人死不能复生了,你这样子强行复活我,总有隐患的。”
闻流鹤咬着下唇,死死抱着他:“我不管。”
沈遇差点被他抱断气,急忙拍两下闻流鹤的脑袋,骂道:“你这样我怎么呼吸。”
闻流鹤松开手,结实的手臂从他的腿弯下穿过,将沈遇打横抱起,往冰室外大步走去。
封藏在寒山与冻雪之中,是为保存沈遇的身体,此刻不再有久待的必要。
无尽的夜色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呼啸着的寒冷山风被闻流鹤的结实的体魄尽数挡去,沈遇清晰地感受到从闻流鹤身上传来的体温。
那是厚重而温暖的怀抱,绕动着一股树与药的檀香。
深深的疲惫从灵魂深处涌来,沈遇闭上眼睛,就在他这温暖妥帖的怀抱中沉沉睡去。
醒来时,通过似近似远的小贩叫卖声,沈遇大致猜到这是一处人间小镇。
与以前他们待的地方不同,这座小镇以茶为生,群落连着的檐角常年笼在雾气中,雨水充沛,阳光少见。
他们在这里很快安生下来,闻流鹤在镇中的医馆里坐诊。
007再次出现,是在沈遇和闻流鹤安顿下来的第一个月,那时候,红烛帐暖,衣物凌乱,两道交叠的人影落在墙面上,呼吸愈加深重。
007的声音在脑中忽地响起:【宿主我——】
入目的就是自家宿主美好流畅的雪白肉_体,007的话瞬间卡壳,整个圆滚滚的白团子瞬间变得通红。
它立即背过身去,就看到墙面上交叠的人影,它羞得炸毛,整个团子都在冒烟,索性闭上眼睛。
到底是怎样的BUG,连它的未成年保护系统都下线了!
007有些吞吞吐吐地继续道:【我我回来了。】
在沈遇还没开口问眼下到底是什么情况的时候,007便猜准他的心思,一股脑道:【这个世界其他地方出现了很严重的崩坏现象,具体情况由于权限不足,我无法探测。】
【在崩坏的瞬间,天道启动自我防御功能,任何魂灵不得出入,所以我们才会以意识形态散乱在未知之中。】
【现在其他崩坏的秩序已经大致被修补好,所以宿主才会重新回来。】
沈遇问道:【那我们现在还能走吗?】
007摇摇头:【不能。】
沈遇:【为什么?】
007语气凝重:【不知道为什么,有一股未知的,磅礴到堪称恐怖的力量压在天道之上,就好像是,不肯放你走?】
007宽慰他:【没关系,这个世界现在很混乱,我们现在只需要等一个抽离的时机就好了。】
沈遇敛眸,若有所思。
察觉到沈遇的走神,闻流鹤犬齿微微下咬,沈遇伸长脖颈,湿汗自额角漫出,两人交换了一个缠绵的深吻。
表面上没有变化,但其实沈遇知道,自己的身体越来越不好,加上晒太阳的爱好得不到满足,于是嗜睡的毛病越来越严重。
闻流鹤每次出诊的时候,沈遇多半是蜷在床塌上睡觉,然后在睡梦中,被闻流鹤轻轻摇醒,投喂他各种糕点。
闻流鹤通识各种药草,各种疑难杂症在他手中都药到病除,加上一张脸神俊非凡,长眉冷眸,目若寒星,连路过的狗都忍不住看上几眼,很快就在小镇里有了名声。
这日,有妇人笑着打探道:“不知闻大夫有无婚配,我有一小侄女,正直二八年华——”
这话一出,医馆内瞬间暗搓搓递来各色目光,虽然心思各异,但无一例外都在等待那位素来冷心冷情的闻大夫的回答。
谁知那人将医谱装进药箱里,低着头,唇角忽地勾起一丝笑,向来冷峻的脸庞上露出鲜活的笑意,把众人看得一愣。
闻大夫竟然也会笑?
疑惑震惊间,就听男人开口:“我有爱人了。”
说着,男人提着药箱离开。
众人从怔愣中反应过来,纷纷疑惑是何等人物,才能让闻大夫露出这般笑来。
必定是爱入骨髓了。
闻流鹤在街边的糖水铺中精心挑选,最后挑选最漂亮的一串糖葫芦装好沿着熟悉的路线往家中走。
闻流鹤抬头看看今天的天气,不由眉头一皱,加快脚步往家中走。
今日天朗气清,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微微的阳光透过薄雾落到曲折的回廊间。
沈遇今日醒得早,只睡到未时,日昳时分,太阳偏向西时,他披上外衫,拖着沉重的步子慢慢走到屋檐下。
看见稀薄的阳光落下来,沈遇伸出手想去接它们,手指却在触碰到阳光的那一刻,被瞬间灼烧。
星星点点的火光闪在皮肤处,皮肤肌理像是瓷器的釉面般寸寸脱离,如死灰一样散落到空气中。
沈遇愣在原地,瞳孔微微紧缩。
不知道是007的屏蔽功能,还是这具身体的五感错位,沈遇感觉不到疼痛,就像是旁观一样觉得眼前发生的一切无比荒诞。
沈遇不信邪,再一次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些他喜欢的阳光,一双手臂猛地从身后抱住他窄瘦的腰身,无比惊恐将他带回屋檐下。
将人重新拉回屋檐下,闻流鹤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回原处,他心疼地抓起沈遇的手,打开药箱取出上等的药膏就要给沈遇上药。
沈遇坐在椅子上,任由他抓着手,静静地看着闻流鹤动作轻柔地给他上药。
他其实越来越看不懂闻流鹤。
从沈遇出生开始,他便有太多的事要完成,所以他注定不可能将所谓的情爱视作生命中唯一的支撑。
沈遇出自贫民窟,因为资源的匮乏,所以一直在拼尽全力地往上爬,他知道怎么爱人,但沈遇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把爱作为一切的动机。
或许不至闻流鹤。
沈遇有些许的恍惚。
沈遇垂眸,看着闻流鹤给他上药,忽然开口:“闻流鹤,我想晒晒太阳。”
闻流鹤抿抿唇,把冰冰凉凉的药膏涂抹在沈遇的伤口处,不说话。
这件事最后不了了之,直到半年后,无尽的芳菲堆满庭院,沈遇在闻流鹤的眉心落下一吻,再次提出这件事。
空气中浮动着花香和药香,隔着无尽芳菲,闻流鹤久久地看着他,良久后才应道:“好。”
那日,是小镇难得的好天气,镇民们终于再一次拨开云雾看见久违的阳光,雾气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喜悦笼罩在小镇上方。
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啊。
人人都如此感叹着。
那日,也是沈遇第一次看见闻流鹤身上的灰败气息。
他站在庭院中,等着久违日光的到来。
记忆中开始浮现初见闻流鹤时,对方骂骂咧咧的脸,然后是那些没有感情的,碎片般的过往记忆。
007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宿主!检测到脱离状态,我们现在可以离开了!】
在意识即将再一次从这个世界抽离时,沈遇感觉有滚烫的眼泪落到他的手心里。
闻流鹤似乎察觉到什么,抬起头来,一双猩红的眼眸深处翻涌着病态与深沉的爱欲,不见丝毫柔软与狼狈。
若不是那手心确确实实的触感,沈遇几乎以为那眼泪不过是他的一场错觉。
为什么哭呢?
明明是你甘愿放我走的。
闻流鹤手指收紧,控制着企图上前把人牢牢抓回来的汹涌渴欲,骨骼和肌肉都在哀鸣似的痉挛。
因为这几乎违背本能不合常理的克制,他的身后忽然泛起一连串的魔气符文,形状如蛰伏的黑龙,在闻流鹤身后若有若无地浮现,这龙形的图案,在周谨生和路德维希身上也出现过。
沈遇怔在原地。
但冥冥之中,好像就该这样。
灿烂美丽的阳光下,沈遇的身体像是火烧后的纸片般开始消散。
他向空中散去。
沈遇忽地伸出手,将闻流鹤的后脖颈攥紧。
这突兀的触碰,闻流鹤再也忍不住,如凶兽一般扑食而上,去吻他即将散去的唇。
一双唇碾磨上另一双唇,唇肉相贴,舌头凶悍地将齿关撬开,舌头一寸寸厮磨,舔舐口腔里的每一处软肉,每一处细小的血管,一寸寸深入,彼此互换唾液。
他们交换了一个堪称窒息般的离别之吻。
沈遇将他推开,忽然开口:“闻流鹤,下个世界,找到我。”
闻流鹤舔舔湿润的唇,死死盯着沈遇,眼眸里蕴藏着如岩浆如烈火般的偏执与疯狂。
沈遇朝他一笑:
“这是我们之间的赌注。”
第88章
雨天。
雨滴如电子数据流一般,携带着湿润和寒意,密集地从中央区上空的云层中倾泻而下。
但当你抬头时,是看不到那满是乌云的天空的。
城市中高楼大厦耸入云端,覆盖着光滑金属玻璃的建筑墙面反射着亮起的霓虹灯光。
不断闪烁的光屏政_府宣传与中央区第一军事大学的迎新广告与雨中的城市形成一种超现实的融合。
清晨雨雾里的街灯下,不耐烦地站着一道颀长的身影。
又是这该死的下雨天。
灯光微弱地闪烁,穿着黑色连帽衫的少年应该是名alpha,他个子很高,裹着黑色长裤的腿笔直且修长。
连帽衫的帽子被黑发少年盖在头顶挡雨,高挺的鼻梁上架着防雨的智能护目镜,只露出优美的唇线和半截冷漠的下颚线,那肤色极冷,是漆黑之中盛开的一点白。
面前积水成河。
霓虹灯在水面折射出扭曲的倒影,正在等绿灯的行人时不时对他投来好奇打量的目光。
“alpha?是今年第一军校报到的学生吗?”
“没记错的话,报道截止时间是在9:30?”
那人低头查看终端。
数字表刚好由六跳到七——
9:17。
这场暴雨来得很快,整个中央区对空中悬浮车与飞行器进行严格管制,地面的地铁和快轨因积水而暂停营运。
地上交通堵塞严重,人都走得比车快,然而就算步行,从灯环街到第一军校所在的将星坟,就算疾跑也要用上半个小时。
这种时候,有人抬头往空中磁轨看去,心中疑惑道——
这种时候,不是应该走空道吗?
这样子才不会在报到日第一天就迟到,毕竟那可是中央区第一军事大学,多少人挤破脑袋都想往里面看看,再不济,当个保安卫兵也不错嘛。
护目镜下,沈遇听到这些看似小声的议论后,纤长卷翘的睫毛几乎根根分明,在眼底扫下一道不耐的阴影。
沈遇很快猜出这些人的疑问,心中嗤笑一声,他要是有钱坐空轨,早就不在这等绿灯了。
雨水流进地下管道中,发出低沉的轰鸣声,沈遇知道,那管道内一定布满锈迹,各种废弃的电子设备和垃圾漂浮其上。
他为什么知道?
因为他的第一台个人终端,就是诞生于这些中央区人弃之如敝屣的垃圾之间。
若不是二次分化时,从患有信息素障碍的残疾alpha分化成omega,沈遇可能一辈子也不会被第一军事大学所录取。
可就算因为omega身份被录取,中央区物价极高,他也根本负担不起生活方方面面的开销,恨不得把一元星币掰成两半花。
在收到录取通知书后,全家人都开心得不得了,恨不得他立马在权贵云集的贵校中傍个金龟婿回来,全然忘记在三个月前,他还是一名alpha。
你要让怎么一位当了整整十八年的alpha去接受一名alpha?
而原来无法释放alpha信息素这被庸医们判定为终身残疾的症状,竟然是omega信息素发育迟缓的信号。
恶心。
恶心。
身为一名直A,一想到会不可避免地与alpha产生交集,沈遇心理上就恶心得想吐。
但身为一名omega,确实也让他实现了从小的夙愿。
十字路口处,绿灯亮起。
绿灯透过护目镜落在他的眸光中,于是进一步被霓虹灯折射,显得更加潋滟,如同落到水中的彩色玻璃珠。
沈遇从记忆中回过神来,顺着穿着各色科技感十足雨衣的人流穿梭在雨幕中,他很快穿过马路。
但迟到已成定局。
他提前一个月来到中央区,因为长相好身材好,在灯环后街的一家酒吧当气氛组,每天也能赚不少星币。
他本来计算好出发的时间,但因为昨晚有漂亮omega在酒吧里过生,他被老板扯过去,在舞池边充当门面摇了一晚上,整个人都没脾气了。
最后结果是沈遇只能睡上一个小时,但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这突如其来的暴雨所造成的交通堵塞。
这就是他讨厌下雨天的理由——
之一。
雨天天气湿冷,从他裸露在外的皮肤渗透到周身,沈遇很快放缓脚步。
反正迟到已成定局,那迟到一分钟和迟到一个小时也没什么不同。
中途他还收到了昨晚过生日的那个omega发来的终端讯息,询问他什么时候上班,他到时候带人来捧他的场。
沈遇回想了一下是怎么加上这位一看就非富即贵的omega的终端号的,但是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便不再思考。
沈遇告诉omega自己只是氛围组,上班时间不定,全凭老板安排,到时候如果在酒吧,再给他发消息。
之后的沈遇会非常后悔自己发了这样一条短信。
在前往第一军校报到的路上,沈遇暂且脱离状态,和007简单地梳理了一下这个世界的世界脉络。
简单来说,这是一个由主角受路于光构成的以中央区第一军校为背景的团宠文。
文中的大反派裴寂是路于光童年时的白月光哥哥,堕落后被主角受救赎,并被主角受的圣父光环所打动,放弃自己的灭世计划。
然后世界实现完美HE。
沈遇在这个世界的身份,是连名字都没有的被一笔带过的反派初恋,也是故事中期导致反派堕落的直接诱因。
脸上涂满彩漆的街头艺人在雨中表演着机械舞,头顶上方,道道雨中的光轨如流星一般追向第一军校。
整个星际所有顶尖的智慧、武力、财富、权力、利益、美貌,都如四面八方的群星一般,坠落进中央区的怀抱中。
沈遇仰起头,雨势太大,又逢第一军校新生日和开学日,条条交错的空轨滞留不前,也开始发生堵塞情况。
沈遇心安理得了。
就算他有钱搭乘空中轨道,八九不离十也会迟到,还花钱。
果然在这场据说是今年最大的暴雨来临时,步行才是最好的选择。
这样想着,耳边忽然响起一声刺耳的警笛声。
沈遇在街边的雨具铺里随手挑拣一件价格最实惠的薄膜型雨衣,刚穿在身上,就被开道的警车轮胎溅得裤子上全是水。
沈遇:“……”
街道上蓄积的冷水全部扑到他裤腿处,虽然知道就这街道上积满的雨水,任何一辆车过去,只好靠近一点都会被溅到。
但换作是谁被积水一溅,裤腿湿漉漉的,心情都不会太好。
冷意直接往小腿肚灌,沈遇心下还是感受到一阵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