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遇抬起头,看向那扇门。
穿过那扇门,他便能回到原来的世界,回到那锋利的手术刀落下来的瞬间——
如今,沈遇积攒够了足够的气运,虽然那些气运对于那些被天道选中的幸运儿来说,根本不值一提,可仅仅只是这些,却足以改变一个普通人,手术失败从而走向死亡的结局。
到时候,他不用再忍受阴雨天时骨头里那绵密如针般的疼痛,也不用再忍受曾经的同学与邻居们投来的那怜悯又可惜的目光。
到时候,他的双腿可以切实地踩在温柔的土地上,他可以在酒吧的舞台上尽情跳喜欢的舞,他可以重新回到联邦大学完成学业,他可以去花店买妈妈最爱的茉莉花——
然后在周五的午后,穿过人来人往的东十字街,回到家里,放下一周的疲惫,把茉莉花耐心地放进妈妈新买的花瓶里。
沈遇喜欢晴天,阳光,鲜花,喜欢一切美好的东西。
可惜的是,从联邦大学休学后,他忙于生计,每日在人群里忙碌奔波,都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好好地去晒一晒太阳,闻一闻花香了。
而当沈遇攒够了钱,满怀希望地躺上手术台后——
靠,手术居然失败了!
百分之二十的概率都能让他遇到,沈遇觉得自己也是有够倒霉蛋的。
但沈遇觉得自己又足够幸运,遇到了007。
虽然007说,是他那强烈的求生欲将他唤醒,倘若不是他足够努力,也不会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但沈遇想,有这样一次机会,何尝不是一种运气,而且,更幸运的是——
在历经六个世界后,他竟然真的积攒了足够的气运值,获得了改变自己命运的钥匙。
只要穿过那扇门,这一切便都结束了。
然而,沈遇站在原地,迟迟没有动静。
007疑问道:“怎么了?”
如今最后一个世界已经崩塌,正是他们离开的好时候,而且这个世界沈遇待了太久,与太多的人产生了羁绊——
007很担心这会对沈遇产生不好的影响,所以还是尽早离开比较好。
沈遇垂眸,开口:“我在阿尔德里克斯的神力中看到了这个世界的未来。”
“剧烈的动乱后,宗-教统治逐渐瓦解,战争很快结束,虽然神权统治不在了,但信仰得到了保留,一切的人和事都会走上正轨,约瑟甚至回到老家,成为了当地一位颇有名望的神父。”
007点点头道:“原有的世界崩塌后,世界意志会想尽各种办法进行补救,看起来,这是补救成功了,整个世界都会慢慢趋于稳定。”
沈遇若有所思:“那如果,本就是这个世界的人再次回到这个世界,会有什么影响吗?”
“按理来说是没有影响的——”等007意识到自己由于嘴快说了什么后,已经晚了。
现在沈遇积攒了足够的气运,在每一个世界意志眼里,和自家人没有什么区别,而按沈遇询问的意思,显然是想回去一次。
“既然没有影响,那多留下来一段时间,也没有什么,不是吗?”
沈遇回过头,朝着后面的那道时空裂隙看过去。
在结束每一个世界,在穿梭进下一个世界的间隙中,沈遇从来没有过一次犹豫,从来没有过一次回头。
但这最后一次,他选择停了下来。
这或许是和那个陪他折腾了六个世界的人,最后的一面。
恍然间,沈遇的眸光穿过了无数时空,穿过圣教堂满是阳光的玻璃彩窗,穿过充斥着硝烟的尸潮,穿过频密下坠的电子雨,穿过云环雾绕的巍峨仙山,穿过藤蔓树丛生的维拉森道,穿过满是华灯闪烁的旋转楼梯——
对上一双看向他的眼睛。
沈遇总觉得他在其他什么地方,也见过这双眼睛。
但这显然是他的错觉。
对于沈遇想要回去的想法,007眉头一皱,试图劝说:“但是宿主——”
沈遇伸手揉了揉007的脑袋,安抚道:“我知道,你在担心我,担心我在这个世界待了太久,担心我走不出维多尼恩的情绪,近而对这个世界产生眷恋,但我要是能那么容易被影响,我们怎么会一起走到了这里?”
007显然被他说动,神情有些扭扭捏捏:“可是,现在你都想回去了,这不就是被影响了吗?”
“我只是觉得。”沈遇垂下眼睑,抿了抿唇,低声道:“……对不起他。”
007显然一怔。
片刻后,007反应过来,跳上沈遇的脑袋,双手抱臂哼哼道:“难道宿主以为本系统会阻止你回去吗?”
沈遇挑眉:“嗯?”
007继续哼哼道:“从我们认识开始,宿主总是有很多冒险的想法,宿主想一想,你的要求,那一次本系统是没有同意过的?”
沈遇弯了弯眉眼,嗓音带笑:“嗯。”
系统抬起下巴,指了指那正在不断愈合的时空缝隙,开口道:“我会在那里帮宿主看着时空缝隙,随时等着你回来。”
“好。”沈遇的眸光里浮出笑意,弯了弯唇:“谢谢你,007。”
007从沈遇的脑袋上跳下来,再一次飘到空中转了一圈,语气别扭地嘀咕:“我们之间还需要说这些吗。”
“当然。”沈遇拍了拍他的脑袋,转身朝身后的那扇门慢慢走去。
“等我回来。”
无数流动的光子蝴蝶穿过他修长而挺拔的身体,直至与白色融为一体,消失在007的视野之中。
*
九十九天的永夜过后,浓重的乌云开始消散。
当第一缕稀薄的天光刺破铅灰色的云层时,站在城墙垛口上的老人形容枯槁,最先看到了那一道裂痕。
阿尔德里克斯,主持光明与希望的神啊。
你产生爱和慈悲便能救人。
老人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睛,他的儿子被那场西征的战争带走了,他的夫人被瘟疫带走了,如今他孤苦伶仃,唯有阿尔德里克斯与他同在。
老人嘴皮微动,颤抖的手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
“天亮了——”
这一声如一滴水入油锅,瞬间在整片大陆蔓延开来。
人们喜极而泣,纷纷奔走相告,这漫长的永夜总算是结束了——
即使那萦绕在心头的恐惧与怀疑未曾消退半分,还似阴云一样沉沉压在心上,但这难得的微薄天光,让他们短暂地遗忘了这些痛苦。
这片大陆在历经漫长的黑夜后,终于迎来云层溃散,天光破晓。
浓雾消散,它正在走出雾中,从漫长噩梦里缓缓苏醒。
不知道过了多久,弗雷戈小镇来了两名男士。
他们租下了磨坊主的空屋,屋子紧挨着一条蜿蜒的河流,对面是一座方形的塔楼,登上塔楼,能将整个弗雷戈小镇的风景尽收眼底。
镇子上来了新来者,这本来不是什么新奇事,毕竟自那日天光破晓后,世俗结构开始经历从未有过的大变动,各种人员不断往来,连他们这个偏远的小镇都时不时迎来新面孔。
但那两人的相貌实在是英俊,个子挺拔,衣着得体,看起来就像是生活在大教区的庄园里那些衣食无忧的贵族青年,怎么会来这穷乡僻壤?
那位看起来气质温柔而成熟的男人,唇角弯起的弧度总是恰到好处,浓雾般的眼睛看人时,温柔潋滟地能滴出水来。
每当有镇上的姑娘无意间和他对上眼的时候,都心跳如麻,坚定地认为这人准是对自己一见钟情了。
但是,后来他们发现,这男人看老彼得家那条瘸腿的老狗也是这样的眼神后,这样的念头便瞬间被打消了。
这人总不能对一条狗一见钟情吧?
另外那位一头金色鬃毛的男人显得要冰冷一些,但存在感非常强烈,肩膀宽阔,是具有压迫感的体型,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但那耀眼璀璨的发色,与玻璃金般的双眸,又很好地中和了这过于迫人的气势。
不过即使这样,比起维多尼恩,阿尔德里克斯看起来还是太不好接近了一些。
所以等两人逐渐与这里的住民熟络后,镇子上的女孩们还是更愿意和维多尼恩打招呼,更别说维多尼恩事事有回应,更加重了他们的热情。
穿着宽摆裙的女孩提着一盏闪烁不定的牛脂灯,穿过暮色沉沉的街区,把手里新采的一堆芜菁草递给维多尼恩:“维多,这是我们家新发的,切碎了可以拌进燕麦糊里,给你。”
芜菁叶还沾着夜雾的湿气,散着清新的气味。
维多尼恩笑着接过,开口道:“谢谢,艾格尼丝,我昨天刚从老司铎那儿换回几卷他誊抄的书籍,你要是有空,随时可以来取阅。”
艾格尼丝苹果般圆圆的脸蛋上飘起红晕,笑着点头:“好,维多,我记下了,路上天黑,你小心一些。”
她的视线扫过阿尔德里克斯,动作一顿,又连忙补充道:“埃里克阁下也是,路上小心。”
阿尔德里克斯狭长的金眸微眯,低声道:“不劳阁下担心。”
那种若有若无的火药味又飘了起来。
艾格尼丝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睛,最后看向维多尼恩,淑女般欠了欠身:“维多,我要回家给妈妈打下手了,下次见。”
维多尼恩温声提醒道:“下次见,灯要拿稳一些,别摔了。”
傍晚的炊烟在屋子上方徐徐上升,融进铅灰色的天空,艾格尼丝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
一群成群结队的鹅群大摇大摆地飞奔着穿过街道,溅起泥水来。
阿尔德里克斯眼疾手快,抓住维多尼恩的手腕把人拉到自己身边。
维多尼恩刚要说话,阿尔德里克斯低沉而危险的嗓音就落了下来:“维多宝宝,小心一些,可别把裤脚弄脏了。”
维多尼恩:“……”
自从阿尔德里克斯知道米瑞拉姑姑会这么叫自己后,有意无意地就会跟着这样叫他,尤其是在激烈的床笫之间,还总是刻意在“宝宝”两个字上加重声调。
这次稍微不一样一点儿,除“宝宝”外,还在“小心一些”上加重了语气,怎么听怎么阴阳怪气。
维多尼恩勾唇:“德里克斯,嫉妒可不是一个好骑士该有的品德。而且,艾格尼丝显然不是你所想的那种意思。”
阿尔德里克斯微微偏头,唇移到维多尼恩白皙的耳畔,嗓音低沉而暧昧:“但我是一个坏骑士,维多宝宝,不是吗?”
阿尔德里克斯灼热的呼吸全部拍打到耳廓上,传来一阵湿热的痒意,维多尼恩没忍住偏了偏脑袋。
嘴唇便擦过耳廓,变成一个意外的吻。
两人动作皆是一顿。
阿尔德里克斯的喉结克制地上下翻滚两下,盯着维多尼恩修长的脖颈,眼神顿时变得幽暗起来。
维多尼恩歪了歪头,笑:“所以德里克斯,你现在是想对我做坏事吗?”
两人一路回到住所,门还来不及关上,阿尔德里克斯就从背后抱住维多尼恩,去吻他的后脖颈,滚烫的手掌从后腰穿进亚麻衬衣里,顺着窄瘦的腰身朝着胸膛抚摸过去。
维多尼恩把手里的芜菁草放到一边,身体被迫朝着前面踉跄一下,他稳住身形,低喘一声:“德里克斯,先关门。”
阿尔德里克斯眼睛一眯,接着一阵寒风吹过,“哐当”一声,木门晃动两下,瞬间撞上门框。
维多尼恩抓住阿尔德里克斯在胸前乱作一团的大手,转过身去,下一秒便将男人反压在门上。
维多尼恩的另一只手伸过去,利落地将门落锁,温柔而撩人的嗓音轻轻落在阿尔德里克斯的耳畔,几欲醉人。
“德里克斯,关门也要锁门哦。”
阿尔德里克斯低笑一声,一条手臂扶住维多尼恩的后腰,另一只手掌托住维多尼恩的后脑勺,去吻那开开合合的唇瓣。
是一个意外温柔的湿吻。
维多尼恩闭上眼睛,去加深这个吻。
两具发热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任由灼热的气温交替,呼吸化为一体,四片唇瓣互相碾磨。
两人跌跌撞撞地往房间里面走,摔进柔软的沙发里,沙发意外地承受了两具成年躯体的力量,往下深陷。
阿尔德里克斯胸膛起伏,手臂撑在维多尼恩身边,低头继续去吻维多尼恩柔软的双唇。
在这失而复得的吻里,阿尔德里克斯感到一阵目眩神迷,他喃喃道。
“维多,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我放你离开这个世界后,你……会去哪里?
维多尼恩愣了一下,阿尔德里克斯避开他的目光,低下头,湿热的吻顺着维多尼恩流畅的下颚线一路向下,到达充满情-色意味的修长脖颈,然后含住他微微滑动的喉结。
维多尼恩下意识扬起脖颈,身体克制地抽动,脖颈上的淡色青筋微微绷紧。
他垂了垂眼睑,漆黑的睫毛淌着流水一样泛着湿漉漉的光,对上阿尔德里克斯的熔金般的双眸。
曾经,这双眼睛容不得他人直视,里面更是装不下一粒尘埃,永远冷漠而残酷地看向人间。
神圣而残酷的神,祂产生慈悲和爱便能救人,产生愤怒和恨便能杀人。
然而,人世间的一切都不曾让这位拥有伟力的神明产生任何动摇。
而他轻轻一伸手,便将这高高在上一心求死的神明拽到脏污的泥水里,拽到没有生路的深渊里,拽到他的身边。
如今,这个人的所有情绪,都被一根无形的线牢牢牵扯,随着他高高涨起,重重跌落,这何尝不算一种伟大的复仇?何尝不算一种神圣之爱?
“我在这里,德里克斯。”
“我在这里。”
维多尼恩伸出手,温柔地垂眸,骨节分明的长指轻轻抚摸他的脸颊,嗓音如轻拂过人的肌肤。
“所以,深一点。”
……
清晨,雾气消退,温暖的阳光把弗雷戈小镇从沉睡中唤醒。
维多尼恩起床的时候,听到柴火在石灶里噼里啪啦的燃烧声,是阿尔德里克斯在厨房里忙碌。
维多尼恩披上羊毛晨衣,趿拉着皮底拖鞋走到门边,阿尔德里克斯系着围裙,正背对着他烤面包。
空气里充斥烤面包的香气和酥油味的烟,混着一种带着甜意的焦香,让人仿佛置身于晒足了太阳的大麦田。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阿尔德里克斯回头看过来。
维多尼恩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黑发,睡眼惺忪地抱着双臂倚在厨房门口,大半截漂亮的肩颈都从宽松的羊毛外衣里裸-露出来,上面全是鲜艳而斑驳的暧昧吻痕,全是阿尔德里克斯留下的痕迹。
阿尔德里克斯双眼微眯,视线在上面转了一圈,接着满意地收回目光,开口道:“要稍等一会儿,汤还没到火候。”
维多尼恩伸伸懒腰,眯了眯眼,疑问道:“所以今早吃烤面包,还有其他什么吗?”
阿尔德里克斯回答道:“反正没有燕麦糊。”
维多尼恩动作一顿,眨了眨眼睛,反应过来后没忍住弯了弯眼睛。
见厨房里没有自己需要帮忙的地方,维多尼恩洗漱完,因为没有睡够,他本来还打算再去睡一会儿,偏头就看见屋外洒落一地的阳光。
于是维多尼恩终止了自己的计划,打算出门去晒会儿太阳,出门便看见邮差离开的身影。
邮差灰褐色的斗篷在晨风中展开,很快随着靴底摩擦石子的声响消失在转角处。
维多尼恩走到信箱前,伸手取出信件,看到信上面熟悉的地址后,是米瑞拉姑姑寄来的信。
在来到弗雷戈小镇的第一天,他们便向米瑞拉寄了一封信过去。
维多尼恩拆开信,一边读信,一边走到河流边的石墩子边坐下。
“致我灵魂的延续,我亲爱的维多尼恩,愿此信抵达你手中时,晨光正亲吻你的窗棂。”
“那痨病的阴翳,曾重重压在我的胸肺之上,每一声咳嗽都仿佛要将我这具残破的躯壳震散,我曾在心底一遍一遍向瓦莱里亚祈祷,预备好去赴那场无人可免的长眠。”
“然而,维多宝宝,转折就那样悄然而至,如同石缝里那些最先感知春意的嫩芽。纠缠我数月,让我一度夜不能寐的盗汗与灼热,不知何时竟悄然退去了,我不再咳血,食欲也回来了,连平日里那些寡淡的菜汤,也能尝出了几分浅薄的甜味了。”
“我不再需要他人搀扶,便能下床了,昨日,我独自走到院中那棵老树下坐上了一会儿,看日光透过枝叶,洒下金子般的光斑。”
“这一幕不禁让我回想起你幼年的时候,总是风风火火地在船底跑来跑去,你跑得很快,瓦莱里亚追不上你,我也追不上你,维多宝宝,这就是你的生命力,瓦莱里亚为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守护这一瞬间。”
“我仿佛经历了一场溺亡,而我也终于从这漫长而窒息的潮水中,将头探出了水面。”
“勿多挂虑,愿我这封信,也能为你冷却的心脏,带来微热的火星。”
信纸边缘有一行显然是后来添上的,稍显凌乱的潦草小字:随信捎来一小袋我晒干的药草,放在枕边,希望能助你安眠。
维多尼恩垂着头,取出信封里的药草,若有若无的草药香气散在鼻息。
维多尼恩有些出神地盯着那褐色的草药包,恍惚间,这熟悉的味道带他回到了那个瓦莱里娅还在的船底。
他听到瓦莱里娅的祷告声,米瑞拉姑姑咯咯的笑声,锅炉工人们爽朗的笑声,在那不断被来回搬运的煤炭框中,恍惚间,兜兜转转——
维多尼恩看到一个戴帽子的小男孩,他从工人们的胳膊下跑出去,发出海螺一样的笑声。
“一切都过去了。”
瓦莱里娅转过身来,对他露出温柔的笑容。
“一切都过去了。”
“去吧,为自己活一次。”
维多尼恩把草药包紧紧握在掌心里,沉默地坐在原地,他手指控制不住地痉挛,手心一次次张开,又一次次合上,如此反复几次后,忽然眼底一片酸涩。
他紧绷的脊背骤然一松,蜷缩成一团,险些弯下腰去,栽倒进飘着绿浮萍的白色河流里。
“维多宝宝,开饭了——”
阿尔德里克斯戏谑而低沉的嗓音从厨房里传来,唤回维多尼恩抽离的思绪。
维多尼恩眨了眨眼睛,急忙把药草包和信放进裤兜里,收拾好脸上的表情,起身拍拍衣角,一边往回走一边懒洋洋地笑道:“来了,德里克斯,哪有你这样催人的?周围十里估计都能听见。”
阿尔德里克斯似乎察觉到什么,目光在他的脸上游移着,最后试探地询问:“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吗?”
维多尼恩回答:“刚刚米瑞拉姑姑寄了信过来,她现在身体的情况已经好转了。”
“是好消息。”
维多尼恩愣了一下,片刻后,他点头:“对,是好消息。”
“所以,维多尼恩,不要难过了。”
维多尼恩抿唇。
阿尔德里克斯定定地看着他,伸手小心翼翼地将维多尼恩轻轻拉进屋里,拉开桌椅,带着人在餐桌前落座。
阿尔德里克斯站在维多尼恩右侧,金色的睫毛微微低垂,耐心地摆放着那些繁琐的餐具,嗓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维多尼恩,你现在什么都不要想,你只需要知道,我在你身边,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熟悉的大麦面包香气飘在空气里,维多尼恩深深嗅闻了一口,又重重呼出,好似把多年积压的沉闷都重重吐出。
他抬眸,看向阿尔德里克斯。
恰巧,阿尔德里克斯也正看着他。
或者说,人世千千万,人间千千万,他只看着他。
维多尼恩的脸上露出笑容来。
“嗯,我什么都不想。”
*
下午的时候,是弗雷戈镇一周一次的集市,集市热闹,人来人往,维多尼恩和阿尔德里克斯从集市的东面出发,一路走走停停,往西面走。
巡游的修士手势夸张,向周围的人群讲述着阿尔德里克斯为屠龙而牺牲神力,以至为时间带来永夜的故事,并趁机从兜里掏出一些廉价的铅制圣物,向众人兜售。
维多尼恩挑了挑眉,朝着阿尔德里克斯小声调侃道:“倒是不知道,原来你还会屠龙?”
阿尔德里克斯没忍住皱眉道:“真是传得越来越离谱了。”
维多尼恩莞尔一笑,大手一挥,用一枚金币买下修士手中的圣杯,在阿尔德里克斯不可思议的“你还上这种当”的目光中,狡黠一笑,牵着人离开。
“你买这干什么?”
“当个纪念啦,这可是某人屠龙的圣物。”
“……”
阿尔德里克斯实在无法理解,不过他看着维多尼恩嘴角的笑容,便由着他去了。
逛集市还是有些消耗体力,没过多久,维多尼恩寻到一处空旷的草坪,他松开阿尔德里克斯的手,把另一只手里的东西随手往旁边一摆,就着草地坐下。
这个时候,恰好是日落时分了,头顶的樱桃树在泛着金的暮色里低垂下枝身,左右晃动着。
在那不远处,视野可触达的范围内,夕阳西下,美丽的晚霞将天空点缀出绚烂的色彩。
阿尔德里克斯看着维多尼恩,突然想起那日,在启程去看望米瑞拉那艘轮船的甲板上,维多尼恩未曾回答他的问题。
今时不同往日,阿尔德里克斯微微动了动唇,喉结翻滚,金色的睫毛垂下来,试图再次询问:“维多——”
听到自己的名字,维多尼恩抬起头,笑着朝他看过来:“恩?”
阿尔德里克斯即将出口的询问忽然顿住了。
当维多尼恩抬起头来,朝他露出笑容的那一瞬间,阿尔德里克斯忽然发现,一切都变得不再重要。
他不再那么执着地想要去确定这个人的心,不再那么迫切地需要却得到一个确定的答案。
因为自己爱着的这个人,因为自己深爱着的这个人,此时此刻,就在他的身边,在他的眼前,在他伸手就可以触碰到的距离里。
这就已经足够了。
阿尔德里克斯没有回答,而是弯下腰,并肩坐在维多尼恩身边。
维多尼恩挑眉,表情狐疑地看向他:“怎么了?”
“没什么。”阿尔德里克斯摇了摇头,看着远处那燃烧的晚霞:“只是觉得,今天的晚霞特别漂亮。”
维多尼恩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凝眸仔细看了一会儿,没看出和平常有什么区别,只觉一股困意涌上心头。
于是维多尼恩靠着阿尔德里克斯的肩膀,打算假寐一会儿。
肩上传来重量,阿尔德里克斯动作一顿,低头过去。
温暖的春风拂过肩膀上靠着的黑发男人,拂过他软软的头顶。
金色的阳光照下来,给脸颊上那细细的绒毛镀上了一层模糊的金光,那花瓣般的双唇合出一条安静的水线,柔软而清浅的呼吸自其中吐露出来。
阿尔德里克斯低着头,出神地盯着维多尼恩的脸看了好久。
维多尼恩毛绒绒的脑袋往下一点,又往下一点——
阿尔德里克斯脸色一变,他急忙伸出手,快而轻地扶住维多尼恩的脑袋。
身后的集市人来人往,流动的世界在他们身边静止了。
阿尔德里克斯僵硬着身体,小心翼翼地挪动,让人睡得更舒服一些。
对于那位这片大陆最后的神明为何神堕的故事,人们众说纷谈,说起缘由,或为降罪人间,或为缝补天裂,或为屠龙,以此流传出无数奇怪的版本。
但倘若爱你是不被世人所知道的事情——
那么此时此刻,就让头顶的樱桃树晃动着枝条,将我们共同包裹在这只有风和树知晓的秘密里。
第159章
【叮——】
【世界脱离成功。】
沈遇睫毛颤动,睁开眼睛。
视野之中,是一片沉静深邃的幽蓝色。
无数群星细沙一样闪烁,空气中的尘埃物质静谧地悬浮,游离,又彼此靠近着。
又回到了那片熟悉的空间里。
沈遇张开手心,又重新握紧,从收紧的力量里一次次感受到了自己的存在。
这时候,一道几乎能将人掀翻的强劲气流忽然朝着他涌动过来,然而,在靠近的瞬间,却又立即打转方向,只堪堪掠过沈遇小片的衣角。
打着瞌睡的007被这道气流声所惊醒,白团子咕噜咕噜地滚到沈遇的脚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沈遇轻轻勾了勾唇角,长而密的扇形睫毛在眼底扫下一道冷淡的阴影,眸光却温柔。
“007,走吧。”
007躺在地上的身体顿时尴尬地僵住了。
片刻后,在沈遇的眸光中,007轻咳一声,勉强在地上站稳。
沈遇嗓音含笑:“醒了?”
白团子点点头,浮到空中,在空中转了一圈,下一瞬,007大手一挥,就在这幽蓝色的空间里,变出一个流光溢彩的虚拟赌盘来。
当初从时空管理局里逃出来,几乎耗费了007的所有能量。
即使被沈遇从漫长的沉睡里唤醒,它的情况也没有好上多少,甚至因为在第一个世界,攻略周瑾生任务失败后,删档重来,为了送沈遇回到八年前,007连最后的那点能量都被耗尽了。
如果换作平常,以这样支离破碎的状况给绑定的宿主不断提供能量,那么007的能量只会越来越弱,直至最后再一次陷入沉睡。
那么,相应的,失去系统的绑定者,也会永远被留在那片不属于他的时空里。
时空管理局有太多这样的例子了,007见怪不怪。
但沈遇把多余的天道之力给了它。
那些充盈的力量进入007的身体,修复它的能量,重塑它的身体,才得以成全了沈遇。
“喂,007,在想什么?”沈遇伸出手在007面前挥了挥,语带调侃,“可别在这关键的时候掉链子啊?”
“才不会。”
007甩甩脑袋,飘到赌盘右侧,挥手转动。
“宿主,你看,绿色是手术成功的概率,那么对应的,红色就是失败的概率,如果你的幸运值是1,那么手术成功的概率就是百分之1。”
赌盘随着007的轻轻一拨而飞速转动,指针无数次掠过那少得可怜的绿色区域,一次错过,两次错过,无数次错过——
最后赌盘停止转动,毫无意外,指针冷漠地往上斜指,停在鲜艳的红色区域,如一只被钉死的鹳。
那就是沈遇本来的命运。
“所以从来不是百分之八十的手术成功率,对于宿主来说,无论多少次,都只有百分之一。”
沈遇的眼神微微一冷。
“但如果幸运值是百分之百——”007往赌盘里注入一丝气运值,整个赌盘的色彩瞬间变化,那一点点浓绿似野草一样疯长,直至占据整个盘身。
“那么,你看,手术成功的概率就是百分之百。”
007正要挥手再次转动赌盘,就听到沈遇的冷淡而温柔的嗓音。
“我来吧。”
007停下动作。
沈遇伸出手指,宇宙里的风与光吹起他的黑发,长睫低垂,眸光寂寂。
浓绿的命运赌盘在长指的轻拨下,发出一声急促的嗡鸣,旋即开始疯狂转动。
“走吧。”
赌盘还在疯狂转动,沈遇却没有回头的打算。
007一怔,只觉一阵风掠过耳侧,再次抬头看去时,只看到那道远去的背影。
那些闪烁着的粼粼波光,那些飞舞着的光蝴蝶,携着一道道耀眼的流光,穿过青年人飞扬的黑发间。
这一次,不用沈遇停下脚步叫它,007便心领神会,瞬间化作一道白色的尾光,追了上去。
这片寂静无声的蓝色空间里,很快就只剩下那还在不停旋转的浓绿转盘,它在寻找那百分之一的红色,或许是一秒,一分钟,也或许是一小时,一天,一年——
直到,漫长的时间之后——
“叮”的一声。
那命运的转盘最后还是失去耐心,疲惫地发出力竭的一声。
你要和命运缠斗,直到命运都为你让路。
*
临时搭建的手术台,并不如何柔软,躺在上面,就像是躺在冰冷的大马路上。
沈遇猛地睁开眼睛。
视野之中,灰色的霉菌像血管一样从墙面,爬到白炽灯的灯管边缘,还有一只黑色的蜘蛛在上面慢腾腾地结网,低头的瞬间就和沈遇四目相对。
“……”
沈遇被这简陋的手术环境吓得直接眼睛一闭,生无可恋地瘫在病床上。
不是,也没人告诉他是这么个状况啊?
这蜘蛛又是什么鬼?
麻醉剂的效果更是差到极点,鼻息间全是潮湿的水的味道和不知道什么东西发霉的气味,耳边还时不时传来新闻播报的声音。
什么鬼诊所?
沈遇没忍住在心里吐槽,但眼睛一闭,想着反正自己也没给多少钱,就很快说服自己,原谅了这糟糕的手术环境。
毕竟一分钱一分货,他也不能强求。
而且现在这个情况,想强求也强求不了了。
感受着冰冷的药物被一点点推进那坏死的脊髓里,沈遇身体一颤,下意识想要对着机械医生的祖宗十八代出口成章——
却率先感受到双腿的疼痛。
它它它它它它它——它、它在疼?!
沈遇怔在了原地。
那是一种陌生的,尖锐的,明确的刺痛感。
“好疼——”
沈遇是不怕疼的人,能让他喊疼,那得多疼啊。
007双手捏紧,化作虚拟态,连忙蹲在沈遇脑袋边,神色无比担忧:“宿主,宿主,你还好吗?”
沈遇额头渗出冷汗,湿润的黑发搭在深邃的眉眼上方,冷白的皮肤被白炽灯照得惨白,他深呼吸一口气,好听的嗓音里带着一丝嘶哑:“不太好。”
007轻轻抚摸他的额头,安慰道:“没事,没事,马上就过去了。”
沈遇看着它愁容满面的样子,没忍住笑了,在脑海里对007道:“但007,我现在很开心。”
沈遇记不得有多久没这么开心过了,此时此刻,他的心脏汲满了水,几乎要因为这巨大的喜悦而膨胀开来。
时间在静谧的空间里一点点流逝。
由性-爱机器人改造的机械医生还保留了部分原始功能,银灰色的机械眼里飘着暗示意味十足的暧昧大红心,却穿着整洁的白大褂,手里挥着银光闪闪的手术刀。
无论再看多少次,沈遇都两眼一抹黑。
机械医生可不管沈遇心里那些小九九,动作熟练地按着既定的代码飞速动刀。
要不是那失去知觉近一年的两条腿正在清晰地通过疼痛彰显存在感,沈遇还真怕眼下这情况,又是另一次重蹈覆辙。
但显然命运难得眷顾了他一次,没有任何意外,这场手术进行得非常成功。
简陋的诊所外,距离西郊十公里外的那座城市,是下九区的中心城。
整个城市被笼罩在一片五光十色的幻彩中,有着少见的繁华夜象。
西郊上方的月亮慢慢升至了中空。
“叮——”
清脆的一声。
机械医生把手术刀放回托盘,拿出备好的药剂,注射进沈遇的小腿:“等这针肌肉复原剂的药效过去,您就可以下床了,药效很快,您不必担心。”
沈遇点点头,等着药效慢慢过去,力量一点点回到这具躯体里。
过了几分钟,沈遇感觉差不多了,手臂撑着身体,缓缓从病床上坐起,他深呼吸一口气,背部不断渗出薄汗。
沈遇的视线牢牢地锁定自己躺在床沿的右腿,屏住呼吸,调动全部神经,小心翼翼地挪动脚跟。
小腿擦过冰冷的手术台边沿,朝着地面滑了下去。
沈遇眨了眨眼。
他的脚底,传来了……触感。
而且,这一点都不难,只是有些疼,但这点疼微不足道,沈遇被巨大的狂喜所击中,小心翼翼地移动另一条腿踩到地面上。
成功了。
时隔一年,他的两条腿再一次结结实实地——
踩到了这片温柔的土地之上。
沈遇咬牙,忽然眼前一阵发酸。
不要哭,不要哭,如果连这点幸福都无法承受,那么以后的好日子可怎么办?
沈遇连忙摇摇头,手术台简陋,设计得并不高,他为了舒服一些,把两条腿往前支出一些,深深吐出一口气。
他抬起头,看向正在忙碌的机械医生,脸上露出明亮的笑容,举手提出要求:“医生,能来一针止痛剂吗?价格另付!”
机械医生转过脑袋来,快速闪着红心的眼睛落在沈遇两条笔直的长腿上。
连护士都没有的诊所,当然也不会给病人提供相应的病号服,所以沈遇穿的是自己的衣服。
上身是一件白色短袖。薄薄的白色布料早已被汗水浸湿,若隐若现地紧贴在肌肉上,显露出胸膛和腰腹起伏的轮廓。
由于手术需要,沈遇下面只穿了一条白色内-裤。
两条笔直的长腿覆着流畅的肌肉,此刻正赤-裸地朝前支着,冷白的肤色被灯光照出一层柔润的光泽感。
腿部没有任何多余的黑色素沉积,连膝盖都透着薄粉色。
好漂亮的一具人类躯体。
那视线看得沈遇一阵头皮发麻,不是,不给就不给,这么盯着人是干什么?
沈遇心里一阵嘀咕,正打算撤回提议时,就见机械医生转过身去,取出一支流着蓝色液体的药剂。
机械医生盯着他,无机质的机械音里流转出一丝淡淡的疑惑:“您是从事风俗业吗?”
“?”
沈遇接过药剂,动作熟练地扎入皮肤里,闻言动作一顿,长指差点捏断透明药管。
“嘎吱嘎吱”,精密的齿轮无声转动,这位曾经下过海的机械医生摸着下巴,在脑子里回忆了一遍数据记忆。
但一无所获。
但它并不觉得是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于是再次发出疑问:“我以前工作的时候,怎么没见过您?是在其他地方工作吗?我在A-7区。”
“……”
沈遇深呼吸一口气,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拔出针管扔到一边,手掌捏成拳头,对着机械医生那不断冒红色爱心的眼睛就狠狠来了一拳。
这一拳头怎么说也带点新仇旧恨,沈遇拳头捏得嘎吱嘎吱响,还想再来一拳。
007连忙扑上来,一把抱住沈遇的捏紧的拳头:“宿主,忍住!”
沈遇咬牙切齿:“忍不了。”
007:“打坏了没钱赔啊——”
沈遇动作瞬间一顿,发现自己其实也没那么想揍人了,他手一松,在脑海里对007道:“主要这医生嘴笨了一点,没别的意思,我就不跟它计较了。”
007:“……”
沈遇强调道:“绝不是赔不起!”
007:“……”
机械医生可能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好的话,片刻后,见沈遇表情缓和了,才磨磨蹭蹭拿着一叠文件滑过来,放在简陋的导诊台上。
“这是剩下的手续费,还有这个出院手续,您填好后要是没什么问题,就可以离开了。”
沈遇揉揉手腕,视线一扫,从柜子里取出清洁喷雾,然后对着全身上下一顿猛喷,连头发丝都没放过。
做完这一切,沈遇才起身拿起旁边的黑色长裤,弯腰利索地套上。
青年人骨节分明的长指微动,手背上性感的淡色青筋微微绷起,在裤腰处用白色抽绳系了个蝴蝶结。
系好松松垮垮的裤绳,沈遇走到导诊台前,从笔筒里抽出一支液态笔开始填写出院手续。
整个诊所顿时安静下来,只有沙沙的写字声。
还有电视机里新闻播报的声音,标准的联邦官方播报腔调,但按日期来看,显然不是实时播报。
这声音从手术开始到现在就没停过,沈遇也是一句都没听进脑子里过。
“……这次代表团的首席代表,同时也是联邦大学的……”
联邦大学?
听到关键词,沈遇手指一顿,他抬头扫去一眼。
电视机里,年轻的男人身体慵懒地舒展,长腿交叠,坐在人群的中央。
议事厅外,晨色尚未完全消退,朦胧的晨光落进来。
男人眉眼冷淡而深邃,穿联邦大学标准制服三件套,似一座冷淡又静默的寂寂山川,气势内敛,让人完全忽视了他尚轻的年纪。
似乎是被相熟的人叫了一声,年轻人眼眸微微眯起,终于舍得抬眸,朝镜头看来一眼。
周斐。
随着他的出现,两个烫金的字体在屏幕下方浮现。
这位联邦年轻一辈毋庸置疑的领头羊,家世显赫,血液里便流淌着常人无法企及的权力与资-本。
没有人会不知道周斐,当然,也包括沈遇。
但正如两条平行线注定不会相交一样,属于不同两个世界的人,也不会有过多的交集。
周斐并不认识他。
甚至,大概率根本不知道沈遇这号人物。
谁能知道,他和周斐其实曾经在学校的同一个网球社待过。
那个网球社是沈遇当时陪室友去参加的,他加入社团后,很少参与活动,偶尔有空会陪室友过去。
一学期合计下来,总共就去一两次。
记得有一次去的时候,室友接过沈遇带来的水,坐在休息廊的沙发上,一边喝水,一边满脸疑惑地对着沈遇犯嘀咕,说周斐这人居然会有闲工夫参加网球社,而不是去参加什么兄弟会。
而且出勤率竟然比他这个老社员都还高,实在是卷得令人发指啊。
连带着沈遇都被社长催促着不得不多来几次。
看起来,这人确实很爱打网球了。
第160章
新闻播报的声音还在继续。
沈遇手指翻飞,无意识地持续转动着手里的液态笔,盯着电视机上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久久没有动作。
片刻后,沈遇收回目光。
现在这不是和他有关的事情。
看着剩余的手术费被机械医生那双大手无情地划走,沈遇心里一阵肉疼。
站在西郊公交站前,低头看着终端上仅剩的余额,沈遇险些两眼一闭:“007,早知道不打那针止痛剂了。”
007:“宿主刚才那豪情万丈花重金买下止痛剂的样子,和现在简直两模两样。”
沈遇现在恨不得穿越时空,摇醒刚才斥巨资买下止痛剂的“笨蛋沈遇”。
但显然不行,于是他试图转移责任:“007,你为什么刚才不提醒我?”
007:“……”
神识的交流只在瞬间,叮当一声,清晨的首发电车在生锈的轨道上摇摇晃晃,拐过弯,朝着西郊公交站驶来。
晨光还未破晓,天色只微微亮起。
沈遇再一次肉疼地买下单程票,并感慨道:“幸好你不用买票。”
007:“……”
在搭乘电车回市区的路上,一通电话打了过来。
沈遇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扫一眼手机屏幕上的备注,魏崇。
手指划动,沈遇接通电话:“喂?”
“沈遇,手术怎么样?”手机麦克风里传来熟悉而担忧的声音。
魏崇就是沈遇那位网球社的室友。
两人关系不错,魏崇也是学校里唯一知道他休学真正原因的人,在沈遇休学后,还托人给他介绍了一些类似线上理论课老师的兼职。
这一年,沈遇从上九区彻底消失,身兼数职,身体状况越来越差,他一度担心自己会撑不下去。
勉勉强强攒够手术费后,在前往诊所的前一天晚上,沈遇和魏崇打去电话,告诉他如果手术出现意外,拜托他帮忙照顾生病的妈妈。
在之后,沈遇在脑中商人那里买了一份意外保险,如果他真的回不来,最坏的结果,妈妈也能拿到一笔维生的钱。
沈遇看着窗外掠动的绿意,脸上露出笑意:“别担心,很顺利,我现在正在回家的路上。”
魏崇一喜:“真的?”
不等沈遇继续开口,电话就对面挂断了。
沈遇习以为常。
果然,下一秒,手机就响起“叮叮叮”的提示音。
一个视频电话火急火燎地打了过来。
沈遇接通视频,魏崇的脸就出现在手机里,他看见沈遇,从床上猛地弹起,催促道:“快快快,让哥们好生看看。”
魏崇凑得太近,手机屏幕上全是那张放大的扭曲的脸。
沈遇没忍住把手机拿远一点,又听到魏崇的催促声:“快快快,把手机举起来让我瞧瞧。”
“你这急什么?”沈遇从座位上起身,从善如流地把手机往上一举,力求将自己整个人纳入镜头范围内。
“哇塞,真好。”
看见视频里完完整整的一个人,魏崇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是落回地面了,但良心却没有跟着落下来,对着沈遇道:“那刚好,你腿好了,明天有空不,来陪我打球!”
沈遇收回手机,重新回到座位,朝前支着两条腿,听到他的要求,没忍住笑骂道:“不是,魏崇,有你这样奴役病号的吗?”
魏崇:“有力气怼人,还好意思冒充病号?”
“懒得理你。”
沈遇白眼一翻,毫不留情地挂断视频。
刚挂视频,一条短信消息又跟着蹦出来。
“记得来,我明天去接你。”
沈遇勾唇,手指微动,打字回复:“行。”
疾驰的电车外,风吹过绵延的松林,哗哗声响,浓郁的绿枝在蓝调色晨光里掠动。
沈遇靠着车窗,薄薄的眼皮微敛,阖眼休息。
电车很快下了山坡,穿过满是绿意的精灵森道,来到刚从夜色里苏醒的东十字街。
到站了。
沈遇在东十字街的西侧站牌处下车。
站牌对面,开着一家花店,门外是一片拥抱来客的灰蓝色尤加利,在熹微的晨光里传来一阵独特的清冽香气。
风铃轻响,早上七点整,是小狗扭扭花店开门的时间。
沈遇如往常一般推开那扇沉甸甸的玻璃门,熟悉的花香混合着浓烈湿润的植物气息瞬间扑面而来。
店员听见风铃声,抬眼看来,眼里惊艳一闪而过。
盘靓条顺的年轻男人,宽肩窄腰长腿,即使是简单的打扮,也挡不住那扑面而来的浓郁荷尔蒙气息。
他的相貌实在俊美,几乎是生人勿近的美貌,但长而密的扇形睫毛下,一双眼眸如盛春水,流淌着波光粼粼漫不经心的笑意。
店员小姐姐站在收银台后,早起的疲惫在看见沈遇的瞬间立即一扫而空。
她下意识挺直腰板,脸上露出亲切的笑容,询问道:“先生,难得见你在周五以外的日子过来,今天也还是茉莉吗?”
“嗯,和往常一样,麻烦你了。”
声音也是极品。
这怎么是麻烦,店员小姐姐瞬间电格拉满,最后的一丝困意也一扫而空,精神抖擞地包装好茉莉花,然后依依不舍地目送沈遇离开。
沈遇抱着那束用旧报纸包裹好的茉莉花,推开花店的门,去东十字街另一侧的小猫扭扭蛋糕店拿了预定的蛋糕。
蛋糕提在手里,沈遇穿过人流,步伐轻快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脚下湿滑,是昨夜的雨。
他的头顶上方,大厦高处的电子光屏正不知疲倦地闪烁着。
那炫目的灯光,总能在某一刻,轻易夺走行人的视线,此时此刻,那上面正定格着一张男人的脸。
又是周斐。
招生季,校方们毫不吝啬地动用了周斐这块活招牌,并在下九区的各个中心城买下广告位,企图从蒙科利综合大学和国立军事大学抢到更多优质生源。
沈遇抬头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虽然今天不是星期五,不是买花的日子,但今天是妈妈的生日。
今天的第一件事,是给妈妈过生日。
第二件事,是向学校的教务处发送邮件,办理复学手续的相关事宜。
教务处的行政办事效率向来很慢,需要一催再催,再加上来回扯皮的时间,简直让人头疼。
而且,再过几天,就是法定休息日,所以沈遇得在今天之前,编辑好邮件发送出去,这样的话,按教务处的办事效率,最坏也能在休假前收到回信。
沈遇手指蜷缩,下意识揪住报纸的边缘。
小时候,沈遇曾有过很多幻想。
或许人在无知的时候,总是要更贪婪一些,想要的东西也更多一些,那些白日梦,总在他趴在四年级的课桌上睡觉的那一刻光顾。
首先,那一定要是有阳光的日子,风总是能把刚洗过的被单和衣服吹得很干。
他和妈妈住在一间独栋小院里,有开放式的厨房,宽敞的浴室,飘着小黄鸭的泳池,以及许多间空余的客房,这样他和妈妈的朋友们就可以随时留宿,分享在分离的这段时间里,彼此未曾参与过的那些秘密和故事。
还有单独的舞蹈室,训练室,地板是温柔的原木色,每次训练完,筋疲力竭地躺在木板上,抬起头,就看见风把柔软的窗纱吹成云朵的形状。
只是幻想,躯体就像是被填满的石子路一样,满满当当全是幸福的石粒子。
明明很有重量,沈遇却几乎要轻盈地飞起来。
或许,这就是被幸福包裹的感觉。
从白日梦里醒来,沈遇低下头,看见手里捧着的白色茉莉,露水在花瓣上拖出一条湿润的线。
所幸,今天,明天,后天,大后天,未来无数个有阳光的日子,都会越来越好——
看着沈遇雀跃的步伐,007一时间有些恍惚。
同沈遇绑定后,007几乎是亲眼看着沈遇一路跌跌撞撞地走到这里。
它看着沈遇从一开始生涩而小心翼翼地扮演到后面越来越游刃有余地入戏出戏,如同看到一颗蒙尘许久的白珍珠被擦洗干净,展露出璀璨的光彩来。
007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沈遇的时候,人毫无生机地躺在病床上,如一张脆薄纸,稍不注意就会被任何一道细弱的风流吹走。
如今,他怀抱鲜花,走在曚昽的晨光里,生命力勃发。
此情此景,顿时让007触景生情,不由想说些什么。
007眯着眼思考了一会儿,托腮道:“宿主,我是不是忘记说贺词了。”
沈遇挑眉:“什么贺词?”
“类似欢迎回家之类的话?”
沈遇忍俊不禁,摸了摸鼻尖,别扭地嘟囔道:“但很奇怪诶。”
007赞同:“是有点哦。”
沈遇想了片刻,最终心软,选择鼓励007:“那你要试试吗?”
007在他的鼓励的目光下,从善如流地出口:“……沈遇,欢迎回家。”
此话一出,沈遇脚步一顿,软了的心顿时又硬了。
一人一统顿时大眼瞪小眼。
片刻后,沈遇没忍住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伸手一把拍掉007,眼不见为净:“我受不了了,007,以后别和我玩尬的。”
007被沈遇一掌拍出八百里,骂骂咧咧地追在沈遇身后:“是你让我试的啊喂!”
*
中央空港,赛马场。
周斐长腿交叠,坐在休息廊的长沙发上,他刚从医院过来,并不关注场内喧嚣的盛况,随意拿着一本书,一边慢慢翻看,一边等宋临风。
男人眼睑下垂,睫毛在眼底落下一层冷淡的阴影。
静谧到仿佛能听见呼吸声的空间里,响起清晰的翻页声。
一声,又接着另一声。
从旁边路过的工作人员下意识放慢动作,眼观鼻鼻观心,静悄悄地低头离开,唯恐打扰到他。
宋临风在场子里周旋一圈,和经理打了招呼,才终于脱身回来,他疲惫地往沙发上一躺,眼里闪过一丝厌烦。
“这甚至还没和你打球有意思,无聊死我了。”
至少能大汗淋漓,而不是在这里搞些虚头巴老的玩意儿,宋临风是真不喜欢。
宋临风眼睛一眯,从沙发上坐起,提议道:“你明天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要去红土打球?带上我呗,刚好手痒了,也和老爷子有个交代,在这里待着太没意思了。”
周斐掀掀眼皮,嗓音很淡,似一场冰冷的雪。
“可以,我那里有一副新到的拍子,你刚好拿去用。”
“这不就巧了。”宋临风心满意足地笑了,想起什么,又忽然问道:“不会是那一副吧?”
周斐闻言,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他:“那一副?”
“你忘记了?”宋临风身体往前靠了靠,开口道:“两年前,你特意去青山馆定制的那一副拍子,顾青山多年闭关不出,硬是被你给请出山了。”
空气静了一瞬。
周斐垂眸,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宋临风表示疑惑:“我还好奇,你当年那么大费周章弄到手的拍子,后来却从没见你用过,现在不会是要给我吧?”
说着说着,宋临风忽然意识到什么,表情逐渐变得古怪起来,周斐费这么多功夫定制的拍子,现在要是送给他的话——
我去?
难道周斐对他有意思?
宋临风的眼神一瞬间变得惊悚起来,头皮一阵发麻,他揣揣不安地抬眸,就对上周斐看傻子一般嫌弃的眼神。
宋临风嘴角一抽,默默在嘴巴上比了个拉链的动作,不说话了。
*
几只被喂得肥肥的狸花猫从巷子里跑出来。
沈遇手指微曲,勾着蛋糕绳,侧身给小猫们让路,穿过巷子,上了楼梯,拿钥匙开门回家。
简单的小两室,在多年前接纳了流离失所的母子俩。
房东是楼下洗衣房的女主人,收养了十几只流浪猫,租金对他们打三折,但要求他们有空时照看洗衣店。
屋子虽然老破小,打扫的却很干净,柜子上一尘不染,十多年累积的杂物满满当当,却有序地摆放着,视觉上并不拥挤。
餐桌上摆放着一个透明的玻璃花瓶,瓶身里并着几朵白色的茉莉花,花瓶旁的果盘里放着四个金灿灿的橙子,轻盈而清新的香气飘在空气里。
只看一眼,便知道这房间的住客是极爱生活的人。
沈遇放下蛋糕,耐心地把新买的茉莉花装入花瓶中。
听到动静,沈母从房间里出来,神色惊讶。
沈遇牵过她的手,将事情同沈母一一告知,当然,他省略了那危险的一部分。
看见沈遇再一次站起来,沈母心里感到愧疚的同时,又为他感到高兴。
知子莫若母,她当然清楚沈遇肯定隐瞒了其中的艰辛之处,就像他小时候那样,受了委屈只会抿紧嘴唇,磕破了膝盖也硬说不疼。
沈母生育沈遇的时候,身体落了病根,当时家境尚可,一切都不算大问题,但后来却落魄了。
沈父抛妻弃子,沈静姝便独自一人,把沈遇拉扯着长大。
但她患有机械排异综合征,必须常年出入各大诊所和医院,沈遇双腿出事后,家里毫无积蓄,连基础的医疗费都无法负担,沈遇只能被迫休学,赚钱养家。
但所幸,一切都在慢慢好起来。
沈遇拆开蛋糕包装,点亮蜡烛,他双手叉腰,心满意足地看着这一切,回头就对上沈母心疼的目光。
沈遇勾唇,脸上露出调皮的笑容:“沈女士,愣着干什么,还不来吹蜡烛?今天可是你的生日,要开心一点。”
“你呀。”
沈母在蛋糕前落座,吹灭蜡烛,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许愿。
其实每年的愿望都是一样。
希望沈遇一辈子健康,长寿,一辈子平安顺遂。
希望有一个比我更爱他的人,来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