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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神如果真的存在,瓦莱里娅妈妈,为什么你的祈祷得不到回应呢?

这个名字如一颗诡异的种子一样,深深地扎入维多尼恩的骨血,埋入他的心脏深处。

然后——

在那冰冷的遮尸布彻底遮盖住瓦莱里娅那张失去生机的脸庞时,瞬间破开血肉的土层,伴随着剧烈的痛苦生长而出。

第145章

又做了那一个恐怖的噩梦。

那艘承载无数希望的轮船被教廷以圣战的名义征收,锅炉工们被赶下了船,在战争结束之后,那艘轮船按照旧历被炸毁,滔天的火光瞬间冲入海洋,那片向来平静的大海,现在正在波涛汹涌地沸腾燃烧,一切的痕迹都被毁了干干净净。

追逐的火把再一次在丛林间穿梭,只是这一次他们已经无处可逃,他们和瓦莱里娅穿过大片大片的山毛榉林,像是要穿过一层层的巨大束缚与障碍。

他们在狂风里惊恐地奔跑,鞋跟早已在漫长的追逐里被磨破,皮肤也被树枝刮伤。

……

清晨的曦光最后终结了这场追逐。

……

当那块冰冷而粗糙的尸布一点点遮挡住瓦莱里娅被箭射穿心脏的身体时,维多尼恩整个人处于一种极度惊惧的恐慌之中。

米瑞拉死死咬紧牙关,眼里泪花闪烁,她常年铲煤炭的手臂将维多尼恩死死摁住,满是手茧的大掌捂住维多尼恩的嘴,不让他发出任何一点声音。

“求求你,米瑞拉姑姑,放开我。”

维多尼恩几乎无声地恳求着,米瑞拉死死将他拖住,残忍地扭过了头,伸手盖在他的脸上。

维多尼恩差点崩溃,他的声音接近于无,米瑞拉却听得真真切切。

“我不过去了,米瑞拉姑姑,求求你,求求你松开我的眼睛。”

光线再一次涌入视线,维多尼恩死死地睁着眼睛,呼吸急促,滚烫的眼泪全部滴落到米瑞拉到手掌上,眼睁睁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远处,德拉科神父骑马穿过山林,从马背上跳下,他急步上前,伸手挡住骑士即将盖下尸布的手。

过去多年,在再一次看到瓦莱里娅的那一刻,德拉科几乎没有认出瓦莱里娅,他下意识后退一步。

她死去了,华容早已不在。

意识到这一点后,往昔的光景瞬间浮现进脑海,这位不再年轻的神父浑身一怔,感到心脏一阵剜心般的疼痛,他差点软倒在地。

骑士低声问道:“法座,怎么了?”

德拉科神父艰难地稳住身形,颤抖着声音道:“我想,我们需要再为瓦莱里娅做一次弥撒。”

出身仲裁院的骑士表示惊讶:“什么?”

神父闭上眼睛,无比虔诚地在胸口画上十字,再睁开眼时,复杂的眼神已变得平静无比,充满慈悲与怜惜。

“瓦莱里娅并没有失去她的信仰,只是因为恶魔的存在,短暂地背离了上帝,如今她已用肉身赎罪,灵魂即将回归上帝,上帝会宽恕她无罪,让她得救。”

说着,神父的眉头忽然紧皱在一起,语气逐渐由悲怜变成深深的憎恶:“他出生时,我还对他是否为恶魔之子感到过一丝怀疑,但直到今日,他害死瓦莱里娅,害死我的妻子,我已经无比确认他便是预言中的撒旦之子,竟然蛊惑了瓦莱里娅。”

神父的儿子是恶魔。

维多尼恩如遭雷击,他感觉脑子乱糟糟的一片,各种喧嚣的声音拥挤在一起。

他浑身颤抖,感到记忆混乱,感到脑子里火光冲天,感到这具肉体好像已经不属于自己,身体的每一处骨骼每一寸肌肉都在互相挤压,感到脏器的疼痛,那是从心脏里蔓延出来的剧烈创伤。

深呼吸,深呼吸——

这是梦。

快醒来,维多尼恩——

维多尼恩猛地睁开眼睛。

他仿佛溺水之人破水而出般,近乎弹跳般从床榻上坐起。

额前的银色碎发被冷汗打湿,浅银色的睫毛也沾上一层湿漉漉的水汽,如海洋般的蔚蓝眼眸,与记忆中的瓦莱里娅一模一样。

他时常通过这双眼睛思念瓦莱里娅。

维多尼恩回过神来,他环顾四周,橡木色的天花板由雕花纹的木梁支撑,壁炉里火焰烧得正旺,炉火的阴影回荡在房间内,驱散着室内的寒冷。

维多尼恩的视线落在壁炉里跳跃的炉火中,接着就感受到一阵天旋地转,他急忙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看向窗户。

连窗帘都是厚重的深红款式,这样的设计显然是为了在寒冷的冬日中阻挡寒风而设计的。

维多尼恩从床上起身,披上洁白的法袍走到窗户边,隔着窄窄的缝隙朝窗外看去。

一条山毛榉林道通向塞伯里伯爵家的一处楼房,铺就的花园小径围绕四周,空气中有龙口花的香气。

是了,他现在正在前往主教廷的路程中,所有的圣子候选人现在都停留在塞伯里伯爵的庄园里。

明日会有主教廷的人来接引他们,乘坐船前往水域中的兰提亚圣教廷,那是阿尔德里克斯沉睡之地,众神永远的故乡。

此次与他们同行的,还有塞伯里家的幼子奈瑞欧,他在出生时曾接受过此世纪最伟大的教皇卢修斯的洗礼,从那一刻,他的一举一动便受到世俗的关注。

所以在这批圣子候选人中,奈瑞欧的呼声一骑绝尘,甚至有不少人已经开始主动讨好奈瑞欧。

离圣教廷所在的辖域范围越深,气温便越低,伯爵便贴心地为每位候选者都安排了带壁炉的房间。

两位提着钥匙框的侍女从窗前经过,并没有注意到维多尼恩的存在,正低声交谈着。

“阿米亚,最近好像又降温了,你可要记得多穿几件衣服,不要像上次那样又染上风寒,这次要是生病了,那就见不到这么多英俊的阁下们。”

阿米亚脸色当即一红,轻轻瞪了先说话的少女一眼:“维多利亚,你可别说这些话,阿尔德里克斯在上,听不得你在这里胡说。”

维多利亚辩解道:“我哪有胡说,圣提亚辖域内本来气温就低,我记得东区的神父说过,一百多年前,圣提亚还没这么冷,到处都是盛开的龙口花,所以这可不是胡话,而且阁下们本就个个生得英俊,也不是胡话。”

维多利亚口齿伶俐,一番话把阿米亚说得哑口无言。

忽然,维多利亚眼珠一转,猛拍一下脑袋,一下子把阿米亚盯住:“阿米亚,以往你这些调侃都面不改色的,怎么这次这么害羞,阿米亚!难道你真喜欢上某位阁下了?”

阿米亚顿时肉眼可见地红温起来,最后在维多利亚的一番追问之下,总算被撬开了嘴巴:“是那位银发蓝眸的阁下,昨日我向阁下询问如何解读福音书中的内容,他知识渊博,为我讲解了许多相关的知识。”

“他离开的时候,不小心将羽毛书签留在了原地,不知道还能不能亲自还给他。”

维多利亚提议道:“明日他们出发时,你送回过去不就好了?”

阿米亚摇摇头:“当然不行,外人是进不去的。”

“那你便让人转交过去?”

维多尼恩压了压眉骨,他偏过头,看到模糊的玻璃上倒映着的熟悉而陌生的自己。

他微垂睫毛,思绪一下子被拉得很远。

瓦莱里娅离开他们后,维多尼恩患了失语症,足足有十天不曾开口说话,张口只能听到嘶哑声。

流亡途中,他们再一次回到了船上,只不过这次是被卖到了一艘货船上当奴隶。

十枚索币,他们便要和这艘船永远绑定在一起。

等维多尼恩能开口说话的时候,说出的话却文法混乱,前言更是不搭后语。

米瑞拉很担忧,即使她生性乐观,很长一段时间脸上都没有了笑容,她暗下决心,打算攒够足够的索币,想办法从这艘船上逃走后,再带他去看专门治失语症的医生。

有一日,他们寄居的船被征用去专门运送从各教区挑选出来的圣子候选人,一名叫布伦特的少年因在船头看浪时失足掉入海中。

寻回来的时候,已经溺死了,法袍上的十字架被水泡了,皱巴巴地堆在一起。

船长显然担不起让一位圣子候选人溺水这样的责任,面色阴沉到了极点,这时,维多尼恩突然站了出来:“船——”

米瑞拉脸色顿时一变,心中一阵惊惧,急忙去抓维多尼恩的手臂,却抓了个空。

维多尼恩话刚一开口,船长就恶狠狠踹了他膝盖一脚,剧烈的疼痛从膝盖处蔓延,身形单薄的少年下意识因为疼痛,往前踉跄一下,自然也躲开了米瑞拉的手。

在船长眼中,他们不过是十索币的奴隶,其中一个还是整日疯言疯语的傻子。

船长那趾高气扬的样子,明显是示意维多尼恩跪下来说话。

维多尼恩稳了稳几乎摇摇欲坠的身形,直起腰身,没有跪下去。

眼见一脚居然没踹下这人的傲骨,船长微微挑眉,饶有兴致地看了眼维多尼恩,想要一脚一脚,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给踹跪下去。

他们这种人,向来喜欢看不服输的猎物湿漉漉地倒在他们脚下,最喜欢品尝的,也是将死的猎物身上传来的肉香。

维多尼恩吸入一口冰冷的空气,那些混乱的思绪在看到布伦特冰冷的尸体那一刻,忽然如百川归海般变得清晰起来。

他的失语症突然自己痊愈了。

维多尼恩将手指攥紧,在船长想要再次踹过来时,忽然冷声开口:“我可以取代这位圣子候选人的身份。”

听到维多尼恩的话,船长的动作瞬间一顿。

维多尼恩语言流畅道:“我们这艘船才刚刚起航,船上的诸位圣子候选者彼此之间还不熟悉,我与布伦特身形,年龄都相仿,完全可以替代他去主教廷,您也可以躲避责罚。”

船长心下有些意动,他眯起眼睛,视线在维多尼恩身上来回巡视,忽然发现,这位买回来的奴隶竟然生得异常俊美。

脸部轮廓流畅,眉眼优越而深邃,扇形睫毛浓密而卷翘,像是乌鸦漆黑的尾羽,幽暗,不祥而美丽,当那睫毛掀起,一双眼眸含有笑意时,便如春天的湖水,收敛笑意时,又像蛇一样阴冷。

倘若单从容貌上而言,眼前这名奴隶确实不像是五索币的价格,怎么说,也值一个金币,适合床上风流快活。

船长的视线从布伦特的尸体上扫去一眼,哼笑一声:“你说得轻巧,那你这发色与瞳色又如何改变?我们这船上,可没有女巫。”

维多尼恩偏过脸去,对上米瑞拉惊喜又担忧的视线,他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对船长说道:“我的姑姑米瑞拉曾是一名医药师,她能够磨制特别的药粉,改变发色与瞳色。”

三天后,维多尼恩便摇身一变,成了拥有蔚蓝色双眸的布伦特,甚至连行为举止都极符合贵族的模样。

若不是见过他蓬头垢面疯言疯语的样子,船长还真以为面前站着的就是布伦特,现在落魄的贵族太多,或许眼前这奴隶也曾经用过金汤匙。

船长眯着眼睛问他:“你的条件是什么?”虽这样问着,但船长其实早已经将维多尼恩的心思猜得八九不离十。

果不其然,维多尼恩回答:“请大人给我的姑姑一笔钱,再送她安全离开。”

即将离船的那一天,米瑞拉收拾好行李,踏出半步时,突然转过身来,咬咬牙,开口道:“维多尼恩,你没必要做这么多,我知道你比谁都憎恶教廷这种地方,你可以不必去这种地方,你的失语症已经治愈,我们想要从这艘船脱身,自然还有其他方法。”

维多尼恩摇了摇头,语气轻轻地开口:“米瑞拉姑姑,我要去寻找答案。”

米瑞拉一震,她的唇角微微颤动,瞬间明白了维多尼恩的意思。

……所谓的神明真的存在吗?如果神真的存在,为什么看见他们在水深火热中受难,却迟迟不来解救他们?

而倘若神真的存在,只是看着他们在世俗中受难,那……还有存在的意义吗?

米瑞拉在临行前,把解药递给维多尼恩,最后和维多尼恩告辞,无比潇洒地大步离开。

在短短的时间里,维多尼恩就和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相继道别。

普通的药粉怎么能改变头发和眼睛的颜色,他的米瑞拉姑姑,真的有当女巫的天赋。

还有一件事维多尼恩刻意没有告诉米瑞拉,因为他知道,要是米瑞拉得知他的失语症其实并没有治愈,绝对不会放心让他一个人留下。

维多尼恩的大脑混沌一片,无时无刻都有声音在疯狂尖叫,甚至因为他故意的压制,情况愈演愈烈。

而与糟糕的精神截然相反的是,从表面上来看,维多尼恩平静温和到了极点,他疯狂地恶补各种知识,读那些让他作呕的福音书,圣书,预言书等等。

有时候,他翻阅到一半,甚至会呕吐出来,整个胃部难受至极。

到达塞伯里伯爵所在的庄园后,维多尼恩将解药药粉磨碎,装在羽毛书签中,刻意将其留在主教廷之外。

思绪渐渐回笼,维多尼恩悄无声息地拉上窗帘。

他慢慢回到床上,维多尼恩以为自己会紧张到失眠,然而一合上眼,就仿佛置身于摇晃的海洋中,很快沉沉睡去。

第二日,塞伯里伯爵与几位枢密大主教走在一起,带着这批新生的信徒前往兰提亚圣教廷。

“听说教皇陛下打算重新划分教区,军队的配额也将会跟着这次教区划分而重新配比,北方开战在即,怎么能贸然撤走军队?”

“……莱希欧的遗留问题,现在处理到什么地步了?”

莱希欧曾是枢密大主教之一,他通过向贵族贩卖大量神职职位而从中牟取到暴利,即使之后被剥去职位,处以酷刑,但却带起了民间买卖神职的风气。

众人顿时静了片刻,塞伯里伯爵莞尔一笑道:“教皇陛下自然有他的考量,而且,是不是到了那位苏醒的时间了,说不定是祂的授意。”

此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便将这话题轻飘飘地揭过去了。

维多尼恩远远便在人群中看到了奈瑞欧,少年金色的头发被阳光一照,几乎变成一道耀眼的白光。

似乎是注意到这边有人看过来,奈瑞欧很快抬眸朝这边看过来,刚好对上维多尼恩的视线。

两人猝不及防地对视在一起,维多尼恩率先回以温和的笑容,奈瑞欧颔首示意。

沿着浅碧色的河流,水船穿过一道道水廊,缓缓往兰提亚圣教廷驶去。

两侧的建筑错落有致,水门很高,抬头的第一眼,甚至因为过高的建筑和堆积在水廊道的各色龙口花而看不到天空,粉色,橙色,红色与黄色,一簇簇一簇簇的堆积在一起。

神圣的兰提亚圣教堂逐渐露出全貌来,他们纷纷下船,阳光透过高大的彩色玻璃洒在古老的地板上,光影斑斓。

整个兰提亚都弥漫着一种庄严而肃穆的氛围,大主教们带着他们熟悉各个区域,并带他们去寝居参观,一切结束后,便由他们自行游览。

兰提亚四面皆是水,从一处建筑前往另一处建筑,只能乘坐水船,而最上面的那一层仿佛耸入天际的廊桥,则只有教皇和圣子能在其上行走。

因为只有他们,能直接与神沟通,直接聆听神的授意。

维多尼恩走到一处壁画处,正欲观察那些斑驳的壁画,一道冷淡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你的父亲是古斯塔夫伯爵吗?”

维多尼恩转过身去,捕捉到一丝凌厉的金色从眼前滑过。

是奈瑞欧。

维多尼恩点头,嗓音里含着笑意:“布伦特。”

“奈瑞欧。”奈瑞欧神情倨傲地点点头,他显然将维多尼恩当成了最有力的竞争者,陈述起一段往事:“我们的父亲曾在同一所修道院学习过,没想到如今我们也可以在此处共同修行一段时日。”

维多尼恩始终含笑:“父亲常和我说起那些往事,一起看看观赏这些壁画如何?”

奈瑞欧的视线在他的笑容落了一瞬,从见到这个人开始,奈瑞欧就注意到了他的笑容。

想来也是,只有从安稳而舒适的南方来的人,才能露出如此幸福的笑容。

之后,两人安静地沿着壁画行走,仿佛穿梭在了四洲漫长的历史画卷中,中途莱瑞欧被伯爵叫走,便只剩下维多尼恩一个人。

维多尼恩垂了垂睫毛,此时的阳光正好,五彩的玻璃光穿过他浅银色的睫毛,在白皙的眼底落下一道道安静的光影,他穿着洁白的法袍,整个人都泡在彩色的光线中。

“该回去了。”

粗略地看完壁画,维多尼恩嘀咕一声,打算乘船到寝居地,下楼梯时不知道踩到什么,身形顿时不稳,摇摇欲坠就要摔进水中。

但忽然之间,风好像止了一瞬。

龙口花顺着河水漂流,维多尼恩感觉自己好像也跟着止了一瞬,等他回过神来时,他已经稳住了身形。

维多尼恩轻轻蹙了蹙眉,看向那差点让他摔倒的石头。

看起来,应当是工匠们修复壁画时残留的石块。

维多尼恩收回视线,上了船。

整条流动的河水围绕着兰提亚循环,从何处来,便能回到何处,漂流的鲜花如四季一般周而复始。

兰提亚上空的廊桥上,无数簇龙口兰从缝隙里生长出来,五颜六色的繁花堆积在一起。

此时此刻,空中花园里,教皇卢修斯正埋头与书海之中,面前堆满了各种古老的书籍和手稿,他微微蹙着眉头,正在翻阅手中的书籍。

说起来可笑,这位在外面让人生畏的教皇陛下,此刻正兢兢业业地在古老的卷宗里寻找,让光明之主活下去的方法。

卢修斯疲惫地揉了揉额心,自阿尔德里克斯从长眠中苏醒后,便透露出强烈的自杀意图,整个兰提亚都由神的意志而诞生,于是寒潮便迅速席卷兰提亚。

忽然之间,风止了一瞬。

眼前一朵粉色的龙口花忽然轻轻地晃了晃。

整个兰提亚都由神的意志而诞生,包括这一朵不起眼的花。

卢修斯愣了一下,他抬起头,有些惊讶地开口:“阿尔德里克斯,你在看向何处?”

阿尔德里克斯收回看向世俗中的视线。

“怎么了?”

“你的心刚刚跳漏了一拍。”

第146章

太阳从中空落到地平线上方。

黄昏余韵笼罩在花园上方,建筑上的浮雕花纹闪耀着璀璨的美丽金光,却不及阿尔德里克斯半分耀眼夺目。

听到卢修斯的声音,阿尔德里克斯微微转动无机质的冰冷眼眸。

“是吗?”

跳漏了一拍?

在这璀璨的王都花园城堡之中,卢修斯动作一顿,缓缓将羊皮卷的褶皱抚平。

半桌的距离,足以让卢修斯察觉出阿尔德里克斯不同于往常的反应,他不由回想起多年以前,坐在温暖的炉火边,听出身贵族的母亲在书堆里给他讲那些神秘故事。

在不知道多少个纪元之前,一个来自宇宙外的,谷粒大小的碎片以光速经过这片大陆,碰撞出神秘与魔法。

然而,这场意外的邂逅只持续了七天,众神很快陨落,在超然的七天后,神明时代宣告结束。

日暮时分,教堂的晚钟缓缓敲响,上帝是全知全能的一切,上帝听见,上帝回应,于是赞美诗从不远处传过来。

神圣,冰冷,而又残酷的神,祂产生爱和慈悲便能救人,产生恨与愤怒便能杀人。

阿尔德里克斯自漫长的沉睡中苏醒时,便知晓一切,祂对卢修斯只说了一句话,瞬间令寒潮席卷王都。

“卢修斯,我不属于这里。”

卢修斯沉默,在阿尔德里克斯苏醒过来的注视中,他的四肢在神秘的恐惧中战栗,即使阿尔德里克斯从未想过为难于他。

祂不展示恶意,也不释放善意,仅存在于此。

祂平等地对待众生,俯瞰一切,无视一切。

教皇大人虔诚而谦卑地低下头颅,单膝下跪,躬身去吻阿尔德里克斯金色的衣角。

“我虔诚地追随您。”

东征的步伐早已无法停止。

战争已经开始。

卢修斯垂垂眼皮,很快收回回忆,疲惫地揉揉眉心。

近日教区的事情和阿尔德里克斯的寻死问题,种种事件堆积在一起,他忙得焦头烂额,就连查尔德都说他看上去憔悴不少。

索性多日相处下,卢修斯已经能很好地掩下恐惧,甚至偶尔还能和阿尔德里克斯说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话。

风吹动神圣的金色法袍,季风来去,被晚霞笼罩的海岸线尽头,一群天鹅飞过天际。

在短暂的沉默后,卢修斯问出了那个即将改变自己一生的问题。

“阿尔德里克斯,你刚刚看到了什么?”

阿尔德里克斯微微歪了歪头,浓密的金色睫毛遮住眼睛,在卢修斯眼中,就像是对这个问题感到困惑。

良久的沉默,就在卢修斯沮丧地以为不会得到想要的回答时,阿尔德里克斯没有情绪起伏的声音在庄严的赞美诗歌中缓而沉地慢慢响起。

“一个人类。”

卢修斯迟疑地眨了眨眼睛,斟酌着语气缓缓开口:“您看起来,似乎对此感到很困惑?”

阿尔德里克斯并不说话,他冷淡地侧过脸,任由晚霞的光影落在分明的脸庞上,看起来就像是镀上一层金光。

卢修斯沉思着,对着阿尔德里克斯再一次开口:“倘若为此感到不解,您为什么不试着去找寻答案呢?”

阿尔德里克斯静坐在神秘的上帝花园里,犹如一座冰冷而毫无生机的神像。

卢修斯叹息一声,继续道:“我知道您认为自己并不属于这里,可是您诞生于此,存在于此,并在这片土地上苏醒,您天然地属于这里。”

“更何况,阿尔德里克斯,只是去追寻一个答案,这并不与你的意志相冲突。”

不知道是那句话起了作用,令人窒息的沉默很快在偌大的空间里蔓延开来。

卢修斯蹙了蹙眉,这样的沉默不知为何,总是让他想起幼年时站在父亲书房里的日子,他忍不住伸手去端起眼前的杯子。

阿尔德里克斯启唇:“卢修斯,你多言了。”

卢修斯忽然感觉身体一阵发冷,手中金杯里的葡萄酒轻轻一颤,石榴色的液体如涟漪一般荡漾开。

教皇大人很快掩下失态,他放下杯子,脸上显露出一丝会错意般的歉意微笑,声调始终镇定而温和:“是我多言了,若是感到无聊,过几日的受礼日,您想去看看吗?”

阿尔德里克斯闭眼,没有说话。

卢修斯明白,他这是拒绝的意思。

在受礼前,被选中的信徒需要在主教廷内进行一段时间的修行,再到各大枢密大主教到修道院中修行学习。

而在受礼中被选中的圣子则是直接留在主教廷中聆听福音,成为教皇候选人。

晨祷结束,维多尼恩和奈瑞欧被分配去修剪花园。

熹微的晨光透过头顶的彩窗洒在湿滑的石板地上,两人在神父的带领下穿过侧廊前去修剪花园。

雨后的花园还残留着土壤的湿腥味。

工具房内,维多尼恩拿起修枝剪,微微侧头,奈瑞欧已经换上和维多尼恩样式一致的深棕色粗布长袍,在腰间系上麻绳,正在挑选松土用的铁铲。

维多尼恩垂了垂长长的睫毛,想起奈瑞欧与寻常人不一样的出身,温和出声问:“奈瑞欧,你在法座身边聆听过福音吗?”

奈瑞欧动作一顿,他显然误会维多尼恩的意思,转过身来,视线上上下下将维多尼恩扫视一翻。

这样出众而美丽的外貌,蓝眼如柔软的湖泊,得人如得鱼一样轻易,仿佛天然属于上帝。

奈瑞欧盯着他开口:“布伦特,事实上,我并不是你们所想象中那般特权加身,我听父亲聊起过你,你很有天赋,文法出众,你若讲道,定有人为你信主。”

“如果有幸,我希望我们能一同留在这里,继续修行。”

维多尼恩:“……”

其实,他们这一批修士在主教堂修行的日程,和其他教堂没有多少区别。

他们一般在凌晨三点到四点之前起床,起床后,一群人身穿白色法袍穿过晨暗笼罩的侧廊,纷纷聚集到教堂进行早祷。

黎明时分再进行晨祷,接着是弥撒,晚祷,除特殊活动外,向上帝祷告几乎占据他们一天的大半时间。

这天,由于天气渐冷,塞伯里伯爵在教皇的授意下,让人从北方运送来大批驱寒的药材。

维多尼恩和奈瑞欧得知消息,跟在神父的身后前去清点药材,他们路过一间长满青绿色藤蔓的小房间时,忽然听到“砰砰砰”的剧烈撞击声,让人感到恐惧。

维多尼恩停下脚步,向着昏暗的声源处看去。

那是一间极小的禁闭室,用以责罚犯错的修士,让他们在祈祷与忏悔中寻找救赎,厚重的木门上仅有一个小小的通风口。

奈瑞欧跟着停下,引路的神父见两人停下,跟着停下来。

神父朝着两人的视线看过去,他似乎想起什么,瞬间倒吸一口凉气,然后在胸口画了个虔诚的十字。

“是亚伯神甫,前些时日受寒潮影响,他利用职权引诱前来照顾病人的修女,约瑟在马房里发现了他们。”

听完神父的描述,奈瑞欧眉头瞬间皱起,他显然对此事厌恶至极,冷声道:“众目睽睽之下,和禽兽有什么区别。”

维多尼恩对奈瑞欧的反应并不意外,他垂垂眼皮,片刻后问道:“修女呢?”

神父意外地看他一眼,开口道:“已经被逐出修道院了。”

三天后,由于亚伯神甫不承认他的罪,监督院的执事处他死刑。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维多尼恩刚好结束晚祷,当他回到房间的时候,他的室友约瑟正蜷缩着身子坐在壁炉前。

即使维多尼恩开门进来,他也好似没有听见一般一动不动,维多尼恩脚步一顿,就在他觉得自己回来的时机不对时,夜风吹动木门的声音却唤起了约瑟的注意。

约瑟似忽然惊醒般怔了一下,侧过脸朝着维多尼恩看来。

他深棕色的眼睛疲惫地上移,嗓音微微卷起,嘶哑地低声道:“啊,回来了?”

虽然是室友,但他们的关系其实并不亲密,维多尼恩从椅子上拿起毛毯走过去,仔细观察约瑟的神色。

他将手里的毛毯递过去,低声开口:“你看起来,很需要一张温暖的毛毯。”

约瑟脸上露出一丝称不上是笑容的弧度,接过毛毯盖在身上,感谢道:“谢谢。”

维多尼恩点点头,去柴房烧了壶热水,回来的时候约瑟依旧一动不动,维多倒了一杯热水,伸手递过去。

约瑟顺从地接过,手指交叉着紧紧抱住瓷杯,皮肤很快被烫红,他却仿佛感受不到痛处一般,勉强笑道:“谢谢。”

维多尼恩摇摇头,端着杯子靠在书桌前,慢慢喝了口热水,等着僵硬的四肢慢慢回暖。

他沉默地感受着寒意被驱逐体外,身体一点点复苏,就在维多尼恩垂眸思考时,他忽然听到一声压抑不住爆发而出的抽泣声。

“布伦特,我做错了吗?”

维多尼恩一怔,他握紧水杯的手忽然收紧,约瑟抬起头,无比憔悴地看着他,眼里满是痛苦的挣扎与乞求,那乞求的目光太过熟悉,与无数个深夜,瓦莱里娅看向他的目光太相似。

维多尼恩知道,眼前的可怜人现在和瓦莱里娅一样,急需获得某种慰藉,急需一个人来告诉他“你没有错,上帝会恕你无罪”。

但这个人不会也不应该是维多尼恩,他是造成这一切悲剧的源头,他的心只比约瑟更千疮百孔。

约瑟眼眶发红,他的心灵已经无法负担他现在承受的一切,几乎是乞求般死死盯着维多尼恩,盯着这个在他最脆弱最煎熬的时候出现的人,即使这个人是和他一样的信徒,他几乎是求死一样向着维多尼恩求生。

“倘若我当时视而不见,是不是亚伯就不会死,我这几日备受煎熬,看不到白天,也看不到黑夜,我日日向上帝祈求原谅,布伦特,为什么我的痛苦却只增不减?”

这绝对是大逆不道的言语,一经示众便能被钉死在异教徒的耻辱柱上,何况是在神圣的兰提亚。

如果奈瑞欧在这里,估计会愤愤地冷声责骂约瑟的软弱与不忠,但有人甚至为自己的不忠而感到痛苦,难道这还不够吗?上帝难道要苛责他们到如此境地?

约瑟与奈瑞欧的身份不同,他出生于中部一个普通的自耕农家庭,母亲是一位农夫,父亲则是一位虔诚的信徒,约瑟从幼年时,就在当地的教会接受宗-教学习。

在约瑟懵懵懂懂的十二岁,战争爆发了。

教导他的神父说:“为圣战而死,约瑟,是我们的荣幸。”

他的父亲死于战争,如果不是被选中,他也会死于战争。

维多尼恩闭了闭眼,但他怎么可能对别人的痛苦视而不见,他曾经不理解瓦莱里娅的痛苦,于是在明白后,日复一日地感到煎熬,为自己的存在,为瓦莱里娅的爱,信仰与挣扎。

他的心日日夜夜都在滴血,一次次想抓住瓦莱里娅垂下的手。

那些福音书中的预言无论是真是假,瓦莱里娅都不会再回来了,他悲惨的命运指引着他来到此处,又将会指向何处。

维多尼恩不知道。

他会走向好的结局吗?

维多尼恩不知道。

如果真的存在神,那就送他回到还在瓦莱里娅胎盘里的那一刻,他将自己绞杀自己。

明明近处的炉火温暖,维多尼恩却感觉自己的四肢像是再一次被冻住,无法动弹。

最后,维多尼恩睁开眼睛,对上约瑟乞求的目光,干巴巴地开口:“约瑟,你没有错。”

约瑟像是抓住求生的稻草一样抓住维多尼恩的双手,湿润的双眸微微怔着,慌乱而紧张地问他:“真的吗?”

维多尼恩点点头,他感觉自己几乎要因为这郁滞的空气而窒息了,于是很快转移了话题:“恩,去休息吧,明早要和我一起去晨祷吗?”

实际上,这番苍白的安慰并没有令约瑟得以解救,但倘若痛苦由另一人分摊,总比一个人承受好上太多。

这日又轮到维多尼恩修剪花园,约瑟同他一起,花园的劳作并不辛苦,但维多尼恩这几日心力俱疲,很快便感到困意。

两人的关系自那日起便亲近不少,约瑟知道他这几日忙于和奈瑞欧一起整理药材,接过维多尼恩手中的修枝剪,笑着道:“去休息吧。”

维多尼恩并不为难自己,随便找了处干净的草地,很快和衣睡去。

阿尔德里斯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意识来到了一具陌生的身体里,手上正拿着一把修剪专用的大剪刀。

阿尔德里克斯并不能控制这具身体,只能透过身体主人的视角旁观发生的一切。

自他从混沌而漫长的沉睡中醒来后,意识偶尔便会进入他人的身体中,阿尔德里克斯早已对此习以为常。

他仍记得进入的第一具躯体,是中部军队里一位圣骑士,或者说,阿尔德里克斯的意识进入他身体的那段时间,他是一名骑士,被送往战争的一名骑士。

最后,在某个夕阳的午后,浑身是血的骑士躺在废墟与尸堆之中。

超度亡灵的神父念诵着圣言,他颤抖着抓住神父神圣而洁白的衣角,血和声音一同从喉咙里喷涌出来:“……救救我……大人……救救我……”

神父悲怜地注视着他,虔诚地在胸口画上十字。

“愿你在光荣中安息。”

他的上帝并没有回应他。

阿尔德里克斯旁观着这一切,却无法产生丝毫的情绪,他并不属于这个世界,教会以神的存在造就信仰,以信仰的存在驱使信徒。

就算他从不动用神力,从不干预人世,人们也将无法解释的一切归为神迹。

阿尔德里克斯已经许久没有降临到他者身上了,他并不期待这一切的发生,也不畏惧这一切的发生。

他无喜无悲,始终站在一切的高处,旁观着一切的存在,甚至是旁观着自己的存在。

死亡或者沉睡,对阿尔德里克斯而言,才是最终的归宿,这并不是令人悲伤的事情,也并不是让人难以理解的事。

远处的议事厅中,各大区的大主教纷纷聚集在一起,在礼节性的短暂寒暄后,众人开始商讨着重新划分教区的事情。

被众人簇拥着的卢修斯动作一顿,某种不祥的预感如阴影一样笼罩在这位教皇大人的心头,他忽然察觉到什么,止住话头,抬眸朝窗外看去一眼。

其余人面面相觑,跟着停了下来,不明所以地看过去,玻璃彩窗外,一群漆黑的乌鸦飞过洁白的穹顶上方——

“约瑟。”

有人在呼唤他。

约瑟,应当是这具身体的名字。

约瑟正盯着眼前的树枝发呆,自从亚伯被宣告死刑的时候,他就变得容易出神,以求得在漫无止境漫上来的痛苦中获得一丝短暂的慰藉。

听到自己的名字,约瑟侧过脸去,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的维多尼恩正站在不远处。

维多尼恩走近他,似乎发现了什么,凑近约瑟,柔软的银发自肩膀滑落,带来一阵残留的冷香。

在花香环抱的花园里,寒枝垂落,银发蓝眼的少年忽然凑近他,柔情的蓝眼似美丽的湖泊,将他包裹在其中,引他沉溺,引他坠落。

太近了。

他的气息将他包裹。

他们在花香与季风中四目相对。

维多尼恩垂了垂银色的长睫毛,对他温和地笑了笑。

怦然一声,阿尔德里克斯向来无悲无喜的冷眸里忽然如寒冬的冰层一样生出无法修补的裂缝。

维多尼恩启唇。

“你的眼睛在阳光下的时候,其实很像金色。”

那声音像是福音。

第147章

今天晨祷结束时,维多尼恩遇到出发前去监督院学习的奈瑞欧。

奈瑞欧回眸,也看见站在草地上的维多尼恩,少年人身形颀长,英俊而美丽,如一座静默的玉像。

两人四目相对,奈瑞欧微微挑眉。

如烟似雨的浓雾之中,青草与松林都像是穿上一层朦胧的外纱,奈瑞欧为他停下脚步,翻身下马,走到维多尼恩身前。

“布伦特?你看起来似乎想和我说什么。”

虽然两人之间存在隐性的竞争关系,但多日的相处与同样的志向早已让他们生出坚不可摧的同道友谊,奈瑞欧并不介意为自己的友人多花费些时间。

“这么明显吗?”

奈瑞欧脸上是金子般的笑容:“说吧,什么事?对于我的同胞,我向来知无不言。”

维多尼恩微笑地看着他,语气静静地询问道:“奈瑞欧,倘若一个人做了错事,并为此感到深深的自责,他该如何呢?”

奈瑞欧不露痕迹地观察着维多尼恩,开口:“看起来,他需要被拯救。倘若他是世俗中的人,如果他财力丰厚,他可以资助穷人,修建教堂和医院,这些善行会让上帝看到他的悔改之心,减轻他的罪恶。”

“如果他武力出众,他可以参加十字军东征,圣战会清洗他的罪过。”

维多尼恩温和地注视着,看着奈瑞欧侃侃而谈:“倘若他已经放弃世俗的欲望,已把邪恶驱逐出纯洁的灵魂,是与你我一样的同胞呢?”

奈瑞欧慢慢说道:“那看来,这位同胞需要更加深入地进行忏悔。日常的祈祷,修道与劳作都是必不可少且不容违背的原则。”

“如果这位同胞愿意,可以踏上朝圣之路,净化自己的痛苦,当看到圣徒的遗迹时,他便已经获得救赎。”

维多尼恩没有立即接话,他的视线越过奈瑞欧看向晨暗中的松林大道,这片世界隐藏在雾蒙蒙的黑暗中,一切都还在沉睡着,约瑟站在远处的圣母雕像下,身影朦胧,正在等他,一同去花园进行劳作。

“奈瑞欧。”维多尼恩嘴唇微动:“倘若这些都不能让他赎罪呢?”

奈瑞欧的笑容戛然而止了,“那这无论对他,还是对教廷的事业而言,都已经非常危险了。”

时间很快到了,奈瑞欧抬头看了看天色,对维多尼恩说道:“布伦特,我得走了。”

维多尼恩点点头:“路上一切顺利。”

就在奈瑞欧即将上马时,他似是忽然想到什么,脚步一停。

奈瑞欧转过身来,对维多尼恩笑道:“不过布伦特,这并不意味着我们的同胞无法得以拯救。我们年纪尚浅,修行经验不足,哪能比得过权威的神父?我们不必为其感到羞耻,认知自我的不足,也是修行的一部分。”

“倘若以我们的认知无法指引迷路的兄弟,那便是时候寻求主教们的建议了。他们对教义有着更加深刻的见解,终会令我们得救。”

说完,英姿勃发的少年翻身上马,向着监督院的方向离开了,维多尼恩缓缓转动眼眸,奈瑞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灰蒙蒙的晨雾之中了。

*

从教堂上空射下来的光线直白地落在维多尼恩温和的笑容上,阳光微热的温度里,混着松木土壤,和薰衣草的甜香。

后来年迈的约瑟神父回忆起曾在主教堂修行的少年岁月时,总会想起这如金如银的一刻。

在短暂的失神后,淳朴的少年很快红了脸,约瑟慌张地退后半步,拉开与维多尼恩的距离:“被选中的时候,彼得神父也说过类似的话,或许正是这个原因,我才被指引着来到这里。”

维多尼恩莞尔,语气不解:“什么原因?”

两人穿过小径前去工具房归还劳作用的工具,前往餐厅就餐,约瑟有些诧异地看了维多一眼:“布伦特,你没听过一个传言吗?”

见维多尼恩露再次露出困惑的神色,约瑟解释道:“或许这个传言在南方并不盛行,毕竟南方一直是布道的主要地区。传闻伯里克区的主教大人曾在睡梦中前往天国,并在迷途中得到主的指引,他看见主的眼睛,正是一对金色的眼眸,这是圣洁的象征。”

是因为他本身圣洁,还是因为我们需要圣洁,所以他才是圣洁的?

维多尼恩沉默,他自知沉默的力量,和约瑟先后在餐桌落座。

由于修道院在就餐时禁止说话的规则,约瑟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反常,他将盛放着美味食物的盘子放在餐桌上,在维多尼恩对面坐下。

他们坐在西侧的餐区,刚好是在一片静谧的角落。

光与尘晃动着,空气里混着蜂蜡与食物的味道,就餐的氛围非常安静肃穆。

维多尼恩垂眸,将盘子里的最后一片面包吞下,干涩的面包片在咀嚼后通过喉咙进入胃里,为身体带来需要的能量。

等着约瑟用完餐后,维多尼恩开口朝约瑟道:“约瑟,我想我们应该去找教皇大人。”

约瑟愣愣地眨了眨眼睛,慌乱自眼底一闪而过:“什么?”

维多尼恩静静地直视着他的双眼,约瑟的慌乱便在眼前人温和而平静的注视下,渐渐消散了。

约瑟抿抿唇,不自然地移开视线。

“约瑟,我们需要告诉教皇。”维多尼恩语气坚定而充满力量:“关于亚伯的一切。”

亚伯这两个字对于约瑟来说,便是两根尖锐的刺,瞬间让约瑟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他手指攥紧衣袍,牙齿隐隐打颤,拒绝的话语几乎要像射钉一样从喉咙里穿出来。

维多尼恩的手伸过去,在餐桌下有力地握住约瑟颤抖的双手。

阿尔德里克斯抿唇,那微热的力量的传递,通过这具身体,被他轻易地感知。

“约瑟,你要知道,我们现在所在何处。你需要更加近距离地聆听祷告,抄写福音书,获得心灵的拯救。你只需要如实坦白,虔诚地忏悔,圣父会指引你,并给你答案。”

维多尼恩的眼神坚定,温柔而充满力量:“别担心,约瑟,我始终与你同道。”

在他如海洋般温和的注视下,约瑟的情绪很快安定下来,无怪乎奈瑞欧形容维多尼恩,说他得人如得鱼一般轻易。

约瑟的四肢慢慢放松,积压的痛苦早已把他压得不堪重负,太痛苦了,他涩然而无助地看着维多尼恩,千言万语最后化作一个字:“好。”

主日的黄昏,维多尼恩、约瑟和奈瑞欧三人结伴前往卢修斯所在的宗座宫。

奈瑞欧:“约瑟,不必紧张,众人在天主面前都是平等的,连圣父也不例外,向圣父忏悔并不是惹人耻笑的事情。”

“我的兄长曾经在座下忏悔罪过,还因此亲手抄写过初版的福音预言书,那可是直接聆听福音,这是莫大的荣幸了。”

约瑟忽然停下脚步,维多尼恩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深水湖泊中,一群野天鹅让水面荡起了青绿色的涟漪,空气里飘来丝丝缕缕的寒气。

维多尼恩:“怎么了?”

约瑟不语,朝着宗座宫的方向走去,维多尼恩和奈瑞欧对视一眼,与他一同前去。

教皇对他们的到来并不惊讶,想来是奈瑞欧早已提前告知了。

彩窗玻璃下流动着斑斓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蜂蜡的味道。

“孩子,别担心,我会赦免他的罪。”卢修斯轻声说道,他的语调饱含柔情,对待约瑟如对待羊羔一样怜悯而温和。

卢修斯让圣童将约瑟带入屋内,令维多尼恩和奈瑞欧在外等待,他的视线若有所思地落在维多尼恩的身上,一双眼睛像两处安息的故乡。

那眼神明明温和,明明怜悯,维多尼恩却感觉如坠冰窖般寒冷。

他的手指死死攥紧,将翻涌上来的情绪连着血肉一起咽进喉咙里,但伴随密集的痛苦而来的,竟然还有巨大的喜悦。

他的心脏在砰砰直跳。

维多尼恩企图不动声色地观察卢修斯的一言一行,但只看到一张完美的面具,几乎将他迷惑。

“带领他来到此处,你们所做的一切都为天主和教会事业带来荣耀。”

约瑟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那扇闭合的大门处。

维多尼恩收回视线,他的手指慢慢松开衣服,企图用别的东西来分散注意力,他开口问道:“奈瑞欧,我之前都未曾听你提起过你的兄长。”

“我的兄长参与东征。”奈瑞欧的眼里闪过一丝暗淡,但很快便消失无踪了,“在德瓦斯萨战役中牺牲了。”

维多尼恩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一样,身体里汹涌流动的血液瞬间被冰冻般凝滞了。

奈瑞欧敏锐地注意到他的情绪,以他特有的骄矜又自信的语调宽慰道:“布伦特,不必为我感到难过。牺牲越大,荣耀越大,我的兄长已经完全回归上帝,我们把我们一切的忠诚,勇气,智慧和爱都献给天主,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不是的。

维多尼恩的大脑在嗡鸣,他转动眼珠,看向那扇紧闭着的大门,仿佛看到了正在忏悔的约瑟。

铅灰色的雾笼罩在这片土地上,可怕的是,竟然有人试图走出灰雾。

阿尔德里克斯的意识从约瑟的身体脱离出来,忽地睁开眼睛,一双耀金色的眼睛透着无生命的冷意。

黄昏的光彩为他棱角分明的面部轮廓镀上一层金色。

整个花园的时间流速仿佛都静止了。

阿尔德里克斯迷茫地伸出手,他的手掌仿佛还残留着触碰的余温,他无意识地缓缓摸向胸膛,宽厚的手掌隔着白色的法袍,感到震动——

砰砰,砰砰,砰砰——

强烈的,不规则的心跳声。

他的手掌清晰地感受到神奇的震动,阿尔德里克斯的脸上不由流露出惊讶的色彩。

这样被所附身的身体影响的情况,还是第一次发生在他的本体上。

但阿尔德里克斯没想到,第一次体验到人的情感,居然是这样让人不适,来自那具孱弱身体的情绪,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阿尔德里克斯胸膛上下剧烈地起伏,大口大口地呼吸,倘若不是听到卢修斯上来的脚步声,他抓紧心口的手一阵痉挛,几乎想要不顾形象地跪倒在地,去汲取那宛如珍宝一样的稀薄空气。

卢修斯脚步一顿,察觉到阿尔德里克斯的异常,快步朝他走来,声音带着关切:“阿尔德里克斯,你看起来不太舒服?”

阿尔德里克斯缓缓地摇摇头,平静地陈述事实:“卢修斯,我的心跳得太快了。”

卢修斯诧异道:“因为什么?对于您而言,这并不常见的事。”是和上次的事有关吗?

阿尔德里克斯闭了闭眼,在漫长的沉默之后,他的声音宛如天籁一般缓缓响起,陈述道:“我的意识进入了一具人类的身躯里,他的情绪起伏,有些太大了。”

是那具身体的情绪,还是您的情绪呢?

“这太折磨人了。”卢修斯微笑着表示理解,低声询问道:“所以您被他的情绪影响到了吗?”

阿尔德里克斯缓缓点头,启唇道:“是很神奇的体验。”

卢修斯垂眸,隐秘的狂喜自他眼底闪过,他温声为困惑的神明解答疑惑:“或许,这是他的爱慕之心。”

爱这种谎言,总是引人目眩神迷,连圣人也无法逃脱其中吗?卢修斯温和地笑着,静静地看着阿尔德里克斯。

爱慕之心吗?阿尔德里克斯沉默,神色冰冷。

见他不再说话,卢修斯自然不再多问。

阿尔德里克斯抬眸,通过起伏的建筑群看向游离的人群,如此开阔的天地之前,宁静的秋水湖泊湿地间,一群野生天鹅振翅欲飞。

所以那具身体的主人,爱慕着,那位人类吗?

第148章

缮写室内,难得的阳光透过高窗照射到古老的石墙上,驱散着空气里寒冷的湿意。

羊皮卷和旧书的陈香充盈于室内,维多尼恩踩在椅子上,冷淡的视线在最上方罗列着的书籍里缓缓穿寻。

“布伦特,你似乎对福音书的拓印版十分有兴趣?”熟悉的声音忽然响起,是奈瑞欧。

维多尼恩并没有回头,温声反问奈瑞欧:“奈瑞欧,谁不向往福音书的初版?”

“也是,但福音书被抄写流传多年,最初的拓印版应该很难找到了。我在亚圣大城堡的时候,听说安德王后曾经也花大价钱寻找过,但之后便不了了之了。”

“或许是王后找错了地方。”

维多尼恩很快结束搜寻,他从椅子上下来,朝奈瑞欧看了一眼,向着外面走去。

阿尔德里克斯觉得自己得了怪病。

一切的起因都要从卢修斯告诉他约瑟爱慕维多尼恩那日说起。

为了弄明白这一切,阿尔德里克斯开始频繁地将意识投放到维多尼恩周围的人身上。

可或许是约瑟的情感太过强烈,那种莫名的怪异感受只增不减,甚至焚烧般愈演愈烈。

起初,只是心跳的频率莫名加快,他的脑海中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维多尼恩的模样,阳光下温和而动人的笑容,从餐桌下伸过来紧握住他的手。那些画面仿佛带着一种神秘的诡异魔力,一幕幕浮现在阿尔德里克斯的脑海中。

阿尔德里克斯试图让自己专注于冥想之中,可思绪却如同脱缰的马,在他的体内肆虐。

之后,甚至连睡眠对他来说,都变成了一件格外奢侈的事。

他无法入眠,辗转反侧,时间被无限拉长,莫名的情绪宛如毒蛇一样咬噬着他的心。

失眠的煎熬让阿尔德里克斯感觉像是被无数根细针扎着心脏,又像是被暴烈的雷电击中,他的情绪像是一艘在狂风巨浪中飘摇的巨船,随时面临倾覆。

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病症?

明明没有伤口,却痛得他无法呼吸,明明没有高烧,却像是被投掷于火焰中灼烧。

阿尔德里克斯猛地睁开眼睛,一双无机质的金色眼眸里满是冰冷。

他迫切地想要理清楚这发生一切,他必须去到那个人的身边,不借用任何人的身份,去理清楚这一切。

阿尔德里克斯第一次,如此迫切地想要知道一个答案。

*

整个教区的寒潮又加剧了。

夜深时分,“吱呀”一声,紧闭的大门被从外推开,坐在炉火边的约瑟抬头看去。

维多尼恩和奈瑞欧两人穿着黑色长袍,携带着屋外的风雪推门进来,瞬间给温暖的室内带来一阵寒气。

主日之后,教皇命维多尼恩,奈瑞欧同约瑟一起,在缮写室抄写福音书,约瑟的症状也在忏悔之后有所减轻。

他们三人总是同进同出,又是同一批被留在主教区修行的修士,情谊自然与日俱增。

见两人进来,约瑟连忙起身,给两人倒了热茶,诧异地看向屋外。

“下雪了?”

维多尼恩点点头,伸手随意地拍掉身上的雪,从约瑟手中接过热茶,捧在手里坐到燃烧的炉火边,等着身体慢慢回暖。

奈瑞欧跟着挤到维多尼恩旁边坐下,皱眉道:“这鬼天气,忽然就下雪了。之前送来的驱寒药材已经所剩无几了,教皇联系了查理曼大主教,预计下周又要送一批货进来。”

约瑟察觉到奈瑞欧不太好的神色,有些不确定道:“这听起来像是好事?”

“确实是好事,但是出了意外。”维多尼恩温声道:“送货的路线经过战区,之前答应给的教区份额显然不满足主教大人的胃口,甚至还送来了一份大礼。”

约瑟眉头瞬间皱起,显然对主教的做法非常不满,如今的混乱的局势,很难不说明查理曼的心思,约瑟走过去坐到两人旁边,寻求确认般道:“奈瑞欧,不要卖关子,主教送来的是什么大礼?”

自忏悔日后,约瑟变了许多,但与其说是改变,不如说是回到了最初的样子,那些挣扎与痛苦的痕迹就像是没有存在过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维多尼恩沉默地低头,喝了一口热茶,升腾的白色雾气模糊了他英俊的浅色眉眼,显出朦胧而惊人的美丽。

他低声对约瑟解释:“埃里克,查理曼主教教区里的一名修士,不出意外的话,之后应与我们一同修行,听查理曼主教所言,他之前错过了圣子的选拔仪式。”他的声音始终温和。

奈瑞欧撇嘴,骂道:“鬼知道来的是什么货色。”

显然,奈瑞欧对这种半路跑出来的角色没什么好感,甚至到了不满的程度,毕竟没有通过审核便能进来的家伙,天知道他的信仰到底去了何处。

维多尼恩停出他的言下之意,默默地捧着手里的杯子又喝了一口热茶。

温暖的炉火闪烁,发出燃烧的声响,他们三人围坐在炉火边交谈着,呼出的空气变成白白的雾气。

“对了——”奈瑞欧欲言又止,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约瑟。

约瑟:“什么?”

“监督院那边,亚伯的死刑日期出来了。”见约瑟面色平静,奈瑞欧斟酌着语气,才继续道:“就定在明天。”

约瑟眼皮一跳,最后语气平静道:“嗯,知道了。”

*

教堂的中央,年轻的亚伯神父被麻绳绑跪在冰冷的石板上,他蓬头垢面,法袍早已凌乱不堪,浓郁的黄昏光照射进来,亚伯迟钝地抬起生锈的脖子看向高处的穹顶。

穹顶处,绘着一圈流动的彩色人物图,他们在餐桌面前分享食物,彼此的脸上都露着知足的幸福笑容。

亚伯仰着头,在光线的刺激下,他浑浊如雾的瞳孔逐渐变得清晰了些,并透过那些彩色的圣像看到了一个人,爱丽莎,他的爱丽莎。

在死亡的面前,那些甜蜜的过往在亚伯脑海里浮现,他的嘴唇颤抖似的动了动,神色挣扎而痛苦,断断续续地念着祷告词。

请原谅我,爱丽莎。

原谅我的自私,原谅我无法再感受并分担你的痛苦,原谅我今后不能再与你同行,我的爱丽莎,请务必原谅我。

祷告中,恍惚间,亚伯好像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爱丽莎的声音。

“神父——”

“咔哒”一声,寂静的缮写室里响起重物落地的声响。

临近晚祷的时间,此时的缮写室只留维多尼恩一人到最后整理书籍。

这异样的动静很快引起他的注意。

黑夜里难免滋生恐惧,维多尼恩微微蹙眉,他放轻脚步,朝着声源处慢慢靠近,屏住呼吸朝着书架后悄然看去。

一本羊皮书正躺在石板上。

维多尼恩视线上移,书架上刚好留着一处空隙,他松了一口气,想来是那羊皮书不小心掉落。

维多尼恩走过去,捡起掉落的羊皮书放回原位时,忽然视线一顿。

在空隙的深处,侧躺着一本旧书,与其说是躺,不如说是卡在了深处,因为位置独特,就把外面的这本羊皮书给顶了出来。

维多尼恩握住羊皮纸的手指瞬间一颤,他瞳孔微微紧缩,心跳跟着加速,恍然间明白自己忽视了什么。

为了佐证自己的猜想,维多尼恩迅速放下手里的羊皮书。

他将所有正常摆放的典籍一本本抽出来,在密密麻麻的书架中寻找起来,那些旧籍在他的手指下依次闪过,如同一个个禁忌的圣符。

太阳很快沉了下去,日落月升,黑暗从四面八方包围这座宏伟的殿堂。

终于,在一个稍显破旧矮小的书架前,维多尼恩静站在了原地,愣愣地看着眼前的那本旧典。

用古旧的皮革装订着,书脊上用金色的字体印着几个模糊的字,维多尼恩迫切地抽出那本书。

甚至因为过于急切的动作,被卡住的书脊带着整个书架倒塌,“嘎吱嘎吱”砸落到维多尼恩身上。

顾不上疼痛,维多尼恩从散乱的旧典堆中坐起,额前的银色发丝被汗水打湿,黑暗中,他身穿洁白而神圣的法袍,发丝如月光一般倾斜,仿佛一抹盛开的白色。

预言说,圣西山诞生的恶魔将会给祂带来毁灭。

维多尼恩手指痉挛般颤抖着。

他一页一页快速地翻阅着,眼睛在文字间快速移动,寻找任何相关的符文,他如此渴望地想要知道真相,像是隐秘地渴望痛苦的再一次浮现。

从假扮布伦特开始,维多尼恩日日学习那令人作呕的圣文,那些晦涩难懂的文字变成他所理解的语言,一阵一阵颤栗般闪过他的脑海。

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第三百二十四页——

月亮缓慢升至了夜色的中空。

维多尼恩翻阅的速度越来越慢,终于,他翻到了最后一页。

他停了下来,久久地坐在原地。

预言书中说,圣西山诞生的恶魔将会给祂带来毁灭。

于是信徒们举起火把,为了所谓的信仰,将大火烧向贫瘠的西山,于是西方的人往南方流浪。

但是,天啊——

天啊,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他翻遍这本书,都找不到这所谓的预言。

维多尼恩紧紧咬着牙关,似乎只有这样,他才能将那些克制不住想要爆发出来的痛苦与回忆重重吞咽回去,这种近乎徒劳般的挣扎让他整个人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抖。

瓦莱里娅,瓦莱里娅。

你信着的就是这样的存在吗?

瓦莱里娅,瓦莱里娅——

维多尼恩蜷缩着,他的精神已经是一片废墟,唯有反复地在心底呼叫那个熟悉的名字,才能勉强得到一点力量,那点微末的力量慢慢生长,最后变成一种强烈的憎恨。

他要毁灭这里——

他要毁灭这个地方,用火焰让这里存在的一切虚假都化为乌有。

然后,他会永远离开这个荒诞不真的地方,找到米瑞拉姑姑,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假的,预言也好,圣文也罢,都不过是一场谎言。

他现在,竟然只想回到瓦莱里娅身边。

屋外,急促而密集的脚步声忽然响起,火光在雪地里闪烁着,奈瑞欧的声音伴随着开门声传了进来。

“布伦特,布伦特,你在里面吗?”

维多尼恩丢掉手里的旧典,从黑暗里站起,透过窗户看到外面的景象,卫兵和修士们正在黑暗中穿梭,举着火把的样子,像是在追逐什么猎物一样。

维多尼恩慢慢皱起眉头,看向急步走过来的奈瑞欧:“奈瑞欧,怎么——”

还未等他说完,奈瑞欧就一把抓住维多尼恩的手腕往外跑去,冰冷的寒风瞬间刺入全身,约瑟正等在外面,面色惊疑不定。

看到维多尼恩出来,约瑟连忙把手里的火把递给维多尼恩。

在尚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之前,维多尼恩就被迫加入了追逐的疯狂人群中。

他的法袍在奔跑间被树枝刮蹭着,在肆虐的狂风中,三人举着火把在教区附近的密林搜索着,穿过这片山毛榉林,大片的深灰色渔网晾晒在海滩的空地上,伴随着暖流,温暖的海风从南方吹来。

冷空气灌进袖子里,维度尼恩握紧手里的火把,再次出声询问:“奈瑞欧,我们这是在找谁?”

奈瑞欧挥舞着火把,在黑暗中好似一条张牙舞爪的火龙,少年锐利如刀的视线在四周的黑暗里搜寻着,因为运动而微喘的声音里带着强烈的不满。

“亚伯被人救走了。”

被人救走了?

维度尼恩的脸上露出讶异,下意识看约瑟一眼:“被谁?”

约瑟被他的眼神烫了一下,立即出声解释:“是爱丽莎修女。”

爱丽莎?

倘若是亚伯神父利用职权引诱爱丽莎,那对于修女而言,亚伯便是逼迫她献出纯洁灵魂的恶魔,她为什么要回到这里?

维多尼恩生锈的大脑缓缓转动着,以至于忘记注意脚下——

他们正在一处陡峭的山坡的边缘,笼罩着冰冷寒气的黑暗里,覆雪的土地和陷阱没有多大的区别,稍有不慎便会结结实实摔倒在地。

“布伦特,小心——”

在约瑟的声音传递过来时,一切都已经为时已晚。

维多尼恩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猛地向山坡下滚去,树枝刮蹭着,慌乱中,维多尼恩伸手试图抓住身边的草丛,却只抓了空。

他的身体在山坡上猛烈地翻滚着,每一块石头每一丛荆棘都在撕扯他的身体。

最后,维多尼恩的脑袋砸到一根凸起的木桩上,那剧烈的疼痛让维多尼恩眼前一黑,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感瞬间袭来。

甚至来不及感受疼痛,维多尼恩便彻底昏厥过去。

“布伦特!——”

第149章

再次苏醒过来时,维多尼恩出现了记忆障碍,脑海中的画面像是笼着一层铅灰色的雾,朦朦胧胧看不清晰。

负责维多尼恩的医生经验丰富,埃德维画家曾用颜料为他作画,记录了他一场惊心动魄的解剖手术,最后这幅充满着理性与科学的画作被南方的一位公爵大人高价拍卖走了。

医生是由教皇派人请来的,他在检查后告诉众人,维多尼恩这样的症状,应该是脑出血引起的遗忘症,不会对身体产生大碍。

日暮时分,雪也跟着停了。

维多尼恩在书房整理完日课经,往图书室送去,路过教堂后面萧条的白色花园时,恰巧碰到捧着圣符的约瑟。

维多尼恩停下脚步,视线扫过约瑟手中捧着的白色十字架,笑着询问道:“约瑟,你是去做晚祷吗?”

约瑟点点头,注意到维多尼恩手上的日课经,不满道:“布伦特,你身体才刚刚好,执事怎么就吩咐你做这些劳心劳力的事情?我得去和他说说,这些事交给我和奈瑞欧就完全足够了。”

维多尼恩笑着摇头:“这不是执事的错,医生说让我多接触接触这些日常的文集,或许对恢复记忆有所帮助,我便自己向执事申请了这项工作。”

约瑟神色微松,显然被维多尼恩轻易地说服了,但还是不赞成他的做法,开口道:“布伦特,那你下次叫上我和奈瑞欧,有我们陪在你身边,或许对你恢复记忆也有帮助。”

维多尼恩眉眼含笑,点头表示同意,奈瑞欧和约瑟是他的挚友,他总是不会拒绝的。

两人的目的地相近,便顺势结伴而行,一群身穿黑色长袍的修士从两人身边走过,低声的交谈声传入他们的耳朵里。

“埃里克的船只已经靠岸了,艾布,卫兵团现在前去迎接了吗?”

埃里克。

维多尼恩醒来后,偶尔便会听见这个名字,与此同时,奈瑞欧和约瑟的脸上会不约而同露出微妙的神色。

维多尼恩并不理解这其中具体的原因。

但或许是因为奈瑞欧和约瑟之间拥有共同的经历,维多尼恩时常觉得自己与两人格格不入,反而是对埃里克这个即将与他们一同修行的陌生人有种莫名的好感,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对奈瑞欧和约瑟的情谊有半分消减。

“神父,先前收到命令的卫兵团正在处理亚伯和爱丽莎私奔的事,我已经让人派另一支卫兵团前去了。”

那日的夜逐,爱丽莎不仅成功地救走了亚伯,甚至还带着人顺利逃离兰提亚,这对于教廷而言,无异于颜面扫地。

曾经领养亚伯的安德老神父在得知这个消息后,在教区小堂附近的忏悔室内自缢身亡了。

在维多尼恩昏迷的两天内,监督院已经通知其他教区,对爱丽莎和亚伯发起了通缉令。

听到亚伯的名字,约瑟脚步一顿,异样的情绪自眼底一闪而过。

维多尼恩捕捉到了他的情绪,温和地询问:“约瑟,你的眼睛看起来像是有心事。”

约瑟诧异地伸手摸摸眼角:“有这么明显吗?”

“能和我说说吗?”维多尼恩笑着耸耸肩,朝着约瑟眨眨眼,语气轻松而跳脱:“当然,如果你不想告诉我的话,完全可以忽视我的询问。”

“布伦特,我之前倒是不知道你还有这样的一面。”约瑟被维多尼恩略显调皮的动作给逗笑了,接着缓缓叹了一口气:“其实不是什么大事,我早就已经想通。”

维多尼恩看他一眼,笑问:“所以是什么事?”

维多尼恩生就一副绝佳的好相貌,一双温柔美丽的蓝眼让约瑟轻易地回想起中部的浪漫春日,还有白葡萄酒浓郁的蜂蜜糖果香气。

这样仅仅只是注视便让人信服的天赋曾让除了被选中外,什么都显得极为平凡而普通的约瑟感到过嫉妒,但很快,这种嫉妒便随着情谊的加深而压下去了。

约瑟的思绪很快回到在中部的某个春日。

他的叔叔是一名剪枝工人,空闲的日子,约瑟会穿越草场前往小镇,帮助叔叔修剪小镇的树枝,同时赚取一些索币。

结束短暂的工作后,约瑟会沿着原路回家,一条如白色蟒蛇般波光粼粼的河流穿过街区,将小镇与草场相连起来,约瑟和其他农场里的小孩一样,时常去那条河里游泳。

因为从小便生长在这里,约瑟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学会游泳的,或许是天然的本事。

不远处的苹果园后,是小镇唯一的教堂,新来的神父时常组织弥撒,为众人讲道,为他们指点迷津。

那天,约瑟修剪完春天长出来的多余枝条。

他劳作完,在河里游泳时,小腿却因肌肉疲劳而开始抽筋,就在约瑟以为自己会溺亡时,新来的神父救了他。

约瑟说到此处时,便顿住了。

就算眼前的人不再多言,维多尼恩也猜到了这位神父是谁,他嘴唇微动,正要说些安慰的话,却反而先听到来自约瑟的慰言。

“布伦特,不必为此感到负担,这些话我早已说给圣父听,我们会得到原谅的。”

图书室很快便到两人眼前了,维多尼恩将此事揭过去,向约瑟表示自己送完日课经后就会立即前往教堂晚祷,让他不要担心后便推门进入图书室。

穿过一排排整齐洁净的橡木书架,维多尼恩前往专门用于存放日课经的特定区域,脚步忽然一顿。

书架前,光线与尘埃之中,正站着一个穿着白色法袍的金发少年。

奈瑞欧也有着一头耀眼的金发,可与眼前的人比起来,都显得过于轻薄了,如此神圣,仿佛所有的光都坠落到了此处。

听到动静,那人缓缓回头,直直看向维多尼恩。

黄昏的光线落在脚底的深褐色地板上,时间好像是静止了一瞬。

那是一双耀金色的眼眸,看起来毫无情绪。

维多尼恩与那双眼睛对视的瞬间,进入脑海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担心自己会被灼伤。

维多尼恩顿了片刻,走过去把怀里的文集放到指定的架子上,温声的声音像是羽毛一样飘落下来:“是要哪一本?”

阿尔德里克斯顿了片刻,压制力量制造人的化身,他并不能很好地适应这样的人形态,或者说,是不适应那些独属于人的多愁善感。

但有一点却十分巧妙,他的化身刚好与维多尼恩一样高,以至于阿尔德里克斯能清晰地感受到维多尼恩的气息。

很复杂……的气息。

其中的一部分,有些像是神明时代诞生的某种恶魔身上所具有的气息。

阿尔德里克斯本能地感受到一阵厌恶,甚至想立即动手把这令他感到恶心的根源给彻底铲除掉,而这仅仅还只是他化身的直观感受。

然后下一秒,那气息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就像是他一场的错觉。

阿尔德里克斯垂了垂眼皮:“这本。”

他伸出手,从维多尼恩刚刚放进去的一堆文集里抽出一本深棕色的羊皮书,上面还残留着维多尼恩的柔软的体温。

维多尼恩看去一眼,很快便收回目光,轻声温和笑道:“我得先离开了,希望这对你有所帮助。”

这段小插曲并没有影响维多尼恩的行程安排,他像一个旋转的小陀螺一般,送完日课经,还要去参加接下来的晚祷。

而且今天的晚祷不同往日,新来的修道者会与他们交换圣符,这是难得的仪式,不仅是信仰的传递和承诺,更是一种精神上的支持与鼓励。

恢弘而庄严的教堂内,空气中弥漫着蜂蜡的香气。

埃里克捧着十字架,穿过人群来到教堂的穹顶下,维多尼恩才讶异地发现,眼前的人便是图书室遇到的少年。

冬日的暮光全部洒了下来,不断响起的祷告文中,维多尼恩,奈瑞欧,约瑟与埃里克四人轮流交换着彼此手中的圣符。

即便奈瑞欧和约瑟之前对埃里克颇有非议,但所有一切的不满都终止于他们交换十字架的这瞬间。

无论多少个漫长的冬日后,这一幕都在记忆里熠熠生辉,散发着金子一般的光泽。

之后,在教皇的默许下,埃里克开始与三人一同修行。

维多尼恩虽然没有了记忆,但教区里的同胞们向来乐于助人,陌生的一切对于他来说,并不是特别困难。

何况还有奈瑞欧和约瑟的帮助,甚至,还有埃里克。

埃里克总是沉默而冰冷的,但却对维多尼恩展现出难得的耐心。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都是这里的陌生人,约瑟接替了之前维多尼恩的工作,时常与奈瑞欧一样不见人影,维多尼恩便时常与埃里克同进同出。

他们时常穿过朦胧的晨雾一起去做祷告,吟唱圣歌,以唤醒沉睡的灵魂;他们时常一同修整花园,然后在午后的花园闲谈漫步,分享彼此对福音书的见解与感悟;他们时常在黄昏的钟声里,一同抄写福音书;他们时常围坐在冬日的炉火旁,分享食物和热茶;他们时常在冰封的湖边,静坐冥想,等待某种净化的降临。

时间如蜜糖般悄然流逝时,并不惹人注意,转眼他们便相识半载。

……

然后忽然有一天,厚厚的冰层开始龟裂,细小而密集的裂纹在冰层上攀爬,像是蜘蛛在织层层的网。

冬日的寒气还未完全褪去,头顶的樱桃树晃动着枝条,新生的嫩芽冒出尖尖,春寒的绿意里,花朵还未完全舒展,寒枝犹在。

“埃里克,你是不是有些过于出神了?有在认真听我讲话吗?”

维多尼恩躺在草地上,手里抱着弥撒经,语气郁闷地吐槽埃里克。

这几日,维多尼恩在教皇的授意下,开始外出讲道,即使众人如何夸赞他的才能,但在讲道的过程中,难免遇到棘手的情况,以至于对自己的能力产生怀疑。

埃里克躺在他的身侧,认真倾听他的苦恼,最后笨拙地宽慰道:“布伦特,这对你而言并不是难事,你要相信自己的能力,倘若连你也无法说服他人,那这世上便没有第二个人了。”

维多尼恩沉默了一会儿。

片刻后,他的脸上很快露出不解,于是便直白地询问道:“埃里克,难道这几日你就不曾思念于我吗?”

埃里克一顿。

“我这几日确实有许多苦恼,但这都是能处理的事情,就连那些烦恼的情绪也是可以消化的,但是唯有一件事很难消化,那就是关于你的事情。”

埃里克侧过脸去,维多尼恩举起手中的弥撒经去遮挡阳光。

“从我们认识开始,便日日形影不离,我外出多日,你就不曾想我吗?甚至连一封信也未曾寄过。”

“好吧,说这么多废话,其实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情。”

一切都仿佛在了维多尼恩偏头看过来的那对碧蓝色双眸中。

他轻轻开口:“埃里克,我这几日非常思念你。”

阿尔德里克斯怔在了原地。

他像是魂灵被剥离般地停止了思考,又试图理清自己诡异黏稠的情绪,让自己回归寒冷,沉睡,与死亡的平静之中。

但万物的一切并不再随着他的意志而变化。

忽然一下,剩余的寒冬也消退了。

一切待消亡之物都纷纷流动起来,头顶万千枝条从漫长的沉睡与冬日醒来,在珀耳塞福涅女神的呼唤下舒展绿枝,无数花蕾尽数绽放。

久违的春天,忽得就骤临了。

埃里克僵硬着身体,躺在草地上,透过明亮的光线看着维多尼恩。

圣书里说:“我们如今仿佛对着镜子观看,模糊不清,到那时,就要面对面了。我如今所知道的有限,到那时就全知道,如同主知道我一样。”

等那完全的来到,这有限必归于无有了。

阿尔德里克斯并不愚蠢,他意识到了,自己这颗跳动的心脏。

这不是约瑟的爱慕之心,是他的爱慕之心。

他竟爱上了一个人类。

作者有话说:

注:“我们如今仿佛对着镜子观看,模糊不清,到那时,就要面对面了。我如今所知道的有限,到那时就全知道,如同主知道我一样。”

等那完全的来到,这有限必归于无有了。

两段话皆出自于《新约》《哥林多前书》13章中的经文。

第150章

春日在教廷的众人始料未及之时,忽然就降临这片饱受寒潮侵袭的土地。

乘坐轮船回到兰提亚西侧的海岸,脚踩到柔软土地的那一刻,卢修斯脚步瞬间一顿。

坚硬的冬日冻土正在融化。

跟在卢修斯身后的一众主教执事显然也感受到了厚重的法袍之外,那气温与空气的变化,多日的疲惫都在这一瞬间得到缓解。

这个冬天太漫长了。

税收和贡品随着农业的停滞而大大减少,贸易与商业跟着萧条,慈善和救济事业遭受重创,信仰体系受到极大威胁。

这明明是贫瘠的时候,但与世俗政权的权力斗争,却迫使他们不得不在这个时候发起圣战,以维护教廷的权威。

但是冬天终于过去了。

卢修斯神色很快归于平静,他抬眸看向远处的高塔,最后虔诚地念出祷告词:“以主之名,神圣的灵运行在水面上。”

众人跟着低下头,同声祈祷:“以主之名。”

*

殿堂内,鲸脑特制的油灯发出清新温和的香气。

大量的金箔,金色的羊毛流苏,覆着刺绣织物的桌椅,各种或深红或宝蓝色的宝石点缀其中,倘若在往日,阳光透过窗户落进来,那毋庸置疑,这屋子一切都如它的主人般璀璨夺目。

但很可惜,现在这一切的光彩都被厚重的深红色窗帘挡了个严严实实,思忖片刻后,卢修斯还是选择推门走了进去。

阿尔德里克斯沉默地静坐在黑暗中,只有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进来,照射到他挺拔深邃的眉骨上。

他已经恢复神明身,红与金交织的法袍拖到地面,半明半暗的光线中,宛若非凡的雕塑。

听到动静,阿尔德里克斯神色微动:“卢修斯,你来了。”

卢修斯向着他走去,可见度极低的情况下,他注意到不远处角落里一团模糊的轮廓,根据身形,卢修斯很快辨认出那是“埃里克”,他走近阿尔德里克斯,出声询问:“阿尔德里克斯,是有什么烦恼吗?”

阿尔德里克斯垂眸,语调冷淡:“卢修斯,这一切难道不是如你所愿吗?”

“阿尔德里克斯,这一切应当是如你所愿。”卢修斯坐到阿尔德里克斯的对面,将熄灭的精油灯重新点燃,笑着轻声反驳道:“法座,倘若不是您的默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我也不会安排……”

从第一天的那朵龙口花开始,卢修斯便看到了一切事情的转机,但无论多少次想起这些缘由,卢修斯都感到无与伦比的震惊,竟然有人能让想要走向消亡的神诞生生的意志。

“卢修斯。”

阿尔德里克斯忽然出声,打断卢修斯接下来的话。

从阿尔德里克斯醒来开始,他从未有过这种类似的不得体的举止,这反常的行为顿时让卢修斯心里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阿尔德里克斯偏过头来,一双冰冷的金眸盯着卢修斯:“我允许你反驳了吗?”

与阿尔德里克斯那双仿佛能够吞噬一切的金眸对视的刹那,剧烈的恐惧感瞬间击中了卢修斯。

卢修斯头皮发麻,无比清楚地感到到了一种存在的杀意,几乎立即想夺门而逃。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能从那个混乱的神明时代活下来的神明,阿尔德里克斯又能和善到哪儿去?

只是过长的生命与沉睡消解了这位光明之主的情绪,当他感到存在的无意义时,当他想要与他无关的一切脱离时,那么卢修斯屡次的冒犯,或者说任何一个人的冒犯,都是无意义的,引不起阿尔德里克斯一丝一毫的情绪起伏。

但现在,阿尔德里克斯的情绪,被一把钥匙给打开了。

他那些在身体里沉睡的情感,爱,恨,正义,邪恶,如存在意志的萌芽一样,也在跟着缓慢醒来。

瞬间想明白这一切后,卢修斯瞳孔微微缩紧,瞬间不寒而栗,他终于明白他身体那种无时无刻都存在的莫名恐惧究竟源于何处。

从一开始,阿尔德里克斯想要杀死他,就和杀死一只蚂蚁没什么区别。

卢修斯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法袍下的整个身体都在发寒。

他闭了闭眼,大脑像是精密的机器一样快速运转着,很快出现“埃里克”这一关键的拼图,各种想法跟着纷纷浮现。

卢修斯再次睁开眼睛,脸上露出笑容:“法座,关于埃里克的一切,我可以为您分摊苦恼。”

阿尔德里克斯沉默。

他比卢修斯更清楚自己为何多日未再用埃里克的身份出现的缘由。

越是靠近维多尼恩,就越像是触碰到一团灾厄的未知迷雾。

即使维多尼恩的祷告一句比一句真诚,一句比一句虔诚,阿尔德里克斯却无比敏锐地察觉到,自己从未真正地走近这个人类。

而自己,竟然在全然未知的情况下,已经动摇了所有想法,那些想走向消亡的念头在这个人面前消失得一干二净。

那些春日在外人眼中是希望与温暖,于阿尔德里克斯而言,却全是讽刺。

还有什么,能够证明这个人的真实?

白鸽飞过天际,不久后,门再一次被关上了。

卢修斯走出殿堂,炽白的烈阳落到他的周身,他剧烈地喘息几口气,等回过神来时,才察觉自己手里全是黏腻的冷汗。

等候在外的执事察觉到他的异常,急忙上前几步,担忧道:“大人,您怎么了?”

“无事。”卢修斯面上很快露出慈悲而温和的笑意,随意地摆了摆手,笑着对执事吩咐道:“对了,晚祷结束后,让布伦特来找我。”

*

约瑟把手里的文集放到桌面上,坐到维多尼恩对面,询问道:“埃里克去哪儿了,这几日都不曾看见他的踪影?”

维多尼恩无精打采地撑着下巴,听到约瑟的声音,垂了垂浅银色的睫毛,光线投射在他的睫丛上,宛如波光粼粼的白色水面。

他不满地小声嘟囔:“约瑟,既然是埃里克的行踪,你问我做什么。”

自上次维多尼恩外出讲道回到教廷与埃里克在花园见过一面后,埃里克就没有理由地消失了,甚至维多尼恩都没有等到埃里克确切的回答。

难道只有自己把埃里克当作不可割舍的半身吗?或许,埃里克对他的情谊,和他对奈瑞欧与约瑟一样,别无二致。

意识到这一点后,维多尼恩不免有些挫败,所以他这几日,故意对埃里克视而不见。

这可不像维多尼恩的做法,但他实在是太郁闷了。

直到今天约瑟当着他的面提起埃里克,维多尼恩才发现,好像不是自己故意忽视了埃里克,而是埃里克根本就不见了。

“……”

约瑟直:“你和埃里克日日形影不离,问你确实更容易找到人一些。”

维多尼恩稍稍坐直身形,面色有些古怪。

“好吧,约瑟,我得承认,我之前确实和埃里克走得比较近。”

“但是这几日,我确实同你一样,没有见过埃里克,倘若我知道了,怎么会不告诉你?或许是卢修斯派他去西方了,你知道的,那里爆发了大规模的战争,单是奈瑞欧一个人是无法处理那些情况的。”

奈瑞欧拥有良好的德行,关爱弟兄,才能出众,又在宗-教政治上拥有不俗的才华,无疑是教皇候选人最合适的人选,这次西征若是顺利,估计卢修斯便会为他举行圣子任命仪式。

到那时,他们也该离开主教廷,前往其他教区任职了。

约瑟的视线落在维多尼恩身上,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他细心观察了一番,询问道:“布伦特,你和埃里克闹矛盾了?”

维多尼恩皱眉,最后叹息一声,不确定地回答道:“或许?”

约瑟将挚友难得的苦恼尽收眼底,思虑片刻后,他伸手将书堆上一个古朴的长方形木盒放到桌面上,然后推到维多尼恩面前。

在维多尼恩困惑的视线中,约瑟解释道:“这是他托我从维米基里尔带回来的羽毛笔。”

维多尼恩轻轻扫过去一眼:“约瑟,给我干什么?”

埃里克轻声解释:“这本来就是埃里克打算送给你的,现在我找不到埃里克,布伦特,那就直接放在你这里保存好了。”

看着眼前的木盒,维多尼恩诧异地眨了眨眼睛,之前他曾随口向埃里克提起过自己的羽毛笔在抄写经文时,书写不畅,没想到埃里克竟然记了下来。

约瑟嘀咕道:“布伦特,不是我说,埃里克是不是对你太不一样了一些,他从来不送我和奈瑞欧这些东西。”

“是吗。”维多尼恩心下难得有些异样,他不由地陷入沉思。

埃里克和其他人,或者说和所有人都不太一样。

埃里克格外沉默,又格外安静,总是以一种旁观者的姿态观察着一切,很少发表言论,表明主张,他只是站在那里,无声无息地陪伴着。

或许在别人眼中,这样显得过于冷漠和不近人情了,维多尼恩却感到安心。

维多尼恩并不明白,从半年前醒来之后,自己内心深处存在的那种无缘由的慌乱从何而来,但在埃里克身边时,他却好像回归了平静之中。

但前几日埃里克却莫名消失了!

难道是那日他说的那些话过于暧昧了吗?可他在外的时候,确实是非常想念这个家伙啊。

维多尼恩藏在发丝后的耳朵微微发红。

如果可以,他一定要把消失的埃里克揪出来,然后狠狠对着这个坏家伙的脑袋来几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