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挺煞费苦心的。
沈遇收回思绪,就算他不讨厌,甚至有些喜欢周斐这个人的触碰,他也并不希望自己处于被动的位置。
三次见面,第一次在球场上,第二次在小狗扭扭花店前,第三次则是现在。
然而,基本上每一次见面,主动权都掌握在周斐手里。
即使知道这是因为周斐在暗,而他在明处的原因,但沈遇依旧觉得,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非常不美妙。
沈遇若有所思地喝了一口酒,忽然叫周斐的名字:“喂,周斐。”
周斐微微抬眸,应道:“嗯?”
未等沈遇说话,头顶的黄色灯光忽然熄灭,不只是吧台这边的灯,“哗”的一下,整个场内的灯光都瞬间熄掉了。
整个酒吧瞬间坠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什么也看不见。
原来嘈杂的音乐也跟着戛然而止,只留下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周斐眉心猛地一跳,几乎是在熄灯的一瞬间,他本能地伸出手臂,在黑暗紧紧抓住沈遇的手。
掌心触到腕骨处凸起的弧度。
包裹着骨头的皮肤柔韧细腻,如磁石一般吸附着他的触碰,似乎是被人突然钳制住的原因,那手僵硬了一瞬间,反应过来后,肌肉慢慢放松下去。
滚烫的掌心中,脉搏依旧鲜活跳动。
周斐攥紧的指节微微松了松。
两秒,也许是三秒,这片流淌着隐秘心绪的黑暗里,忽然响起主持人刻意压低又陡然拔高的笑声,带着一丝促狭的暧昧。
“朋友们,今晚,每次的熄灯三十秒,被光吻到的人,要交换一个真正的吻。”
这是今晚的惊喜活动!
此话一出,人群顿时变得躁动起来,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隐秘的兴奋与期待。
不是安全事故。
手腕上钢铁般的指节微微一松,但没有完全松开。
在皮肤触碰的地方,汹涌的热意像是病毒一样在沈遇的手腕上蔓延,攀上小手臂。
黑暗中,响起布料摩挲的细微声响。
沈遇抿抿唇,越是目不能视,周斐的气息越强烈。
主持人控场能力很强,声音里情绪很足,轻易地带动着黑暗里的气氛:“来,让我们倒计时,看看谁会成为第一对幸运儿——”
欢呼声起,酒吧里来的都是爱玩爱闹的年轻人,有些甚至跟着主持人一起倒计时。
“三、二、一——”
倒计时结束。
一束强烈的白炽光划破躁动的黑暗,打到吧台前。
好巧不巧,正正打在沈遇和周斐身上。
沈遇:“……”
人群纷纷循着光线看去,惊讶竟是两个气质和容貌都非常出众不俗的男人。
在灯光的聚焦上,黑暗将他们包裹在光晕中,旁边就是琳琅满目的酒柜,风格迥异的两人坐在吧台前,皆穿黑色,格外醒目。
修长的身影在光线中交织,有种别样的张力。
虽然是两个气质分不出胜负的男人,但这意外的组合没有让人群感到不适,反而增添了几分新鲜感和期待。
“哇哦——”
有人率先不怕死地发出惊叹,声音里带着一丝调侃和兴奋,紧接着,周围的人也纷纷反应过来,开始起哄,鼓掌,欢呼。
空气里满是香槟的味道,酒液在杯中翻滚,散发着迷人的香气。
酒精,音乐,香水,舞蹈,能轻易让人远离世俗,忘掉烦恼,整个酒吧都沉浸在一片纯粹欢乐和兴奋的微醺氛围中。
周斐与沈遇对视一眼。
虽然这小插曲不在沈遇的意料之中,但他不是玩不起的性格,就是不知道,周斐这人玩不玩得起。
毕竟第三次见面,就到接吻的程度,无论是怀着怎样的心思,都有点难以接受吧。
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这可不符合周斐这个人冷淡矜持的行事作风。
沈遇微微挑眉,正要开口——
周斐垂眸,忽然俯身过来,猛地凑近他。
两人的距离瞬间被拉近。
四目相对。
沈遇身体微僵,修长的手指微蜷。
手中捏紧的酒杯随着主人的动作轻轻摇晃,琥珀色液体被轻轻扰动,在杯中荡起层层波澜的涟漪。
周斐极富侵略感躯体靠过来,威士忌的味道,男人身上冷木质调的香水味,也跟着涌进沈遇的鼻息间。
他们的气息涌动在一起。
挂壁的几滴水珠在透明玻璃上蜿蜒着下滑,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周斐手臂肌肉绷紧,手掌撑在吧台上,紧紧盯着沈遇。
沈遇今天穿的一件微紧的黑色长袖衫,柔软而有弹性的衣料如呼吸一般柔和地贴合在他薄而韧的躯体上,完美地勾勒出宽阔的肩身,微微隆起的胸肌,和腰部劲瘦有力的线条。
胸腔微微起伏,含着柔软酒雾的呼吸从沾着酒液的唇间吐露出来。
手臂,脖颈,都是冷调的白。
黑白之间,漂亮性感得让人难以置信。
周斐喉结情不自禁地翻滚了一下,他闭了闭眼,微微启唇,低声询问。
“我可以吻你吗?”
宝贝。
周斐在心里补足了剩下的称呼。
第166章
年轻而躁动的酒吧氛围里,友好的起哄声此起彼伏。
没熄灯前,沈遇和周斐坐在吧台前,就时不时收到周围注视的目光,现在在灯光聚焦下,瞬间成为焦点,引得人无比好奇两人之间的关系。
周斐看似冷静淡然,漆黑眸底深处,却流动着脉脉暗光。
随着距离的拉近,两人的体温很快在狭窄的空间里交叠。
两人靠得很近,已经超出了应当保持的安全距离。
纪水兰手里抓着雪克壶站在吧台后,身子紧急撤退半步,速速远离那从天花板上打下来的灯光,一边晃着壶在心里默默吐槽老板的恶趣味,一边好整以暇地看着吧台前的两人。
沈遇注意到她八卦的目光,没忍住抽了抽嘴角。
但说不紧张,那肯定是假的。
周围的气氛热烈,起哄声时不时涌入耳膜。
沈遇深呼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不甘处于被动的位置,伸出手臂,一把抓住面前人的胳膊,反而更用力地把周斐往自己身侧带了半步。
瞬时间,两人的身体只余半掌的距离。
湿热的鼻息交织在一起,近到胸膛下两颗心跳动的频率都快要叠在一起。
没料到沈遇突然拽他,周斐撑住吧台的手臂瞬间收紧,青筋悉数绷起,他有些狼狈地往前俯了俯身。
鼻息间,飘来沈遇身上独有的气味。
干净的像是被阳光晒过后的沐浴露味道,夹着很淡的茉莉清香,以及细微的咖啡香气。
周斐稳住身形,狭长的冷眸微微上抬,一双漆黑的眼眸深深沉沉,直直地把沈遇盯着,极富侵略性与压迫感。
就像锁定一头猎物。
但又不太一样,但如果准确说那眼神的不同,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沈遇朝他微微挑眉,当着周斐的面仰头,喉结滚动,把酒杯里剩余的琥珀色酒液一口喝下去。
周斐的眼神暗了暗。
接着,沈遇修长的身躯前倾,手指紧紧抓住周斐的肩膀,主动吻上那又冷又锋利的双唇,把含在口中的酒液度了过去,用行为回答了周斐的询问。
四瓣温热柔软的唇瞬时碾磨在一起,呼吸交涌。
威士忌酸清冽冰冷的酒体,像是一把透亮而锋利的刀,带着微涩的木桶单宁和灼热的口腔温度,被渡至周斐的口腔里。
周斐喉结滚动,眸光深深地盯着他,无比顺从地咽了下去。
含着酒液的一吻很快结束。
沈遇敛眸,就要紧急后撤。
察觉沈遇离开的动作,周斐手臂肌肉绷紧,手指紧紧抓住吧台,另一只大手朝前一伸,托住沈遇的后脖颈死死摁住。
沈遇猝不及防,还没反应过来,周斐的身躯就压上来,堵住他逃跑的双唇,柔韧的舌头长驱直入,生涩又凶猛地吮住沈遇的唇舌不放,不断加深这个意外的深吻。
就跟要吃掉他一样。
残留的酒精味道在口腔里炸开,令沈遇头皮发麻,他不甘示弱,暗骂一声,伸手扣押住周斐的后脑勺,唇齿微启,反进攻回去。
这个交吻激烈而色-情,两人都用了力,呼吸急促,口腔与五脏六腑里全是另一个人的味道,心脏鼓动。
氧气在火热的鼻息间变成了昂贵的奢侈品,害羞得窜来窜去,连头顶的灯光都不忍去看,有些腼腆地晃了晃。
灯光在两人身上闪烁,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
一阵诡异的沉默后,周围瞬间爆发出剧烈的欢呼声。
这个性张力十足的热吻看得众人一阵眼热躁动,瞬间就把酒吧里的气氛给热了起来,看得旁边的纪水兰手指直摸下巴,一脸不信这两人没猫腻。
这看起来,比那些热恋期的真情侣还真啊。
别人不知道,她却知道的清清楚楚,沈遇这人就不是随便的人,长了一张有万千情人的脸蛋,爱笑爱玩,会玩会闹,实际上就是爱嘴上花花几句,以前在Midnight这种纵情声色场的地方打工,都没见人和谁暧昧过。
而坐沈遇旁边的人,一看就是不好招惹的人物,纪水兰越看,越觉得在哪儿见过。
主持人没想到这个临时的小活动还能带来这样的惊喜,果然颜值是第一生产力。
主持人压了压嗓子,黑暗里,语气极富感染力,还带着一丝对两人的暧昧调侃:“看来我们第一对组合意外的不错。”
有人笑着附和道:“何止不错啊,太养眼了,但总感觉这人有些眼熟?”
旁边的人没有多想,感慨道:“哥们,知道一句话不。”
那人问道:“什么话?”
“帅哥的脸都是相似的。”
“……”
“我去,啊啊啊,看得老子都想接吻了。”
人群的欢呼声,交谈声和笑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狂欢氛围,每个人都被这种热烈的氛围感染到了。
主持人听到这一句,脸上露出笑容来,他微微调了调麦克风的位置,幽默地调侃道:“哈哈哈,不急,有的是机会,大家现在如果觉得自己身边的朋友有碍观瞻,现在还可以趁时间没结束跑远一点。”
一句话顿时引得全场哄堂大笑。
随着流程的结束,“啪”的一声,吧台上方的光束暗了下去,整个酒吧再次陷入一片黑暗。
隐秘的躁动无声流动,收到沈周两人的影响,大家都有些跃跃欲试。
黑暗中,两位当事人呼吸急促,缓缓分开。
彼此交涌在一起的气息却藕断丝连,不愿分离。
周斐闭了闭眼,一股滚烫的热流往腹沟下直窜,他咬紧下唇,深呼吸一口气,克制住想把不设防的沈遇直接推倒的欲-望,撤回身体,让身体的热源离开沈遇。
沈遇微微僵直着身体,也没好到哪儿去,有些别扭地把双腿往脚蹬上蜷了蜷。
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后,沈遇没忍住扶额。
唉,第三次见面就到接吻的地步。
还亲的是个男人。
……原来自己竟是如此随便且肤浅的男人。
还有了反应。
未曾想,男-同竟是他自己,沈遇心中哀叹一声,沈女士,你想让我谈个女朋友的愿望估计要泡汤了。
一番自我心理建设与安慰后,沈遇默默收拾好心态,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
“还来一杯吗?”
昏暗的光线里,水兰姐靠在吧台上,漂亮的长指曲在桌面,敲了敲,美眸流转,视线扫过吧台,看了眼空了的酒杯,语气颇有些打趣地询问。
沈遇眸光跟着追过去,看向那空酒杯。
那剩下的酒液去了哪儿,在场的三人都心知肚明。
在水兰姐调侃的目光中,沈遇难得有些脸热,幸好在黑暗里,看不明显。
他手指尴尬地摩挲了一下桌面,对着水兰姐摇摇头,哑声道:“谢了水兰姐,不喝了,我坐会儿,明天还要去兼职,不敢多喝。”
沈遇酒量一般,现在都有些微醺了,脑袋晕晕然,再喝下去,保不齐又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纪水兰点头,表示明白,随口问道:“什么兼职?”
沈遇:“做咖啡,回学校后就不做了。”
纪水兰点点头,做咖啡和调酒没什么区别,前者让人清醒,给世界加速,后者让人沉醉,给世界减速,都是在时间的节奏里做手脚的事。
她伸出手指,点了点沈遇面前的空酒杯,红唇微启:“这杯酒算请你了,以后有空过来,给我发个消息,还是以前那个号码,我把其他人也叫上,你估计好久没见了,到时候聚一聚,顺便把魏崇也叫上。”
周斐胸膛重重起伏几下,听到魏崇这两个字,垂了垂眼皮。
又是魏崇。
沈遇对着纪水兰点头:“好。”
见两人谈话完,周斐才启唇,字斟句酌:“……你刚才,想说什么?”
沈遇没反应过来,一边和纪水兰说话,一边正试图理清楚自己的思绪,但理不清,只觉心跳怦怦直跳,热烈而陌生的情感在心头奔涌。
自然也没听清周斐的话。
但听见了人声,知道旁白的人在说话。
沈遇眉头微蹙,反问道:“什么?”
周斐盯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薄唇微抿,唇齿间似还有余温残留。
周斐很有耐心地重复一遍:“在熄灯之前,当时你似乎有话要对我说?”
旁边的纪水兰专心致志地擦着酒杯,默默竖起耳朵。
“嗯。”
沈遇点点头,修长白皙的手指玩着手里的酒杯,俊美的侧脸隐在朦胧的光晕中,扇形睫毛在眼底扫下极淡又极锐利的阴影,一如周斐记忆中。
沈遇微微启唇:“我当时想问,这里是单身吧台,我们是不是换个位置比较好?”
那嗓音低沉而迷人,或许是喝了酒的原因,声音与平日里说话时不太一样,如同被砂纸磨过,听起来,好似正在亲吻人裸露在外的手指。
但此刻更让人在意的,却是他说出口的话。
像是一枚扔下来的炸弹。
周斐握住酒杯的指骨骤然蜷缩,他嗓音沙哑,嗓音低低地提醒沈遇:“但我们,好像还不是那种关系。”
最后两个字,被刻意压低,火烧火燎地落在沈遇的鼓膜里。
“……”
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沈遇迟钝地眨了眨眼睛,很快反应过来这句话里的歧义,他的本意是待在这里太容易被搭讪,换个地方谈话或许会好一些。
反应过来周斐的意思后,沈遇脸颊不由有些发热,他知道自己长得帅,性格好,哪哪都好,周斐这人面兽心的家伙八成想狠狠吃一口,迫不及待想和他绑一块。
……但是才三次见面,就要确认关系,这未免也太快了吧。
沈遇没忍住轻咳一声,嘴张了张,又合了合,他现在大可以现在就告诉周斐,你特么脑子里在想啥。
但嗓子就跟被堵住一样,怎么也说不出违心的话。
沈遇心塞,忽然有些后悔说出这话了。
都怪酒精。
都怪周斐。
……也怪自己。
沈遇眯了眯眼眸,微微侧过脸来,漆黑的眼瞳轻轻滑动,看向周斐。
周斐也正看着他。
对上周斐那双眸光微微晃动的冷眸时,沈遇却忽然又不后悔说出那句话了。
坏消息,说了让人误会也让自己脸红的话。
好消息,沈遇现在终于掌握了主动权。
此时,随着主持人的倒计时结束,又有一束白炽光打向酒吧黑暗的某一处。
众人看去,是一对气质分外出挑男女,看起来像是一起来喝酒解乏的朋友,两人被灯光一照,脸上露出意外之色,接着相视一笑,毫不介意又大大方方地在光线里拥吻,又引起一阵夹着暧昧的欢呼。
人群如何喧嚣,如何热闹,此时此刻都丝毫打扰不了这所谓单身吧台的一角。
借着微微的光线,沈遇唇角轻轻勾起一道弧度,歪了歪头,问周斐:“我们不可以是那种关系吗?”
周斐很危险地眯了眯眼睛,直直地盯着沈遇那双总是盛着漫不经心笑意的眼睛,试图弄清楚沈遇在想什么。
但周斐总是看不懂沈遇。
无论是在那瞬息变化的六个世界中,还是在更久之前。
早在周斐六岁那年,他陪同生病的母亲住院的那一年,看到沈遇翻墙跳下来去捡球的那一刻,好奇的种子就扎进了周斐那颗没有情的心脏里。
不及树苗高的小男孩神采飞扬,翻身下墙,猫着身子,去捡一颗亮澄澄的网球。
母亲养的那只彩虹眼波斯猫从树丛里飞窜出来,一口咬住他的裤脚,朝他呲牙咧嘴,嘴里发出嘶嘶的恐吓叫声。
陌生的男孩弯下腰,抱起张牙舞爪的白猫,弯了弯唇角,低头亲了亲它的鼻子。
周斐静静地站在门廊下,茂密的树荫完全遮挡了他的身影,他抬眸,视线穿过无数晃动的树枝缝隙,看到了那个从天而降的男孩。
周家的人都知道,他们的前任家主周云生,从始至终,想要的都不是一个儿子,而是一个完美继承自我意志,弥补年少遗憾的庞大容器。
这个男人不允许自己的儿子产生任何愤怒,恐惧,懦弱,悲伤的情绪,冷静地解剖周斐的天性,爱好与情感,将他缝合成一具没有情绪的空壳。
但这样在外无比体面的人物,私下却私生活糜烂,在中央区,包括下九区,都有不少露水情缘。
红颜知己遍地,归咎为两点原因,一方面在周云生,另一方面,则是周家的女主人郑云华毫不在乎他的滥情。
她是周云生亲弟弟少年时在美院认识的旧情人,为争夺家产,这个视钱权为首要的冷血男人让郑云华嫁给了周云生。
献祭般嫁给自己不爱的男人后,郑云华基因里遗传的躁郁症越发严重。狂躁期通常持续几周,她精神亢奋,表现出异于常人的暴力倾向,殴打年幼的孩子,大量使用违禁品,酗酒,服用药物,参加狂欢派对,在高高的旋转楼梯上跳舞。
郁期持续的时间比躁期更长,一般长达两三个月,转好的那一天,郑云华蜷缩在湿冷的床被里,从无法呼吸难以疏解的大哭中醒来。
窗外天气很好,温暖的阳光落在她的身上,她养的那只彩虹波斯猫蜷在她满是眼泪的丝绸枕头旁,毛绒绒地顶着她的颈窝,身上散发着烤过太阳的汗味,香烘烘的。
郑云华的心情终于好转了些。
于是她高兴地把手臂伸出窗外,抱着猫去更好地晒窗外的太阳。
猫从窗台坠下去,摔死了,她也跟着跳了下去。
郑云华狂躁期的那段时间,周斐时常满身是伤地坐在病房的窗户旁边,视线穿过摇晃的冬青树,看着沈遇从茂密的树荫下风似的跑过去。
有时候,沈遇会抬起头看他。
每到这个时候,周斐静而冷的黑眸里,才会泛起一丝类人的涟漪。
后来周斐知道,沈遇也是来陪妈妈来看病的。
再后来,沈遇的妈妈出院了。
沈遇便跟着消失了。
再后来,郑云华也消失了。
周斐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所有人都离他远去了。
从那时候起,周斐就孤身一人,照顾着心里流动的风,闪烁的星辰与变化的日月。
直到入学联邦大学的第一天。
联邦大学历来的惯例,开学典礼上,在新生代表发言之前,会有大一级的前辈上台发言,代表学校,代表老生们,向新生们表示欢迎与祝贺。
周斐冷山冷水一样,他是这次的新生代表,双腿交叠,静静地坐在新生代表席的前排,冷眸稍垂,正在低头查看消息。
宋临风吊儿郎当地坐在他旁边,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忽然坐直身体,感叹了一句。
“哇,我去,周斐,这哥们好帅啊。”
这一句真心的感叹引起了周斐那微不足道的好奇心。
毕竟能让宋临风说出这种话的人,并不多见。
周斐终于抬眸,掀起薄薄的眼皮,朝前看去,他冰冷的视线穿过晨雾的风,穿过喧嚣的人群,一眼就看见站在台上讲话的沈遇。
介于少年与男性之间的青年人身高腿长,穿一件白色文化衫和西装长裤,柔软的黑发扫在锋利冷淡的眉眼上方,眼眸如两点寒星,上唇微微翘起时,眸色却尽显潋滟的生命力,让人心里也不由自主地跟着他高兴起来。
声音低沉,温柔,而富有勃勃生机。
破晓破雾,如光如风。
周斐怔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一秒,也或许是两秒后。
周斐听到了自己胸腔里,那不受控制的心跳声,一声接着一声,震耳欲聋。
虽然这一切,至始至终,都无人知晓。
毕竟就连交好如宋临风都不知道,周斐特意请顾青山定制的那副网球拍,从始至终,都只是为了送给沈遇。
第167章
那些年,周斐走在一层极薄极薄的冰面上,稍不注意就会坠入泛着冷光的竖立刀丛之中,真正意义上的如履薄冰,但底下从来不是水,是要他命的刀与剑。
联邦与其称之为一个国家,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折叠机器,当处在这个机器的权力顶层时,当处在失去母系支持的庞大家族时,无论周斐意愿如何,便已经自动卷入这残酷的绞肉机里。
爱一个人让周斐变得恐惧。
因为从始至终,他要保护的都不是自己,只有被他那自私的爱所波及的沈遇,以及一个可能。
一个与沈遇在一起的可能。
一个从未开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开始的可能。
他太贪心了。
他靠着这一点点可能,念着,想着,一步步走到现在,终于从围困的猎场里厮杀出来,终于走到了能光明正大站在沈遇身边的时候——
意外发生了。
天道无数次气急败坏,跳脚质问周斐,就那么心甘情愿,愿意抵押你的这条命去救一个不相干的人。
周斐听着听着,就讽刺地笑出了声。
从出生开始,周斐的生命就是一潭寂静的死水,而那掠起的涟漪,从始至终,只因一个人而起,这构成了周斐生命的所有意义。
“啪”的一声——
头顶的灯光尽数亮起。
晃得沈遇眨了眨睫毛。
那漆黑的睫毛跟小刷子一样,一下一下扇动,就像一双开合的小手,疯狂地挠着周斐胸腔里那颗隐秘跳动的心脏。
我们不可以是那种关系吗?
周斐冰冷的眼底逐渐烧起滚烫的沸水。
多数人是欲望过后,退行的理智才会渐渐回归,周斐在黑暗里蛰伏隐忍惯了,却恰恰与其相反。
理智过后,压抑的念想迅速翻上来,来势汹汹。
即使无从得知沈遇在想什么,但沈遇确实在向他释放信号,不是吗?
周斐冷眸微垂,眸底深深沉沉,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把沈遇盯着,看得率先撩人一脸无所畏惧的沈遇都有些不自然地抿了抿唇。
好消息,他掌握了主动权。
坏消息,周斐的眼神极其不对劲,就跟要把人生吞活剥一样。
沈遇心中惴惴,总感觉哪儿不对,好像他现在才是掌握主动权的一方吧,怎么事到临头,退缩的人成了自己了?
不知道是不是周斐的错觉,沈遇的脸好像红了红。
周斐愣了愣,心里一股起伏不定的热意,他忍不住凑近沈遇一些:“沈遇……”
两人的气息再次贴近,明明更亲密的事情都做过,明明刚刚接吻都坦坦荡荡,但不知道为什么,周斐那低沉磁性的嗓子含着自己的名字落在耳膜上,反而更让人脸红心跳。
沈遇靠在吧台上的身体僵了僵,片刻后舒展开来,漆黑的睫丛下,一双锋锐的眼眸直直地看着凑过来的周斐。
好吧,如果周斐说出什么交往试用期之类的话。
那他就做个好人,勉为其难地同意一下,就当日行一善了,谁叫他性格好,现在氛围也挺好,而且周斐看起来挺喜欢他,毕竟都接吻了,虽然是个意外,但大学期间谈个恋爱,沈女士应该不会说什么吧?
如果007在,指定要吐槽一句宿主你这也太好追了吧。
周斐眸色深深,薄唇微启,正要继续说话,就被一道非常突兀的高亢声音给直直打断了。
“朋友们——”
沈周二人动作一顿,两人擦着火花的目光对视在一起,都有点懵,什么动静?
沈遇轻咳一声,偏头朝声源处看去。
在意犹未尽的呼声中,主持人站在台上,见众人的注意力都被自己这声情并茂的一声给吸引住了,就连离他最远处单身吧台上的两人也朝这边看过来了。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后背有点发冷。
主持人古怪地摸了摸手臂,心里嘀咕,但想不出所以然来,见大家的脑袋纷纷朝着这边,满意地点点头。
他优雅地欠了欠腰,脸上带着一丝歉意的微笑,轻声说道:“虽然很不想结束,但活动总有结束的时候,今晚这场熄灯的接吻小活动,大家也应该猜到了,是为了明天的情人节预热,所以,只能提前画上句号了。”
话刚落下去,从黑暗与亲吻交响出的暧昧里重新回到灯光下的客人们,脸上顿时露出遗憾的表情来。
一阵哀叹声顿时此起彼伏。
主持人环视一圈,无奈地笑了笑,清了清嗓子,最后脸色颇有些为难地表示:“但看大家既然这么热情,也不能扫了大家的兴,那我就擅作主张,给大家一个小小的惊喜作为补偿吧。”
酒吧里的声音瞬间小了下去,大家纷纷竖起耳朵,期待主持人的下文。
沈遇也默默跟着竖起耳朵。
卖了下小关子后,主持人握住麦克风,对着人群大声宣布:“今明两晚,全场酒类皆打五折!”
声音在酒吧里回荡,瞬间激起千层浪。
五折?
人群里顿时又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刚刚的那点遗憾顿时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冲得一干二净。
不过也是有明白人的,沈遇一心二用,默默在心里对自己的前东家竖起一个大拇指。
这么会营销,不要命啦。
可惜太晚了,自己得回家了,免得沈女士知道自己出来鬼混,又要担心这担心那的,不然沈遇怎么也得趁着这个机会来几杯,喝个尽兴。
……原来换作自己,也是会掉入营销陷阱中的。
沈遇长指微动,和水兰姐说了一声,把空酒杯推回去。
酒杯底摩擦台面,发出很轻的一道摩擦声。
沈遇甩了甩脑袋,从吧台凳上站起身,动作懒懒地伸手扯了扯肩膀上的衣服褶皱。
周斐抬眸,视线落在他的手指上,又很快移开。
周斐询问道:“要回家?”
沈遇点头:“对,太晚了,沈女士在上,不敢不从。”
周斐裹着西装裤的长腿踩向地面,很快跟着起身,嗓音低低地问:“要我送你吗?”
沈遇低头,视线扫向吧台。
周斐点的那杯威士忌酸,其实没喝几口,加上沈遇嘴对嘴喂的那口酒,酒精度不高,算不上酒驾。
周斐这都起身了,沈遇勾唇,那他也没有拒绝的理由了。
周斐的私人车和上次司机开的那辆车风格截然相反,司机开的是辆豪华轿车,标准的对开门设计,神庙似的进气格栅和方正优雅的流畅线条。
虽然只看一眼便知道其工艺所在,但沈遇总觉得,对于周斐现在这个年龄段来说,有些过于成熟过于沉闷了。
沈遇看着,皱了皱眉,其实不太喜欢。
周斐和他一样大的年纪,合该多一点活人味才对。
他的私人跑车就年轻化很多,停在路边,宛如煌煌夜色中一把见血的利刃。
引得周围的行人时不时惊呼好几声,纷纷咋舌感叹,万分好奇这跑车的主人是谁,竟然敢如此肆无忌惮地停在这人流混乱的大马路上。
漆黑的车身,线条犀利而流畅,锋芒毕露,锐不可当,低趴的车身就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很适合周斐。
……其实吧,也挺适合他的。
男人哪有不爱车,沈遇也不例外。
沈遇终于图穷匕见,看似面无表情,实则内心默默流泪,这独特而造价昂贵到了极点的发动机系统和双刹车设计,既可以跑疾驰的赛道,又可以穿城悠闲漫步夏日午后,不知道自己多少年才能买得起一辆。
周斐坐在驾驶座上,单手握着方向盘。
他的视线通过后视镜,落在沈遇优越的侧脸轮廓上,年轻男人眼睑微垂,垂着长长的睫毛,盯着车窗外,似乎正在看那些掠动的风景。
在想什么?
周斐不动声色地放缓车速,把无数次咀嚼过后的名字推向舌尖:“沈遇。”
听到自己的名字,沈遇轻轻懒懒地“嗯”了一声,侧过脸,撩起眼皮看周斐。
周斐被他那唱歌似的一声沙哑轻哼撩了一下,喉结滚了滚,抓紧方向盘,开口道:“还记得你之前说过,一些有权有势的二代时常玩一些暧昧追逐的游戏。”
沈遇闻言,微微挑眉。
周斐启唇,嗓音低沉:“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我不是那些人其中的一员,以前不会,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语言总是无力的,但周斐会在以后的无数次,一次次证明这句话。
一个解释的话,为什么说的跟结婚宣誓词一样郑重其事,弄得沈遇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沈遇手指蜷了蜷,嗓音沙沙地回:“我知道。”
救命,这句“我知道”怎么跟在说“我愿意”一样。
沈遇越想越脸红,最后没忍住轻咳一声,移开视线,飞速看向窗外,沈遇这一躲,也让周斐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这话也过于暧昧了,不由也有些脸热。
两人的气氛莫名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后面两人一人盯着车窗,一人开着车,纷纷沉默不言,都不说话了。
疾驰的跑车很快停在熟悉的街道巷口处。
视野之中,街灯照出一条微亮的街道。
夜已经深了,只有洗衣店老板收养的几只狸花猫还在活跃地窜来窜去,朝这边好奇地看来几眼。
两人在路上都挺安静,周斐认真开车,沈遇老老实实系好安全带坐副驾。
一路夜景与沉默下来,按理来说,在酒吧里因那个色情的热吻升起来的火,也应该冷静的差不多了。
但周斐时不时抬眸,通过后视镜盯一眼沈遇,沈遇也时不时撩起眼皮,透过玻璃窗偷偷瞅一眼周斐。
狭窄密闭的空间本来就容易滋生不清不楚的暧昧,何况是两个对彼此都有意思的成年男人。
对方一个胸膛的起伏,一个细微的伸腿动作,一个吐出灼热气息的呼吸,即使视而不见,也能轻易被另一个人感知。
隐秘的悸动就那么交替着,交替着,极让人上头。
最后结果就是——
两个人,没一个人冷静了下来。
“那我先走了。”
沈遇眼神游移,有些坐不住了,他伸手开门,长腿踩下地面,很快下了车。
沈遇在跑车外站定,胸膛起伏,夜晚的冷风吹起他碎碎的黑发,吹过他的脸颊,终于稍微凉爽了一些。
“沈遇。”
周斐叫住要离开的沈遇,很快跟着下车。
听到周斐的声音,沈遇心里松了一口气,不枉费他在路边精心地凹了一会儿造型,他还等着周斐说出那句在酒吧里面未说完的话。
周斐大步走到沈遇面前,黑色长风衣在黑暗中瑟瑟舞动,轻易地掠起惊人的寒风。
靠近过来的气息温热,侵略性十足。
沈遇抿唇,单手插兜,看着男人走近自己。
周斐也同样盯着他,眼神晦暗深沉,瞬也不瞬地落在沈遇的脸上,最后视线下移,落在沈遇轻抿着的双唇间。
唇形优美,中间抿出一条极轻的水线。
周斐刚刚吻过那双唇,比谁都清楚地知道那双唇如何柔软,味道如何甜美,任何甜滋滋的糖,都及不上沈遇一个主动的吻。
这是他的宝贝,他独一无二的宝贝。
周斐垂眸,心里念着,以退为进,以退为进——
滚你的以退为进。
周斐启唇,神色带着一点隐忍的克制,看着眼前对自己毫不设防的人,嗓音哑哑,开口铺垫:“沈遇,明天是情人节。”
好的,明天是情人节。
沈遇在心里念叨了一下这个词。
以前的情人节,沈遇经常收到各种情书,但其实大家都不太知道,这个一看就不缺情人的校草级人物,每一个情人节,其实都是一个人偷偷摸摸过的,好不凄凉。
沈遇:“……”没有描述得那么惨。
沈遇不是那种会不负责任接受自己不爱的人,只为谈恋爱而谈恋爱的类型,更不是那种会轻而易举,就对陌生人产生爱恋感的人。
面对周斐,确实是人生第一次切切实实的心动。
特么的,疯狂心动的那种。
沈遇有时候想,难道这忍不住的情感,是和他经历过的小世界有关吗?
但是在脱离世界后,为了避免漫长的世界记忆,与情感视觉化解除后各个世界宏大的情感带来的现实对冲,007选择短暂封锁他的记忆。
等沈遇对真实的世界适应良好后,再按照他的意愿来选择是否解开这段记忆。
所以在007回来之前,沈遇尚且无法知道这其中的关联,他只知道,他挺想和周斐谈恋爱的。
……虽然其实不太知道恋爱这东西该怎么谈。
情人节。
情人。
这两个字被周斐说出来,沈遇感到自己的耳朵有点发痒发烫。
疯了。
沈遇呼吸一口气,眼睛紧紧盯着周斐,心里催促道,说呀,快说呀。
周斐,别让我等这么久。
都成年人了,能不能直白一点。
想就是想,不想就是不想。
快说,快说,你再不说,周斐,那特么的我可要说了啊——
周斐深呼吸一口气,勃发的心脏几乎要从胸膛里跳出来,他感觉自己像疯了一样,大步上前,靠近沈遇,温热高大的身躯挡住呼啸过来的寒风。
“在所有人都开始成双成对之前。”
周斐低下头,心里前所未有的忐忑,手都在发抖,他伸出手,牵起沈遇被冻得有些发僵的手,然后,一把攥住,牢牢地握在滚烫灼热的手心里。
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怎么回事?
明明连吻都接过了的两人,怎么现在牵个手还这么紧张,不是吧,不对吧,不会吧,原来心脏还可以跳得这么快。
要命了。
周斐胸膛重重起伏,血液在身体里奔流,耳旁全是心脏躁动不停的鼓动声。
任何时候都不曾有片刻动摇的手,此刻手背青筋悉数绷起,竟然在为一个简单的牵手而隐隐发抖,简直不可思议。
手心紧贴手心,皮肤贴着皮肤,热意贴着热意。
周斐定了定神,喉结上下翻涌了一下,牵住沈遇的手放到唇边,低头,在沈遇骨节分明的长指间,轻轻落下一个无比烫人的吻。
沈遇本来有些嫌弃周斐这动作未免太矫情了,直到男人的吻落到指间。
一股热意顺着指间,直往心里涌。
两人碰在一起,真就是干柴遇烈火,偏偏又纯情纯爱得不行,还在进行这幼稚到爆的牵手仪式,要是让Midnight的那群看过两人接吻的人知道,八层要惊掉大牙,毕竟两人刚刚出酒吧的时候,那样子看着就像是奔着开房去的啊。
沈遇胸腔一阵鼓噪,生无可恋地想,现在好了,他真成男-同了,也不嫌弃周斐这货矫情了。
周斐抬起头,视线瞬也不瞬地盯着沈遇,唇边泛起一丝浅笑,终于说出了那句让两人都无比期待的话。
“沈遇,可以给我一个恋爱试用期吗?”
宝贝,可以和我谈恋爱吗?
第168章
夜色如雾气,如一块黑色毛绒布般笼罩在寂静的老旧街区上方。
一辆光面如水的黑色超跑静静地停在马路边,炫酷昂贵到匪夷所思的漆黑尾翼在寒冷的空气里微微上翘,却又如被钉死的禽类一样僵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
黑暗中,唯有车头前的四眼灯发着微微的光亮,照在马路边似对峙一般站着的两个男人身上。
与看起来剑拔弩张的氛围不同的是,湿润的空气中流动着暧昧的私密气息。
……毕竟这两个看起来气势极盛的男人,正手牵着手。
周斐的视线穿过朦胧浅薄的夜雾,将沈遇攫住,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吞噬进去。
他心甘情愿,交出主动权,耐心又急切地等待一个回答。
说实话,周斐难得没有任何把握,即使他再如何自信,但当真正说出口的那一刻,周斐仍然不确定沈遇是否会接受他。
因为在这段关系里,从始至终都是他更需要沈遇,那些堪称可怖的念想,只会将眼前这个人越推越远。
周斐的气质,气息,眼神都有着极强的侵略性,沈遇却捕捉到了他眼底一丝不明显的忐忑,像是在夜色中闪烁的微弱星光。
那落在指间的吻,还残留着暧昧的余温,留下一连串细小的火花,令他的脸耳都微微发烫。
沈遇清咳一声,眼神有些飘忽,片刻后,他勾了勾唇,嗓音沙哑:“难道我们不是正在试用期吗?”
周斐呼吸一滞,抓住沈遇的手指微微收紧,五指插入沈遇的五指间,紧紧扣住,几乎如钢铁嵌合。
手心一片滚烫,沈遇飘忽的目光落回来,对上周斐的视线。
两人四目相对,又跟被烫到一样,很快移开,又小心翼翼地再次交汇在一起。
沈遇抿了抿唇,语气有些尴尬道:“这种时候是不是应该做点什么——”
未等沈遇说完,周斐眼神一暗,猛地凑上来,动作强势地将沈遇压在旁边的墙壁上,腿挤进沈遇的长腿间,堵住沈遇微微开合的双唇。
沈遇“呜”了一声,没料到周斐一反常态,心里暗骂一声,伸出另一只手抓住周斐的后脑勺,指骨微弯,回吻上去。
四瓣唇碾磨在一起,呼吸交涌,简单的吻很快变成男人之间的吻。
这个吻和在酒吧里的吻不太一样,更加激烈,更加疯狂,又更加柔情似水,温和私密,近乎耳鬓厮磨。
一吻结束,黏热的气息于交叠在一起的胸膛间涌动,两人都有些气喘。
周斐盯着沈遇,忽然伸手,将沈遇牢牢抱在怀中,他的脑袋深深地埋在沈遇的脖颈处,嗅闻他身上清新的沐浴露香气,像是要把自己也融入沈遇的身体里。
骨节分明的有力手指隔着单薄的黑色面料,贴在沈遇劲瘦的后腰处。
沈遇的腰很窄,练得一层薄而有力的肌肉,即使隔着布料,掌心也能感受到那富有生命力的热度。
周斐闭眼,想,就算是死在这一刻,他的一生也满足了。
灼热的呼吸拍打在沈遇脖颈处,有些发痒,沈遇下意识动了动脖颈,想要挣脱开这过于亲密的拥抱。
察觉到沈遇要离开的意思,周斐的手臂像滚烫的铁钳一样骤然收紧,将他死死抱在怀中,两人的胸膛贴着胸膛,呼吸共振,心跳同频。
“再抱一会。”
周斐嗓音冰冷而低沉,在此刻却显得有些沙哑,就像是一杯冰透的苦艾酒。
清苦先声夺人,往后却伴随着危险,猛烈而复杂的火焰。
沈遇感觉自己被抱得有些无法呼吸了,没忍住翻了翻白眼,而且他严重怀疑,再按周斐这样紧密无间的抱法抱下去,两人迟早要擦枪走火。
但沈遇却没有阻止周斐的动作,他能感受到,周斐现在需要他。
那种复杂浓郁的情感,几乎能将人烫伤。
沈遇脖子绷紧微微仰着,片刻的思考后,便任由周斐将他这样抱着了。
反正又不掉块肉,又不真的无法呼吸了,抱就抱吧,或许恋爱就是这么谈的。
不过总感觉哪儿怪怪的?周斐这人是不是太黏人了一些。
但是谈恋爱的话,男朋友黏人一点应该也没什么关系吧?
回到家,沈遇洗完澡,穿着单薄的睡衣,带着满身干净的水汽曲腿坐在书桌前,想着后天就要复学,从联邦教务处导出电子课本,开始预习。
他主修的是航天防御作战,一年级主修课程为航天防御概论,电磁反感知和军事搏斗,二年级主修课程为航天攻防理论,机群博弈和航空通信课程,三年级过半,因意外主动提出休学。
按照学习轨迹来说,再经过一年左右的学习,沈遇会以优异的成绩从联邦大学毕业,成为一名航空作战飞行员。
如蝶翩翩,一直是沈遇所求之路。
他自幼便展现出极佳的身体协调与体能天赋,在家里落魄搬到下九区后,也没放弃过训练和学习,当然也没错过任何娱乐活动。
精力高到连沈母都感慨,她那失去的活力估计就是在自己这孩子身上了。
下九区的教育资源滞后性极强,沈遇又不经常上课,时常帮着沈母贩卖手工物维持生计,当时沈遇考进联邦大学的时候,大家还狠狠惊了一把。
追忆往昔,沈遇想起那个抛他们而去的男人,在五年,还是四年之前,一个阴雨天,他们收到了男人的死讯,在一起踩踏事故中,沦落到街头流浪的男人因缺氧而窒息死亡。
说实话,沈遇其实很感谢沈父离开了他们。
毕竟沉迷赌博的人是无可救药的,如果沈父没有离开,那么沈静姝和沈遇迟早都会成为男人吸血的血包。
那个下着湿雨的夜晚,等沈母睡下后,沈遇悄悄出门,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帽衫,独自一人乘坐地铁前往殡仪馆,支付了男人火化的费用。
在回家的路上,沈遇把男人的骨灰撒在了一片开满野花的野草地上。
这个夜晚和之前的每一个夜晚都没有区别。
无数个夜晚,风把城市的灯火吹乱,沈遇脚踩在土地坚实的脉搏之上,仰望浩瀚的星空,都渴望飞翔。
预习完将要学的大半课程后,沈遇伸伸懒腰,才有空回想这一天的经历,等反应过来这一天到底经历了什么后,沈遇颇有些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睛。
红晕后知后觉,如注墨一般,慢慢蜿蜒上冷玉似的脸耳。
沈遇闭了闭眼。
早上还是单身,晚上就是有男朋友的人了,这谁见了不说一句厉害?
片刻后,正当沈遇打算起身上床睡觉的时候,消失许久的007忽然鬼里鬼气地飘在空气中,吓了沈遇一跳。
“007,你怎么这个样子?”
沈遇皱眉,盯着忽然出现的007。
走的时候,系统还是毛绒绒的大白团子,回来的时候,脸上却已经是青一块紫一块了,好不凄惨。
“宿主,说来话长……”
007这几天沉迷游戏,和菜狗001疯狂熬夜上分,整天除了开黑就是开黑,昏天黑夜,毫无节制,直到刚刚,001忽然抬起头,想起自己好像还有个任务没有做。
001猛地从游戏里回神,转眼一看,好家伙,离绑定新宿主的时间已经过去三天了,它顾不上游戏里正在被疯狂群殴的007,拍拍屁股,收拾好东西就火急火燎地离开了。
007:“……”
白团子揉揉脸颊,鼻青脸肿地对沈遇说道:“总而言之,宿主,窝鬼混回来了。”
沈遇嘴角一抽:“……”
看得出来是真出去鬼混了。
沈遇伸伸手,007飘过来,舒服地蹭了蹭他的手心,很快变回原来毛绒绒的状态。
蹭着蹭着,007忽然睁开眼睛,疑惑地“咦”了一声,它皱着鼻子嗅了嗅:“宿主,你身上怎么有奇怪的味道?”
“什么味道?”沈遇疑惑地抬起手臂闻了闻,香香的,只有沐浴露的味道。
007也不是很清楚,就感觉那味道很熟悉,像是和它同宗同源的气息,但是那气息又太淡太淡了,以至于它很难捕捉。
秉持着和宿主一样遇到困难睡大觉的优良精神,007决定想不明白就先不想了,摇了摇头:“就是有点熟悉的味道,不说了,好困,宿主,我们快睡觉吧。”
最后007想了想,自己消失这么久确实不太好,它挺起团身,拍拍胸脯,对着沈遇煞有介事地保证道:“宿主你放心,本系统以后再也不通宵打游戏了。”
沈遇啧了一声,表示:“零个人相信哦。”
007:“……哼。”
幽静的街区楼道外,风轻得像是一场叹息。
周斐修长的身躯静静地倚在跑车上,猩红的光点在眼底明灭。
等手上的烟点完,年轻男人才收回目光,弯腰上车。
良久之后,直到三楼那盏灯暗下去,一整片光被黑夜吞没,引擎的低鸣声才在黑暗里响起,车灯划破黑夜,逐渐驶离。
翌日,闹钟声响,沈遇在温暖的被窝里挣扎了一会儿才艰难起床,洗漱完后,沈遇吃完早餐,忽然有些别扭地叫住沈静姝。
沈母看出他犹豫的状态,语气有些奇怪道:“怎么了?”
沈遇深呼吸一口气,并不打算隐瞒沈母,开口道:“沈女士,我大概现在正处于恋爱阶段哦。”
沈女士向来温柔的杏眸瞬间瞪圆,微微震动,不是吧,前天才刚催人找个女朋友回来,才过两天,这就谈上了?现在的小孩发展速度都这么快吗?
别是骗她的吧?
沈女士眼神有些狐疑:“真的假的?”
“……真的。”
说实话,沈遇现在还真不敢告诉沈女士,自己谈的对象是个带把的,虽然自己接受这个事情快,但不代表沈女士也能这么快接受。
以至于此刻,沈遇完全不敢面对沈女士疑惑的目光。
沈遇心虚地轻咳一声,连忙起身往外走:“沈女士,我先走了,免得迟到了,上次我拿的特效药放药箱里了,等会一定要记得吃啊。”
大概是情人节的原因,咖啡馆里都是成双成对的恋人,沈遇两眼一睁,吃了好几碗狗粮,他的目光扫过馆内,忽然视线一顿。
周斐穿一件极有质感的深灰色大衣,推开玻璃门,在众人惊艳的注视之下,迈开长腿,径直走到吧台区。
这家咖啡馆是连锁店,又在地铁环线交汇处,人流复杂,有部分时常关注联邦新闻的客人,只一眼便很快认出了周斐的身份,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甚至有人偷偷举起手机,屏着呼吸对这边拍照,八卦般分享给亲朋好友。
这些动作虽然看起来隐蔽,但周斐是何等人,在拍照的瞬间,他就极敏锐地注意到了。
周斐不得不承认,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的目光总是隔着晃动的树影与遥远的距离注视着沈遇,用目光描画那熟悉的身形与脸部轮廓。
他像是站在飘雪的岸边望着一盏雾色中的孤灯。但周斐知道,当你远远地爱着一个人的时候,他才不会受伤。
但这一切都成过往,现在的周斐,可以近近地爱他,很近很近。
没有人再可以从他身边,抢走沈遇了,包括那愚蠢而可悲的天道。
谁也别想抢走他的男朋友。
周斐勾勾唇,心情前所未有得好,他倚在吧台前,狭长的黑眸微眯,视线直直地落在沈遇身上。
为配合情人节的氛围,咖啡馆的工作服换成了浅粉亚麻围裙,套在整洁干净的白衬衫外面,非常粉粉嫩嫩。
沈遇一开始看见这粉色就沉默了整整八分钟,后面眼睛一闭,就适应良好了。
虽然沈遇对这工服颇有微词,觉得不符合自己的气质,但其实在外人看来,意外得和他很搭配。他皮肤冷白,有着玉一样的质感,双眸含笑,春水一样荡漾,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树浪漫烟霞堆成的樱花。
穿粉色,真的再合适不过了。
今天是限定少女沈遇呢。
沈遇:……少女你个头啊。
无论在那六个小世界,还是在联邦大学的一两年,都极少看沈遇穿这样可爱鲜嫩的粉色,周斐的视线有些移不开,心里一阵发痒,羽毛挠个不停,眼神愈发幽深。
看了好一会儿,周斐才艰难地移开目光,修长的手指微曲,敲了敲吧台,点了一杯醒神的冰咖啡。
等周斐离开,昨天和沈遇搭班的那个娃娃脸男同事顿时两眼冒星星,盯着人离开的背影,作捧心状:“我去,沈哥,这人是谁啊,好帅哦。”
沈遇视线在周斐身上转了一圈,勾唇,扫一眼同事,嗓音懒洋洋地问:“嗯嗯,那有我帅吗?”
被沈遇这么眼波流转地瞥了一眼,娃娃脸顿时心花乱放,反应过来后,连忙抓着沈遇的胳膊摇了摇,萌萌求饶道:“沈哥,沈哥,别撩我啊。我这单身二十年的处男心可经不得你这么乱撩,你俩都帅,都帅,不是一个风格的那种帅。”
沈遇挑眉:“嗯?”
察觉到沈遇那危险上扬的语调,娃娃脸脑子转得飞快,连忙举手表示忠心:“但在我心里,还是你最帅。”
听到这番自己比周斐帅的夸奖,沈遇非常受用,唇角微微翘起,正要开口,忽然一道存在感极强烈的目光就朝着这边冷冷地刀过来。
沈遇动作一僵,扫过去一眼,就见周斐冷眸微眯,视线一瞬不瞬地盯着这边。
视线重点,好巧不巧,落在沈遇的胳膊上,以及——
娃娃脸撘在胳膊上的手掌处。
沈遇:“……”
如果眼神能杀人的话,沈遇觉得,自己是保不住同事的手的。
见周斐身体微微前倾,有从座位上起身的意思,沈遇伸手,连忙不动声色地轻轻拍掉娃娃脸放在自己胳膊上的手。
看在娃娃脸夸自己比周斐帅的情分上,沈遇决定还是救一把,他伸手,把做好的咖啡放进托盘里,朝着周斐走过去。
周斐看着他过来,低声道:“男朋友,他刚刚是不是碰你了。”
还晃了三下。
……男朋友。
沈遇的耳根热了热,心里哼哼两声,倒是非常吃周斐这酸酸的调调,他微微俯身,把托盘里的咖啡放到餐桌上。
沈遇笑:“那男朋友,需要我哄一哄你吗?”
其实沈遇朝着他走来的那一刻,周斐就已经被他哄好了,闻言,没忍住低声道:“我很好哄的。”
沈遇狐疑:“有多好哄?”
周斐勾唇:“要试试吗?”
沈遇盯着他,两人四目相对。
试一试就试一试。
片刻后,沈遇凑近周斐,他刻意压了压嗓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嗓音开口:“不要吃醋了好不好。”
嗓音低沉而沙哑,听得周斐耳朵一麻。
似乎想到什么,沈遇唇角勾着笑,带着一点不怀好意,一点腼腆,再次压低声音,对着周斐加了一句撩人至极的话:“好不好嘛,宝贝。”
作者有话说:
007:一觉醒来,宿主多了个男朋友怎么办?o-o
第169章
……这是,在对他撒娇吗?
谁能受得了一个身高腿长的大帅哥,站在你面前,弯下腰,哑着嗓子当面对你偷偷撒娇。
何况,这个人还是你心心念念的人。
周斐的眼神暗了暗。
就算是有再大的醋意,也散了个一干二净。
说实话,周斐这人真的太好哄了,沈遇只需要抬头看一看他,对他笑一笑,他就什么事也没有了。
周斐自己也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没忍住摇了摇头。
周斐啊周斐,你真的是栽得彻彻底底了。
周斐收回思绪,抿了抿双唇,身躯前倾,像是受到某种牵引一样,忍不住朝着沈遇靠近一些。
“嗯?”沈遇低着头,看他。
男人的眼底是掩藏不住的惊人爱意,像是被热烈的阳光穿透的两面深而冷的寂寂冰湖,一瞬不瞬地盯着沈遇。
那双眼睛里,清晰地倒映出沈遇的轮廓。
沈遇一手拿着托盘,一条手臂闲闲地撑在咖啡上,浅粉色工服简直像为他量身打造,妥帖地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身和劲瘦的腰身,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有名的模特在拍咖啡广告。
如果可以,周斐简直想立刻伸出手臂,将人拥身入怀。
“我早被你哄好了。”周斐压低嗓音,将那被咀嚼了无数遍的四个字堆向舌尖:“沈遇宝贝。”
……叫沈遇就叫沈遇,叫宝贝就叫宝贝,怎么合在一起叫?
这四个字怎么这么烫耳朵。
不过看起来,自己哄人的效果非常不错。
沈遇勾唇,伸手拍了拍周斐的手臂,直起腰,低声开口:“好了,我得去工作了,有事再叫我,给我发消息也行。”
“好。”
在周斐灼灼的目光中,沈遇拿着托盘,转身离开,径直回工作区。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两人指定有点关系。
时间静静流逝,空气飘着咖啡的香气,周斐长腿交叠,坐在咖啡馆右侧的一角,这个位置非常巧妙,隐蔽的同时,也能将整个偌大的咖啡馆尽收眼底。
清透的阳光穿过巨大的透明玻璃,落在满是天然褐色鸟眼纹路的咖啡桌上,除热气腾腾的咖啡外,餐桌上还静置着周斐的手机。
手机忽然微微一震。
周斐掀掀眼皮,片刻后,身体前倾,拿起手机,长指轻轻一滑。
宋临风的消息。
周斐垂眸。
对话框里大概有四五张发过来的照片。
第一张照片,是一张背影照,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静静冷冷地站在吧台前,手臂微弯,低垂着眼眸,看起来,像是正在点单。
第二张照片的视觉主体则多了个人,前面那张照片里的人坐在枫木做成的咖啡桌前,一个穿着浅色工服的男人站在他的面前,手臂撑在咖啡桌上,身体绷成一道流畅的弧度,低着头,正在说话。
本来只是寻常的动作,却莫名拍出了一种极暧昧的氛围,要多引人遐想,就有多引人遐想。
剩余的几张照片,则是换了些角度。
这些照片都不算清晰,估计发出来的人也不敢发清晰一点的,但宋临风还是在看到照片的瞬间,就一眼认出了照片的主人公。
不是周斐,还能是谁?
拒了他的画展,这是去干嘛了?
“我去,周斐,这怎么回事?”
宋临风几乎瞠目结舌,难得说了句脏话。
上一秒,他还和宋临榆一边逛着画展一边互相嘲讽对方,情人节也是一条单身狗,下一秒,宋临风的助理就急匆匆打断两人的谈话,把这几张照片发了过来。
看到照片的第一瞬间,宋临风的第一反应,是怀疑自己的眼睛出了毛病。
无论这暧昧是真是假,光这照片能光明正大摆在宋临风面前,都有够匪夷所思的了。
这照片传得很快,毕竟是周斐的消息,不消片刻,几乎就在圈子里疯传开来,众人心里又是震惊又是好奇,纷纷揣测起来,甚至有不少人都试探地给宋临风发来消息,询问情况。
什么情况?宋临风哪能知道,他和这群人一样,也才刚得知这事。
宋临风眯着眼睛思考了一会儿后,拉出周斐的消息框,把照片发送过去。
耐着性子等了片刻,周斐的消息才发送过来。
“帅吗?”
宋临榆的脑袋疑惑地凑过来,低头看过去。
随着周斐消息而来的,还有一张高清照。
站在吧台后面的年轻男人低着头,眼睑微垂,长睫毛在眼底扫下一道专注的阴影,正在安静地做着咖啡。
头顶的灯光落在他身上,仿若一层柔和的金色光晕。
显然,这张照片不是宋临风手里那几张照片中的任何一张,更像是周斐现拍的。
宋临风莫名觉得那照片上的人有点眼熟,像在哪儿见过。
不过这种时候,周斐问这种不相关的问题干什么?
宋临风嘴角一抽,一阵毛骨悚然,最后麻木地回复了一个字:“帅。”
“我男朋友。”
猝不及防吃了好大一口狗粮的宋临风:“……”
不管自己丢出了怎样的重磅炸弹,周斐冷眸微垂,视线静静地落在宋临风发来那张有着两人合照的照片上。
很快,男人的唇角勾起一道微小到难以察觉的弧度。
片刻后,周斐手指微动,将照片下载,保存,然后关掉手机,全然不管由他引起的巨大波澜。
虽然今天是情人节,但两人前一天才确认关系,也没时间商量怎么过,加上沈遇要兼职,所以周斐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在咖啡馆坐了一天。
一天的工作很快结束,结完账后,沈遇去花店拿了给沈女士订的花,无论什么节日,他总是会买一束花。
今天沈遇拿了两束,一束茉莉给沈母,一束玫瑰给周斐。
周斐有些诧异:“给我的?”
沈遇挑眉:“不喜欢?”
周斐手指蜷了蜷,他勾唇,小心翼翼地接过玫瑰花,低声道:“很喜欢。”
两人先后上车,周斐开车送沈遇回家。
沈遇系好安全带,支着长腿,懒洋洋地坐在副驾驶上。
车身里飘着若有若无的花香,沈遇深深嗅了一口,感叹于这香水的仿真度。
周斐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来,落在沈遇身上。
周斐之前还有说收敛,觊觎窥探的视线每次要触碰到沈遇回视的目光的前一刻,都会不动声色地撤回。
现在却肆无忌惮了。
沈遇动作一僵。
片刻后,沈遇绷紧的肌肉微微放松了些,看就看吧,反正又不掉块肉,这样想着,沈遇身体微微往后靠了靠,还不忘提醒周斐:“男朋友,小心开车啊。”
周斐看他一眼,双眼含笑:“嗯。”
天色蒙上一层薄薄的深蓝,寂静而纯净的浪漫在模糊的蓝色里流淌,载着两人的黑色跑车开到一片满是芦苇草的滩涂边,忽然停了下来。
此处偏僻,隔着车窗,沈遇半天也没看见一个人影。
“嗯?”
周斐胸腔里震出一声很轻的疑惑,手掌搭在方向盘上看了看,微微皱了皱眉,头也不抬地对沈遇道:“男朋友,车好像坏了,能麻烦你去后面看看吗?”
沈遇:“……”
不是,现在不是热恋期吗?怎么能如此自如地使唤你帅气的男朋友。
虽然心里这样想着,但当周斐把挂着遥控器的车钥匙扔过来的时候,沈遇却眼疾手快,手臂一伸,非常自然地抓住了朝自己飞过来的车钥匙。
“……”
得了,出了事还是得靠自己。
钥匙在手里利落地甩了一圈,发出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
沈遇长指抓紧钥匙,打开车门,起身下车,绕过车身来到车屁股后面,按下手里的遥控器。
超跑的后盖在嗡嗡的机械声中慢慢升起,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沈遇朝远处看去,这时正值一天的蓝调时刻,一条闪着粼粼波光的清澈河流蜿蜒着穿过满是鹅卵石的滩涂地,两旁的芦草和蒲葵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
景色分外漂亮。
过了几秒,整个后盖被完全展开。
听到动静,沈遇视线扫回来,甩钥匙的手指忽地一顿。
一团在黑夜里燃烧的玫瑰色火焰,猝不及防地,撞进沈遇的视线中。
与预想中会进入眼帘的,坚硬又冷酷的发动机器械不同的是,整个冰冷漆黑的跑车后盖里摆满了密密麻麻的卡罗拉红玫瑰。
鲜艳夺目的玫瑰花瓣拥挤在线条锋利的超跑后盖里,于昏暗的夜色中,闪烁着无比热烈的光泽。
鼻间涌来阵阵玫瑰的香气。
沈遇迟钝地眨了眨眼睛,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这哪能是车坏了啊?
周斐前前后后花费大量时间与精力,让工艺师重新设计跑车后盖,在确保能装下这么多束玫瑰花的同时,也能够保证安全行驶。
周斐从车里下来,走到沈遇身后,两条结实的手臂环到沈遇腰前,将人牢牢抱至怀中,低声道:“男朋友,好巧,我也给你准备了情人节礼物,喜欢吗?”
滚烫的呼吸落在耳边,心脏怦怦直跳。
送一跑车的玫瑰花,沈遇承认,他确实有被浪漫到了。
沈遇在周斐的怀中转过身来,面对着周斐,支着长腿,坐在满是鲜花的跑车车身上,克制着自己不断上扬的嘴角,假装不在意道:“不是,周斐,就玫瑰花吗?”
嘴巴上这样说着,沈遇其实非常心虚,毕竟自己也只送了玫瑰花。
沈遇尴尬地轻咳一声。
周斐一条手臂顺势撑在沈遇身侧,倾身向前,极有压迫感的结实身躯随着俯身的动作下弯,滚烫起伏的胸膛跟着贴近沈遇,几乎亲密无间。
跑车里满载的玫瑰花被寒冷的夜风轻吹,纷纷害羞地垂下脑袋,有一朵好巧不巧,擦过周斐撑在车身上的食指,像落在指间的,一个柔软的吻。
周斐的手指动了动,双眸幽深,低下头,单薄的唇落在沈遇微微滑动的喉结间,吻了吻,开口道:“宝贝,钥匙都在你手上了,难道这辆车不能也是你的吗?”
喉间一阵发痒,像是有细细小小的绒毛在挠痒痒,沈遇仰起脖颈,闷哼一声。
别说,还真被周斐送到他心坎里了。
他眼馋周斐这辆跑车很久了。
何止喜欢。
沈遇喜欢得不得了。
不管是玫瑰,车,还是周斐这个人。
喉间的吻逐渐加深,灼热的鼻息拍打上来。
沈遇坐在车沿上,身体被迫后倾,整个人差点往后栽倒在车身里。
他手臂连忙往后一撑稳住上半身,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在玫瑰花丛里层层深陷,触手都是柔软新鲜的花瓣。
这种时候,沈遇还有在想,自己收了车,好像也没地方停车。
总不能停大马路上吧?
那估计过不了一晚上就能被偷了。
沈遇的喉结随着周斐的唇而细细滑动,对着周斐实话实说道:“我也没地方放啊。”
周斐被沈遇的脑回路给可爱到了。
这是一片周斐专门买下的滩涂地,已对外封锁出入口。
所以说,无论这无与伦比的蓝调时刻,还是这风,这晃动的芦苇,这流动的水声,此时此刻,都只属于他们。
只属于他们。
周斐弯下腰,滚烫的吻顺着沈遇颤动的脖颈一点点下移,隔着衬衫那层柔软的面料,去吻沈遇的胸膛,并低声给出解决方案:“那我先替你保管?”
沈遇受不了这刺激,薄而韧的腰身一阵克制地颤抖,又不甘心落于下风,他稳住声音,强装镇定地回答道:“也行。”
胸膛剧烈起伏,即使隔着布料,周斐灼热的呼吸也能被轻易感知。
沈遇撑在车后座里的手骤然收紧,钥匙被迫晃动,握在手心的玫瑰花瓣逐渐渗出柔软香甜的汁水来。
……不是,周斐这人怎么这么会。
沈遇后知后觉。
这技术一看就不是初恋!
我去,这家伙之前该不会谈过三四五六个对象吧?
他沈遇英明一世,难道就要这么轻易地被渣男给骗了?
脑子的想法一个接着一个冒出来,再之后,沈遇就来不及思考这些了。
那滚烫的气息顺着腰线逐渐下移。
沈遇胸膛起伏,腰腹肌肉绷紧,细细地抽动。
周斐撩起眼皮,手指牢牢抓住沈遇的胯骨,观察他的反应。
沈遇手臂死死地撑在身后,漂亮修长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死死抓紧鲜艳的玫瑰花瓣,手背上的青筋像是雪川下的青色脊线,在红与白之间,绷出冷感十足又无比性感的线条。
玫瑰花如云如雾,花瓣与芳香就这么猝不及防,扑了沈遇满身。
……
夜深时分,早该到楼下的跑车姗姗来迟,停在朦胧闪烁的街灯下。
沈遇伸伸懒腰,怀里抱着给沈女士订的茉莉,开门的瞬间,一抬头,就看见安静站在客厅落地窗旁边的沈静姝。
沈遇悠闲的动作顿时一僵。
他抬眸,视线飞速地扫了一下窗户。
好家伙。
自己当时和周斐分开的时候,应该没做什么过分的事吧?
沈母注意到他的视线,本来只是不确定的想法瞬间就落实了,她太懂自家小孩了,语气忧心忡忡地问道:“小遇啊,所以你,你这是男媳妇吗?还是男女婿啊?”
既然被看见了,沈遇也不打算再继续隐瞒。
他知道沈静姝一时之间可能接受不了,但是这并不是他说谎的理由。
沈遇深呼吸一口气,抿了抿双唇,语气真诚地说道:“妈妈,如你所见,刚刚和我在一起的那个人,就是和我一起过情人节的人,也是我……我现在的恋人。”
听到沈遇的话,沈母沉默了。
她不是不关注时事的人,对周斐这个人不算陌生,更何况,很长一段时间,周斐都在大力支持医疗事业,尤其是在机械排斥病领域,甚至,还来过她所待过的医院做过志愿者。
所以沈静姝才更加担心沈遇。
周斐这个人,离他们的生活太远了。
沈静姝始终相信沈遇有自己的选择,有自己的判断,但身为母亲,她又下意识地会担忧自己的孩子会因此而受伤。
但是对上沈遇那双眼睛,沈静姝又说不出任何过重的话。
片刻后,沈母叹息一声,对沈遇说道:“小遇,我需要时间消化消化,给你留了热水,快去洗漱吧。”
“嗯。”
沈遇点点头,忽然动作一顿,想起什么,把怀里的鲜花放到桌上,脸上露出和往常无二的笑容,笑着道:“对了,沈女士,节日快乐,买了你喜欢的花,不要愁眉苦脸,一点都不好看。”
“你呀。”沈静姝笑了笑,看着他,催促道:“快去洗澡吧,再晚点热水就冷了。”
“遵命。”
洗完澡,沈遇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继续预习昨晚没看完的课本。
自沈遇脱离小世界到现在的这几天,时间过得飞快,几乎就是一溜烟,就从指间悄悄地跑走了。
明天,就能够正式复学了。
沈遇眸光闪烁,深呼吸一口气。
那是他的再一次开始,虽然不确定未来会发生什么,但无论什么时候,新的一天总会比旧的一天要更好。
这时候,安静了一天的007忽然蹦出来,有些犹犹豫豫地开口:“宿主,其实我有件事情想和你说。”
沈遇伸手,一边看书,一边伸手像撸小猫一样,揉了揉趴在课桌上的白团子,挑眉问道:“什么?”
007:“我昨天不是说过,宿主的身上有奇怪的味道吗?”
沈遇点头:“嗯,所以呢?”
007思考了片刻,组织好措辞,轻声说道:“那味道与其说是奇怪,不如说是熟悉,那是一种让我感到很熟悉的气息,更准确来说,是宿主每一次离开一个世界,我所感受到的气息。”
“一开始,我以为宿主身上的味道只是我的错觉,直到今天遇到周斐。”
沈遇动作一顿。
007继续说道:“宿主,这个人身上有着我所感知的到的一模一样的气息,像是气运的力量,像是天道的力量,又像是我的力量,像是……一切的源头。”
沈遇一愣,他何其聪明,自然是瞬间就听出007的言下之意。
“你的意思是,周斐也去过那些小世界?”
007点头:“是的,如果宿主想知道周斐和那些小世界的关系,或许要从那六个小世界里寻找答案,宿主……要试着解开那些记忆吗?”
这也正是007一开始犹犹豫豫的原因。
沈遇才回到这个主世界没有多少天,冒然解开记忆,难免会产生不好的现实对冲,要是记忆情感对冲下,沈遇分不清真假,那怎么办?
在007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沈遇的心中已隐隐有了答案,他竟不觉得意外。
沈遇安静了一会儿,片刻后,轻声道:“007,解开吧。”
说实话,沈遇隐隐有些期待,他想弄明白,自己那超乎寻常的情感,究竟来源于何处。
007迟疑道:“但是……”
沈遇摇摇头,安抚地笑道:“没事的,007,你要知道,能从六个世界走出来的人,脆弱不到哪儿去,你要相信你的搭档。”
007很快被沈遇说服,它点点头,化出一条软软的手臂,也安抚似地拍了拍沈遇的脑袋。
接着,一道流光溢彩的白光划破寂静的空气,宛若无主的小剑找到自己命定的宿主,“咻”的一下,进入沈遇的眉心。
沈遇眉间一凉,闭上眼睛。
时钟滴答,时光流转。
沈遇睫毛颤动。
薄薄的眼皮下,眼珠轻轻地滑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咔哒”一声,脑子里像是有无数精密的齿轮在转动着,然后瞬间咬合。
那些被锁住的记忆如同一幅幅被擦洗干净的油画一样,在沈遇的脑海里逐渐变得清晰起来,从他第一次任务失败,到他最后一次任务成功,太多的人,太多的事,纷纷扰扰,一股脑地涌入脑海里。
沈遇猛地睁开眼睛,如鸦羽般的睫毛轻轻扇动着。
沈遇从胸膛里缓缓吐出一口呼吸。
果然如此啊。
周瑾生,路德维希,闻流鹤,裴寂,霍云冕,阿尔德里克斯——
他们,都是你啊。
意识到这一点后,沈遇的胸膛微微起伏,他手指收紧,扶住胸口,猛烈地喘了一口气。
007见此,一颗心瞬间就提到了嗓子眼,连忙飞到沈遇的肩膀上:“宿主……”
沈遇抬眸,抬手摸了摸肩膀上一脸担忧的007,脸上露出笑容:“007,没事,放心,我完全能分清楚什么是发生在小世界的事情,什么是发生在现实世界的事情。”
得到确切的回答,仔细地观察一遍沈遇如常的神色后,007一颗悬着的心脏才稳稳落回实处。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白团子顿时松了一口气,跳下沈遇的肩膀,懒洋洋地趴在桌子上,开心地滚了两圈,007如今已经完全没有第一次见面的严肃模样了,完全就是一颗猫贝果。
沈遇看着滚来滚去的007,勾了勾唇角。
片刻后,想起什么,沈遇唇角的弧度微微敛了敛,他抿抿唇,在那些汹涌的记忆潮后,沈遇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
他现在迫不及待地想见周斐一面。
迫不及待地想。
前所未有地想。
忽然,沈遇身体微微一颤,他像是感应到什么,猛地座位上跳起,大步走到窗边,手臂重重一腿,“咔嚓”一声,窗户从里面被直接往外推开。
沈遇探出脑袋,朝外面的街道看去。
浓重的夜色里,隐隐绰绰,一道熟悉的轮廓隐在黑暗中。
周斐站在楼下,正定定地看着这里。
两人的视线穿过轻薄的黑雾与寒风,穿过无数漫长的岁月与空间——
四目相对。
没料到沈遇会突然探窗发现自己,周斐倚在跑车上的身体一僵,他诧异而迟缓地,对着沈遇眨了眨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