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侧耳细听,的确不是错觉。轻微却尖锐的声音似乎从底盘传出,像什么即将要绷断似的。
不待他反应过来,手中的方向盘猛地一颤,车身随即偏离方向不受控地飘摇。
该来的还是要来了……
纪简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死死攥住方向盘,试图将车拉回正道。但方向盘像螺钉滑丝一般,不论如何使力,依然无法带动车轮转向。
他狠狠去踩刹车踏板,车速非但不减,整个车子开始在路面上乱摆。
刹车也失灵了……还能怎么办,他努力保持镇定,大脑快速运转,赶忙在手边面板上摸索,找到电子手刹按钮用力拉起。
想象中的急停没有出现,连同电子手刹都已失效。
河对岸的梧桐林已清晰可见,纪简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无护栏的石桥,沉凝静流的河水,是属于他的墓地。既定命运如影随形,张开死亡之手扼紧他的脖子,窒息感瞬间席卷全身。
能做的似乎只有静静等待结局发生,就像上辈子那样。一切很快就会结束。其实不会太痛苦。
纪简慢慢松开了方向盘,在乱摆的车中平静直视前方,一手按在安全带扣上。
可现在不同于曾经,庆功宴上有了想见的人,未来还有许多想做的事情,哪怕只有一丝可能,他也要搏一搏。
唯一的生机只剩车坠入水后的一分钟,只要解开安全带从窗户逃出,就能活下来。
石桥近在咫尺,纪简凝神聚力,握紧安全扣带等待车驶上桥冲入河中。
汽车即将冲上桥面,忽然间毫无征兆猛地颠了一下,车子顿时偏了方向,照着桥口石墩直直撞了上去。
好在安全带还固定着,纪简才不至被冲击折断了脖子。
然而,危险接踵而来。车上的安全气囊有问题,根本没有弹出!
车子侧翻滚转起来,纪简被狠狠掼向车门,肩骨碎裂的声音清晰传入耳中。疼痛还没传递至大脑,头部重重撞在窗舷上,瞬时一阵眩晕。
几圈翻滚,车子飞出桥面,重重砸入河中,瞬间,水从车窗疯狂倒灌进来,已成废铁的轿车迅速开始下沉。
该趁现在解开安全带,在车还未完全淹没前游出去。
纪简努力保持意识清醒,去松安全带。他用尽全力捏着安全扣,痛到心脏抽搐却也无法按动。不解开只有死路一条,纪简咬紧牙关发疯似地拉扯,绑紧的安全带依然纹丝不动。
完了……胳膊大概已经断了所以无法使出力气。
水已经没过下颌,脑袋越发昏沉,眼前被淌下的鲜血模糊了视线。很快痛感消失了,他知道水漫进鼻腔,却感受不到痛苦,好像陷入混沌之中,什么也看不到,听不到,意识也逐渐在消失。
仅剩了一丝意识,纪简忽然豁然开朗,这是叶凛的车,叶凛的结局也是死于车祸,这意味着叶,凛的结局就此改写。
还好,至少有一人可以活下来。纪简安心笑了,松了神,彻底沉入黑暗深渊。
叶家祖宅。
“爸,你疯了吗!叶凛是你的亲孙子。”钟雅面色惨白,眼里满是惊恐,像见了恶鬼一般。
家中的保镖忽然进入别墅,只说是得了叶凛的指示,直闯叶铖远的卧室将人控制起来。
钟雅忙打电话了解原因,没想到叶凛居然说查出车祸是人为,车在那晚被人动了手脚,而幕后指使正是叶铖远。
叶铖远虽被两个保镖钳住胳膊按在床上动弹不得,但放声大笑道,“夺我权、玩男人,他要毁了公司,要绝了叶家的后,留着他有什么用?我不弄死他,就是他弄死我。”
听到叶铖远亲口承认,钟雅浑身发软,瘫坐在沙发椅上。
“我叶铖远一生从无败笔,唯一的污点就是留下了这个坏种。”他嘲讽,“这回他逃过去了,下次就没这好运。哪怕失了势,我也有的是办法毁了他。”
叶凛面无表情走入房间,半掀的眼睑下露出森冷目光,“你有的是办法为什么选车祸,为什么不像十五年前那样,也下毒解决我?”
钟雅猛地抬头,明白过来,跌跌撞撞跑到叶铖远床边,颤声道,“你……给叶煦阳下毒?”
叶煦阳的病来得莫名其妙,人日渐虚弱,查不出原因,休养许久看着有些起色,到了年底却忽然严重,没多久便走了。
原来是由叶铖远一手主导,当然不可能查得出病因。
叶铖远看着钟雅,轻描淡写道,“他打算扔下你和那个女人去英国定居,既然他要走,那走得彻底些,不要败坏我的声誉。”
这个人已经不能用疯来形容,他冷血自私,完全是个反社会人格的变态杀人犯。钟雅胃里一阵痉挛翻涌,捂着嘴跑去卫生间,止不住地呕吐。
叶铖远对上叶凛的视线,阴恻恻地笑了,“为什么是车祸?当然是为了连那个不男不女的东西一起解决掉,两个是赚,现在一个也不亏。”
叶凛一言不发,眼里一片死气,倏然抬手掐住他的脖子。
叶铖远喘不上气,眼球憋得暴凸,快要晕厥时叶凛松了手。他如饥似渴地吸入空气,刚缓过来喉咙又被掐住。
脖子上的手慢慢收紧,一点点夺走他呼吸的权利。叶铖远白眼渐翻,叶凛又松了手。
“缺氧是什么感觉?”叶凛声音淡淡的,“他没法告诉我,你来替他说,溺在水里到底有多痛苦,嗯?”
叶铖远仿佛听到死神在低吟,汗毛倒竖。就在他以为第三次窒息要来临时,叶凛的手缓缓滑下,然后,停在肩头,猛地捏住肩胛骨。
叶铖远的脸瞬间扭曲发皱,干裂嘶哑的嚎叫响彻房间。
叶凛越发用力,指节青白,手筋暴起,不满他刺耳的鬼哭狼嚎,啧嘴道,“喊什么,又没碎。”
叶铖远逐渐力竭,只是痛苦地张大嘴巴,却发不出声音。
叶凛捏累了,放开叶铖远,慢条斯理按揉手掌给自己放松。
叶铖终于得到喘息的机会,从疼痛中缓过劲来,恶狠狠道,“就这点儿能耐?怎么不敢杀了我。”
他叱咤一生,靠得也是这股劲,只要他没死,让他逮到机会一定会再爬起来。
叶凛目光投向门口,站在那里的保镖懂得了眼神中的指示。他便在沙发椅坐下,靠进椅背缓缓闭上眼,“我脏了手,有人会伤心。”
保镖带进来三位医护人员静静候在床边。
叶铖远警惕打量着医生和护士,他们都带着乳胶手套,其中一个护士提着银色药箱。
另一个护士打开药箱,取出一支玻璃小药瓶和针管,抽好药递给医生。
“你以为这样就能不留痕迹?”叶铖远丝毫不慌嗤笑着,“以为我会没有准备等着你出手?”
“真死了就按你计划的曝光我罪行吧,警告什么。”叶凛疲惫到极点,这浑浊难听的声音吵得头疼,他点着太阳穴慢慢揉按,“你怕死,我不怕。”
叶铖远愣住。如果叶凛是奔着同归于尽的结局,任何筹码都没意义了,命没了,一切皆成虚无。
他开始害怕了,浑身抖得像筛子,胡乱挥动四肢挣扎想逃。
动静太大,叶凛撩起眼皮看过去,“镇定剂要不了人命,我说了不会弄脏手。”
叶铖远停下挣扎,不确定是否听得真切,悬起脑袋,脖子伸得笔直。
“你病得不轻,该去疗养院了,会有专人24小时看护。最好乖乖配合,否则难受的是自己。”
叶凛闭起眼,在叶铖远以为他要睡着时,淡淡的声音飘来,“要是整天拉着脸,不开心养老,我拿柏叶给你送终。拆分、出售,或者干脆破产,会让你在有生之年看到心心念念的事情发生。”
叶铖远精明狠厉的眸光瞬时暗淡无神。叶凛是能做到的,他和他的父亲一样毫不在乎家业,这也是自己想将他们从叶家剥离出去的原因。
医生撸起他的袖管,针尖刺入皮肤,叶铖远只是静静看着,放弃挣扎。
杂乱的脚步声响起又消散,钟雅走近又离开,房间的灯灭了,身上多了一条薄毯,叶凛都感知的到。
他已经太久没有睡过觉,困意几乎要将他压垮,可他无法睡着。即便短暂入睡,噩梦也如影随形,纪简溺毙的惨状不断涌现,瞬间就会被惊醒。
片刻闭目养神后,叶凛动了动眼皮,眼睛干涩已缓解几分,于是起身出门.
纪言关了病房的灯,留下床前一盏小台灯,坐在床边翻开一本破旧缺角的童话全集。
这是纪简小时候住院带着的书,纪言探病时,纪简便会给他念故事听。那会儿太小,识字不多,一本书要很久才能念完,似乎直到纪简出院,纪言也没能听完所有故事。
现在,他把书翻来覆去念了十多遍,纪简却一动都不动。
纪言正要从头继续,病房的门被推开了,一道颓靡的身影从暗处渐渐浮出。
“都处理完了,你回去吧,这里有我。”
纪言放下书起身。他们约定一人一天,但夜间由叶凛一人陪伴纪简,今夜要处理叶铖远,自己临时照看。
夜间陪护的身份纪言主动放弃,不去跟他抢。叶凛呆在纪简身边尚且无法入睡,让他去别的地方跟让他去死有什么区别。
纪言临走前按着他的肩头宽慰一句,“别太自责,你已经尽力了。”
叶凛没有回应,窝在座椅中,一眨不眨看着病床上的纪简。
本就白皙的脸如今更是苍白没有血色,眼睛闭着垂下纤长睫毛,如果不是胸口因呼吸而缓慢起伏,整个人看不出一丝生气。
已经七天了,他还是如刚从水中拖出一般,没有任何反应。
叶凛轻轻抚上他额侧的伤口,不像在水中时那样血肉模糊的凹陷进去,伤口已经结了坚硬的痂。
这也算是好转迹象吧。
叶凛自欺欺人地安慰着自己,关掉床头的灯,在被子下握住纪简的手,慢慢合上眼。
感受着手中的温度,叶凛稍能安心一点,慢慢进入浅眠。
病房的窗户似乎没有关,风吹叶落,簌簌不止。
这个声音很熟悉。
叶凛倏然睁眼,发觉自己又开着付嘉的车穿过了梧桐林。
他慌忙点开手机,屏幕上正显示着飘移摇摆的行车轨迹。车子还在移动,离自己越来越近,叶凛猛地将油门踩到底,疾驰赶去。
梧桐林尽头的石桥就在前方,黑色车身隐隐可见。
叶凛拼命提速,可仍然无法靠近,又一次眼睁睁看着纪简肩膀折裂,头部撞破,死死困在车内坠入河中。
他终于跨过了石桥,开门跳车,纵身一跃跳入河中。
车子已经撞成一团废铁,像要堕入地狱一般不断下坠。
叶凛快速下潜,从驾驶室车窗探入。
这一次纪简还有意识!两只眼睛大睁,嘴中气泡冒出,正痛苦望着自己。
叶凛奋力去解安全带,当熟悉的咔嗒声响起,他欣喜若狂,箍住纪简的身子向窗外拖。
只剩脚卡在窗沿,他手下用力一拽,眼看就能彻底逃离,纪简忽然从腰部断开了,没待他反应过来,纪简的四肢接连脱离躯体,开始掉落下沉。
叶凛慌乱去捞,抓到两只手刚抱在怀里,却听见耳边咯嘣一声异响。
他侧目去看,纪简的脑袋已经从脖颈处折断,黑洞洞的两只眼中布满恐惧,随着整颗头颅翻转沉入深渊。
叶凛后背惊出一层冷汗,瞬间清醒过来。
又是梦。他急促喘息,仿佛刚从水中爬出来,惊魂未定。
那晚,因为总是不安,他在派对上露了个脸便决意返回秀场。行至梧桐林间,前方忽然传来巨大的撞击声,他心突地一跳,赶忙查看手机定位,行车已经从地图上消失。
等赶到了石桥,车子已完全没入水中。他冷静行事,以最快速度带纪简出水。纪简的命保住了,但也只是心脏还在跳动,没有任何意识。
叶凛无数次梦回当晚,一次次入水,始终不能将纪简带回这个世界。
难道因为他来自平行时空,终将回到自己的时间线,只能留下一具躯体?
叶凛不由攥紧他的手,好像如此就能将灵魂挽留下来。
“疼……”
轻浅虚弱的声音飘来,叶凛怔住,一瞬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做噩梦了?”
叶凛手中落空,那只温暖的手抽离出来,抚上他脸颊,指腹抹过眼角。
叶凛骤然抬头,那双清亮的眼眸正缓缓眨着,漾开微弱笑意。
“没有吓哭?”
叶凛还是不敢相信,定定望着,失了神一般没有任何反应。
纪简想再去拉他的手,但这具身体伤得不轻,没有更多的力气做出其他动作:
“你过来。”
叶凛虽然在发怔,倒是能听得到指令,听话靠上来。
“再近一点,把脸凑上来。”
叶凛手撑在枕边,俯身过来。纪简抬起下巴碰到他的唇,试探着咬了下唇瓣,见他不反抗,得寸进尺抵开唇齿勾弄。舌尖触到上颚轻舔而过,叶凛的心神终于回归,动作轻柔却深深回应,将那缺水的唇瓣浸润透彻。
“干嘛问话不答。我还以为又穿越了,穿到了哪个你没喜欢上我的世界。”纪简半是埋怨半是调侃,“撩你可真难,再来一次会疯的。”
叶凛轻抵上额头,疲惫至极的双目强睁着,看不够他鲜活的神情,“你昏迷了七天,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头七还没过完,能别这么快放弃我吗。”纪简无奈。
“原本你就不属于我,离开我也是应该的。”叶凛的声音克制冷静,说话间却勾住手指,交握不放。
舍不得还说什么大话。
纪简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阵阵酸疼,“上来。”见他一动不动,低声道,“我想抱着你。”
叶凛没有回答,起身离开,片刻后端着水杯回来。纪简眯起眼笑了。他润了嗓子,叶凛便放下水杯上床,小心翼翼躺在他身边,害怕碰到他没长好的骨头,只是握紧住手,深深望着。
“睡吧。”纪简轻声道。
叶凛缓缓摇头。
他是真的害怕了,不敢相信失而复得,害怕闭上眼再睁开又是梦一场。
“相信我,彻底结束了。睡醒之后,我还会在。”纪简先闭起眼,“就算回到你不喜欢我的时候,再难我还会追你,我保证再也不会从你眼前消失。”
回答他的是沉默。等了几秒纪简撩起眼皮去看,叶凛已经合上眼,呼吸沉稳平静。
“晚安。”纪简在他脸颊落下一枚晚安吻。
叶凛忽然又醒了,沉黑的眼瞳一眨不眨盯着,“不许勾引我。”
纪简懵然不知他在说什么,就听他继续道,“如果真回到我不喜欢你的时候,不许追那个,等我去找你。”
纪简强忍着笑,再三保证绝对不追其他叶凛,他才终于合了眼沉睡过去。
清晨阳光洒进病房,纪简睁开惺忪睡眼,便看到已经醒了的叶凛,“没骗你吧?”
他浑身是伤,脸色苍白没有血色,可眸光动人,鲜活得一如从前。
他真的回来了。
叶凛弯起嘴角,亲了亲他的额头,“早安。”
“早安。”纪简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像只狐狸笑得勾人,“老公。”
叶凛失笑,拿他毫无办法,在他耳边恨恨低语,“等你能下床的时候,就别想下床了。”
日光漫洒,呢喃笑语,满室皆温柔——
作者有话说:感谢追连载到完结的小天使们,小简和小叶是我很心疼的两小只,有人也一直喜欢着他们我很开心。
故事结束在这里是圆满的闭环,是我认为最合适的尾声。一些小情侣的未尽小游戏比如小简心心念念的男大,还有法国故地重游,这些会写在福利番外中(小声:番外放送可能会隔一段时间……)